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彎刀
   —古龍
第九章、駭人聽聞

柳若松的年紀已經可以做丁鵬的父親了,在江湖中也不是無名之輩,居然會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做出這種事。
除了他之外,這種事還有誰能做得出?
青青嘆了口氣,道:“這個人的臉皮真厚,做得真絕?!?
丁鵬道:“無論他求我什么事,我都不會答應的,想不到他居然求我收他做徒弟?!?
青青道:“你答應了他?”
丁鵬微笑,道:“能夠有這么樣一個徒弟倒也不錯?!?
青青沒有再說什么。
雖然她心里覺得這件事做得有點不對,可是丁鵬要做的事,她從來都沒有反對過。
所有的事都已和她所期望的不同了,她本來只希望丁鵬能做一個問心無愧的人,和她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快樂地度過一生。
可是丁鵬有野心。
每個男人都有野心,都應該有野心,換一種說法,“野心”就是雄心,沒有雄心壯志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個男人。
她不怪丁鵬,只不過丁鵬的野心太大了,遠比她想象中更大。
“野心”就像是上古洪荒時代的怪獸,你只要讓它存在,它就會一天天變大,大得連你自己都無法控制。
對一個有野心的男人來說,柳若松這種人無疑是非常有用的。
青青只擔心一點。
她只怕丁鵬的野心大到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時,反而會被他自己的野心吞噬。
想到了這一點,她立刻又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忽然問:“神劍山莊今天有沒有人來?”
“沒有!”
“我記得你好像專程派人送了份請帖?!?
請帖不止一份,除了神劍山莊當今的主人、名震天下的當代第一??托幌逯?,另一位“謝先生”也有一份。
這位謝先生圓圓的臉,胖胖的身材,滿面笑容,十分和氣。
四年前的六月十五,丁鵬在萬松山莊受辱之時,這位謝先生也在場。
“可是今天他們都沒有來?!氳秸餳?,丁鵬就沒有剛才那么愉快了:“非但神劍山莊沒有人來,那一帶的人都沒有來?!?
青青問:“那一帶你還請了什么人?”
丁鵬道:“田一飛和商震?!?
青青道:“我知道商震這個人,他是商家堡的堡主,是‘五行劍法,當今碩果僅存的名家?!彼肓訟?,又道:“五行劍法艱澀冷僻,如果我要把當今天下劍法最高的十個人列舉出來,商震絕不能算其中之一?!?
丁鵬笑了:“你是不是在安慰找,叫我不要為了他這么樣一個人生氣?”
青青也笑了。
丁鵬道:“其實我就算在生他的氣,也不會看輕他這個人的?!?
青青道:“哦?”
丁鵬道:“五行劍法雖然艱澀冷僻,使用時的威力卻極大?!?
青青道:“哦?”
丁鵬道:“固為五行相生相克,其中有些變化別人根本想不到,當然更無法抵御?!?
青青微笑,道:“有理?!?
丁鵬道:“商震雖然還不能名列在當今十大??橢?,但卻已絕對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何況他武功得自家傳,根基扎得極厚,內力之深湛也可以補劍法之不足?!?
青青道:“你對他好像知道得很多?!?
丁鵬道:“只要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每個人我都知道得很多?!?
他又笑了笑,道:“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可能會是我的對手?!?
青青還在笑,笑得已有點勉強。
她看得出丁鵬不但思慮更周密,見解更精確,情緒也更成熟穩定,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常常為了點小事生氣。
因為他的野心已越來越大。
丁鵬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他的眼睛又因興奮而發光:“我絕不會再讓我自己敗在別人手里?!?
青青心里在嘆息,臉上卻帶著笑問:“別人是些什么人?”
丁鵬道:“任何人都一樣?!?
青青道:“謝家的三少爺謝曉峰是不是也在其中?”
丁鵬道:“謝曉峰也一樣,不管怎么樣,他也是個人?!?
他的目光更熾熱:“遲早總有一夭,我也要跟他一較高低?!?
青青看著他,眼睛里已有了憂慮之色。
每次只要丁鵬一提起謝曉峰,她眼睛里就會有這種表情。
對謝曉峰這個人,她似乎有種不能對別人說出來的畏懼。
她是狐,狐是無所不能的。
謝曉峰縱然是劍中的神劍、人中的劍神,畢竟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
她為什么要畏懼一個凡人?
這無疑也是她的秘密。
一個人心里的秘密如果絕不能對人說出來的,就會變成種痛昔,變成種壓力。
丁鵬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又道:“商家堡就在神劍山莊附近,商震沒有來,很可能就是受了謝曉峰的影響?!?
他淡淡地接著道:“天下無雙的謝三少,當然不會看重我這么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后生小子?!?
青青顯然不愿再談論謝曉峰這個人了,立刻改變話題,問道:“田一飛呢?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丁鵬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個叫‘無影無雙飛娘子’的女人?”
青青道:“你說的是田萍?”
丁鵬道:“我說的就是她?!?
青青道:“我當然知道她,有關她的傳說,我已聽到過很多?!?
江湖中有關田萍的傳說確實不少。
她是江湖中最美麗的三個女人之一,也是最可怕的三個女人之一。
她的輕功之高,非但已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比得上,連男人能比得上她的都很少。
她成名已經有很久,算來至少已經應該有四五十歲了。
可是根據最近看見過她的一個人說,她看來最多只有二十七八。
丁鵬道:“田一飛就是田萍的唯一傳人,有人說是她的侄甥,有人說是她的堂弟,也有人說是她的私生子?!?
他接著道:“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誰也不知道,大家只知道田一飛的輕功的確是得自她的真傳,他也已經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
青青道:“田一飛住的地方也在神劍山莊附近?”
丁鵬道:“田萍行蹤詭秘,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家,更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田一飛也一樣,只不過最近他一直住在神劍山莊附近的一家客棧里,住了至少已經有半年?!?
青青道:“他為什么要住在那里?”
丁鵬道:“因為他想做神劍山莊的女婿?!?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謝曉峰既然不來,他當然也不會來了?!?
青青道:“謝曉峰好像還沒有娶過妻子,怎么會有女兒?”
丁鵬微笑,道:“那就是他的私事了,你應該知道我一向不過問別人的私事?!?
這是他的原則,也是他的美德,這一點他始終部沒有變。
窗子是開著的,因為青青一向不怕冷。
站在窗口,就可以看見天上剛剛升起的一輪明月和水閣那邊的水池。
池水已結了冰。
一池寒冰映著天上的圓月和四面燈光,看來就像是個光彩奪目的大鏡子。
就在丁鵬走到窗口來的時候,鏡子里忽然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個人來得實在太快,以丁鵬的眼力,居然都沒有看出他是從哪里來的,只看見一條暗灰色的人影一閃,已掠過二三十丈寬的冰池。
今夜圓月山莊中高手云集,劍術、刀法、掌力、暗器、輕功,每一種武功的一流高手,差不多都到齊了。
可是像這個人這樣的輕功,連這里都絕對沒有人能比得上。
丁鵬想要青青過來看看,但是他還沒有回過頭,就看見了一件讓他永遠都忘不了的事。
這人影竟忽然從中間分成了兩半,就像是一個紙人忽然被人從中間撕開。
水閣里只擺了一桌酒,客人只有九位,在旁邊伺候的人卻有十來個。
能夠坐在這一桌的客人,當然部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
坐在主位上的一個人,身材高大,聲若洪鐘,赤紅的臉,滿頭自發,喝起酒來如長鯨吸水,吃起肉來一口就是一大塊,誰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經有八九十歲了。大家讓他坐在上位,并不是完全因為他的年紀,“大力斧王”孟開山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很受人尊重。
二十多年前他就已洗手退隱,絕少在江湖中走動。
這次丁鵬能將他請到,大家都認為主人的面子實在不小。
柳若松正在為他倒酒。
現在柳若松居然已經以主人弟子身份出現了,居然面不改色,有說有笑,就好像剛才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孟開山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大笑:“老弟,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能屈能伸才是火丈夫?!?
柳若松的臉居然沒有紅,居然還賠著笑道:“那也得靠前輩們多栽培?!?
墨竹冷冷道,“現在我們已變成了你的前輩?”
柳若松微笑,道:“從今以后,我已是兩世為人,家師的朋友,都是我的前輩?!?
孟開山又大笑,道:“好,說得好!能夠說出這種活來的人,將來一定有出息?!?
紅梅嘆了口氣,遣:“孟老爺子說得不錯,現在連我都不能不佩服他了?!?
墨竹冷笑道:“只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并不是因為他已不想再給柳若松難堪,而是因為他忽然看到一條人影。
這人影來得實在太快了。
水閣四面的窗戶也全部高高支起,在座的都是內功精深的英雄好漢,當然都不伯冷,何況大家又全都喝了不少酒。
窗外一池寒冰,冰上一輪圓月。
這人影忽然間就已出現,忽然間就已到了水閣的窗戶外。
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勢美妙。他的人也長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不過在月光下看來臉色顯得有點發青。
林樣熊交游廣闊,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認得。
這個人他當然也認得,田一飛當然可以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輕功之高,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人影一現,林樣熊就已推杯而起,大笑道:“遲到的罰三杯,你……,他的笑聲忽然停頓,就像是忽然被人一刀割斷了咽喉。圓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一飛臉上。他的頭發下、額角正中,忽然出現了,一點鮮紅的血珠。血珠剛沁出,忽然又變成了一條線。鮮紅的血線,從他的額角、眉心、鼻粱、人中、嘴唇、下巴,一路往下,沒入衣服。本來很細的一條線,忽然變粗,越來越粗,越來越粗……田一飛的頭顱忽然從剛才那一點血珠出現的地方裂開了。接著,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從中間分裂,左邊一半往左邊倒,右邊一半往右邊倒,鮮血忽然從中間飛濺而出。剛才還是好好的一個人,忽然間就已活生生裂成了兩半!沒有人動,沒有人開口,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眨眼間冷汗就已濕透衣服。在座的雖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誰也沒有見過這種事。站在旁邊伺侯他們的丫鬟家丁,有一半己暈了過去,另一半褲襠已濕透。水閣里忽然充滿惡臭,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感覺得到。也不知過了多久,孟開山忽然一把抓起了酒壺,將滿滿一壺陳紹佳釀都倒下肚子之后,才長長吐出口氣,道: “好快的刀!”
林祥熊道:“刀?哪里有刀?”
孟開山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么,又長嘆一聲,道:“我已有四十年沒有看見過這么快的刀了!”
南宮華樹忽然道:“這么快的刀,我只聽先父當年曾經說起過,卻從未見過?!?
孟開山道,“我活了八十六歲,也只不過見過一次?!?
他赤紅的臉已發白,臉上每一條皺紋仿佛都已加深,眼睛里已露出恐懼之色。
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親眼看見的一件事。
“大力斧王”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會覺得心寒膽戰、毛骨悚然。
“那時我年紀還不大,還時常在江湖中走動,有一天我經過保定府的長橋……”
那時也是這種嚴寒天氣,橋上滿布冰霜,行路的人很少。
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前面狂奔而來,就好像后面有厲鬼在追趕一樣。
“我認得那個人?!彼?。
“那個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俠,武功極高,而且人稱‘鐵膽”?!薄八暈沂翟諳氬壞剿裁椿崤碌謎餉蠢骱?,后面有誰在追他?”“我正想問的時候,后面已經有個人追上來,刀光一閃,從我那朋友頭頂劈下?!薄拔夷橋笥巡⒚揮斜豢車?,還是在拼命住前逃?!薄澳塹萊で懦ご鍤僬??!薄拔夷橋笥巖恢北嫉角磐?,一個人才忽然從中間裂成了兩半?!碧低炅蘇餳畝塹耐潞?,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林樣熊也一連喝了幾杯酒才能開口:“世上真有這么快的刀?”
孟開山道:“那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的,雖然已過了四十多年,可是直到現在,我只要一閉起眼睛,我那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活生生地裂開了兩半?!?
他黯然道:“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況居然又重現了?!?
林祥熊道:“殺死你朋友的那個人是誰?”
孟開山道:“我沒有看見,我只看見刀光一閃,那個人就已不見?!?
孫伏虎道:“你那朋友是誰?”
孟開山道,“我只認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是個血性男兒,直心直腸,從不說謊。
他說謊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
現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說的不是真活,殺人的人是誰他當然是知道的,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會不知道。
可是他不敢說出來。
四十年前的住事他為什么至今都下敢說出來?
他為什么也像他的那個朋友一樣,也怕得這么厲害!
這些問題當然沒有人再問他,但卻有人換了種方式問:“你想田一飛和你那個朋友,會不會死在同一個人的刀下?”
孟開山還是沒有回答。
他已經閉緊了嘴,好像已決心不再開口。
孫伏虎嘆了口氣,道:“不管怎么樣,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前的英雄,能活到今天的還有幾人?”
林樣熊道:“孟老爺子豈非還在?”
孟開山既然還活著,殺了他朋友的那個人當然也可能還沒有死。
這個人究竟是準?
大家都希望孟開山能說出來,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希望他再開口。
可是他們聽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說話的聲音,聲音清脆甜美,就像是個小女孩,說: “孟開山,你替我倒杯酒來?!?
孟開山今年已八十六歲,從十七歲的時侯就已闖蕩江湖,掌中一柄六十二斤重的宣花大斧,很少遇到敵手。
“斧”大笨重,招式的變化難免有欠靈活,江湖中用斧的人并不多。
可是一個人如果能被人尊為“斧王”,還是很不簡單。
近數十年來大概已經只有別人替他倒酒,能讓他倒酒的人活著的恐怕已不多。
現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是個小女孩。
林祥熊就站在孟開山對面,孟開山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然發現孟開山的臉色變了,本來赤紅的臉,忽然變得像是外面那一池寒冰,完全世有一點血色,一雙眼睛里也忽然充滿恐懼。
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沒有發怒。
他居然在害怕。
林佯熊忍不住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的卻是個老太婆。
水閣里根本就沒有小女孩,只有一個又黑又瘦又小的老人婆,站在一個又黑又瘦又小的老頭子旁邊。
兩個人都穿著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里,比別人坐著也高不了多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剛從鄉下來的老夫妻,完全沒有一點特別的地方。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水閣中這么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竟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是從哪里來的。
等到老太婆開口,大家又吃了一驚。
她看起來比孟開山更老,可是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個小女孩。
剛才叫孟開山倒酒的就是她,現在她又重復了一遍。
這次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孟開山已經在倒酒——先把一個酒杯擦得干干凈凈,倒了一杯酒,用兩只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送到達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瞇起了眼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多年不見,你也老了?!?
孟開山道:“是?!?
老太婆道:“據說一個人老了之后,就會漸漸變得多嘴?!?
孟開山手已經在發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濺了出來。
老太婆道:“據說一個人若是已經變得多嘴起來,距離死期就不遠了?!?
孟開山道:“我什么都沒有說,真的什么都沒有說?!?
老太婆道:“就算你什么都沒有說,可是這里的人現在想必都已猜出,我們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見的人?!?
她又嘆了口氣:“這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笨蛋,如果他們猜到這一點,當然就會想到那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們刀下的?!?
她說的不錯,這里的確沒有一個笨蛋,的確都已想到這一點。
只不過大家卻還是很難相信,這么樣兩個干癟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
孟開山的表情卻又讓他們不能不信。
他實在太害怕,怕得整個人都已軟癱,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全部濺在身上。
老太婆忽然問道:“今年你是不是已經有八十多歲?”
孟開山牙齒打戰,總算勉強說出了一個字:“是?!?
老太婆道:“你能活到八十多歲,死了也不算太冤,你又何必要把別人全部害死?”
孟開山道:“我……我沒有?!?
老太婆道:“你明明知道,這里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了,你這不是害人是什么?”
她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把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廢物,如果她想要這些人的命,簡直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鐘展忽然冷笑,道:“瘋子!”
他一向很少開口,能夠用兩個字說出來的恬,他絕不會用三個字。
老太婆道:“你是說這里有個瘋子?”
鐘展道:“嗯?!?
老太婆道:“誰是瘋子?”
鐘展道:“你!”
紅梅忽然也大笑,道:“你說得對極了!這老太婆若是沒有瘋,怎么會說出那種話來?”
孫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道:“對!”
林祥熊也大笑,道:“她要讓我們全部死在這里,她以為我們是什么人?”
墨竹冷冷道:“她以為她自己是什么人?”
南宮華樹嘆了口氣,道:“你們不該這么說的?!?
墨竹道:“為什么?”
南宮華樹道:“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個瘋老太婆一般見識?!?
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旬,也完全沒有把這對夫妻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這老太婆居然沒有生氣,孟開山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認得這對夫妻的人,才敢對他們如此無禮。
——既然大家都沒有認出他們,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終于嘆了口氣,道:“我們家老頭子常說,一個人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長。他說的話好像總是很有道理?!?
那老頭子根本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也許只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都已被他老婆說出來了。
老太婆道:“你們既然都不認得我,我也懶得冉跟你們羅嗦?!?
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兩位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坐下來喝杯水酒?!?
老太婆冷笑道:“這種地方也配我老人家坐下來喝酒?”
柳若松道:“這地方既然不配讓兩位坐下來喝酒,兩位為什么要來?”
老太婆道:“我們是來要人的?!?
柳若松道:“‘要人?要什么人?”老人婆道:“一個姓商,叫商震?;褂懈魴招壞男⊙就??!?
一提起這兩個人,她臉上又露出怒容:“只要你們把這兩個人交出來,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在這里多留片刻!”
柳若松道:“兩位要找他們干什么?”
老太婆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不過想要他們多活幾年?!?
她的眼睛里充滿怨毒:“我要讓他們連死都死不了?!?
柳若松道:“這里的丫頭不少,姓謝的想必也有幾個,商震我也認得?!?
老太婆道:“他的人在哪里?”
柳若松道:“我不知道?!?
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老頭子忽然道:“我知道,”老太婆道:“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老頭子道:“剛才?!?
老太婆道:“他在哪里?”
老頭子道:“就在這里?!?
孫伏虎忍不住道:“你是說商震就在這里?”
老頭子慢慢地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孫伏虎道:“我們怎么沒有看見他?”
老頭子已經閉上了嘴,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說他在這里,他就一定在這里。我們家老頭子說的話,連一次都沒有錯過?!?
孫伏虎道:“這次他也不會錯?”
老太婆道:“絕不會?!?
孫伏虎嘆了口氣,道:“你們若能把商震從這里找出來,我就……”
老太婆道:“你就怎么樣?”
孫伏虎道:“我就……”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林祥熊忽然跳起來,掩住了他的嘴。
老太婆冷笑,道:“商震,連這個人都看見你了,你還不給我滾出來?”
只聽一個人冷笑道:“就憑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來,那才是怪事?!?
商震的確應該來的,如果他來了,當然也會被安置在這水閣里。
他明明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過面。
奇怪的是,這個人說話的聲卻又明明是商震的聲音。
大家明明已經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卻偏偏還是沒有看見他的人。
這水閣雖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這水閣里,就在這些人的眼前,這些人都不是瞎子,卻偏偏都沒有看見他。
因為誰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居然變成了這樣子。
水閣里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邊伺候他們的奴仆家了卻有十二個人,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襪,女的短襖素裙,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窯里燒出來的瓷人,沉默、規矩、干凈。
每個人無疑都是經過慎重挑選、嚴格訓練的,想要在大戶人家做一個奴仆,也并不太容易。
但無論受過多嚴格訓練的人,如果忽然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中間分成兩半,都一樣會害怕的。
十二個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被嚇得兩腿發軟,癱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來。
沒有人責怪他們,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家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他們一眼。
在這水閣里,他們的地位絕不會比一條紅燒魚更受重視。
所以一直都沒有人看見商震。
商震一向是個很重視自己身份的人,氣派一向大得很,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降尊紆貴,混在這些奴仆里,居然會倒在地上裝死。
可惜現在他已經沒法子再裝下去了,他只有站起來,穿著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穿過的青衣白襪站起來,臉色發青。
現在大家才看出來,他臉上戴著個制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
林祥熊故意嘆了口氣,道:“商堡主說的實在不假,以我的眼力,實在看不出這位就是商堡主,否則我又怎么敢勞動商堡主替我執壺斟酒?”
南宮華樹接道:“商堡主臉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制成的面具,你我肉眼凡胎,當然是看不出來的?!?
梅花老人道:“據說這種面具當年就已十分珍貴,流傳在江湖中的本來就不多,現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過三四副而已?!?
墨竹冷冷道:“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居然也偷偷藏著一副?!?
梅花道:“光明磊落的人,為什么就不能有這種面具?為什么要偷偷地藏起來?”
墨竹道:“難道你忘了這種面具是什么做成的?”
林祥熊道:“我好像聽說過,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
梅花用力搖頭,大聲道:“不對不對!以商堡主這樣身份,怎么會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臉上!你一定聽錯了?!?
這幾人又在一搭一檔冷嘲熱諷。
商震終于開口道:“你們說完了沒有?”
林祥熊道:“還沒有,我還有件事不明白?!?
商震道:“什么事?”
林祥熊道:“今日這里的主人大宴賓客,筵開數百桌,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為什么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這里來?”
商震道:“因為我本來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就算我的行蹤敗露,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俠義英雄,也不會讓我死在一個邪魔外道手里?!?
孫伏虎忽然跳起來、厲聲道:“邪魔外道!誰是邪魔外道?”
商震冷笑,道:“你們難道真的不知道這兩人就是……”
他沒有說下去,固為他已沒法子說下去,就在這一瞬間,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過來,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個出手的是林祥熊。孫伏虎、鐘展、梅花、墨竹、南宮華樹,也并不比他慢多少。這些人出身名門,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會使暗器。因為他們平日總是說暗器是旁門左道,總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墑竅衷謁塹陌燈魘鉤隼?,不但出于極快,而且險狠毒辣,無論哪一點都絕不比他們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他們顯然早已下了決心,絕不讓商震活著說完那句話,每個人都早已將暗器扣在手里,忽然同時發難。
商震怎么想得到他們會同時出手?怎么能閃避得開?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已經死定了,困為他也想不到有人會出手救他。
忽然間,刀光一閃。銀白色的刀光劃空而過,二十七件各式各樣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變成了五十四件,每一件暗器都被這一刀從中間削成兩半。
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鐵蓮子,有梅花針,有子母金棱,有三棱透骨鑲,有方有圓,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從中間波削斷的。
這一刀好準,好快!
刀光一閃,忽然又不見了。那老頭子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老太婆眼里卻仿佛有光芒在閃動,就像是剛才劃空而過的刀光一樣。
可是兩個人手里都沒有刀。剛才那一刀是怎么出手的?怎么會忽然不見了?誰也沒有看清。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商震忽然仰面長嘆,道:“二十年來互相尊重的道義之交,居然一出手就想把我置之于死地,這種事有誰能想得到?”
他忽又冷笑,道:“但是我應該想到的,因為我看到的比你們多?!?
老大婆道:“你看到的為什么比我們多?”
商震道:“因為剛才淺一直倒在地上,連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
老太婆道:“你看到了什么?”
商震道:“剛才他們嘴里在罵你是個瘋子時,桌子下面的一雙手卻在偷偷地扯衣角、打手勢,有些人的手甚至還在發抖?!?
老太婆道:“說下去?!?
商震道:“那當然因為他們早已猜出你是誰了,但是他們絕不能讓你知道這一點?!?
老太婆道:“因為這里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 商震道:“所以他們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戲來,讓你認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否則又怎敢對你那么無禮?”
老太婆冷笑,道:“這里果然沒有一個笨蛋?!?
商震道:“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這里,而且不幸又是他們的朋友?!?
老太婆道:“他們既然已知道我們的來歷,當然不會再認你是朋友了?!?
商震道:“所以他們一定要對我冷嘲熱諷,表示他們都很看不起我這個人,如果有人要殺我,他們絕不會多管閑事的?!?
老太婆道:“只可惜我偏偏沒有急著出手要你的命?!?
商震道:“我既然還沒有死,還可以說話,就隨時有可能說出你們的來歷?!?
老大婆道:“只要你一說出來,他們也得陪你送命?!?
商震道:“他們既然不把我當朋友,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有好受的?!?
老大婆道:“他們一定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他們都不是笨蛋?!?
商震道:“但是他們卻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出手救我?!?
老太婆冷冷道:“他們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
能在一瞬間一刀削落二十六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確沒有幾個。
商震道:“林祥熊剛才掩住孫伏虎的嘴,并不是因為他已看出了我在這里?!?
老太婆道:“可是他已猜出了我們家的老頭子是誰?”
商震道:“他當然也知道鐵長老一生中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的脾氣,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
商震道:“所以他們更不能讓我說出這個老頭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長老之一,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
他畢竟還是說了出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墨竹已經縱身躍起,箭一般躥了出去。
輕功的唯一要訣就是“輕”,一定要輕,才能快。
墨竹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墨竹絕對比大多數人都“輕”得多。
墨竹絕對可以算是當今江湖中輕功最好的十個人之一。
他躥出去時,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能阻攔,只有刀光一向。刀光一閃,他還是躥了出去,瞬眼間就已掠過那一片冰池。
圓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上也有月。天上與池上的月光交相輝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這么樣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輕輕快快地掠過了冰池。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他這個人忽然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沒有人再動了。墨竹是第一個躥出去的,他躥出去的時候,別人也都在提氣體勢,準備往外躥??墑竅衷謖廡┤爍仗崞鵠吹囊豢謖嫫?,忽然問都已化為冷汗。
刀光一閃又不見,可是這次大家都已看見,刀光是從那一聲不響的老頭子袖中飛出來的。他的袖子很寬、很大、很長。從他袖子里飛出來的那道銀白色的刀光,此刻仿佛是留在那老太婆眼里。
老大婆忽然道:“你錯了?!?
商震道:“他的確錯了,他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從燕子刀下逃得了的?!?
老太婆道:“你也錯了?!?
商震道:“哦?”
老太婆道:“你也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商震道:“哪句話?”
老太婆道:“燕子雙飛,雌雄鐵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見?!?
她淡淡地接著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我們一刀從中間劈下去,你左邊的一半和右邊的一半就要再見了?!?
商震道:“這句話說得并不好,但是我倒聽說過?!?
老大婆道:“你既然聽說過,你就該知道,‘魔教’的四大長老中,只有‘鐵燕’是兩個人?!?
她又道:“我們老頭子的刀雖然快,還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顯出威力?!?
商震道:“我也聽說過?!?
老太婆道:“可是就算我們兩個人一起出手,‘燕子雙飛’還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
商震道:“還不能算?”
老太婆道:“絕對不能?!?
商震嘆了口氣,道:“可是你們的刀實在已經夠快了!”
老太婆道:“你認為我們的刀已經夠快,只因為你根本沒有見過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
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彎彎的刀,是……”
一直不大開口的老頭子忽然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你也老了?!?
很少有女人肯承認自己已經老了,可是她這次居然立刻就承認:“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則我怎么會變得這么多嘴!”
她臉上的表情看來還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還是怨毒?是羨慕,還是憤怒?
這幾種感情本來是絕不可能同時在同一個人臉上看到的??墑撬閱前淹渫淶牡?,卻同時有了這幾種不同的感情。那把彎彎的刀,是不是青青那把彎彎的刀?這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口答,固為這老太婆已經改變了話題。
她忽然問商震:“我能不能一刀殺了你?”
“能?!鄙陶鵓皇歉鱟愿適救醯娜?,但是這次他立刻就承認。
老人婆嘆了口氣,道:“你并不是個很可愛的人,你時?;嶙澳W餮?,不但自以為了不起,還要別人覺得你了不起?!?
商震居然也承認。
老太婆道:“你的五行劍法根本沒有用,你這個人活在世上,對別人也沒有什么好處?!?
商震居然也不辯白。
老人婆道:“可是你有一點好處,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偽君子好一點,因為你說的是真話?!?
這一點商震自然更不會反對。
老太婆道:“所以我并不想殺你,只要你交出那個小丫頭來,我就放你走?!?
商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能不能先跟他們說句話?”
老太婆道:“他們是誰?”
商震道:“他們就是我以前總認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
老太婆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么樣的朋友,你還要跟他們說話?”
商震道:“只說一句話?!?
老人婆還沒有開口,老頭子這次居然搶先道:“讓他說?!?
很少說話的人,說出來的話通常都比較有分量。
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讓你說,還有誰能讓你不要說?”
她嘆了口氣:“就算你自己現在不想說,恐怕都不行了?!?
于是商震就在孫伏虎、林祥熊、梅花、鐘展、南官華樹這五個人耳邊悄悄他說了一句話。他放過了孟開山和柳若松。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可是聽到他這句話的人,臉色又變了,變得比剛才更可怕。

第十章、鐵燕夫人

老太婆瞇起了眼看著他們,也猜不出商震在他們耳邊說的是什么。
“鐵燕夫人”直到三十歲時,還是江湖中很有名的美人,尤其是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
如果是在四十年前,她這么樣看著一個男人,不管要那男人說什么,他都會乖乖他說出來,只可惜現在她已經老了。
大家都閉上了嘴,好像都已下定決心,絕不把商震剛才告訴他們的那句話說出來。
商震忽然道:“燕子雙飛雖然殺人如草,說出來的話卻一向算數?!?
鐵燕夫人道:“當然算數?!?
商震道:“剛才你好像說過,只要我把那位謝姑娘交出來,你就放我走?!?
鐵燕夫人道:“不錯,我說過?!?
商震道:“那么現在我好像已經可以走了?!?
他拍了拍手,又用這手把衣服上的塵土拍得干干凈凈,好像已經跟這件事全無關系: “因為現在我已經把她交了出未?!?
鐵燕夫人道:“交給了誰?”
商震道:“交給了他們?!?
他指著林祥熊、孫伏虎、鐘展、梅花和南宮華樹道:“我的確把她帶來了這里,藏在一個極秘密的地方。剛才我已經將那地方告訴了他們,現在他們之中隨便哪一個都能找得到她?!?
孫伏虎忽然怒吼道:“我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話?”
商震道:“只要你們之中有一個人到那里去找找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孫伏虎臉色發青,巨大的冷汗一粒粒從臉上冒了出來。
商震卻笑了,笑得非常愉快,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忽然變得這么愉快。
鐵燕夫人道:“他們一定會搶著去我的?!?
商震道:“哦?”
鐵燕夫人道:“現在他們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是誰,就等于已經是五個死人?!?
商震道:“哦?”
鐵燕夫人道:“可是他們都不想死?!?
商震道:“這些年來,他們日子過得都不錯,當然都不想死?!?
鐵燕夫人道:“誰不想死,誰就會去找?!?
商震道:“為什么?”
鐵燕夫人道:“因為誰能把那小丫頭找出來,我就放了他?!?
商震道:“我相信你說的話一定算數?!?
鐵燕夫人道:“那么你說他們會不會搶著去?”
商震道:“不會?!?
鐵燕夫人冷笑,道:“難道你認為他們都是不怕死的人?”
商震道:“就因為他們怕死,所以才絕不會去?!?
鐵燕夫人道:“為什么?”
商震道:“因為他們不去,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年,要是去了,就死定了。這一點他們自己心里一定全都知道?!?
他居然去問他們:“對不對?”
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反對。
鐵燕夫人有點生氣,也有點奇怪:“難道他們以為我不敢殺他們?”
商震道:“你當然敢,如果他們不去,你一定會出手的,這一點他們也知道?!?
他淡淡地接著道:“可惜那位謝姑娘還有位尊長,如果他們去把她找出來交給了你,那個人也絕不會放過他們的?!?
鐵燕夫人道:“他們寧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那個人?”
商震道:“他們都是當今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聯手對付你,也許還有一點希望,要對付那個人,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鐵燕夫人道:“那個人是誰?”
商震道:“謝曉峰,翠云山、綠水湖、神劍山莊的謝曉峰?!?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要找的那位謝姑娘,就是謝曉峰的女兒?!?
鐵燕夫人的臉色變了,眼睛里立刻充滿驚訝、憤怒和怨毒。
商震淡淡道:“燕子雙飛的魔刀雖然可怕,謝家三少爺的神劍好像也不差?!?
鐵燕夫人厲聲道:“你說的是真話?謝曉峰怎么會有女兒?”
商震道:“連你們都有兒子,謝曉峰為什么不能有女兒?”
鐵燕夫人神情變得更可怕,一字字道:“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兒子了,謝曉峰也不能有女兒了?!?
她的聲音凄厲,瞇起的眼睛里忽然露出刀鋒般的光,盯在孫伏虎臉上:“那個姓謝的丫頭藏在哪里?你說不說?”
孫伏虎的臉色慘白,咬緊了牙關不開口。
商震道:“他絕不會說的。少林門下在江湖中一向受人尊敬,他若將謝曉峰的女兒出賣給魔教,非但謝曉峰不會放過他,連他的同門兄弟都絕不會放過他的?!?
他微笑,又道:“既然同樣都是要死,為什么不死得漂亮些?”
孫伏虎嘶聲道:“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害我?”
商震淡淡道:“因為我不要臉,連死人屁股上的皮都可以戴在臉上,我還有什么事做不出!”
孫伏虎嘆了口氣,道:“江湖朋友若知道五行堡主居然是個這樣的人,心里不知會有什么感覺?!?
商震道:“我知道,那種感覺一定就跟我對你們的感覺一樣?!?
鐘展忽然道:“他不說,我說?!?
鐵燕夫人冷笑道:“我就知道遲早總有人會說出來的?!?
鐘展道:“只不過我也想先跟商堡主說句話?!?
他慢慢地走到商震身旁。
商震并不是完全沒有提防他,只不過從未想到這么一位成名??途尤換嵋碩?。
他一直在盯著鐘展的手,商震兩只手都在背后。鐘展附在商震耳邊,悄俏道:“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的,就正如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借刀殺人一樣,所以你才會聽我說這句話?!?
他忽然一口把商震的耳朵咬了下來。
商震負痛躥起,孫伏虎吐氣開聲,一拳打上了他的胸膛。
沒有人能挨得起這一拳,他身子從半空中落下來時,骨頭至少已斷了二十六八根。
鐘展將他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他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也想不到我是個這么樣的人?!?
鐵燕夫人忽然嘆了口氣,道:“非但他想不到,連我都想不到?!?
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當今江湖中的英雄豪俠如果都是你們這樣的人,那就好極了?!?
鐵燕長老忽然道:“殺一儆百,先殺一個?!?
鐵燕夫人道:“我也知道一定要先殺一個,他們才肯說?!?
遇到重大的決定,她總是要問她的丈夫:“先殺誰?”
鐵燕長老慢慢地從衣袖中伸出一根干癟枯瘦的手指。
每個人都知道,他這根手指無論指著什么人,那個人就死定了。
除了南宮華樹外,每個人都在向后退,退得最快的是梅花。
他剛想躲到南官華樹身后去,這根干癟的手指已指向他。
鐵燕夫人道:“好,就是他?!?
說完了這四個字,她手里就忽然出現了一柄刀。
一把四尺九寸長的長刀,薄如蟬翼,寒如秋水,看來仿佛是透明的。
這就是燕子雙飛的魔刀。
昔年魔教縱橫江湖,做視武林,將天下英雄都當做了豬狗魚肉,就因為他們教主壇下有一劍、一鞭、一拳、雙刀。
平時誰也看不見她的刀,固為這柄刀是緬鐵之英百煉而成的,可剛可柔,不用時可以卷成一圈,藏在衣袖里。
只要這把刀出現,就必定會帶來血光和災禍。
鐵燕夫人輕撫著刀鋒,悠悠他說道:“我已有多年未曾用過這把刀了。我不像我們家的老頭子,我的心一向很軟?!?
她又瞇起了眼看著梅花道:“所以你的運氣實在不錯?!?
梅花一向是個很注意保養自己的人,臉色一向很好。
可是現在他臉上已看不見一點血色,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的運氣有什么好?
鐵燕夫人道:“我還記得,我最后殺的一個人是彭天壽。、彭天壽是”五虎斷門刀”的第一高手。
五虎斷門刀是彭家秘傳的刀法,剛烈、威猛、霸道,“一刀斷門,一刀斷魂”,稱霸江湖八十年,很少有過放手。
彭天壽以掌中一柄刀橫掃兩河群豪,四十年前忽然失蹤,誰也不知道他已死在燕子刀下。
彭天壽是孟開山的好朋友。
聽到這個名字,孟開山的臉色也變了,是不是因為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保定城外長橋上那件他永遠都忘不了的事?
鐵燕夫人道:“我用殺過彭天壽的這把刀來殺你,讓你們的魂魄并附在這把刀上,你的運氣是不是很好?”
梅花已經是個老人,最近已經感覺到有很多地方不對了,只要一勞動,心就會跳得很快,而且時常都會刺痛。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
他應該不怕死的。
可是他忽然大聲道:“我說!你要我說什么,我就說什么!”
老人的性命已不長,一個人應該享受到的事,他大多都已享受過現在他還能夠享受的事已不多。
奇怪的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鐵燕夫人道:“你真的肯說?你不怕謝曉峰對付你?”
梅花當然怕,怕得要命。
但是現在謝曉峰還遠在千里外,這把刀卻已在他面前。
對一個怕死的人來說,能多活片刻也是好的。
梅花道:“剛才商震告訴我,他已把那位謝姑娘藏在……”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忽然間刀光一閃,他的咽喉忽然就已被割斷。
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
非常奇怪。
鐵燕夫人手里有刀。
割斷梅花咽喉的這一刀,卻不是她的刀。
她看見了這一刀,但是她居然來不及阻擋。梅花也看見了這一刀,他當然更沒法閃避。
這一刀來得實在太快。
刀在丁鵬手里。
大家看見他手里這把刀的刀光時,還沒有看見他這個人。
大家看見他這個人時,梅花的咽喉已經被他的刀割斷。
刀尖還在滴血。這把刀本來就不是那種吹毛斷發、殺人不帶血的神兵種器。
這把刀只不過是把很普通的刀,只不過刀鋒是彎彎的。
鐵燕夫人笑了。
現在她雖然已經是個老太婆,可是一笑起來,那雙瞇起來的眼睛還是很迷人,仿佛又有了四十年前的風韻。
現在還活著的人,已經沒有幾個看到過她這種迷人的風韻。
看見過她這種風韻的人,大多數四十年前就已經死在她的刀下。
那些人究竟是死在她刀下的,還是死在她笑容下的?
恐怕連他們自己部分不太清楚。
只有一點絕無疑問。
那時她的刀確實快,笑得的確迷人。
那時看見她笑容的人,通常都會忘記她有把殺人的快刀。
現在她的刀還是很快,很可能比四十年前更快,但是她的笑容已遠不如她四十年前那么迷人了。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只不過久已養成的習慣,總是很難改變的。
她準備要殺人時,還是會笑,她已準備在笑得最迷人時出手。
現在已經是笑得最迷人的時候。
她還沒有出手。
因為她忽然覺得她準備要殺的這個年輕人很奇怪。
這個年輕人用的也是刀,就在一瞬前,他還用刀殺過人。
奇怪的是,如果不是因為他手里還有把滴血的刀,無論誰都絕對看不出他在一瞬前殺過人,更看不出他的刀有那么快。
他看來就像是個剛從鄉下來的大孩子,一個很有家教、很有教養、性情很溫和的大孩子,仿佛還帶著種鄉下人的泥土氣。
而且他也在笑,笑得也很迷人,很討人歡喜,甚至連她都有點懷疑,剛才一刀割斷梅花咽喉的,是不是這個年輕人?
出現的是丁鵬。
丁鵬笑容溫和,彬彬有禮,讓人也很容易忘記他手里有把殺人的快刀。
他微笑著道:“我姓丁,叫丁鵬,我就是這里的主人?!?
鐵燕夫人也帶著笑,輕輕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你總算還是來了?!?
丁鵬道:“其實我早就應該來的?!?
鐵燕夫人道:“哦?”
丁鵬道:“賢伉儷剛到達里來的時候,我就已知道?!?
他笑得更溫和有禮:“那時候我就已應該來恭候兩位的大駕?!?
鐵燕夫人道:“那時候你為什么沒有來?”
丁鵬道:“因為那時候有些事我還不太明白?!?
鐵燕夫人造:“哪些事?”
丁鵬道:“兩位的身份來歷、兩位的大駕為什么會忽然光臨?到這里來找的是誰?那時候我還不太明白?”
鐵燕夫人道:“現在你已經全部明白了?”
丁鵬笑了笑,道:“昔年江湖中威名最盛、勢力最大的幫派,既不是少林,也不是丐幫,而是崛起在東方的一個神秘教派,他們的勢力在短短的十年之中就已橫掃江湖、君臨天下?!?
鐵燕夫人道:“還不到十年,最多也只不過七八年?!?
丁鵬道:“就在那短短七八年間,死在他們手下的江湖豪杰至少已有七八百個!”
鐵燕夫人道:“可是真正配稱為豪杰的人,也許連七八個都不到?!?
丁鵬道:“那時候江湖中的人對他們既恨又怕,所以就稱他們為魔教?!?
鐵燕夫人道:“這名字其實并不壞?!?
丁鵬道:“江湖中古老相傳,都說這位魔教的教主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但有大智慧、大神通,武功也已超凡入圣?!?
鐵燕夫人道:“我敢保證,近五百年來,江湖中絕沒有任何人的武功能勝過他?!?
丁鵬道:“可是他自己卻一向很少露面,所以江湖中非但很少有人見到過他的真面目,看見他出手的更沒有幾個?!?
鐵燕夫人造:“很可能連一個部沒有!”
丁鵬道:“除了他之外,魔教中還有四位護法長老。魔教能稱霸江湖,可以說都是這四位護法長老打出來的天下?!?
鐵燕夫人道:“那倒一點都不假!”
丁鵬道:“賢伉儷就是這四大護法之一,燕子雙飛一向形影不離,兩個人就等于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接道:“現在的年輕夫婦,像兩位這么恩愛的已不多了!”
鐵燕夫人道:“的確不多?!?
丁鵬道:“我剛才說出來的這些事,我想別人一定也已經全部知道?!?
鐵燕夫人道:“你是不是還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丁鵬道:“還知道一點?!?
鐵燕夫人道:“你說!”
丁鵬道:“賢伉儷是在六十年前結為連理的,夫人的娘家本來就姓燕,閨名叫做靈云,本來是教主夫人的女伴?!?
鐵燕夫人一直在笑。
丁鵬知道的那些事,并沒有讓她覺得驚奇。
現在她卻已開始驚奇了,她想不通這年輕人怎么會連她的閨名都知道。
丁鵬道:“兩位早年縱橫江湖,直到魔教退出江湖后,才生了一位公子,想不到卻在三天之前,死在一位謝姑娘的手里?!?
鐵燕夫人臉色已變了,冷冷道:“說下去!”
丁鵬道:“當時謝姑娘并不知道他的來歷,商堡主和田一飛也不知道,所以才會出手傷了他?!?
鐵燕夫人冷笑道:“對一個不知道來歷的人,就可以隨便出手?”
丁鵬道:“那只因為令公子也不知道謝姑娘的來歷,謝姑娘又不巧是位江湖少見的絕色美人?!?
他說得很含蓄,剛好讓每個人都能聽懂他的意思。
現在大家才知道,為什么鐵燕夫妻一定要將謝曉峰的女兒置之于死地。
因為她殺死了他們的獨生子。
她的名字叫小玉。
每個認得她的人,部說她是個又溫柔又文靜又聽話的乖女孩。
只不過這次她卻做了件不太乖的事。
這次她是偷偷溜出來的,至少她自己認為是偷偷溜出來的。
今年她才十六歲。
十七歲正是最喜歡做夢的年紀,每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部難免會有很多美麗的幻想,不管她乖不乖都一樣。
“圓月山莊”這名字本身就能帶給人很多美麗的幻想。
所以她看到丁鵬派專人送去的請帖時,她的心就動了。
——美麗的圓月山莊,來自四方的英雄豪杰、少年英俠。
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來說,誘惑實在太大。
可是她知道她的父親絕不會讓她來的,所以她就偷偷地溜了出來。
她以為她能瞞過她的父親,卻不知道這世上一向很少有人能瞞得過謝曉峰。
他并沒有阻止她。
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做出過很多被別人認為是“反叛”的事。
他知道大多的約束和壓力,反而會造成子女的“反叛”。
可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兒要單獨在江湖中行走,做父親的總難免還是有點不放心。
幸好住在他們附近的五行堡主正好也要赴丁鵬的約,他正好托商震照顧她。
有這么樣一位江湖中的大行家在路上照顧她,當然是絕不會出事的了。
何況還有田一飛。
田一飛當然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能接近她的機會,更不會讓她吃一點虧的。
所以謝曉峰已經覺得很放心。
他想不到魔教中居然還有人在江湖走動,更想不到鐵燕夫妻會有個好色的兒子,居然會偷看女孩子洗澡。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天氣很冷。
她要客棧的伙計燒了一大鍋熱水,在房里生了一大盆火。
她從小就有每天洗澡的習慣。
她把門窗都閂了起來,舒舒服服地在熱水里泡了將近半個時辰。
正在她準備穿衣服的時候,她忽然發現有人在外面偷看。
她看到門底下的小縫里有一雙發亮的眼睛。
她叫了起來。
等她穿好衣服沖出去的時候,田一上飛和商震已經把偷看的那個人困住了。
這人是個斜眼瘸腿。又丑又怪的殘廢。
這種人面對著女孩子的時候很可能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部沒有,但是有機會偷看時卻不會錯過。
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武功居然還不弱,商震和田一飛兩個人聯手,居然還沒有把他制住。
于是她就給了他一劍。
她手里剛好有把劍,她剛好是天下無雙的??托幌宓吶?。
當時就連商震都沒有想到,這淫狠的殘廢竟是魔教長老的獨生子。
一個玉潔冰清、守身如玉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這種侮辱!
無論對誰來說,她殺人的理由都已足夠充分。
丁鵬道:“我本來早就應該來的,可是我一定要先將這些事全部調查清楚!”
因為他是這里的主人。
他處理這件事,一定要非常公正。
丁鵬又道:“要問清這件事,我當然一定要先找到謝姑娘?!?
鐵燕夫人造:“你已經找到了她?”
丁鵬道:“我也不知道商堡主將她藏到哪里去了,這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又不少,所以我才會找了這么久?!?
他接著道:“幸好商堡主來得也很匆忙,對這里的環境又不熟,能找到的藏身處絕不會大多,所以我總算還是找到了她?!?
要在這么大的莊院中找一個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容易。
可是他卻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連一點困難都沒有。
鐵燕夫人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鄉下大孩子并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他實在遠比他外表看來厲害得多。
丁鵬道:“我知道商堡主是絕不會把她交出來的,他受了謝先生之托,寧死也不會做這種事?!?
鐵燕夫人冷冷道:“你當然也跟他一樣,寧死也不肯說出她在哪里?”
丁鵬道:“我用不著說?!?
他笑了笑,淡淡地接著道:“我已經把她帶到這里來了?!?
這句話說出未,每個人都吃了一驚,就連鐵燕夫人都覺得很意外。
他一刀割斷梅花的咽喉,為的當然是不讓梅花說出謝小玉的下落。
可是他自己卻將她帶來了。
水閣有門。
他推開門,就有個看來楚楚動人的女孩子,低著頭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有淚痕,淚痕使得她看來更柔弱、更美麗。
只要看過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看得出她是個多么乖的女孩子。
像這么樣的一個女孩子如果會殺人,那個人一定非常該死。
丁鵬忽然問:“你就是謝小玉姑娘?”
“我就是?!?
“前天你是不是殺了一個人?”
“是的?!?
她忽然抬起頭來,直視著鐵燕夫妻:“我知道你們是他的父母,我知道現在你們一定很傷心,可是如果他沒有死,如果我還有機會,我還是會殺了他?!?
誰也想不到這么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會說出這么剛強的話來。她身子里流著的畢竟是謝家的血,這一家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會低頭的。
自從她和丁鵬出現了之后,鐵燕夫人反而鎮定了下來。
一個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正如統率大軍決戰于千里外的名將,到了真正面對大敵時,反而會變得特別鎮靜。
她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冷冷地道:“你一定要殺他,是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事,他該死?”
小王道:“是?!?
鐵燕夫人道:“殺錯人的人,是不是也該死?”
小玉道:“是?!?
鐵燕夫人道:“你若殺錯了人呢?”
小玉道:“我也該死?!?
鐵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說不出的凄厲可怖,忽然大吼:“你既然該死,為什么還不死!”
凄厲的笑聲中,刀光已閃起,一刀往小玉頭頂上劈了下去。
大家都看過她這一刀。
一刀劈下,這個溫柔美麗的女孩子就要活生生被劈成兩半。
誰部不忍再看。
有的人已扭轉頭,有的人閉上了眼睛。
想不到達一刀劈下后,竟好像完全沒有一點反應,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大家又忍不住回頭去看。
謝小玉居然還是好好地站在那里,連頭發都沒有被削斷一根。
鐵燕夫人那柄薄如蟬翼、吹毛斷發的燕子刀卻已被架住,被丁鵬架住。
兩把刀相擊時,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兩把刀競好像忽然被粘在一起。
鐵燕夫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額角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
丁鵬看來卻還是很從容,淡淡他說道:“這是我的家,他們都是我的客人。只要我還在這里,誰也不能在這里殺人?!?
鐵燕夫人厲聲道:“該死的人也不能殺?”
丁鵬道:“誰該死?”
鐵燕夫人道:“她該死,她殺錯了人。我兒子是絕不會偷看她洗澡的,就算她跪下來求我兒子去看,我兒子也不會看?!?
她又發出了那種凄厲而可怖的笑聲,一字字道:“固為他根本看不見!”
這種笑聲實在教人受不了,連丁鵬都聽得毛骨驚然,忍不住問:“他怎么會看不見?”
鐵燕夫人道:“他是個瞎子!”
她還在笑。
笑聲中充滿了悲傷、憤怒、冤屈、怨毒,她笑得就像是一條垂死的野獸在嘶喊。
“一個瞎子怎么會偷看別人洗澡?”
小玉仿佛連站都站不住了,整個人都幾乎倒在丁鵬身上。
丁鵬道:“他真的是個瞎子?”
小玉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鐵燕夫人造:“就算她真的不知道,可是一定有別人知道?!?
她的聲音更凄厲:“所以他們不但殺了他,而且把他的臉都毀了?!?
小玉蒼白的臉上已全無血色,顫聲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直石像般站在那里的鐵燕長老,忽然一把將商震提了起來。
他好像還是站在那里沒有動,商震倒下去的地方明明距離他很遠。
可是他一伸手,商震就被他像提口破麻袋一樣提了起來。
商震看來明明已經死了,現在卻忽然發出了痛哭般的呻吟。他根本沒有死。
他故意挨那一拳,只因為他要乘機裝死,因為他知道他能挨得起孫伏虎的一拳,卻絕對沒有法子挨過燕子雙飛的一刀。
鐵燕長老道:“我看得出你不想死,只要能活下去,什么事你都肯做?!?
商震不能否認。為了要活下去,他已經做出了很多別人想不到他會做的事。
鐵燕長老道:“你應該知道,魔教的‘天魔圣血膏’是天下無雙的救傷靈藥?!?
商震知道。
鐵燕長老道:“你也應該知道,‘無魔搜魂大法’是什么滋味?!?
商震知道。
鐵燕長老道:“所以我可以教你好好地活下去,也可以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商震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忽然嘶聲道:“我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
鐵燕長老道:“那天在門縫下面偷看謝小玉洗澡的是誰?”
商震道:“是田一飛!”
商震流著淚,說出了這故事另外的一面。
“那天天氣很冷,我想要伙計送壺酒到房里來,剛走出門,就看見田一飛伏在謝姑娘的門下面,那時候謝姑娘正好也發現外面有人在偷看,已經在里面叫了起來?!?
“我本來想把田一飛抓住,可是他已經跪下來苦苦求我,叫我不要毀了他一生?!?
“他還說,他一直在偷偷地愛慕著謝姑娘,所以才會一時沖動,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我跟他的姑母本來就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也相信他不是有意做這種事的?!?
“所以我的心已經軟了,想不到我們說的話,竟被另外一個人聽見?!?
“那人是個殘廢,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田一飛一看見他,就跳起來要殺他滅口?!?
“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極高,田一飛竟不是他的對手?!?
“我不能眼看著田一飛被人殺死,只好過去幫他?!?
“但是我可以發誓,我絕沒有要殺人的意思,絕沒有下過毒手?!?
“那時候謝姑娘已經穿好衣服沖出來了,田一飛生怕他在謝姑娘面前將秘密揭穿,故意大聲呼喊,所以他才沒有聽見謝姑娘刺過去的那一劍?!蹦鞘焙蛭一共恢浪歉魷棺?,更不知道他是鐵燕公子?!?
“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
這是個令人作嘔的故事,說完了這故事,連商震自己都在嘔吐。
為了要教他繼續說下去,鐵燕長老已經教他吞下了一勺天下無雙的續命救傷靈藥“天魔圣血膏”。
可是現在他又吐了出來。
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名震天下、富貴如王侯的五行堡主,此刻在別人眼中看來,已不值一文。
商震忽然又在嘶喊:“如果你們在我那種情況下,是不是也會像我那么做?”
沒有人理他,可是每個人都已經在心里偷偷地問過自己。
——我會不會為了飛娘子的侄兒犧牲一個來歷不明的殘廢?會不會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將這秘密說出來?
誰也沒有把握能保證自己在他那種情況下不會那么做。
所以沒有人理他,沒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園為每個人都生怕從他身上看到自己。
商震的嘶喊已停頓。
不想死的人也會死,越不想死的人,有時候反而死得越快。窗外冷風如刀,每個人手腳是冰冷的,心也在發冷。
鐵燕長老臉上卻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冷冷地看著丁鵬,冷冷道:“我是魔教中的人,我的兒子當然也是?!?
丁鵬道:“我知道?!?
鐵燕長老道:“江湖中的英雄好漢們都認為只要是魔教中的人就該死?!?
丁鵬道:“我知道?!?
鐵燕長老道:“我的兒子是不是也該死?”
丁鵬道:“不該!”
他不能不這么說,他自己也被人冤枉過,他深深了解這種痛苦。
鐵燕長老道:“你是這里的主人,你也是我近五十年來所見過的最年輕的高手,我只問你,在這件事中,該死的人是誰?”
丁鵬道:“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
鐵燕長老道:“還沒有?!?
他的聲音冰冷:“該死的人還有一個沒有死?!?
謝小玉忽然大聲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她蒼自的臉上又有了淚痕,看來是那么凄楚柔弱,仿佛連站都站不穩。但是她絕不退縮。
她慢慢地接著道:“現在我已經知道我殺錯了人,殺錯了人的都該死?!?
鐵燕長老道:“你準備怎么樣?”
謝小玉沒有再說話,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她忽然從衣袖中抽出了一柄精光奪目的短劍,一劍刺向自己的心臟。

 

 

第十一章、雙刀合壁

謝小玉今年才十七歲,正是錦繡般的年華,花一般的美麗。
十六歲的女孩子,有誰會想死?
她也不想死。
可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她也不怕死。
困為她是謝曉峰的女兒。
她血管里流著的是謝曉峰血中的血,她抽出來的劍是謝家的神劍。
是殺人的劍,不論是殺別人還是殺自己,都同樣快。
可是這一劍并沒有刺入她的心臟。
因為丁鵬的刀更炔。
刀光一閃,她手里的劍已飛起,“奪”的一聲釘入了水閣的橫梁,就好像一根釘子釘入了一塊豆腐里,一尺三寸長的劍鋒,已完全沒入了特地從柳州運來的花崗石般堅實的粱木里。
謝小玉也被這一刀的威力震驚,過了很久才黯然道:“我自己要死,你為什么不讓我死?”
丁鵬道:“你不該死,也不能死!”
謝小玉看著他,美麗的眼睛里露出種極復雜的感情,也不知是欽佩,還是感激?
這一刀雖然震脫了她手里的劍,卻征服了她的心。
十六歲的女孩子,有誰不仰慕英雄?
鐵燕夫人看看她,又看看丁鵬,忽然冷笑,道:“我明白了!”
丁鵬道:“你明白了什么事?”
鐵燕夫人道:“要殺謝小玉,就得先殺了你?!?
丁鵬的回答簡短而肯定:“是的?!?
鐵燕夫人又瞇起了眼看著他手里的刀,道:“要殺你,好像并不容易?!?
丁鵬道:“大概不太容易!”
鐵燕夫人道:“你這把刀看來好像是彎的?!?
丁鵬道:“好像有一點彎?!?
鐵燕夫人道:“近三十年來,江湖中好像從未出現過用彎刀的人?!?
丁鵬道:“我的脖子卻是直的,跟別人一樣直,一樣可以砍得斷?!?
鐵燕夫人道:“近三十年來,江湖中也沒有人看見過我們的燕子雙飛、雙刀合壁?!?
丁鵬道:“今天我是不是可以看見了?”
鐵燕夫人道:“是?!?
丁鵬道:“能看到你們燕子雙飛、雙刀合壁的人,還能活下去的一定不太多?”
鐵燕夫人道:“好像連一個都沒有!”
丁鵬笑了笑道:“可是今天我說不定會讓你們破例一次?!?
鐵燕夫人也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讓我們破例一次?!?
她的身子一轉,忽然間就已到了她的丈夫身旁,她的腰居然仍如少女般靈活柔軟。
鐵燕長老還是沒有動、沒有表情,可是忽然間刀已在手。
他的刀也同樣薄如蟬翼,看來仿佛是透明的。
他的刀更長。
每個人都在往后退,退出了很遠,每個人都已感覺到刀上的殺氣。
鐵燕夫人忽然又輕輕說了句:“他這把刀是彎的!”
鐵燕長老道:“我們以前也殺過用彎刀的人?!?
鐵燕夫人道:“因為那些人彎刀一出于,也是直直地劈下來?!?
鐵燕長老道:“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鐵燕夫人道:“幸好他不是那個人?!?
鐵燕長老道:“幸好他不是?!?
他們說的話,在別人聽來,好像根本全無意義。
他們說的話,別人根本聽不懂。
丁鵬懂。
彎刀的可怕,并不在刀的本身。
彎刀出手,也要直劈,無論多彎曲的東西落下時,都是直直地落下去。
這是物體的定律,誰也不能改變。
但是丁鵬的刀法卻改變了這定律,困為他的刀法根本不是人間所有。
他的刀法是“狐”的刀法。
鐵燕夫妻為什么說世上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難道這個人也有“狐”一樣的神通,能用一種巧妙的力量改變物體的定律?
這個人是誰?
丁鵬沒有機會再想,因為他眼前已閃起了刀光,比閃電更耀眼的刀光。
燕子雙飛,雙刀合壁。
他們本來明明是兩個人、兩把刀,可是在這一剎那間,兩個人仿佛忽然合而為一,兩把刀仿佛忽然變成了一把刀。
這也是物體的定律。
如果鐵燕夫人一刀的力量是五百斤,鐵燕長老一刀的力量也是五百斤。
那么他們兩把刀合力擊出,本來就應該有千斤之力。
可是世上卻有些人能用某種巧妙的方法將這種定律改變。
他們雙刀合壁,力量竟增加了一倍,本該是一千斤的力量,竟增加為兩千斤。
力量增加了一倍,速度當然也要增加一倍。
這還不是“燕子雙飛”最可怕的一點。
他們的雙刀合壁,兩把刀明明已合而為一,卻又偏偏仿佛是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劈下來的。
他們明明是砍你的右邊,可是如果你往左閃避,還是閃不開。
你往右閃,更閃不開。
這意思就是說,只要他們的“燕子雙飛、雙刀合壁”一出手,你根本就閃不開。
雙刀合壁,力量倍增,就好像是四位高手的合力一擊。
你當然更無法招架。
雙刀合壁,渾如一體,根本就完全沒有破綻。
你當然也破不了。
所以他們這一刀確實從未失手過,他們相信這一次也絕不會例外。
就在他們的刀光閃起的那一瞬間,丁鵬的刀也出手了。
彎刀出手,也要直劈。
丁鵬好像也不例外,他這一刀劈出時,好像也是直直的。
但是這筆直劈出來的一刀,競忽然閃起了一道彎彎的刀光。
燕子雙刀都是精鋼百煉、吹毛斷發的利刃,刀光亮如閃電。
丁鵬的刀只不過是把很普通的刀。
可這一道彎彎的刀光閃起時,燕于雙刀閃電般的刀光競忽然失去了顏色。
雙刀合壁,明明已合而為一,渾如一體,絕對沒有一點破綻。
可是這道彎彎的刀光竟忽然彎彎地從中間削了進去,削入了他們的刀光中。
誰也看不出這一刀是怎么削進去的,只聽見“?!鋇囊簧?。
只有輕輕的一聲響,亮如閃電般的刀光忽然消失不見。
那道彎彎的刀光卻還在,又彎彎地一轉。
然后所有光芒都消失,所有的聲音都沉寂,所有的動作都停頓。
天地間忽然變得死一般沉寂。
丁鵬還是像一瞬前那么樣靜靜地站在那里,好像根本沒有動過。
可是他手里的刀,刀尖已經在滴著血。
鐵燕夫妻也還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里,刀也還在手里,好像也沒有什么變化。
可是他們的臉上和手腕上卻都有了一道刀痕,彎彎的刀痕,彎如新月。
鮮血慢慢地從他們傷口中沁出來,開始的時候還很淡。
他們的臉色好像也沒有什么變化,只不過顯得有點迷憫,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看到一件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時那忡樣子。
可是忽然間所有的事都起了驚人的變化。
他們臉上那道彎如新月、淡如斬月的刀痕忽然綻開了,臉上的血肉就好像一顆玉米在熱鍋里忽然綻裂,露出了白骨。
他們手里的刀也忽然掉了下去,連著他們握刀的那只手一起掉了下去。
但是他們臉上卻連一點痛苦的樣子都沒有,因為恐懼已經使得他們連這種痛苦都忘了。
沒有人能形容出他們眼睛里露出的那種恐懼。
就連大家剛才忽然看見一個人被他們一刀分成兩半時,都沒有他們現在這么恐懼。
他們的恐懼竟似已超越了恐懼的極限。
他們怕的并不是這個能一刀毀了他們的人,他們怕的是這個人手里的這把刀。
這把彎彎的刀。
刀并不可怕。
一個人如果怕一把刀,通常都因為他們怕用刀的人,怕這個人的刀法,怕這個人用刀殺了他。
但是他們怕的卻是這把刀。
這把刀的本身,仿佛就帶著某種能將他們靈魂都撕裂的恐懼。
這種恐懼不但令他們忘記了痛苦,而且激發了他們生命中某種奇異的潛力。
所以他們臉上的血肉雖然已綻裂,一只手雖然已斷落,可是他們并沒有倒下去。
他們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傷,根本不知道手已斷了。
這種恐懼就像是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
沒有人出聲,甚至沒有人能呼吸。
第一個開口的,竟是那從來不太說話的鐵燕長老,他一直在看著丁鵬手里的刀,忽然道: “你用的是把彎刀?!?
丁鵬道:“是有一點彎?!?
鐵燕長老道:“不是只有一點點,你用的是把真正的彎刀?!?
丁鵬道:“哦?”
鐵燕長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只有一個人能用這種刀?!?
丁鵬道:“哦?”
鐵燕長老道:“你不是那個人?!?
丁鵬道:“我本來就不是,我就是我?!?
鐵燕長老道:“你用的這把刀,也不是他的刀?!?
丁鵬道:“這把刀本來就是我的?!?
鐵燕長老道:“你的這把刀上沒有字?!?
他已經盯著這把刀看了很久,他的眼比鷹更銳利。
丁鵬道:“這把刀上本來應該有字?”
鐵燕長老道:“應該有七個字?!?
丁鵬道:“哪七個字?”
鐵燕長老一個字一個字他說:“小樓一夜聽春雨?!?
小樓一夜聽春雨。
青青的那把彎刀上,的確有這七個字。
這七個字本來只不過是一句詩,一句意境非常美的詩,帶著種欲說還休的輕愁,帶著種美得令人心碎的感情。
可是鐵燕長老說出這七個字,聲音中卻只有恐懼。
一種幾乎接近敬畏的恐懼。
一種人類只有在面對神鬼時才會產生的敬畏。
這句詩卻連一點令人恐懼的地方都沒有。
丁鵬又想起了初遇青青時見到的那個金袍長髯的老人。
他說出這句詩的時候,仿佛也帶著和鐵燕長老同樣的感情。
他們對這一句很普通的詩,為什么會有這么特別的反應?
這兩個人之間,是不是也有某種神秘的聯系?
他們怎么會知道青青的彎刀上有這么樣一句詩?
鐵燕長老又在問:“你以前有沒有聽過這七個字?”
丁鵬道:“我聽過,這是句傳誦已久的名詩?!?
鐵燕長老道:“你知不知道這七個字的意思?”
丁鵬道:“我知道?!?
鐵燕長老眼睛里又發出了光,道:“你真的知道?”
丁鵬道:“這意思就是說,一個春天的晚上,有一個寂寞的人獨坐小樓,聽了一夜春雨聲?!?
鐵燕長老不停地搖頭,哺哺道:“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丁鵬道:“難道這句詩里面還有什么別的含意?”
鐵燕長老道:“這七個字說的是一個人?!?
丁鵬道:“什么人?”
鐵燕長老道:“一個天下無雙的神人,一把天下無雙的神刀?!?
他又在搖頭:“不對,不對,你絕不會認得這個人的!”
丁鵬道:“你怎么知道我絕不會認得他?”
鐵燕長老道:“因為他久已不在人世了,你還沒有出生時。他就已不在人世了?!?
他忽又厲聲道:“但是你剛才使出的那一刀,卻絕對是他的刀法!”
丁鵬道:“哦?”
鐵燕長老道:“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只有他一個人能使出那一刀?!?
丁鵬道:“除了他之外,好像還有一個人?!?
鐵燕長老道:“誰?”
丁鵬道:“我?!?
鐵燕長老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不錯,除了他之外,還有你。你究競是什么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
丁鵬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鐵燕長老道:“你一定要告訴我。只要你告訴我,我情愿死?!?
丁鵬道:“我不說也一樣可以殺了你?!?
鐵燕長老道:“你不能殺我?!?
丁鵬道:“為什么不能?”
鐵燕長老道:“非但你不能殺我,普天之下,誰也不能殺我!”
他還有一只手。
他忽然從身上拿出塊黝黑的鐵牌,高高舉起,大聲道:“你看看這是什么?”
這只不過是塊鐵牌而已,丁鵬實在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但是南宮華樹的臉色卻變了,眼睛里立刻充滿了驚奇與敬畏,就好像一個敬神的人忽然看見了他的神抵。
鐵燕長老道:“你一定知道這是什么?!?
南宮華樹居然承認:“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鐵燕長老道:“你說!”
南宮華樹道:“這就是昔年天下英雄公認的免死鐵令,是神劍山莊和江湖中三大門幫、七大劍派、四大世家聯名要求天下英雄承認的。只要有了這塊免死令,無論他做了什么事,天下英雄都要免除他的一死?!?
孫伏虎厲聲道:“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南宮華樹道:“一定不假,絕對不假?!?
孫伏虎道:“神劍山莊和七大劍派都是魔教的死敵,免死鐵令怎么會在魔教長老的身上?”
南宮華樹道:“這其中當然有原因?!?
孫伏虎道:“什么原因?”
甫宮華樹道:“我不能說出來,可是我知道他這塊鐵令絕對不假?!?
他的臉色慘自,一字字接道:“今日如果有人殺了他,就變成了神劍山莊和三大門幫、七大劍派、四大世家的死敵,七日之內必死無疑?!?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身子忽然掠起,躥出了窗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鐵燕夫妻和丁鵬都沒有阻攔他,別人根本攔不住他。
他的身子在冰池上接連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生怕有人逼他說出這其中的秘密,這秘密是他絕對不能說出來的。
鐵燕長老道:“我一生殺人無算,現在我還有一只手可以殺人。今日我若不死,這里所有的人遲早都要一個個死在我的刀下,你們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膽,防備我去殺你,你們在睡夢中醒來時,說不定己變成了無頭的冤鬼?!?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他說出來,每個字里面都仿佛帶著種邪惡的詛咒。
大家把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在耳里,全身汗毛都一根根豎起。
無論誰都知道,他絕對是個說得出就能做得到的人。
鐵燕長老道:“所以你們今天絕不該教我活著離開這里,只可惜你們偏偏又不能殺我?!?
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誰也不敢與神劍山莊和七大劍派為敵。
鐵燕長老道:“但是我自己可以殺死我自己?!?
他盯著丁鵬:“只要你說出怎么能使出那一刀的,我就立刻死在這里?!?
他居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來換這秘密。
丁鵬的刀法是怎么練成的?跟他有什么關系?他為什么一定要知道?
大家都希望丁鵬說出來。
每個人都有好奇心,這件事本身已經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大家都希望鐵燕快死。
鐵燕長老道:“你說不說?”
丁鵬道:“不說!”
他的回答簡單而干脆,就像是一根釘子。
鐵燕長老厲聲道:“你真的不說?”
丁鵬淡淡道:“你殺不了我的,我卻隨時都可以殺了你。今日我免你一死,可是以后只要你再殺一個人,我就要你的命?!?
他慢慢地接著道:“一塊免死鐵令只能救你一次,我保證下次誰也救不了你,就算是神劍山莊的謝莊主親臨,我也殺了你再說?!?
這些話他也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他說出來,每個字里面都帶著種令人不能不相信的力量、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
在這一瞬間,這個溫和的年輕人,競似忽然變成了個十丈高的巨人。
謝小玉眼睛里又露出那種復雜的表情。
鐵燕長老眼睛里的表情卻跟她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把毒火、一柄毒刀、一條毒蛇和一個經過天上地下諸魔群鬼詛咒過的毒咒。
丁鵬道:“我勸你現在最好快走!”
鐵燕長老道:“我當然要走,可是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丁鵬道:“你說!”
鐵燕長老道:“不管你那一刀是從哪里學來的,都必將為你帶來無窮無盡的災禍?!?
他的眼睛更毒:“就算你能用那一刀縱橫天下,但是災禍卻必將永遠跟著你,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跟著你。就算你能用那一刀換來天下無雙的聲名,但是你這一生都必將永遠活在悲苦傷痛中,然后再傷心而死?!?
他忽然仰面向天,厲聲呼喊:“有天上地下所有的神魔惡鬼為證,這就是你這一生的命運!”
這就是他的毒咒。
寒風冷颶颶地吹過冰池,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妖魔惡鬼在聽著他的這個毒咒。
然后他們夫妻也投入了這一片比毒血還濃的黑暗,投入了魔鬼群中。
丁鵬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看來還是那么安詳鎮定。
謝小玉忽然沖過來,拉起他的手,道:“你千萬不要聽他們的鬼話?!?
她的手冰冷,她的聲音卻溫柔如春水:“這種鬼話你連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丁鵬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鬼話有時都很靈的!”
謝小玉的手更冷,冷得發抖。
丁鵬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道:“可是他們說的話我連一個字都不信,因為他們說的不是鬼話,他們是人,不是鬼?!?
謝小玉也笑了。
她的聲音更溫柔:“就算他們真的是鬼,我相信你也不會怕他們的。我相信不管是天上還是地下,都絕沒有能讓你害怕的事?!?
天下有什么比十六歲的少女對心目中的英雄的贊美更令男人動心?
而這個男人恰好又正是被她所贊美的英雄。
天下有什么比無邪的少女的全心全意的信賴更令男人覺得自豪?
而她又是個美麗絕倫的少女。
但是丁鵬卻并沒有為這些而陶醉。
他雖然是個男人,但是卻不同于流俗。
他有一個“狐妻”青青,青青跟謝小玉看起來一樣的美麗、一樣的無邪。
青青目中流露的無邪的信任與無聲的贊美,遠比謝小玉用言辭作表現的更多。
對于這一套,他不但見得多了,而且似乎已經有點膩了。
何況他還有一件心中的隱痛。
那就是柳若松的妻子。那個化名叫可笑的女人,那條卑賤的母狗!
也是用這種無邪少女的天真欺騙了他,損害了他高貴的情操。
因此,他的笑容突然從臉上凍結了,聲音也凍結了,冷冷地撒開了謝小玉的手,冷冷地道:“你真是謝曉峰的女兒?”
謝小玉吃驚地望著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這個男人變得冷漠了。
她只有惶恐地回答道:“是……是的!”
丁鵬更冷地道:“可是別人都說謝曉峰沒有女兒?!?
謝小玉笑了起來,道:“家父行事很少為人所知,神劍山莊更少有人前去,別的人怎么會知道?”
丁鵬冷笑道:“名滿天下的謝家三少爺自然是不屑與俗人來往的!”
謝小玉忽然明白了,笑道:“你可是因為我父親沒有接受你的邀請而生氣?”
“不敢。我只是順便發了張帖子給他,并沒有想他真會來的?!?
謝小玉道:“這一點你要原諒他,多少年來,家父已經謝絕酬酢,連多年的老朋友他都避不見面了?!?
她的臉上又呈現了無邪的笑靨,道:“可是我要來,他并沒有禁止,而且還叫商震跟田一飛跟來?;の?,可見他還是很尊重你這個人的!”
丁鵬冷笑道:“他應該尊重,固為他派出?;つ愕娜瞬壞揮斜;つ?,反而惹下了麻煩。倒是我這個他瞧不起的人,不在乎開罪兩個人見人怕的魔教長老,從鐵燕雙飛的手中救下了他的女兒?!?
謝小玉的目中又流露出光彩,道:“你不但救了我,還擊敗了鐵燕雙飛。家父知道了,也一定會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
她很快地補上了一句:“當然了,他也會很感激你的?!?
丁鵬冷冷地道:“如果他很感激我,他就欠我一聲道謝。如果他認為我還算過得去,就欠我一場決斗?!?
謝小玉一怔道:“你要找家父決斗?”
丁鵬冷笑道:“自從謝家三少爺開始出道江湖,就找遍了天下的成名劍手決斗,擊敗了每一個對手,成就了神劍山莊的赫赫盛名?!?
謝小玉忙道:“神劍山莊之名并不是從家父手中開始的?!?
丁鵬道:“可是你的祖先們并沒有像令尊這樣有名,他擊敗了別人才使自己成名,因此也無權拒絕別人的挑戰?!?
“家父不會跟你決斗的,因為你不是一名劍手?!?
她似乎覺得這句話不妥,忙又補上了一句:“就算你是個很高明的劍手,他也不會跟你決斗了。自從他跟燕十三最后一次比劍后,就不再跟人決斗了?!?
謝曉峰與燕十三的最后一戰雖然只有一個謝掌柜在場目擊,而謝掌柜并不是個多嘴的人,從沒有向誰說過那一戰的勝負。
但是誰都知道那一戰是謝曉峰敗了。
可是這并沒有影響到謝曉峰無敵神劍的盛譽,也沒有影響到神劍山莊的威名。
一個劍手,總有一兩次失敗的經驗的,失敗并不可恥,何況那一戰的勝利者燕十三自己反而自殺了。
他自殺的原因是為了要毀滅擊敗謝曉峰的那一劍。
因為那是天地間至惡至殺之劍,不屬于人間所有。
燕十三死了,帶走了那一劍,所以謝曉峰仍然是人間獨一無二的最高劍手。
這話是謝曉峰自己在事后向幾個朋友說的。
能夠被謝曉峰視為朋友的人,自然是在武林中享有極高榮譽之輩。
因此這些話再由他們轉述出來,沒有一個人會懷疑。
可是丁鵬對這個解釋顯然不滿意。
他冷笑道:“令尊劍下殺死過很多的高手,他們并不全都是用劍的,因此他沒有理由拒絕我這把彎刀的挑戰?!?
謝小玉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回答了。丁鵬顯然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冷冷地道: “你回去告訴令尊,說我會等他十天。十天之內他親自登門道謝和道歉,我們或許可以交個朋友……”
這句話使得所有的人都失了色,因為口氣太狂。
謝曉峰一生中沒有幾個朋友,甚至于可以說一個朋友都沒有,這不僅日為他是個落落寡交的人,也因為他是天下第一的無敵劍手。
他的劍是劍中之神,他的人是人中之神。
一個站在絕高峰上的人,必然是孤獨的。
可是誰也不敢說跟謝曉峰交朋友是一件很勉強的事,是一種降尊紆貴的施舍。
但是丁鵬居然說了,卻也沒有人認為他太狂。
他們都看見了丁鵬一刀使得魔教中的鐵燕雙飛斷腕,雖然他們并沒有看見那一刀,有的人甚至什么都沒看見,只看見鐵燕雙飛的刀掉下來,手掉下來。
但無疑的,那是一刀、一招。
雖然在場的人也沒有看過謝曉峰出劍,但他們也不敢肯定說謝曉峰的神劍能夠辦到這一點。
所以丁鵬是夠資格說這話的。
所以丁鵬以后的話也沒有使大家感到太驚奇。
丁鵬道:“十天之后他如不來,就是有意要跟我一決,我就帶了刀找上神劍山莊去!”
謝小玉吞了一口口水,艱澀地道:“丁……丁公子,丁大俠,關于這件事,我……”
丁鵬沒有讓她把話說下去就打斷她的活,道:“你只要把話帶回去,告訴他就是了。現在我相信沒有人再能傷害你了,因此你可以走了?!?
說完話,他轉身走了,走向后面去,拋下了滿堂的賓客,也拋下了看來孤立無助的謝小玉。
穿著整齊的仆人們開始收拾席面。
雖然酒席才進行了一半,菜也只上了幾道,但是圓月山莊的宴會已經結束了。
柳若松以弟子的身份站在門口送客,向每一個人殷勤致意,說些沒有意思的無聊話。
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理他。
柳若松也曾經是風云一時的人物,但是此刻他似乎已經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了。
可是柳若松似乎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冷淡,他的臉上笑容不斷,客氣而親熱地招呼每一個人,包括認識與不認識的。
他似乎很滿意于自己的新地位。
做丁鵬的弟子比當他的大俠莊主似乎更為光彩。
他縱然不是個很偉大的人,但毫無疑問的,他是個很難得很難得的人。
千百年來,只有這一個。
“幸好也只有這一個!”
這是每一個離開圓月山莊的人心中對柳若松的看法,在鄙夷中居然還有著那么一絲敬意。
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句話每個人都會說。他們見過柳若松揚眉吐氣、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時候,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想到柳若松能如此地委屈自己。
“一個像柳若松那樣的人,當真能就此埋沒自己,永遠這樣地屈辱下去嗎?”
答案是千篇一律、百分之百否定的。
“這個人的可怕,較之神劍三少爺謝曉峰、新崛起的魔刀丁鵬猶有過之?!?
這是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心中想說的一句話。
還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在離開柳若松之后,就有一種想作嘔的感覺。
不過他們沒有真正的嘔出來,因為他們在圓月山莊并沒有吃了多少東西。
但每個人都很滿足,深喜不虛此行。這一次宴會的收獲不是吃,雖然丁鵬宴客的菜都是名廚的手藝與極為難得一嘗的珍品。
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們的肚子被緊張、刺激塞飽了。
人人都很過癮,連死在圓月山莊的人都不例外。
丁公子在殯殮死者時,又一次表現了他的豪華手筆。

第十二章、征途

十天過去了,天天都有人等候在圓月山莊的山下,伸長了脖子望著那華麗的圓月山莊,希望能看到謝家三少爺前來。
很多人希望瞻仰一下這位當代劍神的豐采。
還有很多女的,她們聽說當年的謝家三少爺是位到處留情的風流???,現在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許自己會有被他看中的機會……
但是除了這些騷娘們外,大部分的人,尤其是江湖人,他們希望的還是別看見謝曉峰。
謝三少爺不來,丁公子就會去找他了,找他決斗去。
決斗,自然是比道謝道歉好看得多、過癮得多。
何況神劍斗魔刀,這又是何等夠味的事!
謝曉峰沒有叫大家失望。
他沒有來。
事實上,大家也認為他來的成分不太大。
謝曉峰并不是一個謙虛的人,雖然人說他已經變了一個人,變得十分謙虛平易近人,但是謝曉峰畢竟是謝曉峰,他是個很高做的人。他雖然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也不是個不知道感激的人,但他卻是不輕易說謝的人。也許是因為他姓謝,他的祖上都姓謝,為了避諱,他不肯把這個字用來表達別的意思。
一個不肯向人說謝字的人,自然更不會向人道歉了。別說丁鵬只是救了他的女兒,就是救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不會說聲謝謝的。
要他為了拒絕丁鵬的邀請而來道歉,那是更無可能了。謝曉峰若是因為這個而道歉,謝曉峰就不是謝曉峰了,而是條比土狗還不如的雜種狗了。
謝曉峰不來,丁鵬是否會找他去呢?
這十天來,青青一直很抑郁,不知為了什么她的眉頭經常深鎖,但是丁鵬看不見。
丁鵬一直在為自己的武功而感到振奮不已,他知道圓月山莊中一會,已經使他的名字響遍了江湖。
但是他倒不是個狂妄得完全無知的人。他要謝小玉帶回去的話固然是狂得上了天,可是他也明白,謝曉峰的劍一定比鐵燕夫妻的雙刀合壁厲害得多。
他也知道謝曉峰不會來的,一戰難免,而這一戰正是他所期望的。
這十天他沒有接見一個客人,連青青的房里都很少去,他在圓月山莊的秘室中閉門深思苦練。
練他那柄彎刀,練那神奇的一刀。
他本來不是個有野心的人,可是圓月山莊上的成功使他的信心大增,也使他的雄心滋長了。
他為自己安排了一連串的將來。
想得越多越周密,他的野心就越大。
任何人如能擊敗謝曉峰,都將會認為是英雄歲月的巔峰了,但是丁鵬卻不然。他只是把它當作一個開始。
在他的心中,已經作了許多的構想。
每一個構想,都比壓倒神劍山莊更要偉大、更為轟功。
因此,這第一步必須要成功!
第十天終于過了。
謝曉峰沒有來。
第十一天,風和,日麗,萬里無云。
是個適于出行的好天氣。
丁鵬出發了,出發去邀斗謝曉峰。
行前他見到青青了,正在考慮著要如何啟齒時,青青已經先開口了:“祝郎君一路順風,載譽而歸……”
丁鵬先是一怔,繼而釋然地哈哈大笑起來,道:“青青,你的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我心里的事從來也沒能瞞過你!”
就這樣,他離開了青青,沒有說第二句活。
丁鵬是乘著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走的。
馬車是用四匹全身雪白光澤的駿馬拖著的,這四匹馬每一匹都是大宛名種。
尋常人求其一而不可得,他卻擁有了四匹,而且用來拖車。
千里馬是用來奔馳乘騎的,并不適合用來拉車,那甚至于是一種浪費,還不如一頭騾子來得適用。
這四匹駿馬也是一樣,它們既不習慣又不安分,甚至于互相不容。
但是趕車的車夫卻是個好手,他是個全身漆黑的昆侖奴,光著頭,穿著繡花的長褲,赤著上身,披了一件長不及腰的小馬甲,露出了雙肩,袒著胸前,脖子上套著一個黃金的大項圈子,坐在車上像半截鐵塔。
他有力的雙手熟練地握著韁繩,把鞭子抖得“啪啪”直響,居然能把四匹駿馬勉強地控制著,不情愿地走著。
這一切的排場是夠了,卻給人有一種暴發戶的感覺。
但是丁大少爺就喜歡這一套,他重起江湖,就是以暴發戶的姿態。
而且他從小就不是個有錢的人,現在有了揮霍不盡的財產,也不知道如何去享受。
車子后面跟了一大串的人,丁鵬覺得很滿意,他知道這些人不請自來,像是他最忠實的跟班,會從這兒一直跟著他到神劍山莊。
丁鵬看看后面的那一群人由一堆變成一長串,三三兩兩或單獨地走著,其中頗不乏江湖上的知名之上,心里就感到很高興。
謝曉峰或許比他名氣大,但是謝曉峰有這種本事造成這樣的局面嗎?
他安閑地閉上眼睛,聽任車子時快時慢地走著,嘴角露著笑意。那是為另外一件事而高興。
那是青青對這一件事的態度。
出發以前,他躡嚅難以啟齒,就是想跟青青說,這一次希望她不要跟著去。
他想了一千個理由,但沒有一個是能成立的。
青青非常美麗,跟他在一起,絕不會辱沒他。
青青的武功很高,從前比他高得多,現在或許已比他差了一點,但是絕不會成為他的累贅。
青青對他百依百順,從沒有反對過他任何事,也沒有拘束他的任何行動。
沒有任何理由他不讓青青跟著走的。
只有一個理由,卻又說不出口。
她是狐,煉狐術已成了氣候,但究竟還是狐,不適宜在人多的地方出現。
可是這并不是丁鵬不想要青青隨行的理由。
不知是什么原園,他只想能離開青青一段時間。
這當然更不是理由,卻偏偏是他內心的一股沖動、一個愿望。
他以為青青一定會跟著走的,因此費盡心思去想一個要青青留下的理由。
為了這個,他幾乎花了三大的時間,仍然沒想出一個借口來,哪知到了出發之際,他還沒開口,青青卻已經先開口了。
她祝福他旅途順風,凱旋歸來。
似乎早就說好不跟他同行似的。
那并不希奇,因為她是狐。
狐具有未卜先知、預測人的心思的神通。
丁鵬不禁想:“能娶到一個狐女為妻,實在是最大的福氣?!?
所以丁公子在路上時,完全是心滿意足了。
所以車子在搖晃著,他居然能睡著了。
車子的搖晃并不是因為路不平。他們走的是官道,既平坦又寬闊,車輪也很結實。這是一輛特制的馬車,比皇帝出巡時的御車還要講究。
車行不穩是因為拖車的馬,它們的步調極難一致,而且也沒有受過拉車的訓練。
所以即使有阿古這樣的好御者,仍然無法在短時間內使得車子走得很平穩。
阿古就是那個昆侖奴,也是丁鵬跟青青從深山的狐穴中帶來的唯一跟隨。
阿古幾乎是萬能的,從做針線到拔起一棵合抱的大樹。他身上的繡花衣服就是他自己刺繡的。
這輛豪華的巨車也就是他一手打造的。
阿古只不會做兩件事。
一件是生孩子,因為他是男人。
一件是說話,因為他沒有舌頭。
好在這兩件事并沒有多大關系。
丁鵬當然不要阿古替他生個兒子。
阿古也從不表示意見,他只是聽,照著命令做。
所以阿古實在是一個非常理想的長隨、忠仆。
丁鵬即使把青青給留下了,卻要帶著阿古。
出了城后,行人就較為稀少了,那只是指對面來的行人。
在他們的車后卻跟著一大串的人,都是江湖中人。
丁鵬忽而有一股沖動,一股促俠的沖動。
他朝阿古發出了一個命令:“把車子趕快一點!”
阿古很忠實地執行了命令,長鞭“呼”的一聲,韁繩輕抖,車子像箭般射了出去。
望著后面驚詫的人群,丁鵬開心地哈哈大笑。
自從丁鵬出門之后,圓月山莊頓形冷落了。
聚在這兒的江湖豪杰早就跟著丁鵬走了,就是那些由丁鵬邀來的住客,也都先后地走了。
他們也都不愿意放過丁鵬與謝曉峰的一場決戰,只是他們并不像那些江湖人般的緊跟在丁鵬的車子之后。
有些人甚至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假如他們不愿放過丁鵬與謝曉峰之戰,為什么不立即追上去呢?
難道他們有把握知道丁鵬即使立即趕到神劍山莊,沒有他們在場,這一戰還是打不起來的?
有幾個人卻單獨地、悠閑地在湖上泛舟,跟娼妓們閉聊了半天,然后再分別地、悄悄地在暮色的籠罩下、在沒人注意的情形下,進入了一座寺廟。
在客舍中,他們像是去訪晤了什么人,也像是聆取了什么指示,因為他們對那個人十分恭敬,在進入了客舍后,他們沒有說一句話。
除了一個低沉的、恭敬的“是”之外,他們沒有說過第二個字。
這些人的目的何在?他們將要做些什么?
目前除了他們自己之外,大概只有那寺中那位神秘的住客才知道了。
圓月山莊中,還有一個人沒有離開,那人是柳若松。
別的人多少是屬于客卿的地位,說走就可以走了,只有他不行,因為他是丁鵬的弟子。
雖然丁鵬沒有教給他一點功夫,只是把他呼來喝去,做一些近似下人的工作。
但柳大莊主卻一點祁不在乎,表現得十分殷勤而熱心。
丁鵬走的時候,沒有叫他跟了去。
因此他就只好留下,他也非常地高興。
到處照應了一下,他就來到了后院。
后院是青青住的地方,只有兩個很標致出塵的丫頭侍候著,一個叫春花,一個叫秋月。
春花、秋月是詩人心中最美的兩件東西,兩個丫頭也是一樣。
春花笑的時候,就像是燦爛的春花。
秋月的肌膚,比秋天的月亮還要皎潔、媚人。
兩個丫頭都是十七八的年紀,是少女們最動人的歲月,而這兩個少女不但在懷春的年歲,似乎還懂得如何取悅男人侍侯男人。
因為她們本是金陵秦淮河上很有名的一對歌妓,是丁鵬各以三千兩的身價買下來的。
她們雖是下人,卻不干任何粗活,只是作為青青的伴侶而已。
柳若松的年紀雖然略略大了一點,卻仍然長得很瀟灑,萬松山莊的柳莊主本是武林中有名的美???。
雖然柳若松在一般江湖人的心目中已經一錢不值,但是在春花、秋月的眼中,仍然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所以他一進后院,兩個花蝴蝶般的女孩子立刻飛也似的迎了上來,一左一右地拉住他的膀子。
在以前,柳若松一定非常高興,即使不趁這個機會去捏捏她們的屁股,也一定會捏捏她們的臉頰。
只可惜那是以前,是他做柳大莊主、柳大??偷氖焙?,是松竹梅歲寒三友名噪江湖的時候。
現在他只是丁鵬的弟子。
而且是住在師父的家里。
徒弟住在師父家里的時候,一定要老實、拘謹、行動規矩有禮。
柳若松做大俠時很成功,現在做徒弟時,表現得也恰如其分。
他連忙退后了一步,推開了兩堆飛來的艷福,然后才恭恭敬敬地問道:“師母在哪兒?”
春花吃吃地笑了起來,道:“你是來看少夫人的?”
柳若松仍然恭敬地道:“是的,我來問問師母有什么指示?!?
秋月也笑著道:“你找她干什么?有事情她會著人到前面告訴你的。少夫人說過,叫你沒事不要隨便到后面來的?!?
“是的,不過那是師父在家的時候。現在師父出門了,我這個做弟子的總得盡到一點孝心?!?
春花格格地嬌笑著說道:“孝心?那你就要像人家的乖兒子一樣,晨昏定省,早晚都要進來請一次安呢!”
柳若松老實地點點頭:“我正準備如此!”
秋月笑道:“現在天已過午,你若是來請早安,似乎太晚了,若是來請晚安,不太早一點嗎?”
柳若松的臉有點紅,道:“只要有這份心,倒是不拘早晚的?!?
春花笑了起來:“看在你這份孝心上,我倒是不能不替你通報一聲了,不過現在去通報,一定是碰一鼻子的灰,困為少夫人的心情很不好,剛剛還吩咐過,她要一個人靜一靜,不讓任何人去打擾她。你若是想見到她,最好是趁她心情好的時間再來?!?
“那……她什么時候心情會好一點呢?”
“這很難說,最近這幾天她的心情一直不好,不過到了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她會出來賞月,那時她的心情即使不好,卻很寂寞,很需要有人陪她談談?!?
柳若松的眼睛里發出了光:“那我就晚上再來吧!”
秋月立刻道:“慢著,她見不見你還是沒一定,她需要人陪著聊聊,卻并不需要你來陪?!?
柳若松毫不在乎道:“沒關系,我只是來盡一份心。今天不見,明天再來,明天不見還有后天,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春花冷笑道:“金石為開,院門不開,你還是見不著。每到了她要賞月的時候,她總是叫我們把院門緊緊關上拴好,因此你要想進來,一定要我們來開門才行?!?
“那就麻煩二位一下!”
秋月笑道:“那也不行。我們都要去陪著她,沒空來替你開門。如果你一敲門,她立刻就回樓上去,因為她說過,不太喜歡見到你,你如果來了,叫我們擋駕?!?
柳若松微微有點失望地道:“那就等以后再說吧!”
秋月狡黠地笑笑道:“柳大爺,如果你打算不經過院門越墻進來,那可是打錯了主意。少夫人很講規矩,這所院子人夜以后雖然沒有人看守,防備卻很嚴。前兩天有個人悄悄地進來,結果不知怎么的中了機關,死在那叢花樹下,只剩一堆衣服,連骨頭都化掉了。聽說他叫什么飛天蜘蛛,是個很有名的飛賊?!?
柳若松不禁變了顏色道:“來無影,去無蹤,飛天蜘蛛,夜盜千戶,從來也沒有失過一次鳳?!?
春花笑得像春花:“來無影是不錯的,去無蹤卻不知道,因為他化成了一灘水,就在那邊的玫瑰花叢下?!?
柳若松的身子抖了抖,背上冷颼颼,汗毛都豎了起來。秋月也笑了,笑得卻不像秋夜的明月。
月冷而寒,她卻是充滿了熱:“你要想進來見到少夫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姊妹倆分出來一個為你開門,而且還帶你前去。這樣也許會挨上兩句責罵,但至少可以讓你見到她……”
柳若松不是個傻子,作了一個長揖道:“請二位大姐多多幫忙!”
春花笑道:“別客氣,也別多禮。我們姊妹倆是很好說話的,只要我們心里高興,為你做什么事都行。只是一定要我們姊妹倆高興,你知道我們最高興的是什么嗎?”
她的身子靠上來,已經火熱熱的。柳若松不是傻瓜,自然知道是什么方法。
兩個女郎把柳若松帶到一間石亭子里,開始做使自己高興的事了。
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柳若松才回到前面。
兩個女的似乎還不怎么太高興,一直在埋怨他是個銀樣的蠟槍頭,一點都不中用。
但柳若松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兩個看來像兩朵花般的女郎,在做那件事的時候,比十個最淫蕩的婊子加起來還貪。
那個被人殺死的妻子像頭餓狼。
一頭餓狼使他痛苦了半輩子。
現在,他卻遇上了兩頭餓虎。
能夠剩下這身皮骨出來,已經是萬幸了。
這天晚上是滿月。
柳若松沒有去見青青,他只能像死狗般的躺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還是好月亮。
但是柳若松不敢想是否能夠去見到青青,他知道自己在這兩天三天里,是別想能有一絲力氣的。
他躺在床上,只想著一件事。
春花、秋月究竟是不是從金陵買來的名妓?
據他所知,只有西方的一個神秘宗派里出來的女人,才有這么貪的胃口、這么高明的技術。
他累得連抬眼皮的勁兒都提不起來的時候,她們仍然有本事能把他身上的某一部位引得興奮起來,榨干他骨髓里的一點一滴剩余的生命。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這是句老掉了牙的話,連不識字的老婆婆都會用來教訓她的孫兒的。
一句話能被人如此廣泛地運用,應該是有顛撲不破的真理了,至少它的確是百分之百地被人肯定了。
但有時它卻未必盡然。
至少柳若松就有這個感覺。
他賠盡了小心,著實地休養了幾天,而且還找到了一個以往的相識,一個下五門的采花賊,要來了一劑金槍不倒的龍虎妙藥。
出了兩身大汗,好不容易把兩頭餓虎、兩個騷媚無比的小娘們兒擺布得嬌喘連連,終于讓他見到了青青。
那是在一個月夜,一個下弦的殘月之夜。
青青手撫亭欄,對月想著心事。
柳若松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走過去。
雖然他的眼前已冒著金星,腳步也虛浮不定。
那一劑金槍不倒的妙藥雖然使他勇不可當,像是降龍伏虎的天神。
可是他虧損的體力卻也夠瞧的。
但是他不在乎,他知道只要能接近那個女主人,他就可以踏上成功之途。
青青看了他一眼,毫無表情他說:“你來做什么?”
“弟子特來問候師母?!?
青青皺皺眉頭,不勝厭惡地道:“我很好,用不著人來問候!”
柳若松并不意外,他知道一開始是不可能立刻就取得青青的好感的,所以他仍是謙卑地道:“弟子還要向師母稟報一下師父的消息?!?
“這個也無須你來說,我知道得很清楚?!?
“師母足不出戶……”
青青打斷他的話道:“我有我的方法,至于是什么方法,總用不著向你詳細說明了吧?”
柳若松連連恭聲道:“是……是的,只不過師母所得到的只是片面的消息,不如弟子所知道的精確?!?
“我倒不信你的消息會比我更確實!”
柳若松謅笑道:“師母如若不信,且容弟子說說,跟師母知道的對照一下如何?那時師母便知弟子所言不虛?!?
青青略一遲疑才道:“好!你說說看!”
柳若松很得意地道:“師父一路行去,每天只走百來里。所停之處,必然會做出一些驚人的舉動?!?
青青的眉頭深皺道:“我知道,他的目的在引人注意?!?
“師父曾經在一家最大的酒樓上擺下筵席,邀集能請到的江湖女杰,包括那些已經嫁人的,卻把她們的丈夫或情人摒諸門外?!?
青青居然笑了起來道:“那也沒什么關系,至少他井沒有強邀,是那些女人們自己愿意去的,而且她們的丈夫也沒有反對?!?
“快到席終時,師父卻把其中十二位較為年輕的強行留下,陪他聊天直到中宵?!?
“那一定很有趣,只是我知道他并沒有強留,被留下的也沒有什么不高興,反倒是那些沒被留下的感到很不高興,認為沒面子?!?
“可是那十二人中,有五個是有夫之婦,還有三個是已經訂了親的?!?
青青笑了起來,道:“她們的丈夫跟未婚夫井沒有為此而感到不安,反而沾沾自喜而感到光榮。所謂白道中的豪杰,都是這副嘴臉,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就算叫他們的老婆去陪人睡覺,他們也都不在乎的?!?
柳若松的臉紅了,像是被摑了一掌。
青青雖然沒有明指,卻的確是在說他。
為了要得到丁鵬那一招“天外流星”劍招,他就叫他的老婆秦可情化名可笑,布下了一個可笑的圈套。
結果他雖然得到劍招,卻失去更多。
而且還成就了丁鵬,為他自己招致了這么慘痛的報復。想到這些,柳若松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他不是后悔自己的那些作為。
而是恨自己的運氣怎么會如此不濟,丁鵬的那些奇遇,怎么不落在自己身上。
幸好,丁鵬并沒有守在青青身邊,而且還撇下了她,一個人出去揚名了。
留下這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來給自己,如果不好好地把握住,自己就真是土狗了。
因此,他并不就此放棄努力,笑著道:“師父已經是享有盛名的人了,如此糟蹋他得來不易的名聲,殊為不智……”
青青一笑道:“他的事不用你我未操心,他是個大男人,自己知道該怎么做的?!?
“可是師父這種做法,太對不起師母了?!?
青青的臉沉下來:“這些話不該你說的!”
柳若松連忙道:“弟子只是為師母感到不值?!?
青青冷冷地道:“我信任他?!?
這一句話封住了柳若松的嘴。
青青又道:“假如你知道的只有這些,就不必再說了?!?
柳若松道:“弟于還聽說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都已經驚動,兼程趕到神劍山莊去?!?
青青笑了一下道:“這也不算是新聞。有人向謝曉峰挑戰,總是一件大事,他們總要去趕熱鬧的?!?
“他們不是看熱鬧去的?!?
青青“哦”了一聲道:“他們去干嗎?總不會是去幫謝曉峰的忙吧?”
柳若松笑道:“謝曉峰不會要人幫忙,如果他的劍勝不了師父的刀,誰都幫不上忙,他們是去阻止這一場決斗的!”
青青笑道:“那很好,最好他們能阻止。這一場決斗實在很沒意思,只是我了解丁鵬,恐怕他們阻止不了?!?
柳若松笑笑道:“據弟子所知,他們似乎有很大的把握,因為他們是應鐵燕雙飛之請而去的?!?
青青的臉微微一變道:“他們怎么會跟鐵燕雙飛那種人搭在一起?”
“這個弟于不知道,但是那天在圓月山莊上,師父將鐵燕雙飛擊敗后,他們曾經亮出了免死鐵牌,那是五大門派的掌門人共同具名頒下的,想必五大門派跟他們定有非常密切的關系!”
青青的神色不再那么安定了,忙問道:“你還聽說了什么?”
柳若松知道時機將近成熟了,笑著道:“弟子知道他們如果無法勸阻師父與謝曉峰之斗,就將動用全力,在決斗之前除掉師父?!?
青青冷笑道:“他們沒那個本事!”
柳若松道:“他們單身獨個自然不是師父的對手,可是若將他們所屬的門人都投入進來,就是很可怕的力量?!?
青青冷笑道:“讓他們來好了,除非他們不怕死!”
柳若松進一步道:“五大門派雖然人數眾多,但是也抵不住師父手中那一柄神刀,問題是另一個可怕的人物?!?
“誰?”
“謝曉峰,謝三少爺?!?
“他又怎么樣?他近年來已經不過問江湖中事?!?
“但是神劍山莊依然是武林中的圣地,謝三少爺仍然是武林中的正義支柱,對整個武林有一種責任。只要師父傷害了五位掌門人中任何一位,謝曉峰就不會坐視,必定要挺身而出了?!?
青青的臉色略現激動道:“他出來也沒什么,相公本就是去找他決斗的,他的一柄劍神出鬼沒,但未必能勝過相公手中的刀?!?
柳若松笑笑道:“謝曉峰如果是正面跟師父決斗,勝負在于一決,倒也沒什么可怕,問題是謝曉峰不正面邀斗……”
青青搖頭道:“以神劍山莊主人的身份,他難道還會偷襲暗算不成!”
柳若松道:“如果為了一個重大的理由,謝曉峰會做任何事的?!?
青青陷入了沉思之中。柳若松道:“目前唯一的辦法,是設法破壞五大門派的結盟,叫他們聯不起手來?!?
“有這個辦法嗎?”
“自然是有的。五大門派雖然表面上合作無間,骨子里仍有許多矛盾。譬如少林武當,由于地位超然,狂妄自大,使其余三家心中很不痛快。只要再加以煽撥一下,使他們自己先亂起來,謝曉峰也不會再管他們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了……”
青青道:“這件事做起來很不容易?!?
柳若松笑笑道:“師母如果允許弟子放手去做,弟子自信可以做得天衣無縫的?!?
他終于暴露了自己的目的,青青一笑道:“你一定有什么條件吧?”
柳若松心頭微震,知道這個看來美麗無邪的小女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對付的,自己必須還要下一番功夫。
因此他笑了一下道:“弟子是為師門盡心,怎敢提條件呢!”
青青看了他一眼道:“你沒有任何的要求?”
柳若松道:“沒有……弟子一心只想為師母做點事以表微忱?!?
青青一笑道:“你不是一個忠心的人,如果沒有好處,你連點一下頭都不肯浪費力氣的,因此我倒不敢麻煩你了?!?
柳若松知道不能再裝下去了,笑道:“弟子本身是不敢有任何要求的,只是為了使行事方便起見,弟子必須要有使人相信的地方?!?
青青斬釘截鐵地道:“說!你要什么?”
柳若松心中一陣歡樂,知道已經接近關鍵了,這時可不能要得大多,但是也不能要得太少。
如何討價呢?
青青也在打量著這個卑劣而又可厭的男人,她正在估量著他會提出什么要求。
經過一陣沉默之后,柳若松終于道:“弟子此刻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已是名聲掃地,半個大錢也不值了!”
青青笑了一笑道:“那要看什么人。在有些人的眼中,你是個大可造就之才,在皮厚心黑這一點上,你足可成為當代宗師,無人能及……”
柳若松的臉上又是一紅,雖然他對世人的笑罵與不齒已能淡然處之,但是在面對著一個絕世的美人之前,他多少也想充起一點面子的。
可是,在青青面前,他居然像是個剛出世的嬰兒,赤裸裸的,連一點秘密都藏不住,這總是件難堪的事。
因此他只有一陣苦笑,然后才道:“有些事弟子自己無法去做,一定要假手于人。要想使人相信,弟子必須要有個可靠的身份?!?
“做丁鵬的弟子,這個身份還不夠嗎?”
柳若松苦笑道:“師母,你知道是不夠的,因為弟子知道,連師父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身份?!?
青青神色一變道:“他還有什么身份?”
柳若松鼓起勇氣,他知道此刻一句話不對,自己很可能就會咽下一口氣后,再也沒有第二口了:“圓月彎刀主人的身份?!?
“這算得了什么!他身上掛著那把刀……”
“可是刀身上刻著‘小樓一夜聽春雨’七個字!”
青青的臉色再變,厲聲道:“這七個字有什么特別意義?”
“知道它有什么特別意義的人不多,可是有些人聽見那七個字后,就會臉色大變,寢食難安,像那天的鐵燕雙飛就是個例子?!?
“你知道這七個字的意義嗎?”
“弟子不知道,可是知道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都是為了這七個字而來的。青青沉吟片刻才道:“你要什么?”
“弟子想如果也能代表這七個字,至少在做某些事時,能夠給人一種保證,或是一種警告?!?
青青立刻搖頭道:“那不行,你不夠資格,我也沒這個權利!”
“但師母可以為弟子請得這個資格?!?
青青道:“也不行。圓月彎刀上的那句詩,此刻已經不代表任何意義了,它只是刻在刀上的一句詩而已,沒有任何的資格了。你明白嗎?”
“弟子明白,但只怕別的人不會相信?!?
“隨他們的便,反正我絕不能給你什么?!?
柳若松微感失望地道:“那弟子只有退而求其次,不再找人幫忙,自己去做某些事情了?!?
“你要做哪些事?”
“一些使五大門派手忙腳亂的事。比如說,讓他們中間一兩個重要的人平白地失了腦袋,然后再留下警告的字句,要他們知難而退?!?
“不行,絕不能做這種事?!?
“能的,弟子揀最弱的一派下手。他們經過兩三次的打擊后,自然而然地心生怯意,覺得犯不上為了別人而把自己拖得門戶滅絕?!?
“這件事并不一定要你去做?!?
柳若松笑道:“弟子做最適合,因為此刻大家已經風聲鶴唳,提高了警覺,別的人很難去接近他們,只有弟子不會受到懷疑,而且弟子究竟還有些朋友,可以作為弟子的掩護……”
青青笑了一下道:“聽來這個辦法的確不錯,那你就去做吧?!?
柳若松笑道:“可是弟子的那幾手劍法只是二三流的玩意兒,而弟子要對付的卻是一流高手?!?
青青明白了,笑道:“你是要我傳授你劍法?”
“不是劍法,是刀法,能叫人一刀分成兩片的刀法?!?
“我沒有那么大的本事,那手刀法只有相公一個人學成了,連我都沒有學會?!?
柳若松忙道:“弟子不敢妄求跟師父一樣,但是至少能有像鐵燕長老那樣的身手,才能使人相信?!?
“你以為那是一天就可以練成的嗎?”
柳若松笑道:“弟子雖不成才,但是只要能懂得訣竅,三五天內必可小有所成,因為弟子已經研究揣摩過那種刀法了……”
青青“咯咯”地笑了起來:“你倒是個有心人?!?
柳若松謙遜地道:“弟子多年來一直都在力爭上游,只苦于沒有機會,因此對能夠充實自己的事情一直部很留心?!?
青青神色忽地一變道:“不行,我既不能傳你刀法,也不要你做什么,而且更不要你留在這里。你這個人太危險,從現在起,你就離開圓月山莊?!?
柳若松大失所望地道:“師母,弟于是一片忠心?!?
青青笑道:“我知道你的忠心,所以對你多少有點報酬的。在飛來峰下,我還有片莊院,那就送給你?;褂?,你很喜歡我那兩個丫頭,我也送給你?!?
柳若松大驚失色地道:“師母厚賜,弟子實不敢拜受?!?
青青一笑道:“你不必客氣,這是你應該得到的。從今后,你不必再說是丁鵬的弟子,更別叫我師母,我聽見這兩個字就惡心?;褂?,我那兩個丫頭雖然好說話,醋勁卻是很重的,今后你多陪陪她們,別跟人多搭腔。女人固然不行,男人也不行,否則她們是很會修理人的。你去吧?!?
她只拍了拍手,兩朵云輕輕地飄了進來,一邊一個,架住了柳若松。
她們不但手勁大得驚人,而且還懂得拿捏穴道,握住了柳若松,使他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這時候柳若松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他以為自己夠聰明,但是卻一直都在青青的算計之中。
被架著出去時,他只感到一陣暈眩,不知道究竟還能活幾天。
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人抓著翅膀、馬上就要抓去宰掉的公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