圓月彎刀
   —古龍
第十七章、鼠輩

丁鵬說很不喜歡,就是要結束這種討厭的事情的意思,而阿古是個很忠心而又稱職的仆人。
因此當丁鵬說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阿古立刻開始行動了。
丁鵬沒有去看他如何行動。
他對阿古很放心,知道他一定會把事情辦得很圓滿的,所以丁鵬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著。
他的耳朵里卻聽到了一些聲音。
這聲音使丁鵬略為滿意一點,他知道在此之后,他至少在步出神劍山莊時,不會再有老鼠在暗中活動了。
“叮叮!鐺鐺!”
這是金鐵交鳴的聲音,丁鵬覺得奇怪了。
這是不應該聽見的聲音,難道老鼠們敢反抗嗎?
老鼠在被逼急的時候,固然也會反噬一下的,但是阿古是個很有經驗的老貓,他不會給老鼠反噬機會的。
“叮叮!鐺鐺!”
金鐵交鳴聲仍在繼續,證明了阿古遇見了一只不易降服的頑鼠,而且也必然是只大老鼠。
丁鵬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他就看見了謝先生。
那個神劍山莊的總管謝先生。
丁鵬對謝先生并不陌生,而且幾乎可以說是老朋友了,只是友誼并不怎么親密。
他第一次看見謝先生是在柳若松的萬松山莊。
那天除了謝先生之外,另外還有與柳若松齊名的歲寒三友。柳若松偷去了他的:“天外流星”,進行了那場可笑而又可鄙的戰斗,就是謝先生擔任仲裁的。
就在那一天開始,丁鵬就不喜歡謝先生。
雖然那一天不能怪他,柳若松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使得丁鵬百口莫辯,但丁鵬卻始終覺得謝先生沒有主持公道。
他既是神劍山莊的總管,是個到處受人尊敬的人,就應該對柳若松的為人很清楚。
至少他不該出現在萬松山莊,跟柳若松那樣一個人為伍,所以那天謝先生的仲裁雖然是相當公平,但丁鵬始終以為謝先生是跟柳若松串通好了的。
固此以后再見到謝先生,丁鵬都很不禮貌,甚至于在不久之前,在神劍山莊門口,他還給了謝先生一個大難堪,但是他沒有看到過謝先生使劍。
神劍山莊的總管,劍法造詣必然很出眾,這是每一個人都認為天經地義的事,可是江湖上也沒有一個人看見過謝先生使劍。
今天,丁鵬終于看見了。
謝先生的劍術不但凌厲精熟,而且還狠毒無比。
丁鵬沒有看見過謝家的劍式,但是他知道謝先生的劍法絕非出自神劍山莊。
享譽天下的謝家神劍是無敵的,但不會陰狠毒辣到如此的地步,否則神劍山莊也不會在武林中得到如此的尊敬與崇高的地位。
劍道即仁道。
劍心即天心。
一種無敵的劍法,絕不在于殺人的威力。
唯仁者而無故。
阿古的身手是丁鵬深知的,他雖然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但是在江湖上,能夠勝過阿古的人絕不會超過五個,而謝先生居然就是其中一個。
阿古的拳頭已是無雙的利器了,他套在臂上的金環是一種防御性的護身工具,當對方使用利器時,他才會用金環去招架。
可是現在阿古的手中,已經把插在小腿上從不使用的匕首拔出來使用了。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血痕,這證明那金環已不足以?;に陌踩?。
即使阿古手中執著匕首,他也仍然沒有能挽回頹勢,謝先生的劍像毒蛇一樣地纏在四周。
能夠使阿古受傷的人,絕非等閑之輩,丁鵬不由得提高了興趣,他回頭走了兩步,觀察謝先生的出劍及招式,想對這個人多一點了解。
但是謝先生非常狡猾,他發現丁鵬在注意他時,攻勢突地緩了下來,而且招式中也故意出現了一些破綻。
阿古是個經驗老到的斗士,他雖然受了傷,卻并沒有亂了方寸,也沒有為對方的突然松懈而加緊了攻勢,更沒有去利用謝先生招式中那些破綻。
他仍是照先前那種戰法,匕首飛舞,而極少出招,但出手的話,必將是凌厲無匹的一擊。
他對于謝先生劍式中那些漏洞看都不看,雖然他明明知道一刀刺出,必可在對方身上造成個小小的傷害。
那似乎是謝先生所希望的結束戰斗的方式,但既不是阿古的,更不是丁鵬所希望的。
阿古每一次出手,都是對方必死的部位,他的匕首很短,只有對方長劍的四分之一。
“一分長,一分強;一分短,一分險!”
這是練武者的老生常談,但不是絕對的真理,那還要看使用兵器的人。
不過這把匕首在阿古手里卻充分地發揮了短兵犯險的意義,險必兇,兇則必救。
他每一招都是攻人所必救,而且是要有絕頂的造詣才能化解的。
所以謝先生的神色更凝重了,他的計劃井沒有成功。
除非他敢冒險讓阿古那一刀刺進來。
但是他不敢,而且也沒有一個還想活下去的人敢,因為阿古的出手太急大厲了,只要應變略遲一步,很可能就會被他刺個對穿,連神仙也救不活了。
所以謝先生的精招不但沒能隱藏住,反而因為出手猶豫的緣故,必須要加倍精神才能化解?;?。
這樣打法自然是很吃力的,沒有多久,謝先生已經流了汗,神情異常焦急。
他要想扳回頹勢并不困難,但是他不敢那么做,因為他知道扳回頹勢后,就要面對丁鵬那凌厲無匹的一刀了。
丁鵬看了一下才道:“阿古,住手?!?
謝先生噓了口氣,擦擦臉上的汗水,似乎慶幸著難題已經過去了。
只是他高興得大早一點。
因為丁鵬緊接著又補上了句:“我讓你歇口氣,休息半個時辰,然后再討教,我想你應該夠了?!?
謝先生看著他那毫無表情的臉,只感到一般冷意由心里生出來,使他滿身的熱汗也變成冰涼了。
他明白自己絕對無法避得過那石破天驚的一刀。
尤其是丁鵬能夠全身無損地由藏劍廬出來,且不問他跟謝曉峰是如何解決的,就憑能夠使甲子等四名劍奴如此尊敬,就絕對不是他所能抵擋的。
他的喉結上下地移動著,很想說兩句話,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了、丁鵬卻含笑道:“幸會,幸會,謝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不愧為神劍山莊的總管?!?
謝先生卻費了很大的勁才在臉上擠出一絲干笑,勉強地道:“丁公子過獎了,公子已經見過家主人了?”
丁鵬道:“見過了,不久之前才分手?!?
謝先生盡量想把話題拉開,道:“公子跟家主人之間好像會晤得非常愉快?!?
丁鵬笑了一笑道:“還好,總算不虛此行?!?
謝先生微微一驚道:“難道說公子已經跟家主人比過劍了?”
丁鵬道:“謝前輩的劍術通神,我怎么敢跟他比劍?”
謝先生忙道:“在下是說,公子的神刀跟家主人的劍已經較量過了?”
丁鵬笑道:“也可以這么說?!?
“但不知相互的勝負如何?”
這是一個人人關心、人人想知道的問題,謝先生縱然緊張,也忍不住提出來問了。
丁鵬一笑道:“閣下為神劍山莊的總管,不該問這句話的,你應該比別人清楚才是?!?
謝先生道:“那兒是禁區,在下雖然是神劍山莊的總管,卻也是同樣地不準人內?!?
丁鵬道:“至少你知道那兒叫藏劍廬?!?
謝先生無法否認,雖然他可以說不知道,但是丁鵬的神色使他不敢再作半句虛誑之言,所以他只能點點頭:“在下聽那些劍奴們說過?!?
“閣下當然也知道貴主人在藏劍廬中是不攜劍的?!?
“這個敝人倒不知道,因為敝人從未進去過?!?
這是實話,所以丁鵬道:“以后你可以進去了,我跟貴主人是較量了一下,不過他手中無劍,我的刀也沒出鞘,所以這勝負很難說。若說我勝了,他不會反對;若說他勝了,他也不會承認?!?
謝先生神色一動道:“如此說來,是公子技高一著?”
丁鵬道:“雖然他不會反對,但我卻不想如此說,因為他還活著,我也活著?!?
“高手相搏,原不必分出生死的。勝負之間只有一線之微,除了雙方自知之外,連旁觀者也未必清楚?!?
丁鵬微微一笑道:“但我這個高手不同,我的勝利,是一定要在對方倒下之后才能確定,因為我的刀法是殺人的,殺不了對方就不算勝利?!?
謝先生只是唯唯稱是,聽丁鵬繼續說下去:“他的手中無劍,我的刀也沒出鞘。我們只是談了一會兒,雙方大致有個了解,結論是他不會殺我,我也殺不了他,所以我們之間還沒分出勝負?!?
謝先生微微有一點失望之色,口中卻道:“這是很好的事,公子與家主人是當世兩大絕頂高手,誰也不希望看到二位中哪一位倒下來的?!?
丁鵬笑道:“不過我卻不滿意,我希望下次遇到他手中有劍的時候,能夠真正地一決勝負?!?
謝先生忙道:“有機會的,家主人通常都是攜劍的?!?
丁鵬道:“光是攜劍在身還是沒用,固為他的劍不出鞘,仍然無法引起我心中的殺機,我們仍然打不起來?!?
謝先生不由自主地想把手中的劍歸入鞘里,只是他太緊張了,劍尖居然一直無法對準鞘口。
丁鵬一笑道:“閣下何必要歸鞘呢?回頭又要拔出來,不是多一道麻煩嗎?”
謝先生笑道:“丁公子開玩笑了,在下怎么敢在公于的面前拔劍呢?”
丁鵬道:“可是你卻敢在我的背后拔劍?!?
謝先生道:“那是為了自衛,因為尊仆要殺我?!?
丁鵬冷冷地道:“我這個仆人很有分寸,他從不無緣無故地殺人。如他要殺你,一定也有他殺人的理由?!?
謝生先道:“什么理由都沒有。他突然搶身過來,伸手就打人,已經打死了本莊四個人了。公子如若不信,可以到墻邊去看看,尸體還在那邊?!?
丁鵬笑道:“不必去看,對他的出手我很清楚,挨上他一拳的人,很難還活著的?!?
“那些人可沒有惹著他?!?
“他們卻惹著我了,我最不喜歡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暗處窺視著我,是我要殺死他們的?!?
謝先生咽了口唾沫道:“丁公子,這兒是神劍山莊?!?
“我知道,這個用不著你來提醒?!?
“他們是本莊的人,因此他們無論做什么,都是在自己的家里面?!?
丁鵬一笑道:“剛才在我要進藏劍廬前,也有幾個人躲在暗處,結果被甲子他們殺了。如果他們真是神劍山莊的人,又怎么會被殺呢?”
“那……那是他們私窺禁區,自有取死之道?!?
丁鵬道:“他們觸犯了我的禁忌,也一樣非死不可。閣下如果覺得我處置不對,盡可以找我理論?!?
謝先生的臉色變了一變,隨又忍了下去道:“不知者不罪,以前他們不知道丁公子的禁忌,往后在下當關照莊中的人,不再觸犯丁公子的禁忌就是?!?
丁鵬一笑道:“這個倒是不必麻煩了,因為我若能在閣下的劍下逃生,我會自己去告訴他們。否則的話,閣下的話他們也聽不見了?!?
謝生先退后了一步道:“丁公子是什么意思?”
丁鵬笑道:“我相信你一直是很明白的,我要跟你決斗一場……”
“這……在下怎么敢……”
丁鵬沉聲道:“我的話從不打折扣的,你敢也好,不敢也好,我數到三就出手。你最好還是打點起精神,想想如何在我數到三以前擺平了我?!?
“一?!薄斃幌壬肆巳?。
“二?!?
謝先生已經退出了七八步,他的手雖然牢牢地握著劍,但是除了退步之外,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什么了。
丁鵬并沒有追過去,甚至也沒有移過眼睛去看他,只是緩緩地舉起了刀,好像不管謝先生退到多遠,他都有把握在三字出口后,一刀把他劈為兩片。
“三?!?
謝先生倒了下去,但是丁鵬的身子沒有動,他的刀也沒有出鞘,因為那個“三”字不是他喊出來的。
謝先生的身體也沒有裂為兩片,固為他不是被丁鵬的刀砍倒的,丁鵬的魔刀雖然可怕,卻還不能在出鞘前就把人殺死的。
他也不是被嚇倒的,雖然他怕得要命,倒還不是一嚇就會倒地的人,而且他已經準備盡全力一搏了。
他是被人一腳踢倒的。
被一只披著輕紗、飄忽隱約、能叫人血脈債張、欺霜賽雪的粉腿,踢在腰眼上倒下去的。
在神劍山莊,只有一個人有這樣的腿。
那自然是謝小玉了。
人是她踢倒的。
那一聲“三”也是她喊出來的。
然后她就帶著一陣醉人的香鳳,站在丁鵬的面前。
丁鵬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不得不承她的魅力了,這個女郎的誘惑是無人能夠抵御的。
她懂得利用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錢,而她也的確有著充分十足的本錢。
一個真正迷人的女人不是在她的暴露,而是在于她懂得掩飾。
一個脫光了的女人對男人固然有誘惑的力量,但是這種誘惑力量畢竟是有限的。
一個用衣服把身子重重密裹的女人固然失去了美感,但是一個毫無遮掩的女人也會給人有大煞風景之感。
謝小玉卻不然,她懂得暴露,所以她用透明的輕紗,把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呈現在人的眼前。
然而卻又有著隱約之感,因為她更懂得掩飾,她把最神秘的地方巧妙地掩飾了起來。
在輕紗里面,她身上還穿著一點東西的,兩根細長的金色的帶子,穿著兩排寸來長的流蘇。
一排系在她高聳的胸前,恰好遮住了她的乳暈;另一排則系在她的小腹下。
流蘇是柔軟的,在輕輕地晃動著,當晃動之際,使你的目光能向那深處一瞥。
也就是那一瞥,可以使人的心跳猛然加劇。
她在丁鵬的身前巧妙地打了個轉,再一次地展露了她美妙的身材,然后才笑吟吟地問道: “我這身衣服好不好看?”
丁鵬無法不承認,點點頭道:“好?!?
謝小玉笑了起來:“你說好看,那就一定是真的好看了。這件衣服是一個波斯的胡賈帶來的,他說要值幾千兩銀子呢!帶來之后,他卻后悔了,因為在中原沒有一個人敢穿它,我就不信,他跟我打了個賭,說我只要穿起來給他看一看,他就把衣服送給我?!?
丁鵬笑道:“你就穿給他看了?”
謝小玉道:“沒有,當我自己對著鏡子穿好了之后,我忽然發現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不止值幾千兩銀子,所以我輸了東道,付給他一萬兩銀子?!?
丁鵬點點頭道:“嗯,花得值得。我若是你的話,也寧可輸掉一萬兩銀子而不愿意給他看一下的?!?
謝小玉笑道:“我倒不是這個意思?!?
丁鵬“哦”了一聲道:“你是什么意思呢?”
謝小玉道:“我承認這是一件很美的衣服,可以把女人最美的部位都襯托了出來,而美原是給人欣賞的?!?
丁鵬道:“不錯,衣錦夜行是人生最痛苦的事?!?
謝小玉又笑道:“我只覺得那個家伙太俗氣,根本不配欣賞這一種美,因為我已經試過一次,穿上這身衣服在幾個男人面前亮了一亮?!?
丁鵬道:“他們一定是大為吃驚了?”
謝小玉笑道:“那還用說!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恨不得把我剝光了才稱心?!?
丁鵬一笑道:“這并不出奇?!?
謝小玉笑道:“他們就把我當成了一塊大肥肉,那時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女人,完全忽視了我的美。對這種有眼無珠的男人,我又何必要浪費我的美麗呢?所以對那些人,我作了一個小小的懲罰?!?
丁鵬大笑道:“怎么樣的懲罰呢?!?
謝小玉道:“我要他們每個人吃下一塊肉?!?
“這個懲罰并不算太苦?!?
謝小玉道:“那塊肥肉有十斤重,而且是生的?!?
丁鵬笑道:“這就比較難以咽下了?!?
謝小玉一笑道:“不過他們都乖乖地吃了,而且吃得一點都不剩。有一個家伙咬了兩口就吐了出來,給我剜掉了一顆眼珠后,其他人都很乖地把肉吃下去了?!?
丁鵬笑道:“比起來還是吃肉比剜掉肉愉快,不過你也太跋扈了一點,這原是你要他們看的?!?
謝小玉笑道:“不錯,我請他們來看,但是我事先也跟他們約定好,欣賞過后,要立刻站起來,到旁邊的一問屋子里去發表他們的欣賞觀感的。結果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因為隔屋都是女眷,一些很有身份的堂客?!?
丁鵬笑道:“真要那個人還能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去跟別的人從容地談話,那個男人就不是東西了,除非他是個有毛病的?!?
謝小玉笑道:“你也別把男人都看得這么沒出息。至少我已經遇見了一個男人,他完全是以欣賞的眼光來看著我,既不激動,也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
“那這個男人一定有毛病?!?
謝小玉笑道:“據我所知,這個男人一點毛病都沒有,而且,還強健得很,征服過一個很有名的淫娃呢?!?
丁鵬道:“真有這么一個男人,我倒是很佩服他的。他是誰?我要跟他去交個朋友?!?
謝小玉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見到這個人的,所以早就將他請了來,現在就陪你去見他?!?
丁鵬道:“慢來。我雖然很喜歡見到這樣的人,卻不喜歡由我去看他,難道他不能來見我?”
謝小玉道:“他自然有不能來的理由?!?
丁鵬道:“對我而言,沒有一種理由是理由?!?
謝小玉笑笑道:“然而他的理由卻絕對能叫你口服心服地承認。你不妨去看看,如果他的理由不能使你滿意,你可以立刻殺了他?!?
丁鵬搖搖頭道:“我不想為這點小事殺人?!?
謝小玉道:“那就殺我好了,而且不用你動手,只要你認為他不能出來的理由不足以原諒,我就立刻砍下自己的頭來?!?
她居然肯拿自己的性命來打賭,丁鵬即使對那個人的興趣并不太濃厚,卻也忍不住對這件事感到興趣了。
所以他讓謝小玉牽著他的手,走進了一條種滿了花的南道,走進了一問香噴噴的屋子。
這是一間很奇怪的屋子,除了花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擺設了。墻上掛滿了花,瓶里插滿了花,地上的地毯是織成各種花朵的圖案,連唯一的一張桌子,也都雕滿了花朵,這是一個花的世界。
不但有開在樹上的花、長在圃里的花,更還有生在水里的花,因為屋子里的一隅居然用白石砌了一個小小的水池,池里飄著幾朵白色的、粉紅色的睡蓮。
謝小玉笑著道:“這是我的臥室,因為我喜歡花,所以才弄得如此雜亂,丁大哥可別見笑?!?
任何一個人到了這兒,都不免會有目迷五色之感。丁鵬笑了一笑道:“我讀過古人的詩,有花氣襲人知晝暖之句,始終不能領會,因為花的芬芳是溫柔的,不像刀氣、劍氣而有襲人之感。今天到了你這屋子里,才相信真有這回事。你這滿屋子的花,似乎都帶著一股殺氣?!?
謝小玉的臉色也變了一變,但很快地笑了一下道:“當然了,我是個武女,我的父親是聞名天下的無雙???,我可不會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好欺負?!?
丁鵬道:“我相信這句話,說不定什么時候,這些花里會射出一支要命的毒箭來?!?
說著他用手輕彈了一下一朵玫瑰。
“玫瑰多刺”,這是誰都知道的,但是刺最多扎傷人的手,卻不會要人的命。
謝小玉的玫瑰卻能要人的命,那支小鋼箭不但射勁強大,而且還色泛淡藍,這是淬過毒的顏色。
箭射在一棵裝飾成梅樹的拄子上,發出了“?!鋇囊簧?,陷進了一大半。
敢情那棵梅樹是鐵鑄的。在一間滿是花朵的屋子里,怎么會有一棵鐵樹呢?這棵鐵樹又有什么用呢?
丁鵬似乎沒考慮這個問題,他把玫瑰放了回去,笑了一一笑道:“好:好!玫瑰多情也多刺,梅花鐵骨又冰心。你不但懂得花之美艷,更懂得花之精魂?!?
謝小玉的神色也如舊,笑笑道:“這些小裝飾在你丁大哥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顧?!?
丁鵬在矮桌前盤腿坐了下來,謝小玉也笑吟吟地在他的旁邊坐好了,然后道:“小妹有私藏的百花釀,是取百花之英蜜釀的,丁大哥有沒有興趣嘗兩口?”
丁鵬一笑道:“當然要,當然要,有美人而無美酒,豈不是掃興得很?”
謝小玉道:“只是沒有菜,因為那百花釀沾不得一絲葷氣,否則味道就全破壞了?!?
丁鵬說道:“不錯,在這洞天福地之中,有仙姬為侶,應該作避卻塵世的仙飲,如何能沾那種腥膻之氣?”
他似乎變得出奇的好說話,謝小玉的每一句話他都表示贊同,而且更提出說明。
這種談話應該很融洽了,但是謝小王卻臉泛憂色,并沒有高興的意思。她走到水池邊,從水里撈起一個白色的瓷壇,壇口用蠟密封著。她用手指挑開蠟封,又找出兩個玉盞來,放一個在丁鵬面前。
然后才捧起瓷壇,倒滿了兩個酒盅道:“此酒宜冷飲,所以我一直用泉水冰著。丁大哥請?!?
丁鵬微笑舉杯,觸手冰涼,才說道:“真涼?!?
“不錯,這是寒泉,其寒勝冰?!?
“我倒不知道神劍山莊內還有寒泉。據我所知,只有極西星宿海之側有寒潭,流出為泉……”
“丁大哥不愧博學,連這些冷僻的地方都知道,”丁鵬一笑道:“我只是對寒泉二字感到興趣?!?
謝小玉道:“其實這泉水很普通,只是無錫惠泉山惠泉加上杭州虎跑泉的水而已?!?
“這是天下聞名的兩大名泉?!?
“惠泉宜釀酒,虎泉宜煮食。我是用來當茶喝,對酒飲,所以各取其半,實在也沒什么?!?
“只是這兩種泉水加在一起就會變冷,倒是初聞?!?
謝小玉笑道:“丁大哥真仔細?!?
“在這殺氣騰騰的地方,我不得不小心一點?!?
謝小玉道:“兩種泉水都不會冷的,所以會如此冰冷,是它們由那棵梅樹的頂上流進來,再由梅樹的根里流出去,如此而已?!?
她指的那棵梅樹,就是挨了一箭的那株鐵樹,丁鵬看了一眼道:“那就難怪了,就是熱水流過寒鐵,也會變成冰涼的了。謝小姐好巧的心思!”
寒鐵性奇寒,即使長曝在烈日之下,也始終是冷冰冰的,不過此鐵極為名貴,多半由匠人覓去作為鑄煉寶刀寶劍的材料。
謝小玉卻用來鑄成了一棵樹。
不過這棵樹既是用寒鐵所鑄,而剛才那一箭居然能透樹而入,那支箭不是更為尖利嗎?
但是丁鵬卻似乎很粗心,想不到這上面去。
而且謝小玉的笑,也使他想不到這上面去,因為謝小玉此刻的笑,竟然有說不出的嫵媚。
丁鵬竟看得呆了。
謝小玉的眼睛上像是蒙著一層水霧,使她看起來更充滿了誘惑力。
不過丁鵬卻嘆了一口氣,長長的一口氣。
此時此景,他居然能嘆出氣來,無怪乎連得謝小玉也嚇了一大跳。
接著丁鵬說了句更使她吃驚的話來:“我曾經問過你父親,你是不是他的女兒?”
謝小玉呆了很久才笑道:“他怎么回答你的?”
丁鵬道:“他竟然沒有反對?!?
這次謝小玉又笑得很開心了:“我本來就是他的女兒,他自然不會反對了?!?
不過她也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追詰一下的必要,于是反問丁鵬道:“為什么你會有此一問,難道你懷疑我不是謝曉峰的女兒?”
丁鵬點頭道:“你看來的確不太像?!?
“為什么不像?難道做我父親的女兒,還要具有什么特別的條件不成?”
“那倒不是,只不過謝曉峰是天下同欽的大俠客?!?
“那跟他的女兒有什么關系?”
“沒有多大的關系。在一般人的想法中,謝曉峰的女兒也該是個人人尊敬的俠女才對?!?
謝小玉一笑道:“丁大哥,你似乎忘記了,我爹在年輕時是個很風流的人,曾經贏得過不知多少女子的鐘情?!?
“這倒不錯,令尊的艷事跟他的劍法一樣的有名?!?
“做女兒的多少也有一點父親的遺傳的,如果我是他的兒子,一定也很能吸引女孩子?!?
丁鵬無法否認。
謝小玉笑著又道:“但我偏偏是他的女兒,所以我只能吸引男人了。如果我規規矩矩地像個淑女,反倒不是謝曉峰的女兒了?!?
關于這一點,丁鵬也無法反對,所以謝小玉又說下去:“我父親雖然風流卻不下流,他選中的女人,都是天下的絕色、千中難得其一的美女?!?
謝三少爺看女人的眼光比他的劍更為有名,他選中的女人,無疑也是每個男人公認為最可愛的女人。
所以謝小玉既是謝曉峰的女兒,她挑選男人的眼光自然也不會差,必然是最出色的男人。
謝小玉沒有說出這句話,可是她的眼睛卻等于很明顯地這樣他說了,而且也回答了丁鵬一些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丁鵬也笑了,他很欣賞這個女孩子的大膽,雖然他也見過一些很大膽的女人,那只是她們在追求男人時所表現的作風而已,要她們在口中承認喜歡男人時,她們就會扭扭擺擺做樣了。
笑了一下他才道:“看來你是挑中我了?”
謝小玉笑笑道:“不錯,因為你是個非常出色的男人,沒有一個男人能比得上你?!?
“不過你挑選男人的方式很特別,招待男人的方式更是特別?!?
謝小玉笑笑道:“這個我也承認,因為我也是個特別出色的女孩子。不是特別的男人,我是看不中眼的,即使是很出色的男人,通不過那些特別的測試,我還是看不中意的?!?
“你所謂特別的測試是指你這件使人想入非非的衣服?”
謝小玉一笑道:“那只是其中的一種。我穿上這身衣服,只是考究一下他們審美的眼光。如果他們只為我的身體而引起了獸性的沖動,而忽視我所表現的美,這個男人就不怎么突出了?!?
丁鵬道:“你還是個女孩子,怎么懂得這些道理?”
謝小玉道:“你以為我不是處女?”
丁鵬道:“我相信你是的?!?
想了半天,她才笑著道:“丁大哥,你不會娶我吧?”
丁鵬搖搖頭道:“我已經有了老婆?!?
謝小玉笑道:“那你又何必要問這些呢?有些地方,處女并不是個理想的對象?!?
丁鵬也笑笑道:“說得是,我要做的事,的確是不太適合用在一個處女身上的?!?
這句話不像是調情,但是謝小玉偏偏是個很懂事的女人,她輕巧地笑著道:“你對女人一定很兇?!?
丁鵬道:“也不一定,但有時候是很兇很兇的?!?
謝小玉的臉上發出了艷然的紅光,身子貼得他更緊了:“我就不怕你兇,你越兇我越高興。我也聽說你在女人身上有種特殊的稟賦,柳若松的老婆是頭母狼,但也曾經被你擺布得神魂顛倒過?!?
丁鵬沒有再說話,卻展開了動作,他的手粗暴地撕開了她身上的衣那本來就是一層很輕很薄的紗,以及兩條細得很的繩子,所以撕起來一點勁都不要。
幾乎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已經把她剝得光光的。謝小玉在喘息,起伏的小肚于展開了一波波的誘人蠕動。
丁鵬抱起了她。謝小玉的眼已經閉上,她已經準備接受一次兇猛的沖擊了。
嘟萬沒想到這次沖擊是落在她的屁股上的,而且是用連著鞘的刀重重地打下來的。
打第一下的時候,謝小玉還可以忍受,她以為丁鵬或許是像有些人一樣,具有某種毛病。
可是打到第五下的時候,她知道不對了,因為丁鵬除了打她的屁股外,沒有其他的反應。
當她挨到第十下的時候,她更了解到一件事。
丁鵬就是想打她的屁股,沒有別的用意了。
于是她開始掙扎,但是要在丁鵬的手下掙開,那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于是她開始咒罵,但是當丁鵬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又豈是幾句咒罵所能遏止的?
所以謝小玉只有老老實實地挨下去,挨到丁鵬自己高興停止的時候。
幸好丁鵬高興的時間來得很快,只打到第二十下的時候,他就停了手。
但是謝小玉已經哭叫得聲嘶力竭了。
丁鵬冷冷地把她往地下一推,冷冷地看著她道:“如果你不是謝曉峰的女兒,我會一刀劈了你!困為你是謝曉峰的女兒,我才代他教訓你一頓,你實在缺乏好好的教訓?!?
謝小玉躺在地下,只能側著身子,只能拍著地,大聲地叫罵著:“丁鵬,你這龜兒子、龜孫子!你不是人,是一頭豬、一條狗!”
可是這頭豬、這條狗已經聽不見她的咒罵。
丁鵬已經走了出去。
謝小玉罵了一陣,自己也感到無聊了,才停了下來,先還是咬牙切齒的,接著她就笑了。
誰也沒想到她能在挨了一頓打之后還笑得出來的。
但謝小玉的確是在笑,而且還笑得很高興。
她是不是也有毛病,喜歡要人來打她?
這個問題立刻有人問了。那是個中年婦人,長相很平凡,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她就這么走了進來,然后盯著謝小玉看了半天問道:“小玉,你是不是有問題?”
謝小玉轉過了臉直:“不,丁香,我沒有問題?!?
原來這個女人叫丁香,看她對謝小玉的稱呼與態度,使她的身份變得暖昧了,既不是上人,也不像下人。
她跟謝小玉的關系很密切,但是她卻直呼謝小玉的名字。謝小玉也叫她的名字,這又表示她不是謝小玉的什么人。這個女人究竟又是什么人呢?
丁香冷冷地道:“你剛才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他的?!?
謝小玉搖搖頭道:“沒有機會,他這人太精了,玫瑰飛箭還沒動他就知道了,還有你的丁香帳,略動一動就被他劈成了兩片?!?
“那也不過才兩種而已,你這兒有九種埋伏呢?!?
謝小玉道:“我相信沒有一種能瞞得過他,最多是自取其辱而已。你也看見他喝下了一盞神露,結果一點事情都沒有,那些毒花、毒粉施展出來也不見得有效的?!?
丁香默然了片刻才道:“這小子的確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硬漢,比你父親年輕的時候還要難纏?!?
謝小玉道:“丁香,我父親年輕時是怎樣的?”
“也差不多,只是心腸大軟,尤其是對女人,硬不起心來,不像他,居然舍得打你的屁股?!?
謝小玉的臉上發出了光彩:“那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有所為,也有所不為?!?
丁香道:“難道你喜歡挨打?”
謝小玉嘆了口氣:“沒有人喜歡挨打,我也不是真有毛病,喜歡脫光,讓一個大男人打我的屁股?!?
“可是你似乎很高興,而且還在笑?!?
“可是這頓打我挨得很高興,證明他是真正喜歡我,關心我的,因為我的舉止的確該打?!?
她的神情忽然轉為悲戚:“如果我從小能夠有個人如此的管我教訓我,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丁香也有點激動地道:“是的,小玉,這要怪你父親,他如果常常來看看你母親,你也不會是今天這樣了?!?
兩個人默然片刻,丁香又嘆道:“穿好衣服吧,謝云岳要來了?!?
謝小玉厭惡地道:“他又來干什么,叫他滾開!”
“別這樣,小玉,你還需要一個這樣的幫手?!?
謝小玉嘆了口氣,然后在鏡子里看見自己被打得發了紫的屁股,也像是一球丁香花了。
她不禁一生氣,把手中的衣服一丟道:“我不能穿衣服,”的屁股碰到任何東西都痛,就這樣子叫他進來好了?!?
丁香微微一怔道:“那怎么可以呢?”
謝小玉瞪著眼道:“為什么不可以?他又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你還怕他能怎么樣?”
丁香嘆了一口氣道:“小玉,別這么任性,他雖然不能像一般的男人,但是他畢竟也是個男人,畢竟有過一段時間是個男人的?!?
“只要他現在不是男人就沒關系了?!?
丁香苦笑道:“一個男人就是男人,盡管他不能做什么了,但是他的心里還是個男人,他的眼睛仍是男人?!?
謝小玉笑笑道:“他是你的漢子,莫非你吃醋了?”
了香嘆了口氣道:“小玉,你怎么說這種話?別忘記當年是我自己下手把他給廢了的?!?
謝小玉笑道:“我知道,你是為了對我娘的忠心,才對他下這個重手,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的?!?
丁香莊重地道:“必須如此,宮主的尊嚴是不容冒讀的?!?
謝小玉輕嘆了一口氣,道:“丁香,我娘當真是具有這種顛倒眾生的魔力,使得所有的男人都甘于犯罪?”
“是的,宮主的妙相無邊,無人能抗拒?!?
“可是她仍然抓不住我爹,正如我現在抓不住丁鵬一樣,可見天下還是有美色打不倒的男人?!?
丁香輕輕一嘆道:“是的,不過這種男人究竟太少了,所以你母親才會為了你父親而痛苦一生。你如果要想這一生快樂。最好還是忘了丁鵬……”
謝小玉輕嘆了一聲:“忘得了嗎?”
一個美麗的女人,固然能夠使見過她的男人銘心難忘,但是一個能使這種女人動心生情的男人,給予她的影響卻是刻骨難忘的。
正因為如此,哪個男人如果背棄了她,給予她的打擊也是刻骨難平的。
武林中有很多的事故,都是這樣子產生的。=。
像丁白云,因為被白天羽所棄,由愛生恨,導致了神刀門的滅亡,這故事在老一代人的口中還在流傳著。
像早年的謝曉峰與慕容秋獲。
謝小玉的母親是一個什么宮主?她自然不會是慕容秋獲,但也可能是第二個慕容秋獲了。
慕容秋獲要泄恨,她要毀的是謝曉峰那個人。
謝小玉的母親卻是要毀了謝家的神劍山莊。
所以她才把她的女兒送到神劍山莊來,做神劍山莊的主人,但是她毀得了嗎?
謝曉峰自己像是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可是有丁鵬在。
丁鵬雖不是神劍山莊的人,但只要有丁鵬在,他就不會容許有人毀了神劍山莊。
因為謝曉峰不僅是丁鵬最尊敬的朋友,也是他最尊敬的敵人。
更因為丁鵬自己也是個最受注意的人了。

第十八章、別有用心

四匹駿馬拖著一輛豪華的車子在路上飛馳著,阿古的長鞭在空中飛舞著。
丁鵬離開了神劍山莊后,只對阿古說了一句話:“用最快的速度,到附近最大的城市去?!?
對阿古說話最省事省力,不必作多少解釋,只要最簡短的命令就行了。
所以等車子下了華舫,阿古立刻就驅車疾行了。
這輛車子已經是丁鵬的標志、丁鵬的象征,雖然大家沒有看見丁鵬,但知道丁鵬一定在車子上。
所以大家都讓開了,看著阿占趕著車子疾馳而去。
沒有人去問丁鵬在神劍山莊如何以及他跟謝曉峰一戰如何。
那已經由謝先生向大家說明過了。
丁鵬跟謝曉峰那一戰沒有勝負,每個人都已知道,大家也都很高興,可是,仍然有人忍不住想跟在后面,看看又發生了什么事。
了公子如此急急地趕路,必然是發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這種熱鬧豈可放過?
哪怕自己有再重要的事,也得放下來去看看究竟,何況他們也不會有什么太重要的事。
江湖人最逍遙的地方,就是他們很閑。
他們不必為生計去操心,卻也不愁生活,腰里似乎有用不完的銀子,雖然也沒有誰大富大發過,但江湖人很少有人餓死過。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賺錢的,但每個人都這么很寬裕愉快地活著。
似乎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方法養活著這些莫名其妙的人,而他們也為著許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忙著。
現在追著丁鵬的車子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他們當然認識丁鵬,但丁鵬卻未必認識他們。
丁鵬走得這么急,當然不會停下來等他們,就算丁鵬被他們追上了,也不會招待他們吃一頓。
可是他們追得很起勁,至少比拉著車子跑的四匹駿馬還要起勁。
馬是因為受了阿古的鞭策,才拼命地跑著。
沒有人鞭策著他們,他們也同樣舍命地跑著,兩只腳去追十六只腳。
那是很辛苦的事,幸好車子到了大路上,速度必須慢下一點,因為大路上畢竟還有很多其他的行人。
但也只是慢了一點而已,車子仍然馳得很快。
忽然,有一個小孩子從岔路上跑了出來。
那只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是為了飛揚的塵頭所吸引,跑出來看熱鬧的。
只是他跑的方向不對,擋在路中間。
馬拉著車子急沖了過來,誰也無法使得它們停止,眼看車子跟馬就要沖上那個孩子。
被這么一群奔馬、一輛大車壓過去,那個孩子等于是死定了。
長鞭一卷,小孩子飛了起來,被輕輕移到路邊放下,車馬飛馳而過。
那孩子一無所覺,還在拍手歡呼。
別的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然后也忍不住歡呼了。
好精的御術,好精的鞭法,好深的功力!
三者缺一,都無法保全那孩子,但是阿古卻巧妙地做到了。
追在后面的人發出的歡呼聲阿古是聽不見的,他是個聾子還兼啞他能聽懂人的說話,那是由口形上讀出來的。
他也能覺察極為細小的聲息與變動,那不是靠聽覺,而是靠靈敏的感覺。
不過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卻十分滿足,他們目睹了一次奇跡,似乎已經值回這一場辛苦了。
馬車進了城,停在一家最大的旅館前面。
跟來的人沒有看見丁鵬進去,固為他們到得遲了一步,但是,他們卻看見了客棧里的伙計紛紛地走出來,分散到四周去。
他們好像是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些江湖人雖然不敢去問丁鵬,卻敢抓住這些伙計們來問的,一個伙計就被抓住了。
“那位丁公子是不是住在你們店里?”
“是的,他包下了最好的一個院子,有花園、花廳,還有十幾個大房間?!?
“他只住一個人嗎?”
“不!兩個人,還有一個趕車子的,像尊金剛?!?
“兩個人要住那么大的院子干嗎?”
“不知道,或許是要請客吧?!?
“請客?他要請誰?”
“不知道,但客人是很多、很重要的客人,因為他要他們向城里最好的酒摟里去訂下十桌最好的酒席,然后又要我們把城里最漂亮的妓女都叫了去,至少要叫五十個?!?
“城里最漂亮的妓女有多少?”
“天地良心,連最丑的加上去也不到五十個,可是那位公子出手太豪華了,每一個妓女賞銀是十兩金子,因此沒有也得給他找去?!?
“找得到嗎?”
“有十兩金子,即使不是妓女也肯賣一次了。我有兩個妹妹,加上我老婆,就可以抵三個了?!?
“什么?你要把自己的老婆跟妹妹叫去當妓女?”
“是的,一次能賺十兩金子的機會實在不多,只可惜我的女兒大小,只有五歲,否則我還可以多賺十兩?!?
問話的人嘆了口氣,放開了手道:“那你就快去吧,別耽誤了你發財的機會?!?
他實在佩服這個伙計,但是居然還有兩個更叫他佩服的人出現了。
那是一對姊妹,而且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女???。
姊姊叫杜玲玲,妹妹叫杜珍珍,一個外號叫黑水仙,一個叫白水仙。
她們并不十分美,但也不十分丑。
她們是一家不大不小的鏢局的鏢師,而她們的劍法既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差。
所以她們既不算大有名,也不是默默無名。
她們的年紀既不太大,但也不小。
可是她們此刻做的事卻十足地驚人。
杜玲玲叫住了那個伙計道:“喂!你一時找不到那么多,就把我們姊妹倆也湊上如何?”
伙計直了眼,他倒不是奇怪她們肯毛遂自薦,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她們,他只是舍不得讓人分了財氣去。
杜珍珍明白他的意思,笑著把兩塊銀子塞在他手里:“我們不要金子,那全部歸你,而且還貼你二十兩銀子?!?
伙計幾乎以為兩個女的發了瘋,但是他自己卻是個很正常的人,因此他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不但收下了銀子,而且還問道:“二位姑娘,你們還有沒有同伴也要干同樣買賣的?”
杜玲玲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倒是不知足呀,像這種好生意做一回還不過癮?”
那伙計笑道:“上個月我算了個命,看相的王瞎子說我今年會走偏財運,會發一百兩金子的橫財。我起初以為他胡說,哪知道今天財神爺果然來照顧了。我家里有三個人,加上二位姑娘就是五十兩了,王瞎子的相既然如此靈驗,我想一定還有五十兩的?!?
“不錯,那個瞎子看相的確很準,你應該好好請他再幫你看一看?!?
伙計的眼也直了,因為說話的是個千嬌百媚的女郎,帶著個青衣丫頭。
這女郎不必說了,那個青衣丫頭也比先前的杜家姊妹好看十分。
店伙的喉結直跳,卻說不出話來了。
那千嬌百媚的女郎卻笑吟吟地道:“你也不必去找你的老婆跟妹妹了,我這兒就給你一百兩金子?!?
她伸伸手,旁邊的青衣丫頭立刻遞過一個布包來,沉甸甸的,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排黃澄澄的赤金元寶。
店伙幾乎還不相信,拿起一個來舔,涼涼的,再咬了兩口。
一口咬的是金子,試試它的硬軟程度。
另一口咬的是手指頭,看看自己是否在做夢。
他發現金子是真的,而他也不是在做夢。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因為今年在江湖上崛起了一個丁鵬。
自從丁鵬在圓月山莊戲劇性地出現之后,每一件事情都是驚世駭俗的。
但是把他所有的轟動事件加起來,也比不上此刻在這個小城中所發生的更令人難以相信。
十桌酒席已經開了出來,把花廳擺得滿滿的。五十名妓女也湊齊了,被分配在十桌酒席上。
但每一桌只放了六雙筷子,這表示著每一席只有一個客人,做主人的丁鵬坐在中間的一張桌子上,旁邊坐了五個較具姿色的粉頭。
杜玲玲、杜珍珍跟那個千嬌百媚的女郎是最后被帶進去的,坐在最遠的一桌上。
她們進去時,丁鵬沒有注意,也沒有看見她們,因為那個時候,他正忙著跟旁邊兩個女的在調笑。
這兩個女的一個叫仙仙,一個叫美美,是城里最紅的兩個妓女了。
她們對這位財神爺自然是盡心巴結著。
仙仙滿斟著一盅酒,用條花手帕托著送到丁鵬口邊,喂了下去后,才笑著說道:“丁公子,您請的客人呢?”
丁鵬喝了酒笑笑道:“你們不都是嗎?”
美美怔了一怔才道:“公子請的客人就是我們?”
丁鵬道:“不錯,我一共請了五十位,要是到齊了,就沒有別的客人了?!?
“公子,您一個人請了五十個姊妹來陪您喝酒?”
丁鵬道:“也不光是陪酒,你們會吹的就吹,會唱的就唱。我包下來的時間是到明天晚上,在這段時間內,你們可以盡興痛快,只有一個條件,不準走?!?
仙仙也怔住了,忍不住道:“公子,為什么呢?”
丁鵬笑道:“難道以前沒有別的客人下條子叫你們過?”
仙仙道:“那當然有?!?
丁鵬道:“別人叫你們來為了什么呢?”
美美道:“是為了要我們侍候?!?
丁鵬笑道:“我也是為了這個原固?!?
仙仙低下了頭道:“公子,不是這樣子侍候的?!?
丁鵬道:“我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條子叫堂差。男人們到這兒來,無非是為了酒色,先喝喝酒,增加點情趣,等情投意合的時候,再一起上床……”
他說得太直率了,使得有些女的聽來有些刺耳,但是想到對方是出十兩金子的主顧,再刺耳的話也就認了。
仙仙道:“公子總不會要我們五十個人都恃候您上床吧?”
她表現得很大膽,這或許是她走紅的原因,但是丁鵬的答復卻更為出乎她的意料:“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每一張桌子都在聽著他們的談話,因此丁鵬的話音一落,整個廳中掀起了一片驚呼聲。
叫得最響的就是社玲玲跟杜珍珍姊妹倆。
她們或許是故意如此,以吸引丁鵬的注意,或許真是吃驚了,因為她們到底不是真正的賣身的妓女。
先前是為了好奇,要想進來看丁鵬在弄什么玄虛,但真到了要她們陪著丁鵬上床,她們還是要考慮的。
盡管她們心里千肯萬肯,卻也不肯以一個妓女的身份去陪著丁鵬上床的。
那兩聲特別尖銳的尖叫果然達到了目的,把丁鵬吸引過來了。
當丁鵬笑嘻嘻地站起來,走向她們桌上的時候,杜玲玲拼命咬著嘴唇,杜珍珍的心差點沒跳到腔外。
只是丁鵬的目標卻不是她們,他走向了那個千嬌百媚的女郎,臉上泛起了衷心的喜悅道: “青青,你來了?!?
原來這個女人叫青青。不知有多少的嫉妒的眼光盯著她,為了她的美,也為了她獨占了丁鵬的注意。
丁鵬的確把所有的女人都忘記了,他只看見青青,上前挽著她的手,笑著道:“我知道你是無所不在的,只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你,只好用這個方法試一下?!?
青青笑道:“你這個方法實在很特別?!?
丁鵬嘆了口氣:“沒辦法,如果你再不出現,我就只好將就了,因為我的確是需要女人?!?
丁鵬挽著青青到后面的屋子去了,只留下那個青衣丫頭在門口,笑笑道:“我家少奶奶已經來了,就用不著各位了。各位如果要回去,可以回去了;如果不回去,就在這兒玩玩也好。各位的酬勞照付,已經交給柜臺了?!?
“什么?你家少奶奶?那位公子已經娶了親了?”
“那還能假得了?剛才你們沒看見?”
丁鵬看見青青的神情的確很高興,倒是沒人再懷疑了,但還是有人不太服氣。
尤其是黑水仙跟白水仙兩姊妹,杜玲玲首先冷笑了一聲:“她若是丁公子的老婆,干嗎不直截了當地進來,還要跟著大家一塊兒混進來?”
青衣少女微微地一笑道:“因為我家少奶奶喜歡開玩笑,而且錢太多,要變點法子花掉才有意思,就像有些人愿意花上二十兩銀于來買個婊子干干?!?
杜玲玲的臉上立刻變了色,杜珍珍卻更干脆,繞到青衣女郎的旁邊,就是一拳遞進來。
杜家的長拳是家傳的,很有點火候,她們姊妹倆的拳頭也打倒過不少英雄好漢。
可是那青衣女郎只輕輕地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拳頭,笑著道:“別開玩笑,我怕癢,可受不了你胳肢……”
杜珍珍的臉立刻變得蒼白,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了,杜玲玲什么話都沒說,拉著妹妹就走了。
她知道妹妹那一拳如果打不倒人家,再加上她也不行,她們并不是那種死硬不要命的硬漢子。
外面的嬉笑哄鬧聲一直沒停。
青青卻已忍不住發出了呻吟,可是在她身上的丁鵬卻仍然像一頭蠻牛似的剽悍。
最后她實在忍不住了,輕聲道:“大……大鵬鳥,我實在吃不消了,全身骨頭都要散了似的……”
她貼在丁鵬身上那滑潤的肌膚已經滿是汗水,丁鵬這時卻像是在極度的驚奇中道:“小青鳥兒,你怎么了?”
大鵬鳥與小青鳥兒是他們新婚之夜相互的昵稱,現在稱來,猶然含著無限的甜蜜。
青青作了個苦笑道:“我很好,只是我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我已經連續第五次了,剛才那最后一次,幾乎要了我的命。如果再來一次,我真的會死的?!?
丁鵬詫然道:“小青鳥兒,我知道謝小玉給我的那杯百花釀中的藥性很厲害,所以我拼命急趕,拼命用內力壓注,然后才用那種奇怪的方式,叫了一大堆女人。我知道假如專對一個普通的女人,非出人命不可?!?
“我知道,我并不認為你做得荒唐?!?
“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來,我知道你是靈狐,有鬼神奠測之機,你沒有叫我失望?!?
“我不是來了嗎?”
“我以為你也能解除我的困境,我想你一定有辦法的?!?
青青嘆了口氣:“我沒有辦法,狐也有幾種,我修的天狐之道?!?
“天狐修的是什么呢?”
“是較為正統的那一道,煉氣修性,辟谷修真,而登飛仙之境?!?
“你修到什么程度了?”
“我道行很淺,什么都還沒修成,偏又孽緣難解認識了你,天仙之境是忌情欲的,我動了凡心,壞了道基,仙業無望,最多只能像個平凡的女人一樣……”
“小青鳥兒,我實在很抱歉……”
青青用手掩住了他的嘴:“別這樣說,是我們有緣。當我為你流出第一滴情淚時,我就知道我雖然絕了仙業,卻得到了人世間最大最難得的幸福?!?
“那又是什么呢?”
“愛,人間的至愛,一種刻骨銘心、生死相與的愛。每到危急關頭,你都曾不惜代我一死。這一份至情,是天仙也難求的,所以我爺爺也感動了,允許我們在一起,要我終生侍奉你、敬愛你?!?
“難怪有人說只羨鴛鴦不羨仙?!?
“是的,世間傳說著許多神仙下凡的神話,也流傳著仙女下凡不愿回到天庭的故事,那都是真的。若能鴛鴦共白頭,萬年仙業何足留……她感覺到丁鵬已經停止了動作,而且情欲在消退中,連忙問道:“你身中的媚毒排除了?”
“沒有,至少還有一點?!?
“那怎么行呢!留在體內會燒死你的?!?
“我想不會這么嚴重,一開始我就能用內力控制,慢慢地我也可以用內力煉化的?!?
“那大危險,一個不慎,就會導致走火人魔?!?。
“可是我也不能叫你送命?!?
青青忽然狡黠地一笑:“我自己是沒辦法,幸好我帶了幫手來,我可以叫小云為你化掉媚毒?!?
“小云,你說的是那個小丫頭?”
“她不是小丫頭,也是狐,不過她修的是迷狐道?!?
“迷狐?”
“是的,迷狐雖是左道旁門,卻能解決你的問題,因為她專修的陰陽和合、采補挹注之道?!?
“什么?這么一點大的小鬼,居然修的這一道?”
“狐就只那兩條路可以得道。她的資質只能走這一條路,有什么辦法呢?”
她忽而嬌媚地一笑:“你別小看她,那是穿了衣服,而外表也故意裝得那個樣子。等她跟你上了床,你就會發現,她不但是個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女人?!?
青青的形容沒有過分。
當小云被叫進來的時候,的確還是個羞羞答答、初解人事的小姑娘。
但是當青青把她推到丁鵬的床上,脫去了她的外衣時,丁鵬就知道,這個小姑娘的確是女人中的女人了。
她的胸前是用束胸緊緊地捆住的,丁鵬才解開了腰間的帶子,兩個圓球就從她的胸前跳了出來。
就像是魔術師在變戲法似的,突地虛無中跳出了兩朵肉色的繡球花。
渾圓,堅挺結實,小而巧的乳頭像云彩、櫻桃,紅艷艷的,使得一個男人看見了就忍不住為之心跳。
當她解除了身上全部的衣服,把一副誘人的嗣體貼近了丁鵬時,立刻把丁鵬許多壓抑的情欲激發了起來。
而且她調情的動作也熟練得驚人。
一半固然是藥物的催引,另一半卻也是受了她的誘惑,兩個人緊緊地纏著時,丁鵬忍不住嘆息了一聲道:“小云,當青青叫你進來前,約略他說起一點你,我還不相信,所以我還努力用內力逼住了藥性?!?
小云吃吃地笑道:“爺,媚藥只是助興的,任何媚藥對皇官里的太監都沒有用?!?
“那么是什么才有用呢?”
小云笑道:“可是我聽說過,皇宮里的太監也會愉偷溜出來逛窯于?!?
“真有這種事?”丁鵬的確是聞所未聞。
“可是他們都凈過身子,怎么逛窯子呢?”
小云笑道:“他們的身干凈過了,心卻沒有凈,七情六欲都是發自心里的?!?
“這也有道理,可是他們又如何澆滅心中的火呢?”
“他們有手、有嘴,有許多事還是手跟嘴能辦得更好的?!?
丁鵬倒不是個完全無知的人,所以他笑著道:“那只是舒服別人,自己仍然全無感覺的?!?
小云笑道:“男人在使女人快樂時,自己能得到更大的快樂。女人也是一樣,最能使男人快樂的女人往往是自己最能表現快樂的女人?!?
丁鵬不能不承認她的看法很正確,他接觸過的女人都是很動人的女人,而吸引他的不是她們本身的動人,而是她們在歡愛時候那種如癡如狂的神情。
有些女人在接近時,給人以味同嚼蠟,就是因為她們太冷漠,像木頭人。
丁鵬又嘆了口氣:“小云,真想不到你這么小的年紀,卻懂得這么多?!?
小云嬌喘著笑道:“爺,我的年紀不小了,最少也有四五百歲了?!?
“你有四五百歲?”
“是的,我是狐,不是人,狐必須要有五百年的道基才能修成人形?!?
“說什么我也不相信?!?
小云笑道:“爺不相信也投辦法,不過爺見過像我這樣的人沒有?”
丁鵬搖搖頭,他的確沒見過,一個看來稚氣未脫的小女孩,突然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迷人的大女人,除了狐,誰還能做得到?
不過丁鵬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不但能征服人,也能征服狐。
所以盡管小云有著五百年的道行,但是她從丁鵬的身下移開時,她也顯得十分的柔弱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后再抬眼去看一邊的丁鵬。
丁鵬已經不激動了,他的身體是那么的健壯,他的精力是那么地旺盛,可是,他的睡態卻是那么的可愛,充滿了孩子氣,因為他還把她一根食指含在口中。
這種睡態足以激發一個女人的母性,哪怕這個女人是剛從他的肚子上爬下來的。
小云同樣地也為他的睡態而著迷了,看著呆了半天,然后才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悄俏地在一邊撈到自己的衣服。
她不是要穿衣服,只是從衣服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根針,長長的、亮亮的針,雖然握著針的手在發抖,但是她仍然一咬牙,對準丁鵬的心口刺下去。
針頭已經抵在丁鵬的胸口肌膚上,丁鵬仍然熟睡得像個孩子,而且嘴角還泛起一絲笑意。
這笑使得小云的心軟了,她再也無法多用一點力,就這樣呆了半天,她才像下定了決心,再度舉起了針。
這次她沒有猶豫,很快地、很有力地刺了下去,但是仍然沒有刺進丁鵬的心窩。
這次卻不是由于她心軟,而是有人阻止了她。
不,應該說是一只手,一只粗壯、有力、黑色的手。她只看見了這只手,并沒有看見人,卻已經夠使她驚心了,因為她認識這只手。
阿古的手。
隨即她也看見了人,一個美麗而憔悴的人。
這個人自然不會是阿古。
美麗與惟悴都是用來形容女人的,絕不會用在阿古的身上。
美麗而憔悴的女人也不會有阿古那樣的手。
可是小云只看見了這個人。
她看不見阿古,因為她的人被阿古提了起來,提得高高的。
所以她只能看見青青。
青青的臉很白,但小云的臉更白。
青青轉身走了出去,小云被阿古提著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來到一間屋子里。
青青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才道:“把她放下來?!?
阿古把小云重重地丟了下來,跌得她很痛,使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抬眼看見了阿古炯炯的目光。
她才意識到自己是赤裸的,于是她連忙用手去遮掩著,但是實在也遮淹不了什么。
因為她的手大小,而需要遮掩的地方卻很大,只能遮住她的乳頭與那一圈微紫的乳暈,卻掩不住那渾圓、顫動的乳房。
何況她只有兩只手,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地方要遮掩的,那小腹處黑茸茸的同海草般的一大片,合她的雙掌,也掩不了的,更何況還有更下面的地方……
因此她上上下下地忙個不停,忙著掩來掩去,卻無疑是把她身上那些誘人的地方更增加了誘惑性而已。
青青卻笑道:“小云,別對阿古來這一套,你知道是沒有用的。他對你這一身肉雖然感興趣,但是卻在打算如何把你烤來吃掉。只要我點點頭,你立刻就會欣賞到他烤人肉的手藝?!?
小云顫動了一下,停止了動作。
青青的神色一冷道:“小云,為什么?說!為什么你要暗殺爺?”
小云看看阿古,那炯炯的眼光使她心悸,她也知道青青的話不是恫嚇,于是瑟縮地回答說:“小姐,不是我要暗殺爺,是別人要我那么做的?!?
“我知道,你既沒有那么做的理由,也沒有那么大的膽子,我一直都在旁邊看著,我看見你下手還停了一停,可見你也很喜歡他的?!?
“是的,小姐,爺的確是很能令人動心的男人。我雖然是專習媚功的,但是也禁不住為他而動心。如果沒有別的原因,我是下不了手的?!?
“所以我才知道這個指使你下手的人,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的確是很了不起?!?
“我已經知道他了不起了,現在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他是什么人?!?
“小姐,我不能說,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青青的神色很平靜:“小云,相不相信是我的事,我也不強迫你說。如果你不告訴我,也一定會告訴阿古的?!?
“不!不要,小姐,你殺了我好了?!?
“我不想殺你,我們從小就像姊妹一樣,我也打算要你一輩子跟著我的,可是你要害我的丈夫,那我就不敢有這個念頭了。你也知道,我們感情再好,也深不過我對爺的那份心的?!?
小云沉思了半天才說道:“是老主人?!?
青青幾乎跳了起來。
既然已經說了出來,小云也就沒有意思再瞞下去。
“的確是老主人,他在不久之前派人送了一副金蛇令牌給我,叫我殺掉爺?!?
“什么時候?我怎么沒有看見?”
“是小姐跟爺在房子里的時候?!?
青青的臉上微微一紅道:“你沒有弄錯嗎?要知道金蛇令已經不再是老主人獨一專用的了,還有很多塊失散在外面?!?
“這一塊卻不會錯,是老主人身邊的神力天王送來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道:“爺爺為什么要殺掉他?”
小云頓了一頓才道:“因為老主人說,爺已經不可能成為我門中人?!?
青青立刻道:“他老人家答應過我,并不要丁鵬成為我門中人,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他我們的身份?!?
“可是爺卻得到了我們的圓月彎刀以及無敵的刀式?!?
“那也是爺爺自己決定的。他說丁鵬的資質,可以將我們的刀法發揮到極限。爺爺并不希望他能成為本門中的人,只要求他擊敗謝曉峰。他已經做到了?!?
“他并沒有擊敗謝曉峰?!?
“他們沒有正式比試,以后也不可能再比,因為謝曉峰今后將不再使劍,更不會與我們為敵了?!?
小云道:“這是爺自己說的嗎?”
“是的,也是謝曉峰自己親口告訴我的,所以這是絕對可信的話?!?
“可是老主人得到的消息并不如此?!?
“爺爺得到的消息是怎么樣的?”
“爺已經跟謝曉峰成為朋友?!?
“他已跟我說過了,英雄相惜,這是情理之常,而且也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夠算得上是朋友?!?
青青的臉上泛起了無比的驕做,小云卻嘆了口氣:“但老主人說,謝曉峰雖然不會再跟我們為敵,爺卻可能會成為我們的敵人的?!?
青青叫道:“不可能的!爺是個很重感情的人,絕不會跟爺爺作對的。五大門派才是我們的敵人,爺對五大門派的人深惡痛絕,怎么會幫五大門派來跟我們作對呢?”
小云說道:“老主人是這么說的,神力天王來轉達這句活時他也不相信,可是老主人看事一向很準?!?
青青道:“這里面一定有誤會的地方,我要找爺爺說清楚去,小云,穿好衣服,我們走?!?
小云很感意外地道:“小姐不殺我了?”
“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當然不會怪你?!?
她又轉向阿古:“阿古,請你多照顧他一點,別再讓人接近他,即使是我們自己人也一樣,你能做到嗎?”
阿古點點頭,拍拍自己的胸膛,但是又做了個奇怪的手勢。
青青笑道:“也好,我把小香留下來解釋一切好了,那個丫頭是絕對可信任的?!?/p>

 

 

第十九章、小香

小香約摸是十六七歲的樣子。
梳一條大辮子,永遠是光光亮亮的,人也是光光亮亮的。她長得不算好,但絕不難看。
她叫小香,因為她身上經常是香噴噴的。
她的身材雖然嬌小,但看起來卻已像個十足的女人,但不像個成熟的女人。
但她的確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一定需要下個定義很難,因為她的性格與外貌,給人的感覺就非常矛盾。
她是那種男人看了很喜歡的女人。
但只是喜歡拉著她的手,甚至于把她抱在懷中,吻吻她的臉,卻不想跟她上床的女孩子。
丁鵬跟小香很熟,當青青不在他身邊的時候,經常是小香陪伴著他談天、下棋、吟詩、對句。
丁鵬也拉過她的手,抱過她坐在腿上,甚至于聞過出自她頸子里的香味。
但是丁鵬沒有跟她上床。
她是個非常好非常好的解悶消遣的好伴侶,卻始終刺激不起男人的情欲。
或許是因為她身上的香味。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香味,與生俱來,不是哪一種花、哪一種香料所能散發的。
這種香味使人有一種圣潔之感。
丁鵬不是個道學夫子,也沒有把男女之欲認為是罪惡,相反地,他還認為很神圣。
所以,他受了秦可情的可笑欺騙,會感到很憤怒、很傷心、很灰心,因為他是一個情與欲、靈與肉一致的人。
所以當他的愛情在青青那兒新生的時候,他會那么樣的忠實。
謝小玉那樣誘惑他他都無動于衷。
所以,他即使受了百花釀中迷情春酒的作用,仍然能毅然擺脫謝小玉色身的誘惑。
所以他寧可花錢來買女人,來解決他身中的媚毒,而且也用這方法通知青青,他如何需要女人。
當他跟小云在一起的時候,他毫無愧作,因為那是青青為他安排的。
所以當小香爬上他的床為他穿褲子時,他倒是感到很驚奇,連忙道:“小香,我的毒已經全解了?!?
小香的臉居然紅了,推了他一下道:“誰跟你說這些,我只是要替你穿上褲子,叫你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天,已經第二天中午了。那些得了你厚賜的女人要來向你道謝,你總不能這個樣子出去吧?”
“把金子付給她們,叫她們走路好了,哪來這些羅嗦?!?
“爺,不可以這樣子。她們也是人,也有人的尊嚴,你不可以對她們這樣子,尤其是有幾個人,她們拒絕爺的金子?!?
丁鵬感到奇怪了:“她們不要金子,難道還嫌少?”
小香笑笑道:“不是少,十兩金子一夜,實在很高了。她們是感激公子把她們叫了來,也不要求她們什么,還讓她們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玩了一夜,就像是朋友一樣,所以她們很受感動,怎么能要朋友的錢呢?”
丁鵬道:“這幾個女子倒是蠻有骨氣的?!?
小香笑道:“也有人說名滿天下的丁公子叫她們陪酒,是她們的光榮,很可能今后她們的身價會高起來,自然也不能夠要公子的金子?!?
丁鵬道:“這種說法雖然現實一點,但是比前一種可愛,至少她們說的是真話?!?
小香道:“難道公子以為前一種不是說的良心話?”
丁鵬道:“婊子無情,我不相信她們會有情義?!?
小香笑道:“公子對女人看法太偏激了?!?
丁鵬道:“絕不會,我對可敬的女人絕對恭敬,但是對可卑的女人也絕不客氣?!?
小香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她們是無情無義的呢?又怎么知道她們的感激不是真的呢?” 丁鵬笑笑道:“這很好證明的,還有幾個人在外面?”
小香道:“大概是十來個吧,她們堅持要見到公子辭行才肯回去?!?
丁鵬一笑道:“看樣子我非得去見見她們了?”
小香道:“是的,不管是真情也好,假義也好,公子總得敷衍一下?!?
丁鵬穿了衣服,整理了一下頭發,來到外面。
果然殘席未收,有十來個粉頭,包括昨夜的紅紅與仙仙在內,都還在等候著。
丁鵬笑嘻嘻地道:“怠慢大家了?!?
嬌聲軟語地請安后,紅紅道:“丁公子說哪里話來,這樣盛情款待,我們說不出的感激?!?
丁鵬微笑道:“大家也別客氣,我原該陪大家在這兒歡聚一夜的,可是拙荊來了,我只顧跟拙荊談話,對各位大失禮了,希望大家玩得還高興?!?
仙仙道:“公子這么說,我們就更不敢當了。雖然,我們經常侍酒陪宴,但也只是站在一邊侍候。即使有時客人要我們坐下來,為了身份,我們最多也只是拿起筷子意思一下,不像昨天,可以真正地盡情吃喝?!?
紅紅道:“所以我們覺得實在不能再拜受公子的賞賜了,萬請公子收了回去?!?
丁鵬道:“那怎么可以呢!耽誤了大家寶貴的時間,我已經萬分抱歉了,而且承大家的情如此捧場,如果再不要錢,我就太愧對朋友了?!?
仙仙道:“公子拿我們當朋友看待,我們受寵若驚,怎么可以收受公子的賞賜呢?”
丁鵬一笑道:“朋友有分擔痛苦的義務的,各位是否也應該為我分擔一點痛苦呢?”
仙仙道:“公子說笑話了,我們怎么夠資格為了公子分憂呢?”
紅紅卻道:“那倒不一定,我們能做什么,公子一定清楚,只要是公子要我們做的,吩咐一聲,我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丁鵬大笑道:“好!好!夠交情。你們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仙仙道:“這……我們可不知道?!?
丁鵬道:“我最大的痛苦就是金子大多,不知道怎么花掉,你們若是我的朋友,就該幫我花掉一點,因此你們要推辭,就是不夠朋友了?!?
眾女都怔住了,誰也沒想到丁鵬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丁鵬道:“而且你們留到現在才走,足見是比別人交情要深一點,所以你們要加倍地負擔我的痛苦才是。小香,各位姑娘加封十兩金子,著人送到她們的香閨?!?
那些女郎先是一驚,繼而個個喜動顏色,過來稱謝不止,紅紅道:“早知丁公子是這種痛苦,我們就會多負擔一點了?!?
丁鵬笑道:“我是個很重感情的人,要你們多負擔一倍,已經很慚愧了,因此絕不敢再增加你們的負擔?!?
紅紅笑道:“我只是說笑,世上既沒有這種痛苦,而且也沒有這種分擔的方法,那就謝謝公子了?!?
丁鵬道:“不過,紅紅,我倒是希望能夠聽一句真心的話,你們是真的不要我的金子嗎?”
紅紅頓了一頓才道:“假的。昨天雖然來了有五十個姑娘,但大部是客串的,獨有我們這一些才是真正在班的?!?
丁鵬“哦”了一聲道:“那又怎么樣呢?”
紅紅笑道:“我們總要表現得比她們高明一點。如果只拿了十兩金子,雖然也是一筆大數目的,但是卻顯不出我們科班出身的特殊了,無論如何,我們總應該比他們多賞一點才有面子呀?!薄彼閱忝薔屠戳蘇庖皇鐘韌說氖滯??!?
紅紅道:“公子如此大的手筆,想必不會在乎幾兩金子的,”丁鵬道:“高明,高明,假如我是個死心眼兒,真把你們的話當了實情,你們不是損失大了?”
紅紅道:“我們倒是希望如此,如果丁公子把我們當朋友,我們收獲會更大?!?
“哦?這倒要請教請教了?!焙旌煨Φ潰骸暗諞?,我們可以名正言順他說,名聞天下的第一公子丁大俠是我們的朋友。這一來以后光顧我們的客人一定會多了,甚至于更可以把身價提高幾倍,也會門庭若市,這是細水長流的收獲?!?
“佩服,佩服,是否還有別的收獲呢?”
紅紅道:“有的,其次在丁公子身上。您既然把我們當朋友,我們有個急難向您求告,哪怕是五倍十倍,想必公子也不會小氣的?!倍∨艫潰骸拔業娜凡換?,只要用錢就能幫助朋友,在我說來是太容易的事了。紅紅、仙仙,我不得不向你們致敬,行家行事,畢竟是跟票友不同?!?
紅紅一笑道:“不過公子也不簡單,只多花了十兩金子,就把我們給打發了。好在我們多少也有了收獲。謝謝公子了,我也不說那些什么下次再見的客套話了,我知道像這種事,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她們喜喜歡歡地走了。
丁鵬嘆了一口氣,然后笑問小香:“現在你是否還認為她們有情有義?”
小香默然無言良久,笑道:“婊子就是婊子?!?
丁鵬一笑道:“你說這句話以及你先前對她們的看法錯了,相信了她們的話,并不足為奇,因為你不是婊子。婊子無情固然不錯,但婊子也是人,是人就不會無情?!?
小香忍不住道:“公子,說婊子無情的是你,說婊子有情的也是你,倒把我給弄糊涂了?!?
丁鵬笑道:“婊子不是無情,無情又怎能夜夜春宵、顛倒眾生?她們是大多情了?!薄?多情又如何?”
“情到濃時情轉薄,多情就顯得更無情?!?
“那么她們就沒有一點真情了嗎?”
“不,她們雖然寡情薄義,卻不是沒有真情,而是她們對男人的花言巧語聽多了,用虛情假義也應付多了,把真情深藏心底,不容易發揮出來而已??墑撬且壞┒閱囊桓鋈碩蘇媲?,就會生死不渝,不計任何犧牲,所以有許多感人的故事,都是在妓院中發生的?!?
小香笑笑道:“公子似乎對妓女了解很深?!?
丁鵬一笑道:“倒不是很深,只是我知道在昨天那種情形下,不可能得到她們的真情,十兩金子,也買不到婊子的真情,如此而已?!?
“至少公子經常跟她們接觸了?”
丁鵬搖搖頭:“說來你也許不信,昨天是我第一次如妓來侑酒。我這輩子也沒進過一次妓院,所以我才在客棧中大手揮霍,叫別人去替我把人召來。我若自己撞了去,很可能上頭上腦,招來一堆笑話,而客棧外面,等著看我笑話的人還多著呢?!?
小香笑道:“公子,客棧外面沒有人了?!?
丁鵬倒是一驚道:“沒有人,那一批跟在后面的討厭蟲都不在了?”
“是的,小姐跟小云進來時,婢子就在外面等著,到了半夜,他們都走了,走得一個都不剩了?!?
丁鵬顯得很吃驚,他并不喜歡有人跟著,甚至于還很討厭他們陰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可是突然聽見那些人都不見了,他倒感到不安了。
突然的事總是使人很驚訝的。
不了解的事總是使人不安的。
人到哪兒去了呢?
“人到哪兒去了呢?”
丁鵬問過阿古,那等于是白問,因為阿古就算知道,也無法回答的。
他不會說話。
啞巴也有方法表達意思的,但是阿古卻只是搖搖頭,那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到哪兒去了呢?”
丁鵬在車子里問小香,小香搖搖頭道:“婢子不知道,婢子只看他們一個個勿促地走了,像是發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婢子要守衛住客棧,無法跟去一探究竟?!?
丁鵬搖搖頭道:“我問的不是這個,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一次,你也已經回答過了。再問一次,也不會有新的答案的?!?
小香一怔道:“公子問的是誰呢?”
丁鵬道:“我問的是青青跟小云?!?
小香道:“她們走了?!?
丁鵬道:“我也知道她們走了,我要問的是她們上哪兒去了?做什么去了?”
小香道:“婢子也不知道??焯熗戀氖焙?,小姐把婢子叫進去,吩咐婢子留下侍候公子,她就帶著小云走了?!?
“既沒有說上哪兒去,也沒有說為什么?”
小香道:“沒有,婢子是不該問,也不能問的?!?
丁鵬道:“我是她的丈夫,她至少應該告訴我一聲?!?
小香笑道:“公子,小姐對你情深,她絕不會做出危害你的事,更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丁鵬道:“這個我相信,但是做妻子的應該陪在丈夫身旁的?!?
小香一笑道:“小姐不同,她不是人,她是狐?!?
“狐又如何?”
“狐有狐的生活,不屬于這個世界,狐的生活天地是在深山大澤、荒郊古寺之中,人跡罕至之處?!?
“昨夜她又怎么來到鬧市呢?”偶爾一駐人間是可以的,久了就會毀卻道基的?!?
“可是她卻把你留下來侍候我?!?
小香的臉紅了一下道:“婢子不是狐,是紅塵中碌碌的人,所以無妨?!?
丁鵬大笑道:“難怪我早上在你后面摸不到尾巴?!?
小香的臉更紅了,低聲道:“公子在小姐跟小云的身上摸到尾巴沒有?”
丁鵬眨眼道:“這個我倒是也沒有發現過?!?
小香笑道:“狐若是露出了尾巴,就是還不夠資格到人間來混,也就不成其為狐了?!?
丁鵬又大笑道:“這么一說,你究竟是人還是狐,我倒也難以分辨了?!?
小香不是狐,因為她沒有一點狐意。
狐是不堪寂寞的,小香能安于寂寞。
狐是變化多端、神通廣大的,小香卻很平凡,她會一點武功,卻不會法術。
狐是需要伴侶的,不管是天狐也好,靈狐也好,野狐也好,這三種境界的狐都需要伴侶。
天狐求同參共修的仙侶。
靈狐求共同生活的愛侶。
野狐則無所選擇,來者不拒,因為它們求的是可資采補挹注、享受情欲的孽侶。
小香卻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個侍女,盡到了她侍女的本分,侍候丁鵬的起居飲食,梳洗櫛沐,一切瑣事都做,就是不陪他上床。
小香的身上很香,皮膚很白,是個非??砂吶⒆?,但是她卻不喜歡被人像女人一樣的愛她。
丁鵬可以攬著她的肩膀,并坐在車上,欣賞著窗外的風景,聞她身上醉人的幽香。
也可以握握她的嫩手,捏捏她的粉頰,說兩句俏皮的話,使她的臉紅得像朵山茶花。
這個女孩子,柔順得像一頭小貓,純凈得如同一個嬰兒,使人喜歡接觸她,卻又不忍心再進一步去攫取她。
丁鵬不知道進一步去要求她的時候是否會遭到拒絕,因為他們只要身體靠得很近的時候,她就顯得畏縮,似乎總帶著一點戒備。
不過丁鵬從沒有提出這要求,也沒有作過暗示,因為他并不是一個重色欲的人。
他本身的戀愛觀就是帶著點夢幻的,趨向于心靈的。
因為他第一次接觸到的那個女人就是肉欲型的,傷透了他的心,所以他最鄙視那些輕易向男人獻身的女人。
他雖然不是圣人,但他的愛情卻是神圣的,所以謝小玉向他施展媚力,卻挨了他一頓狠揍。
跟小香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他最欣賞的生活了。他們沒有目的,沒有急事,慢漫地、盡興地游覽每一處名勝古跡。
丁鵬人很聰明,卻沒有讀過大多的書,他少年時,幻想著要在武功上出入頭地,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練劍了。如果不遇見柳若松,他也許會成為一個頗有名氣的年輕???,但不會成為今日的丁鵬。
因此他的行程是歸程,他想回到那座從柳若松那兒得來的萬松山莊,以及他為了打擊柳若松而在對面所建的那一所華宅去。
那不是他的老家,卻是他的家,何況家中還有他的妻子青青在等著。
青青雖然沒有告訴他上哪兒去了,但是一定會回到他們的家的。
他們的車子已經快接近了。
阿古在前面駕著車,小香坐在他的身邊,發散著她醉人的幽香。
唯一不同的是車后不再有那些好事的江湖人跟著了。
而且使得丁鵬感到奇怪的是這幾天他們一路行來,所感到的寂靜。
在鬧市中,自然無法避免遇到別人,但是那些人卻似乎都有意地避開他。
他投進了客棧,店中的人都戰戰兢兢地接待他,然而當他第二夭離棧時,發現偌大的客棧,竟只有他們這一起人投宿,其余的人都悄悄地退出了。
他進一家酒樓,原本鬧哄哄的酒樓會變得肅靜下來,然而他離開時發現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了。
在大街上,沒有人敢看他一眼。
走到大路上,他的車子可以長驅直行,不必怕撞到人,因為沒有人了。
就好像他的身上帶著瘟疫似的。
丁鵬很奇怪,只好問小香。小香卻笑道:“公子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名人,他們自然不敢過來冒犯?!?
“難道每一個雄踞第一高位的人都是如此的?”
“大概是如此吧,謝曉峰也曾有過這種情形,所以他才會有一段時間拋棄了劍,拋棄了三少爺的名頭,匿身在一家小客棧里做馬夫?!?
“可是謝曉峰不會像我這樣子吧?”
“是的,公子比他幸運,也比他神氣,他的神劍無敵,卻還有很多仇家、很多不服氣的人要找他比劍,要殺死他。他沒朋友,卻還有一堆仇人,所以他沒有這么空閑,他要應付那些接二連三的暗算和襲擊?!?
“我也結下了不少仇人?!?
小香笑道:“可是公子的神刀尤甚于當年謝家的神劍,連你的仇人都不敢來找你報仇了?!?
丁鵬搖搖頭道:“我總覺不是這么簡單?!?
小香道:“那就是有什么大陰謀在進行著,準備要對付公子。這是大風暴要來臨前的平靜?!?
丁鵬一笑道:“這倒還差不多,我倒希望他們快點來,免得這樣子悶得人難受?!?
小香卻憂慮地道:“可是公子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隱在暗中的敵人是最可怕的?!?
她忽然停下了嘴不說話了,因為她看見丁鵬的眉頭皺了起來,用手捂著鼻子。
人只有在聞到惡臭時,才會捂著鼻子。
小香天生異香,惡臭自然不是從她身上發出的。
臭味是從路邊的林子里傳出的。
丁鵬吩咐阿古停車,走到林子里一看,終于發現了惡臭的來源——尸臭。
尸臭是天下最難聞的一種臭氣。
臭是一種惡氣,卻并不都是令人討厭的。
臭豆腐越臭,越能令人激賞。
有人喜歡扳開腳丫子,捏下一點腳汗、灰垢跟腳皮的混合物,放在鼻子前聞一下,據說,那是一種享受。
有人喜歡吃臭腌蛋,吃臭魚、臭肉、臭咸菜。
甚至于有人在放屁時,還會抓上一把,放在鼻前聞一下,而現出怡然自得之狀。
狗喜歡吃屎。
這世上盡多的是逐臭之徒,見怪不怪,已經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了。
但是絕沒有人會喜歡聞尸體發出的腐臭之味。
那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惡心的氣息,丑惡而充滿了死亡的意味。
只有兩種動物不怕這種臭。
一種是蒼蠅,一種是蛆。
據說在大漠上有一種專食腐尸的禿鷹,它們也不怕腐臭,而且還特別喜歡,老遠就能聞到而找了來,但是這兒是江南,沒有食尸鷹。
可是有營營密聚的紅頭蒼蠅以及蠕動的蛆蟲。
丁鵬走進林中,“嗡”的一聲,蓬起了一大片的蒼蠅,然后又慢饅地停了下來。
停在滿地的腐尸上。
這一堆尸體足足有十幾具之多,死的時間還不會太久,因為臭氣只從他們的口鼻中透出,內臟雖然已經開始在里面腐爛,還沒有爛出來。
可是蛆蟲倒孵化得快,已經在死人的耳朵孔、鼻孔里爬出爬進了。
從服飾看,這些都是江湖人,他們的身體旁邊都還有兵器,只是劍未離鞘,或是才拔出一半。
丁鵬勉強捂住了鼻子檢視其中一具,翻來覆去看了一陣后,他發現身上都很完整,沒有任何的傷痕,致死的原因是喉頭的一擊,那致命的一擊只留下一道瘀青,卻已震碎了他們的喉骨。
一連十兒具尸體都是如此,小香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丁鵬回頭問道:“你叫什么?”
小香道:“這些……這些死人……”
“你認識他們?”
小香頓了一頓才點點頭道:“他們都是前些日子跟在公子車后的人?!?
丁鵬道:“奇怪了,只是一些二三流的江湖人,不會結下什么厲害的仇家,是誰會殺死他們呢?”
他又檢查了一下尸體道:“這是被人用掌刃切中喉部而死的,出手的人武功極高?!?
阿古上前,在幾個人的喉頭抹了一下,然后攤著手掌,伸給丁鵬看。
他的手掌也是黑色的,所以才看得清楚,上面沾了一些銀色的碎屑。
小香不禁驚訝道:“銀龍手?”
丁鵬淡淡地問道:“銀龍手是什么?”
小香頓了頓才道:“銀龍手是一種武功,也是一個人。這個人的手臂是銀的,刀劍都砍不斷。他殺人的時候。都是用手掌切中人的咽喉,喉骨立斷而死?!?
丁鵬道:“這個人莫非已經煉成了金剛不壞之體了?”
小香畏怯地道:“婢子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的手上,戴了一副銀色的手套,身上穿了銀龍鱗甲,臉上戴著銀色的面具,頭頂銀盔……”
丁鵬笑道:“那不是成了個銀人了?”
小香道:“公子,婢子不是說笑,是真有此人,他是魔教的四大長老之一?!?
“魔教的四大長老?”
小香點點頭道:“是的,魔教有四大長老,就是金獅、銀龍、銅駝、鐵燕?!?
丁鵬道:“鐵燕長老就是被我削斷手臂的那對夫婦嗎?”
小香道:“是的,他們夫婦兩人合稱鐵燕雙飛,但是只有丈夫才是長老,只不過他們夫婦時刻不離,任何時間都在一起,所以才有鐵燕雙飛之名?!?
丁鵬道:“這么說來,這銀龍是代鐵燕來找我報仇的了,那他該來找我才是,怎么會找上這些人呢?”
小香欲言又止。丁鵬感到不耐地道:“小香,有話你就干脆他說,不要吞吞吐吐?!?
小香道:“這個婢子不清楚,不過聽外面傳言,魔教中的四大長老,金、銀、鐵都背叛了魔教?!?
“哦?一門長老居然有三個背叛本門,難怪他們要滅亡了?!?
小香道:“昔年魔教稱霸武林,使得各大門派都被壓得抬不起頭來。五大門派的掌門人想盡了方法,終于先后將三個長老都買通了,更邀得了神劍山莊的謝三少爺之助,率眾直攻魔教總壇,聯手將魔教教主逼到懸崖上,墜落絕谷而死,魔教的勢力才被瓦解?!薄碧喑だ仙砩嫌忻饉瀾鹋?,也就是那時送給他們的?”
小香道:“大概是吧,因為四大長老在魔教中時殺死的武林人士太多了,為了避免以后的人找他們報仇,五大門派才送了他們一塊免死金牌?!?
丁鵬道:“魔教的勢力既然如此之盛,四大長老的地位又如此之重要,他們為什么要背叛魔教呢?”
小香道:“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
“總有一些傳說的吧?”
“這些事本就十分秘密,除了五大門派的掌門人外,知道的人也很少,因為魔教本就是個秘密的宗派,勢力雖大,卻極少公開活動,一般的江湖人甚至于不知道有這么一個宗派,所以傳言也不多?!?
“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小香怔一怔才道:“婢子因為追隨小姐,接觸的都是狐,狐是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的,而婢子又喜歡聽一些江湖上的事,點點滴滴積聚起來,才知道一些?!?
“哦?青青是否知道呢?”
“小姐知道的比婢子還少,她修的是天狐道,根本不理塵世俗務?!?
“有誰知道多一點?”
小香一笑道:“恐怕沒有了。武林中的事婢子是知道得最多的一個,因為婢子一直就留心這些事。小姐要婢子追隨在公子身邊,也就是因為公子對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太少,要婢子隨時提供給公子參考?!?
“目前這件事你就不知道?!?
“婢子不是已經探明行兇者是銀龍長老了嗎?”
“可是有關銀龍長老的事,你卻知之不詳。比如說他為什么要背叛魔教,又為什么要殺死這些人,你都不能給我一個答復?!?
小香道:“明天婢子打聽清楚,再回稟公子好嗎?”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找誰打聽去?”
小香道:“婢子可以行法召狐來一問就知道了?!?
“你還會召狐之術?”
“是的,老主人是狐中之帝,舉幾天下煉狐,俱受老主人的管轄,婢子自然也懂得召狐之法?!?

第二十章、狡兔之穴

丁鵬回到了家,青青卻不在家,小云也不在家,她們根本就沒有回來過,只有個討厭的柳若松在。
柳若松奴顏婢膝地走了過來道:“師父,您老人家回來了?”
丁鵬笑了一下說:“回來了。松兒,為師的這次出去,家中多虧你了?!?
“師父說哪里話!這是弟子應該盡的本分。有酒食先生饌,有事弟子服其勞?!?
然后他又試探地問道:“聽說師父這次見到謝曉峰了?”
“嗯,見到了。你還聽說了些什么?”
“是師父跟謝曉峰決斗的事,外面傳說紛壇,有的說是師父勝了,也有人說師父敗了,更有人說你們是平分秋色,不分勝負,弟子不知道是何者為是?!?
“你想呢?應該是哪一種?”
“弟子實在不知道,所以才請示師父?!薄蹦閬M俏沂つ?,還是我敗呢?”
“這個弟子自然衷心希望是師父得勝,這樣別人問起弟子來,弟子也有些光彩?!?
“那你就這樣告訴別人好了?!?
柳若松一怔道:“師父當真勝過了他?”
丁鵬一笑道:“你這樣說,絕不會有人反駁,連謝曉峰本人也不會出面反對?!?
“既是師父勝了,何以又有人會誤傳師父落敗或平手呢?”
丁鵬笑笑道:“那也不是誤傳,因為我也不會反對?!?
柳若松愕然地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如果要知道事實,那就是我們兩個人雖然見了面,卻只作了一番深談,沒有動手?!?
“沒有動手?”
“是的,沒有動手,但我們確實是作了一番決斗?!?
“不動手,又何能決斗呢?難道你們互相口頭比招?”
“也沒有,我們只是互相交換了一下在武學上的境界心得,已能得到個大致的了解。我跟他之間,已經無所謂勝負了,他的神劍與我的神刀發出后,誰也無法破解誰的招式,我會死于劍下,他也難免會喪身我的刀下,所以我們之間已經無所謂勝負了?!?
“難道連一點勝負上下都分不出來?”
丁鵬笑道:“這到底不是天平,自然有高低的,只不過這種勝利沒有人會去爭取,所謂略勝一籌,就是對自己招式的控制,在必要時能夠收住不傷及對方?!?
“那么自己是否能安全呢?”
“不能,除非對方也像本身一樣高明,否則只有死在對方手下,用一死來求取勝負的先機。他既沒這么傻,我也沒這么笨,所以我們沒有比出個結果來?!?
柳若松似乎很失望地道:“以后呢?”
“以后也許會有一天,當我們兩個人都不想活了才會去找對方決斗,用死來表示自己技高一籌?!?
“就像當年燕十三擊敗他一樣?”
“不一樣。燕十三對自己的劍式并不能控制,只能將銳勢引向自己,謝曉峰已能夠完全控制了,所以嚴格說來,燕十三是敗在他手中的?!?
“這個弟子愚昧,請師父多指示?!?
“他勝了,燕十三死了,這就是證據?!?
“可是跟師父所說的不又是沖突了嗎?”
“不錯,看來是沖突的,但實際上卻又不沖突。一個人能叫勝于自己的敵人自戕收發,而以死保全他的性命,這個人又怎么會是失敗者呢?”
柳若松嘆了口氣:“師父的道理太深了,弟子實在不懂?!?
“這難怪,你的武功沒有到那種境界是不容易明白的,不過你只要能夠明白了我的話,你就會突飛猛進,更上一層樓,成為第三個高手了?!薄鋇諶齦呤??”
“是的,我跟謝曉峰在你之前,你邁不過去的?!?
望著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氣,柳若松真恨不得把丁鵬抓過來,狠狠地踩上兩腳。
但是他只謙卑地一笑道:“弟子怎敢與師父齊名?能名列第三也足夠了?!?
丁鵬一笑道:“很好,孺子可教。你要達到這個境界并不難,只要聽我的話就行了?!?
“弟子恭聆師父指示?!?
“找一個地方隔絕人世,面壁苦思靜坐十年。在這十年中,你必須忘去一切,使自己成為一片空白,忘記你一切的武功。再出來時,你就是天下無敵的高手了?!?
柳若松大夫所望地道:“就這么簡單?”
“不簡單。你已經有了很好的武功基礎,所礙者只是心無法與神會。如果你能使此心空靈與神合一,信手拈來,俱是招式,一式最簡單的招式,都可以發揮最高的效用,所謂化腐朽為神奇了?!?
柳若松道:“弟子懂了,這是形而上的武學境界,弟子不是那種材料?!?
“那你永遠都只有屈居第二流?!?
柳若松道:“弟子只希望能夠成為第二三流中的一流就于愿已足?!?
丁鵬一笑道:“那太容易了,你沒事的時候,向阿古學學就行了。只要你能學到他一兩成的本事,就足可躋身于塵世的一流之列了?!?
“所謂塵世的一流之列是哪些人?”
“像大大門派的掌門人,你的拜弟林若萍之流?!?
柳若松噓了口氣道:“聽說林若萍敗在師父刀下?”
丁鵬笑道:“那不是比斗。你是我徒弟,他是你的拜弟,我只是給晚輩教訓,所以我只把他的劍劈成兩半,是他的膽子大小,居然嚇傻了?!?
柳若松從來也沒對那位拜弟好感過,可是這時候他居然有著同仇敵愾的心理,想在丁鵬的頭上砍一刀。只可惜他只是心中想而已,卻沒有付之實施的勇氣。
丁鵬卻問道:“松兒,你的江湖消息一直很靈通,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大事,你知道不知道?”
“師父說的是什么大事?”
“城西七十里處的野林子里,有十七個江湖人被殺,橫尸林中?!?
柳若松吃驚地道:“會有這種事?”
丁鵬忽而厲聲道:“我在問你知不知道。你敢說不知道,我就一刀劈了你?!?
柳若松看見丁鵬的手已經舉起了圓月彎刀,神色立刻一變,因為他知道丁鵬不是在開玩笑。
在死亡的威脅下,他脫口而出道:“弟子知道?!?
丁鵬的神色稍松道:“你總算知恥。柳若松,你心里在轉些什么念頭,我完全知道,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裝迷糊而自作聰明?!?
柳若松驚魂未定地道:“師父,要是弟子真不知道,豈非被您劈得太冤枉了?”
丁鵬淡然道:“真不知道時我就不會逼你了,我不是說過你的肚子里轉什么念頭我都一清二楚嗎?”
柳若松看著丁鵬,臉上現出了懼色。一個心懷鬼胎的人,若是在自己的大敵之前完全無法隱藏自己的心事,那就像一頭關在虎欄里的兔子了。狡兔雖伶俐,在那種情形下,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遲早都要成為虎口中食的。
丁鵬笑笑道:“當我在說那件事的時候,我并不知道你曉得此事,所以我第一次問你時,是真的在問你?!?
“難道弟子那句答話出了問題?”
丁鵬道:“是的,你表現得非常驚奇,非常逼真,這就是破綻,因為你根本不是一個重視別人死活的人,如果你確實不知道,你一定會問死的是哪些人,但是你卻注意有這種事,這表示你早知死的是哪些人了?!?
柳若松又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罵自己渾蛋。自己連本身的習慣都不知道,又怎能從事偽裝呢?
他卻不知道,一個人的習慣往往是別人都知道,而自己卻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丁鵬沒容他多埋怨自己,接著就問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柳若松這次不敢說謊了:“聽說是死在銀龍手之下?!?
“銀龍手又是何許人?”
“銀龍手是魔教四大長老的獨門武功,與上次被師父所傷的鐵燕夫婦同出一脈?!?
“為什么要殺死那些人?”
“這倒不知道,弟子是聽一個路過的目擊者說的。他描述那行兇者的形象,弟子才猜測是銀龍長老,別的人恐怕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呢?!?
“你看他是不是沖著我來的呢?”
“應該不會吧。他如果要為鐵燕夫婦報仇,應該直接來找師父,不該遷怒到這些不相于的人?!?
“也許他是先向我示威,才故意在我回來的路上殺死一批人?!?
柳若松很謹慎地道:“那倒也很可能。魔教中人很齊心,他們對同伴受辱,認為是全教的恥辱,一定要把對方殺死為止,所以當年大家提起魔教都談虎色變?!?
“關于魔教的事,你知道多少?”
“弟子所知道極微,因為他們很神秘,外人極難得知他們的情形?!?
“我要你出去打聽一下這件事的始未因果,明天給我回答?!?
“這個弟子恐怕……”
“柳若松,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不準推托說辦不到,明天日落,如果你沒有回答,最好自己找塊風水好的地方等著我。記住,明天日落之前?!?
柳著松不再說話,行了禮退了出去,到了門口,他才把丁鵬的三十六代祖宗都挖出來罵了。
十月之夜,無月之夜。陰天,有云,天黑如墨。一所荒廢的巨宅,據說因為有狐仙棲居,所以主人以極庸的代價賣給了一對老夫婦。他們倆倒是不怕狐,草草地整理出兩間屋子將就住著。他們告訴人家,園中的確有狐,不過狐仙可憐他們年老無依,允許他們在那兒棲身。有好事者夜探廢宅,看見園中居然有美女俊男,不過只是驚鴻一瞥,接著就昏迷了過去。第二天在絕高的城樓角上,此人被一根麻繩吊在旗桿上,少了一只耳朵,從此沒人再敢去探那所廢宅了。
青青帶著小云,卻悄悄地踏進了巨宅,一個高大的人影擋注了她,銅盔銅甲,青銅色的臉,是上次廟里的山神。他躬身施禮時,銅片“叮?!敝畢?。
他的聲音也像是銅盆在石地上摩擦般的刺耳:“在下參見公主。公主怎樣來的?”
“我有急事來見爺爺的。你們搬的這個地方真難找,我找了好幾天才找了來?!?
山神的臉上沒有表情,聲音中卻顯得很有感情:“公主,你不該來的,老主人已經吩咐過不再跟你聯系的,你已經不屬于本門?!?
青青道:“我知道,如果不是門戶中找上我,我是絕不會來的?!?
“門戶中會找公主?這不可能吧?”
“絕對不會錯,而且還發出了爺爺的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爺爺問清楚?!?
山神道:“絕無此事。老主人前幾天還再三告訴我們。要我們絕對不可去跟公主聯系……”
“可是爺爺的金蛇令總不會是假的吧?而且傳令的是金衣使者?!?
山神怔了一怔道:“真有這種事?現在的金蛇令都由屬下司管,如有這種事,我不會不知道。公主,究竟是什么事情,老主人會傳金蛇令給你?”
青青道:“爺爺要殺死我的丈夫?!?
山神一震道:“沒有這回事,老主人怎么會傳出這個命令!他對丁公子最近的成就十分欣慰,覺得本門雖然日漸衰微,但本門的刀法在丁公子手中,卻也有了非凡的成就,日后本門也可以隨著丁公子的盛名而不朽?!?
青青道:“銅叔叔,不騙你,金蛇令是傳給這個丫頭的,要她刺殺我的丈夫,幸好她在下手時被我攔住了,她說是奉了爺爺的金蛇令,而且她也的確持有金蛇令,所以我才來找爺爺,問問究竟是什么意思?!?
山神看看小云,目光從青銅面具中透出來,充滿了峻厲,他的聲音也突然轉為莊嚴: “小云!是真的嗎。小云瑟縮地退了一步才道:“是的?!?
“是金衣使者親自傳給你的金蛇令嗎?”
“是的,他傳下金蛇令時,交代了主人的令諭?!?
“你不會認錯了人嗎?”
“不會的,婢子入門時就是由他引進的,而且婢子還跟他學過幾年功夫?!?
“他果真是授給你金蛇令嗎?”
“是的,婢子已經將金蛇令交給了小姐?!?
青青正準備拿出來,山神道:“公主不必拿給屬下看了,金蛇令是不會錯,不過已經失去效用了?!?
青青一怔道:“失去效用了?”
山神道:“前幾天金衣使者攜帶十二枚金蛇令叛門私逃,已經被屬下截住了當場格殺,金蛇令卻只追回十支。老主人唯恐有人拿了那兩支金蛇令亂傳禁令,已經通知所有的弟子,廢除了金蛇令?!?
小云失色道:“這個婢子卻不知道?!?
山神道:“你當然不知道,因為金蛇令交給你的時候,金衣使者還沒有被殺?!?
青青道:“金衣使者會叛離本門,倒是使人難以相信,他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嗎?”
山神嘆了一口氣道:“但他是金獅長老的弟子,又是金老大的副壇主。金老大來找他,他只有跟著走了?!?
“難道他不知道金獅長老是本門的叛徒?”
“知道又有什么用!金老大對他恩重如山,而門戶對他卻只有峻厲的規條,兩相比較之下,他自然是傾向那一邊去了?!?
青青也嘆了口氣道:“本門由日正中天之勢,一下子倒了下來,四大長老,一下子就叛了三個,恐怕也是為了同樣的原因吧?”
“是的,他們雖然貴為長老,卻享受不到一點特權尊嚴,犯了點過錯,仍然是要當眾受到處分。門戶這種規矩,立意是要大家提高警覺,不要犯一點過錯。立意是好的,但究竟太過嚴苛?!?
青青道:“我向爺爺說過,他老人家的看法卻不以為然。他說這一規條絕不能更改,地位越是高的人越應該謹慎自重,更不該犯惜。對三壇長老的叛離,爺爺絕不認為是門規的錯,而是他們自己德行修為都不足以當此重任。像銅叔叔,你就沒有犯一次錯?!?
山神一聲長嘆:“老主人立法雖嚴,然而自己也是一樣在遵守著。我記得有一年他無意中犯了錯,一樣當眾袒露上身,接受火烙之刑,我們四個人跪懇求免,他還罵了我們一頓。就是那一次,使我對老主人敬畏萬分,但是其他人就不那么想了?!?
他的神色一轉道:“不過這也好,經此一變后,本門所留下來的弟子雖然不多,卻大部分都是心志如一的忠心之士,只不過還有少數的人,還是心志不一……”
他峻厲的眼光又掃在小云臉上,嚇得她的臉都白了,道:“銅大叔,嬸子一直是忠心耿耿地侍奉著小姐的,不相信您可以問小姐?!?
山神冷哼一聲道:“小云,你跟小香兩個人跟隨著公主,老主人早已經刪除你們的弟子身份?!?
小云道:“是……不過我們還是經常與門戶聯系?!?
山神道:“那是為了要幫助丁公子。他雖然已經成了無敵神刀,江湖經驗仍很缺乏,而且江湖上的事情他太隔膜了,老主人才準許門下弟子轉告一切的江湖動態,以及給予你們任何所需要的援助,可是連公主在內,你們都已經是客卿的地位了,你明白嗎?”
小云道:“弟子明白?!?
山神冷笑道:“明白了就好,那你再說那種謊就太不聰明了。你應該想想,金蛇令是門戶中最高的傳令符信,就算你仍在門戶中,也不夠資格收受此令,更別說你已是門戶外的人了?!?
小云變色道:“可是那的確是金衣使者交下的?!鄙繳竦潰骸澳忝塹男兇僖恢痹諼藝莆罩?。你說金衣使者是在那家客舍中傳遞此令的,時間是在半個月前,對嗎?”
“對!那天是九月十二?!?
山神道:“金衣使者是九月初九借故離開的,目的大概就是要配合你的行動,只可惜他在九月十一日就被我截住格殺,難道是他的鬼魂去找你的?”
小云的臉色變得更為慘白。山神道:“我相信金蛇令是早就交到你手上了,因為九月初九老主人要祭墳,查驗各種令符。金衣使者的金蛇令已經有兩枚不在手邊,一查就會出紕漏,才急急地逃亡了。我知道他跟金獅長老仍然可能有交往的,也一直在注意著他的行動?!?
青青的臉也沉了下來:“小云,你當真是在說謊?”
小云“噗”地一聲跪了下來,道:“小云但求一死?!?
青青嘆了一口氣:“小云,我已經把你當作姊妹一樣,甚至于連我的丈夫都跟你分享了,你為什么還要這樣?”
小云只是叩頭,不說一句話,她的頭撞在地上,通通直響。山神道:“小云,這個命令傳給你實在荒唐,以你那點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殺得了丁公子的?!?
青青道:“是在一個特殊的情形下,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她倒真可能得了手?!?
“不可能,丁鵬若是如此輕易叫人殺了,也就不成其為丁鵬了?!?
說話的是個俊逸的中年書生,慢慢地踱了進來,青青立刻跪了下去道:“青兒給爺爺請安?!?
中年人把她拉了起來,笑笑道:“孩子,你是來找爺爺拼命的吧?”
青青連忙道:“青兒不敢,只是想來問問爺爺,為什么要發出那個命令?”
中年人慈祥地撫著她的頭道:“你認為爺爺會如此嗎?”
青青道:“青青想不會如此,所以青兒才要來弄個明白,如果爺爺真有這個意思,青兒就不來了?!?
中年人“哦”了一聲道:“你說‘不來了’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青兒會執行爺爺的命令的?!?
中年人道:“是真的?”
青青道:“自然是真的,而且丁鵬也不會反抗,必定束手就死。他的命是爺爺救的,他今天的一切也是爺爺成就的,爺爺要他死,他絕不會猶豫?!敝心耆說潰骸澳愀冶Vぢ??”
青青道:“爺爺如果要他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他或許會抗命,但爺爺要他死,他一定會從命的。青兒對他知之頗深,絕對可以保證?!?
中年人安慰地大笑道:“好,好,這小子有這份心意,也不枉我對他化了一片心血?!?
青青道:“雖然爺爺沒告訴他,他今天有這一身功力,是爺爺將本身的修為轉注給他,但是青兒相信他心中是明白的,而他也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還以為你是狐?!?
青青道:“這個青兒卻不明白。照說他心里應該有所知覺才對,可是他的確是把我們當作狐?!?
中年人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難得糊涂!他既然如此想,你就以狐為名吧?!?
青青道:“將來呢?”
中年人笑道:“別去管將來,將來的事誰都無法逆料的,只不過你要相信一件事,爺爺絕不會做傷害你們的事,尤其是丁鵬,爺爺愛惜他,尤甚于你?!?
青青道:“青兒了解?!?
中年人拍拍她的肩膀道:“了解就好。帶著小云走吧,以后別亂跑了,我們又得換地方了?!?
“又要換地方了?為什么?”
“這里連你都找得到,還算安全嗎?”
山神頓了頓才道:“主人,您要放小云走?”
中年人一笑道:“她既不是本門中人,我們就無權處置她?!?
“可是她卻得了本門的金蛇令?!?
“那不是金蛇令,我們的金蛇令在九月初十已經作廢了,她并沒有做錯什么。至于她對丁鵬不利,那是他們的家事,咱們管不著。銅駝,你說是嗎?”
山神恭敬地道:“是的,主人?!?
中年人一笑道:“我很高興事情這樣發展。青兒,那天如果你不進去,她也殺不死丁鵬的,因為那小子現在已經打通了生死玄關,進入天人合一的境界,豈是一根小小的銀針能殺死的,叫她動手的人也知道這一點?!?
小云忍不住問道:“那為什么還要叫我動手呢?”
中年人道:“他只是要你失敗后說出是我的主使,叫丁鵬恨我而已?!?
小云低頭不語,中年人道:“你雖然不肯說出主使人是誰,但我也知道是金獅,只有他才能叫金衣使者將金蛇令偷出去給他,轉到你手上?!?
小云磕了個頭,又朝山神及青青各磕了個頭,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青青道:“小云,你到哪兒去?”
小云道:“婢子蒙主人慈悲,饒恕一命,而小姐那兒也不能再耽了,只有自己去找生活了?!?
青青道:“金獅會收容你嗎?”
小云柔笑道:“婢子不知道。在他交付工作時,他只說得手后立刻到一個地方,自會有人接應,現在聽主人說,他是根本早知婢子必死,也絕無可能得手,是以那個地方,想必也是虛構的?!?
中年人一笑道:“金獅的為人,你也清楚,除非他還需要用你,否則他就不會容你活下去的?!?
小云茫然長嘆,顯然她也知道。青青道:“小云,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聽他們的?”
小云柔笑道:“我要活下去?!?
“不聽他們的難道就活不下去了!”
小云望著中年人,他的臉色也頗為沉重,嘆道:“如果你在這兒,我倒是不敢保證你一定不會受害,因為我也不知道這兒還有誰是他們的人?!?
青青道:“可是你若跟著我,我倒可以保證你的安全,因為我身邊只有你、小香、阿古三個人,他們兩個人的忠實,我倒是可以絕對信任的?!?
小云道:“小姐,除非你整天跟在丁公子的身邊,否則你也是不夠安全的,你的武功不會強過金獅長老?!?
青青一笑道:“也許,但是他卻不敢動我,因為他要是殺了我,丁公子就會找定他了?!?
小云道:“可是小姐還會收留我嗎?”
青青笑道:“為什么不呢?我一直也沒有說過不要你呀。我們已經在一起多年了,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去,我自然不會阻攔你;但你要出去流浪,倒不如跟著我了?!?
小云終于走了回來。中年人嘉許地看看青青,安慰地道:“青兒,你很好,你比我懂得寬恕,你一定會過得很好的,只可惜我明白得太遲了。如果我早點明白這個道理,也許不會有今天這個結果?!?
他很快地轉過身去,為的是不讓人看到他的眼淚。青青很明白,向山神點點頭,道: “銅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下次再來看你?!?
她沒有向祖父告別,她知道爺爺背轉身去,就是不忍看著自己離開。在門戶的信仰中,淚水是最珍貴的圣水,每個人一生中只能流一次淚。她也知道,爺爺的第一滴淚已經流過了,為了“小樓一夜聽春雨”那句詩而流的,那必然是一段極其哀婉動人的故事,只可惜誰也不知道,連跟他最親近的奶奶都不知道。爺爺的淚絕不能輕易地流了,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影叩了頭,就帶著小云走了。
小云在前面,青青跟在后面。兩個人都騎著馬,因為她們畢竟不是真正的狐,不會飛天入地,遁跡無形,而這一次的距離實在是大遠,她們盡管有陸地飛行的絕妙輕功,卻也無法長程奔馳,不得已只有借助馬匹了。兩個人都穿著普通的服裝,所以很顯眼,幸好她們用一塊面紗擋住了臉,否則還會引起更大的騷動。單是青青那副美妙的身形,及無形中流露出的風儀,已經夠讓人著迷的了,如果再看見了她那絕代驚世的臉,恐怕也會像丁鵬一樣,在后面綴上一大串的人了。
好容易出了城,人稀少了一點,可以并騎而行了。青青把馬趕上去,小云憂慮地道: “小姐,這樣子太招搖了?!?
青青道:“我知道,但是沒辦法?!?
“我們其實可以化裝一下的?!?
“我知道,但是那樣子反而會惹來更多的麻煩。現在的這個樣子,必然有不少人認得我,不敢輕易動我。如果我們化裝成了別的樣子,固然可以瞞過一些人,卻瞞不過行家,在暗中下手,我們死了還沒人知道呢?!畢胂胍捕?,小云輕嘆道:“公子的名氣太大了,而且他成名得太快,一下子就由默默無聞,跳到了驚世駭俗、與謝曉峰齊名,總會有很多人不相信、不服氣、想要試一下的,這就會惹來許多麻煩?!?
青青微微嘆氣:“謝曉峰成名了多少年,也還是沒有能完全杜絕麻煩?!?
“但究竟敢找上神劍山莊的人少得多了?!?
“那只是因為謝曉峰這些年來已經杜絕了江湖上的事務,而且被一些人捧成了神明,否則他還是一樣的。入了江湖行,就無法避免麻煩,有些是自己去我的,有些是別人硬我上來的了?!?
“公子現在呢?”
青青一笑道:“他現在已經不必去找人了,找過一個謝曉峰,就把他的麻煩全部接收過來了,而且連帶著我們也要替他分擔?!?
“只不過以公子的盛名,要找上來的麻煩一定很不小?!?
“絕對小不了,不怕死的人究竟還不多,很多人只是口頭說得響,真到要命的時候,他們比誰都怕死?!?
小云笑道:“別說是去找公子了,就算是要來找我們的麻煩,至少也得有點道行才行?!?
青青默然片刻,忽然道:“你錯了!”
小云愕然道:“我錯了?”
“是的,現在麻煩就來了,這批人我看不出他們有多少道行?!?
她把馬鞭指向前面,果然在路旁站了七八個挺胸凸肚的壯漢,有些還敞著胸膛,露出結實的肌肉。
這些人個個都很高大,在一般人的眼中,他們都是好漢、英雄豪杰,因為這些人經常在街頭打架、酒樓鬧事,但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中,他們還不入流,充其量,這只是一批地方上的青皮混混兒。這一群人個個都拿著兵器,長槍大刀、仙人擔、石斧,完全是一副練把式的樣子,而他們的臉上,也擺出了一副找麻煩的架子。在江湖中,這群人一定會有個頭兒。這個頭兒不會武功,或是來得兩下花拳繡腿,不過做他們的頭兒的條件卻絕不是武功,但有兩樣東西卻絕不刁“少,一是錢,二是勢。這個頭兒也多半是有錢人家不長進的弟子,現在的人群中就有這么一個。這群人整天無所事事,在街頭調戲良家婦女,欺凌百姓。這是一堆人類的殘渣,在城市中,或是大一點的市鎮中,必然會有那么一撮人,可是這一撮人卻在官道上橫行起來了,而且偏還不長眼睛,找上了青青與小云,恐怕他們是觸定霉頭了。小云看看來勢,就笑道:“小姐,這批不長眼睛的東西,居然吃到我們頭上來了,讓我來教訓他們一下?!?
青青皺皺眉頭道:“我們沒時間跟他們羅嗦?!?
小云道:“就算我不去我他們,也不會平靜無事的,他們好像是找定我們了?!?
幾十只眼睛看在她們身上,的確是這個意思。
雙方快接近的時候,那個花花公子已經叫人排成一列,擋在路上。
顯然是找麻煩的意思。
然后是那個花花公子手搖著折扇,擺出一副色迷迷的架子,搖頭擺腦地念道:“妙??!妙!顛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喜娘可曾罕見?!閉饈恰段饗峒恰防锏牧驕湎反?,但是在他口里念出來,卻是充滿了輕薄之狀。小云朝青青使了個眼色,然后浮起了一臉的媚笑,在馬上彎了彎腰道:“這位公子,請你讓讓路,我們主婢倆有急事要趕路?!?
花花公子笑得更為放縱了:“二位娘子,你家漢子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再重要的事,也不該叫你們這樣花朵般的美人來辦呀?!?
小云做了個苦臉道:“沒辦法,家里只有我家相公一個男人,偏偏又出了門,我家小娘子只有自己下鄉去收租了?!?
花花公子點點頭道:“真是可惡,可惡!那個混帳男人,有了你們這一對如花美眷,居然忍心拋下了你們出遠門,本公子都替你們抱不平?!?
小云道:“公子爺,別開玩笑了,我家老大太在家生病,等著我們帶銀子回去請大夫看呢?!?
花花公子笑道:“哦?原來老太大有病,那倒是不能耽誤,應該早就請大夫看病的?!?
小云道:“誰說不是呢!可是普通大夫看不好老夫人的病,一定要到蘇州去請那位名醫葉天士葉先生診治,這路上花費哪樣少得了?迫不得已,我們才只得自己下鄉去催租。收來了一百兩銀子,恐怕還不夠,還得回去再向鄰居們張羅去?!?
那個花花公子做出一副同情之色道:“借得到嗎?”
小云道:“借不到也要借,實在沒辦法,哪怕借高利貸都要硬著頭皮去借?!?
花花公子道:“這不是太吃虧了嗎?本公子一向最喜歡做好事了,這樣吧,我借你們五百兩……”
小云道:“真的??!”
青青道:“小云,素不相識,怎么可以隨便向人借錢?”
小云道:“少夫人,這不是正好嗎?我們回去是要借,還不知道是否能借到呢,這位公子肯幫助我們……”
青青道:“借了人家的,將來拿什么還?”
花花公子笑道:“原來小娘子擔心的是這個,那倒是不必了。本公子就是因為銀子太多,不知道要如何花去才好。你問問這些人,誰沒有問我借過幾百兩的,我可曾要他們還過?”
一個粗胖的黃臉漢子道:“我們公子最是大方了,只要我們陪著他玩玩,欠的債就算勾銷了?!?
花花公子道:“黃胖,你胡說些什么!本公子是可憐你們,難道我還怕少了玩的人,要你們來陪?”
那個叫黃胖的漢子道:“是,是,小的該死!公子有了這兩位小娘子,自然就不再需要我們了?!?
他的臉上已經浮起了一片邪色。小云咬了咬牙,臉上卻浮起一片笑容道:“公子,你不是開玩笑吧?我們可不會使刀弄劍的,怎么能陪你玩?”
花花公子笑道:“那是這些粗漢們玩的,對二位佳人,在下何敢唐突!我們自然是玩些文雅的?!?
小云道:“什么是文雅的呢?”
花花公子笑道:“比如說喝喝酒呀,吟詩作對呀,唱唱小曲呀。,小云”呀”了一聲: “公子,這些玩意兒是窯子里的姑娘們玩的,我們是正經良家婦女,怎么會呢?”
花花公子笑道:“有一種玩法,只要是女人都會的。你們只要陪本公子玩上個一次,本公子立刻送你們一百兩銀子?!?
小云一笑道:“我也知道天下沒這么好的人,會平白無故地送我們百兩銀子,總是有條件的?!?
花花公子笑道:“不過這種玩法你們也不吃虧,更不會少塊肉?!斃≡頻潰骸吧俜蛉?,你說如何?”
青青沉下臉來叱道:“胡說!該死的奴才,你自己不要廉恥,居然還敢對我說出這種話來!”
小云嘆了口氣道:“少夫人,并不是我不要廉恥,想必你也看得出,我們今天是無法安然過去的,倒不如逆來順受,硬著頭皮混過去,還可以落進百兩銀子?!?
花花公子大笑道:“對了,還是這位小娘子看得開!本公子今天是出來散心的,好容易在此地遇上了你們,如果不讓我開心一下,怎么能放你們過去呢?”
小云道:“可是銀子是不能賴皮的?!?
花花公子笑道:“這是什么話!只要你們肯乖乖地合作,本公子身邊就帶著三四百兩銀子,一起給你們都行?!?
小云道:“你可別騙人,三四百兩銀子好大的一包呢,放在身邊不怕累贅嗎?”
花花公子笑道:“本公子的銀子向來不帶在身邊,不過我的人背在身邊也是一樣的。胡彪,打開來給她們看看?!焙朧橇磽庖桓齪鶴?,穿著家丁的打扮,肩頭掛著一個布褡褳,聞言打開了褡褳,露出了里面白晃晃的銀子。小云笑道:“果真帶著銀子呢,公子,我們總不能就在這大路邊上玩吧?”
“那當然不行。前面就是我家,上那兒去有吃有喝,玩起來也更有情趣一點?!?
小云皺眉道:“好固然好,可是我們急著要趕路,不能再耽誤時間,那就快點去吧。公子,我們兩個人騎著馬先一步去可好?來,我用馬匹帶著你去?!?
她在馬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尖尖,又白又嫩。那花花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連忙伸出手來。小云伸手向他的脈門上搭去,跟著手指一緊。
這一手就是一個江湖高手也得全身酸麻,去掉半條命,可是那位花花公子看來沒什么本事,手腕卻像是鐵鑄的一般,什么事都沒有,被她一拖上馬,伸手就攬住了她的腰笑道: “小娘子,你的手好嫩,只往我手上這么一搭,已經勾去了我的半條魂了?!?
被勾掉半條魂的不是這位花花公子,而是小云,她的人被花花公子攬在懷中,竟像是著了魔一般,呆呆地無法動彈了。
青青以為小云已經開始在著手懲罰那頭色狼了,等到花花公子上了馬,再一看小云的神態,才知道不對勁,看來這個以最低俗姿態出現的紈绔子,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她們看走眼了。那么他們在路邊等候,也可能是一項預謀了,因為如花花公子那樣的高手,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花花公子卻像是沒有發生什么事似的,笑著向青青道:“小娘子,走吧,早完事早上路。你們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賺二百兩銀子,天下沒有比這更好賺的錢了?!?
那個黃胖也笑道:“可不是!我們跟著公子爺進進出出,兩三個月也未必能有這么多的賞賜呢,到底是漂亮的女人占便宜?!?
他似乎在存心激怒青青,說話時還故意往前湊,可是青青一看他的姿勢,才知道此人是個不可多得的高手,因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已經罩著一重無形的墻,把他整個人?;さ妹苊艿?,再看看其他的那些漢子,這時也擺出了備戰的姿態,似乎每個人都筑起了重墻。
青青很沉靜,她知道這時一定亂不得,想要脫身,一定要用非常的手段與非常的方法不可。于是她一言不發,急急地催馬前行,想要沖出去。
那些漢子連忙動身奔前相攔,可是青青卻是以進為退,她把馬加上一鞭,催得更快,身子卻從馬上躍了起來,彈向相反的方向,去勢若箭。
她夠炔的了,但是有人卻比她更快,那個叫黃胖的漢子也閃電般的追了過來。
青青一彈十來丈,飄然落地?;婆終玫蒼謁那懊?,笑嘻嘻地道:“小娘子,你想上哪兒去?”
青青沒想到這漢子的身法會如此之快,她的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脫口驚呼道:“鬼影子黃如風!”
黃胖微笑道:“小娘子居然認識匪號?!?
看青定下身來道:“你們是連云十四煞星?”
黃胖道:“小娘子對江湖上人物倒是很清楚,我們哥兒幾個并不算很出名的人物,你居然認得?!?
青青冷笑道:“連云十四煞雖崛起江湖才幾年,卻已經成為黑道中聞名喪膽的大煞星?!?
黃胖道:“我們專干黑吃黑的買賣,自然就遭嫉,不過也有個好處,我們對付的全是些該死的家伙,還沒人把我們看成十惡不赦之徒就是了?!?
青青道:“我不是黑道中人,你們找上我干嗎呢?”
黃胖一笑道:“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青青又看看那些人,假如他們是連云十四煞,今天是絕對討不了好去,因為他們都是一等一的絕頂高手,輕嘆了口氣道:“我想不走也不行了?!被婆中Φ孟鹱鵜滯臃鸕潰骸翱囪郵遣恍??!?
青青道:“你們是專為找我的麻煩而來的?”
黃胖一笑道:“可以這么說。小娘子的行動還真快,我們足足追了七八天,好容易才在這條路上等到你?!?
“你們知道我是誰了?”
黃胖笑道:“自然是知道的。雖然以前小娘于是默默無聞,但是成了神刀丁大俠的夫人后卻已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那怎么可能呢?我從未在人前露過相?!?
黃胖道:“我們評定大人物的標準,跟一般世俗不同,別人是因名而知人,我們卻是因人而知名。小娘子夠得上成名人物的標準,我們才找來親近一番的。江湖上有很多浪得虛名之輩,雖然名頭很響亮,我們還不屑一顧呢?!?
青青笑道:“能不能舉個例子聽聽?”
黃胖道:“可以,例子大多了。別的不說吧,就以小娘子家中那位總管柳若松以及跟他齊名的墨竹、紅梅三個人而言,歲寒三友名聲不能算小,我們看起來卻如同土雞瓦狗,根本還不值一顧?!?
青青道:“這么說你們還是很抬舉我了?”
黃胖道:“給我們看上的人,絕非泛泛之輩?!?
青青嘆了口氣道:“我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遺憾?!?
黃胖一笑道:“高興的是我們,遺憾的是小娘子?!嗲嗟潰骸澳忝且易鍪裁茨??”
黃胖笑道:“這個問題問得有意思極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又怎么知道呢?”
青青道:“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要問你?!?
黃胖道:“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呢?”
青青道:“自然去問你們的主使人,我相信不是你們要找我麻煩吧?”
黃胖道:“的確不是我們,但也沒有主使人。我們只接到一封通知以及五千兩黃金的收執,要我們把你送到一個地方去,就可換取五千兩黃金?!?
“付黃金的人是誰?你總知道吧?”
“不知道,我們只認得黃金,從不認人的?!?
“你們準知道能收到五千兩黃金嗎?”
“我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相信也沒人敢在我們面前打過門?!?
青青笑道:“黃如風,你錯了,你應該去跟白雪兒學學的?!?
“白雪兒是哪位高手?”
“白雪兒不是人,是我養的一只波斯貓,全身的毛兒潔白,沒有一點雜色?!?
黃胖笑道:“那不該我去討教,該叫我們老大去?!?
他手指指向一個瘦長條的漢子,圓臉尖下巴,雙耳上聳,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貓?;婆值潰?“我們老大叫貓兒臉,看過他的人都不會忘記的?!?
青青道:“要想忘記他的臉很難?!?
貓兒臉道:“被我看過的人,我更不會忘記,因為我喜歡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點記號?!?
他的手中已經戴上了一副手套,這副手套很絕,只有半副,遮到一半的手掌,可是指尖上卻是又長又利的尖爪,就像是貓爪一樣。
他說話時還用尖爪空劃兩下?;婆中Φ潰骸拔頤搶洗笞釹不兜囊患戮褪淺悅ㄈ?,也因為吃多了,不僅臉長得像貓,連性情習慣也被貓感染了。你的白雪兒如果有什么問題,該去問他才對?!?
貓兒臉問道:“那是公貓還是母貓?”
青青笑道:“自然是只母貓?!?
貓兒臉搖搖頭道:“母貓的肉太酸,不好吃?!?
青青道:“白雪兒的肉不好吃,白雪兒的智慧卻很高,足以教給你們很多東西,尤其是你?!?
這個“你”指的是黃胖,他微微一怔,笑道:“它能教我些什么?”
青青一笑道:“每當我笑著叫它的時候,它絕不過來?!被婆值潰骸拔裁??”
青青道:“因為它知道那是我要找它出氣的時候?!?
說這旬話的時候,她的左手二指突然像兩枚利鉤,鉤向黃胖的雙目?;婆值氖忠惶兆×慫氖滯?,笑道:“小娘子,這一套我可見多了……”
他的臉上忽現痛苦之色。青青的右手從他的肚子上抽回,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的匕首,笑道:“這一套你可沒見過吧?”
黃胖的手撫著肚子上的傷口,一句后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那個花花公子從馬上回轉身來道:“黃胖,你怎么始終學不會?這是你第幾次吃女人的虧了?”
黃胖苦笑道:“兩……兩次?!?
花花公子冷笑道:“第一次上當是你不防備,第二次上當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黃胖苦笑道:“是!我是笨蛋?!?
花花公子朝青青冷冷一笑道:“丁夫人,我是專誠請你去走一趟,希望你合作?!?
青青道:“假如我不合作呢?”
花花公子一笑道:“你會合作的,除非是你的白雪兒對你不夠誠實,或者是只大笨貓?!?
“這跟我的貓又有什么關系?”
花花公子笑道:“沒什么關系,只不過貓的腳步聲很輕,走到你身后時,你還毫無感覺?!?
青青眼前忽然不見貓兒臉,正想回頭時,臉上忽然接觸到冰涼而尖利的東西,那是貓爪。
她心神一疏,真氣分散,腰上一軟,已被人點中了穴道。
青青跟小云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以前她們偶爾小游人間,經?;嵊黽行┣岜∩倌昀棺∷淺遠垢?。
結果自然是那些家伙倒了八輩子的霉,但這一次,倒霉的卻是她們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