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無淚
   —古龍
序幕

一座高山,一處低巖,一道新泉,一株古松,一爐紅火,一壺綠茶,一位老人,一個少年。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問老人:“是不是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以前也許是,現在卻不是了?!?
“為什么?”
“因為自從小李探花仙去后,這種武器已成絕響?!崩先索鋈惶鞠ⅲ骸按詠褚院?,世上再也不會有小李探花這種人;也不會再有小李飛刀這種武器了?!?
少年仰望高山,山巔白云悠悠。
“現在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少年又問老人:“是不是藍大先生的藍山古劍?”
“不是?!?
“是不是南海神力王的大鐵椎?”
“不是?!?
“是不是關東落日馬場馮大總管的白銀槍?”
“不是?!?
“是不是三年前在邯鄲古道上,輕騎誅八寇的飛星引月刀?”
“不是?!?
“我想起來了?!鄙倌晁檔眉邪鹽眨骸笆茄鉺5睦氡鴯常閡歡ㄊ茄鉺5睦氡鴯??!?
“也不是,”老人道:“你說的這些武器雖然都很可怕,卻不是最可怕的一種?!?
“最可怕的一種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一口箱子?”少年驚奇極了:“當今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是的?!?/p>

 

 

第一章、一口箱子

一個人,一口箱子。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提著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在滿天夕陽下,默然的走入了長安古城。

正月十五。
長安。
卓東來關上了了門,把這長安古城中千年不變的風雪關在門外.脫下他那件以紫絨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掛在他左手一個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轉過身時,右手已拿起一個紫銅火鉗,把前面一個紫銅火盆里終日不滅的爐火撥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個上面鋪著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經常都滿盛著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兩步就可以坐下來,隨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歡紫色。
他喜歡名馬佳人華衣美酒,喜歡享受。
對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講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精密計劃,絕不肯多浪費一分力氣,也不會有一點疏忽,就連這些生活上的細節都不例外。
這就是卓東來。
他能夠活到現在,也許就因為他是這么樣一個人。
卓東來坐下來,淺淺的啜了一口酒。
精致華美而溫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經把他身體的寒氣完全驅除。
他忽然覺得很疲倦。
為了籌備今夜的大典,這兩天他已經把自己生活的規律完全搞亂了。
他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任何一點錯誤,任何一點微小的錯誤,都可能會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大錯,那時不但他自己必將悔恨終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連累,甚至連江湖中的大局都會因此而改變。
更重要的是,他絕不能讓司馬超群如日中天的事業和聲名,受到一點打擊和損害。
一個已漸漸成為江湖豪杰心目中偶像的人,無論做任何事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卓東來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兩件事,就是“錯誤”和“失敗”。
司馬起群的確已經不能敗了。
他從十八歲崛起江湖,身經大小三十三戰,至今從未敗過一次。
他高大強壯英俊,威武豪爽,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總是帶著爽朗的笑容,就連他的仇敵都不能不承認他是條少見的男子漢,絕不會缺少美女陪伴。
可是他對他的妻子兒女和對他的朋友,都同樣忠實,從未沒有一點丑聞牽連到他身上。
這些還不是他最值得驕傲之處。
在他這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是他在兩年之內,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風,說服了自河朔中原到關東這條線上最重要的三十九路綠林豪杰,從黑道走上白道,組織成一個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級大鏢局,收合理的費用,?;ふ馓趼廢呱纖行猩炭吐玫陌踩?。
在他們那桿以紫緞鑲邊的“大”字鏢旗?;は?,從未有任何一趟鏢出過一點差錯。
這是江湖中空前未有的一次輝煌成就,這種成就絕不是只憑“鐵”與“血”就可以做得到的。
現在司馬超群才三十六歲,就已經漸漸成為江湖豪杰心目中的偶像——永遠不敗的英雄偶像。
只有他自己和卓東來心里知道這種地位是怎么造成的。

喝完了第一杯酒時,卓東來已經把策劃今夜這次大典的前后經過從頭又想了一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卻極快。
今天是司馬超群第一次開山門收徒弟,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可以算是件轟動江湖的大事。
最使人震驚的一點是,司馬超群收的這位弟子,赫然竟是一個月前才叛出“中州雄獅堂”的楊堅。
雄獅堂是北面道上四十路綠林好漢中,唯一沒有參加司馬超群盟約的一個組織,也是其中規模最龐大、最有勢力的一個組織。
楊堅本來是雄獅堂朱堂主麾下的四大愛將之一。
江猢中人從來也沒想到楊堅也會叛出雄獅堂,可是每個人都知道。楊堅出走后的第二天,“雄獅”朱猛就已遍灑武林帖,表明他的態度。
——無論是哪一門哪一幫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楊堅,就是雄獅堂的死敵,必將受到雄獅堂不擇一切手段的殘酷報復。
現在司馬超群不但收容了楊堅,而且大開香堂,收他為開山門的徒弟。
雄獅堂雖然沒有投效司馬的“大鏢局”,可是也沒有正面和他們作對過,更沒有動過他們的鏢旗。
“雄獅”朱猛陰鷙沉猛,冷酷無情,是個極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說他要不擇手段去對付一個人,那么無論什么樣的手段他都會用得出來。
為了達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雄獅堂屬下子弟的三千八百顆頭顱去換,他也在所不惜。
他平生最鐘愛的一個女人叫蝶舞。
蝶舞不但人美,舞姿更美。
天下最懂得欣賞女人的世襲一等侯狄青麟,還沒有死于離別鉤之下的時候,在看到蝶舞一舞時,居然變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了,別人問他的感覺如何,過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嘆息著說道:“我沒有話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凡人身上會有這么樣一雙腿,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
江湖中每個人都絕對相信,這一次朱猛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不會放過楊堅的。
就算他暫時還動不了司馬超群,也一定會先殺了楊堅。
卓東來的想法卻不一樣。
他相信這一次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朱猛都休想動楊堅一根毫發。
他有把握。
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開的,收到請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入室,做司馬超群的佳賓,沒有收到請柬的人,也可到大廳外的院子里來看看熱鬧。
雄獅堂門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經百戰殺人無算的好手。
江湖中待價而沽的刺客殺手中,能在重重警衛中殺人于瞬息間的也不知有多少。這些人今天晚上都可能會趕到這里來,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殺楊堅的機會。
在大典進行的過程中,這種機會當然不少。
但是卓東來相信大典還是會順利完成,楊堅還是不會受到毫發之傷。
因為他已經把每一種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都計算過,每一個有可能會刺殺楊堅的人,都己在他的嚴密監視下。
為了這件事,他已經出動了“北道三十九路大鏢局”旗下的一百八十六位一級好手,每一位都可以對付二十七八條大漢的好手。
卓東來把他們分成了八組,每一組都絕對可以獨當一面。
可是其中經過特別挑選的一組,卻只不過為了要去對付三個人。
“是哪三個人?”
今天早上司馬超群曾經問過卓東來:“為什么要用一組人對付他們?”
卓東來只說出兩個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這三個人中有一個是韓章,還有一個是木雞?!?
這時候司馬超群正在吃早飯。
他是個非常強壯的人,需要極豐富的食物才能維持他充沛的體力。
今天他的早飯是一大塊至少有三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十個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滿了口味極重的醬汁和香料,烤得極嫩。
這是他最喜愛的食物之一,可是聽到卓東來說出的兩個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彎刀,用一雙刀鋒般的銳眼盯著卓東來。
“韓章和木雞都來了?”
“是的?!?
“你以前見過這兩個人?”
“我沒有?!弊慷吹乃擔骸拔蟻嘈耪飫錈揮腥思??!?
他們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數的人都知道,卻很少有人見過他們。
韓章和楊堅一樣,都是“雄獅”的愛將,是他身邊最親信的人,也是他手下最危險的人。
朱猛一向很少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身邊。
木雞遠比韓章更危險。
他沒有家,沒有固定的住處,也沒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誰也找不到他。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認為自己需要這個人,那么他就會忽然在這個人面前出現了。
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別人的珠寶黃金和數目極大的巨額銀票。
別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的絞索飛鏢和他永遠不離手邊的兩把刀。
一把長刀,一把短刀。
他用刀割斷一個人的咽喉時,就好像農夫用鐮刀割草般輕松純熟。
他用絞索殺人時,就好像一個溫柔多情的花花公子,把一條珠鏈掛上情人的脖子。
他做這種事當然是需要代價的,如果你付出的代價不能讓他滿意,就算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為你去踏死一只螞蟻。
無論誰要他去做這種事,都一定要先付出一筆能夠讓他滿意的代價,只有一個人是例外,因為他一生中只欠這一個人的情。
這個人就是木雞。
刀環上鑲滿碧玉的彎刀,已經擺在盛物的木盤里,刀鋒上還留著濃濃的肉汁。
司馬超群用一塊柔軟的絲巾把刀鋒擦得雪亮,然后才問卓東來:
“你沒有見過他們,怎么知道他們來了?”
“我知道?!弊慷吹乃擔骸耙蛭抑?,所以我就知道?!?
這算是什么回答?這種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誰也不會覺得滿意的。
司馬超群卻已經很滿意了。
因為這是卓東來說出來的,他相信卓東來的判斷力,正如他相信木盤里這把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樣。
但是他眼睛里卻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說出句很奇怪的話。
“錯了!”他說,“這次朱猛錯了!”
“為什么?”
司馬超群自問:“現在韓章和木雞是不是已經來到這里?”
“是的?!?
“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不能?!?
“他們對朱猛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
“讓兩個對自己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這種事我會不會做?”司馬問卓東來:“你會不會做?”
“不會!”
司馬大笑:“所以朱猛錯了,他很少錯,可是這次錯了?!?
卓東來沒有笑,等司馬笑完了,才慢慢的說:“朱猛沒有錯!”
“哦?”
“他要他們到這里來,并不是要他們來送死的?!弊慷此?。
“他要他們來干什么?”
“來做幌子?!弊慷此擔骸昂潞湍炯Χ賈徊還歉齷獻傭??!?
“為什么?”
“因為真正要出手刺殺楊堅的并不是他們,而是另外一個人?!弊慷此擔骸叭綣頤塹ブ環辣桿?,第三個人出手時就容易了?!?
“這個人是誰?”
“是個年輕人,穿一身粗布衫,帶著一口劍,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棧里,每頓只吃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湯面?!弊慷此擔骸八丫戳巳?,可是除了出來吃面的時候外,從來沒有出過房門?!?
“他把自己關在那幢除了臭蟲外,什么都沒有的小屋子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從哪里來的?”
“我不知道?!?
“他學的是什么劍法?劍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司馬超群的瞳孔忽然收縮。
他和卓東來相交已有二十年,從貧窮困苦的泥淖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沒有人比卓東來更了解他,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卓東來。
他從未想到“不知道”這三個字也會從卓東來嘴里說出來。
卓東來如果要調查一個人,最多只要用三、五個時辰,就可以把這個人的出身家世背景習慣嗜好武功門派,自何處來,往何處去,全部調查出來。
做這一類的事,他不但極有經驗,而且有方法,很多種特別的方法。每一種都絕對有效。
這些方法司馬超群也知道。
“他住的是便宜客棧,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白菜煮面?!彼韭沓核擔骸按誘餳訃律?,你至少已經應該看出來他絕不會是個很成功的人,出身一定也不太好?!?
“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弊慷此擔骸罷飧鏨倌耆詞搶??!?
“為什么?”
“因為他的氣度?!弊慷此擔骸拔銥醇氖焙?,他雖然是在一家擠滿了苦力車夫的小飯鋪里吃白菜煮面,可是他的樣子看起來卻好像是位新科狀元坐在太華殿里吃瓊林宴,雖然只穿著那件粗布衣裳,卻好像是件價值千金的貂裘?!?
“也許他是在故意裝腔作態?!?
“這種事是裝不出來的,只有一個對自己絕對有信心的人才會有這種氣度?!弊慷此擔骸拔掖游醇袼敲從兇孕諾娜??!?
司馬超群眼睛里發出了光,對這個少年也漸漸有興趣了。
他從未見過卓東來這么樣看重一個人。
卓東來說:“他在那家客棧里用的名字叫李輝成,只不過這個名字一定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假的?”
“因為我看見過他在柜臺上留的名字,是他自己寫的,字寫得不錯。卻寫得很生硬?!弊慷此擔骸耙桓齷嶁醋值娜司換嵐炎約旱拿中吹媚敲創舭逕??!?
“他說話是什么口音?”
“我沒有聽過他說話,可是我問過那家客棧的掌柜?!?
“他怎么說?”
“他以前是家鏢局里的趟子手,走過很多地方,會說七八個省份的話?!弊慷吹潰骸翱墑撬蔡懷穌馕恍綻畹目腿聳悄睦锏娜??!?
“為什么?”
“因為這位李先生也會說七八個省份的話,每一種都說得比他好?!?
“他穿的衣裳呢?”
從一個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樣是粗布,也有很多種,每個地方染織的方法都不一樣,棉紗的產地也不一樣。
鑒別這一類的事,卓東來也是專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過他的衣服,”司馬超群問:“你看出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出?!弊慷吹潰骸拔掖永疵揮鋅垂侵執植?,甚至連他縫衣服用的那種線我都從來沒有見過?!?
卓東來說:“我相信一定是他自己紡的紗,自己織的布,自己縫的衣服,連棉花都是他自己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種出來的?!彼擔骸澳歉齙胤僥鬮掖蟾哦濟揮腥ス??!?
他們同時出道,闖遍天下。
司馬超群苦笑:“連我們都沒有去過的地方,去過的人大概也不會大多了?!?
“我也沒有看到他的劍?!?
卓東來道:“他的劍始終用布包著,始終帶在身邊?!?
“他用來包劍的布是不是也跟他做衣服的布一樣?”
“完全一樣?!?
司馬超群忽然又笑了:“看起來這位李先生倒真的是個怪人,如果他真是來殺我的,那么今天晚上就很好玩了?!?

黃昏。
小飯鋪里充滿了豬油炒菜的香氣、苦力車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蔥大蒜混合成的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小高喜歡這種味道。
他喜歡高山上那種飄浮在白云和冷風中的木葉清香,可是他也喜歡這種味道。
他喜歡高貴優雅的高人名士,可是他也喜歡這些流著汗用大餅卷大蔥就著蒜頭吃肥肉喝劣酒的人。
他喜歡人。
因為他已孤獨了太久,除了青山白云流水古松外,他一直都很少見到人。
直到三個月前,他才回到人的世界里來,三個月他已經殺了四個人。
四個聲名顯赫雄霸一方的人,四個本來雖然該死卻不會死的人。
他喜歡人,可是他要殺人。
他并不喜歡殺人,可是他要殺人。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使你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
長安,古老的長安,雄偉的城堞,充滿了悠久歷史和無數傳奇故事的動人風情。
小高卻不是為了這些事來的。
小高是為了一個人來的——永遠不敗的英雄司馬超群。
他帶著他的劍來,他的劍就在他的手邊,永遠都在他的手邊。
一柄用粗布緊緊包住的劍。
很少有人能看到這柄劍,從這柄劍出爐以來,就很少有人能看到。
這柄劍不是給人看的。
小高知道已經有人在注意他了。
到這里來的第二天,他就發現有個人在注意他,一個身材很瘦小,衣著很華貴,一雙冷冷淡淡好像永遠不會有什么表情的眼睛,看起來仿佛是灰色的。
他看見過這種眼睛。
十一歲的時候,他幾乎死在一頭豹子的利爪下,這個人的眼睛就跟那頭豹子一樣。
這個人一出現,小飯鋪里很多人好像連呼吸都停頓了。
后來他才知道這個人就是“總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鏢局”的大龍頭司馬超群身邊最得力的幫手——卓東來。
小高慢慢的吃著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湯面,心里覺得很愉快。
因為他知道卓東來和司馬超群一定會懷疑他、談論他,猜測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相信他們一定不會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他這個人就和他的劍一樣,至今還很少有人看見過。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屋子里雖然沒有點燈,外面的燈火卻越來越輝煌明亮。
寒風從窗縫里吹進來,已經隱約可以聽見前面大院里傳來的人聲和笑聲。
司馬超群知道他請來觀禮的佳賓和他沒有請的人都已經來了不少。
他也知道每個人都在等著他露面,等著看他。
但是他卻坐在椅子上,連動都沒有動,甚至連他的妻子進來時他都沒有動。
他煩透了。
開香堂,收弟子,大張筵席,接見賓客,對所有的這些事他都覺得煩透了。
他只想安安靜靜的坐在這里喝杯酒。
吳婉了解他的想法。
沒有人比吳婉更了解司馬超群,他們結合已經有十一年,已經有了一個九歲的孩子。
她是來催他快點出去的。
可是她悄悄的推門進來,又悄悄的掩門出去,并沒有驚動他。
出去的時候,她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司馬又倒了一杯酒。
這已經不是第一杯了,是第二十七杯。
他喝的不是卓東來喝的那種波斯葡萄酒,他喝的是燒刀子,雖然無色無味,喝下去時肚子里卻好像有火焰在燃燒。
他沒有把這懷酒喝下。
門又悄悄的推開了,這次進來的不是吳婉,是卓東來。
司馬垂下手,把這杯還沒有喝的酒放到椅下,看著站在門口陰影中的卓東來。
“我是不是已經應該出去了?”
“是的?!?

大院里燈火輝煌,人聲喧嘩。
小高擠在人叢里,因為他不是司馬超群請來的貴賓,不能進入那個燈火更輝煌明亮的大廳。
大廳里的人也有不少,當然都是些名人,有身份、有地位、有權勢的名人。
除了這些名人外,還有一些穿一色青緞面羊皮褂的壯漢在接待賓客,每個人的動作都很矯健敏捷,每個人的眼睛都很亮,絕不會錯過任何一件不該發生的小事。
人聲忽然安靜下來。
總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鏢局的大龍頭、當今武林中的第一強人、永遠不敗的司馬超群終于出現了。
司馬超群出現的時候,穿一身以黑白兩色為主、經過特別設計和精心剪裁的衣裳,使得他的身材看來更威武高大,也使得他年紀看來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要輕得多。
他用明朗誠懇的態度招呼賓客,還特地走到廳前的石階上,向院子里的人群揮手。
在震耳的歡呼聲中,小高注意的并不是司馬超群,而是另外兩個人。
這兩個人的裝束容貌都很平凡,但是眼睛里卻充滿一種冷酷而可怕的殺機。
他們并沒有站在一起,也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但是他們每個人的附近各有八九個人在偷偷的盯著他們,一直都跟他們保持著一段適當的距離。
小高微笑。
他看得出這兩個人是為了楊堅來的,都是朱猛派出來的一級殺手。
他也看得出司馬和卓東來一定也把他當作他們一路的人,因為他早已發現他身邊附近也有人在盯著他。甚至比他們盯在身邊的人加起來還多。
卓東來無疑已經把他當作最危險的人物。
“可是卓東來這次錯了!”小高在心里微笑:“他派人來釘著我,實在是浪費了人力?!?
大廳中央的大案上,兩根巨大的紅燭已燃起。
司馬超群已經坐到案前一張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椅前已經鋪起紅氈,擺好了紫緞拜墊。
大典已將開始。
那兩個眼中帶著殺機的人,已經在漸漸向前移動,盯著他們的人當然也跟著他們移動,每個人的手都已伸入懷里。
懷里藏著的,當然是致命的武器。
只要這兩個人一有動作,這些人的手都必將在剎那間把一件武器從懷里伸出來,在剎那間把他們格殺于大廳前。
小高確信這兩個人絕不會得手的。
——一定還有第三個人,這個人才是朱猛派來刺殺楊堅的主力。
小高的想法居然也跟卓東來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這個人并不是他。
——這個人是誰呢?
小高的瞳孔忽然收縮。
他忽然看見有一個絕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在人叢中閃身而過。
小高注意到這個人,只因為這個人提著一口箱子。
一口陳舊平凡、絕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箱子。
他想看這個人的臉,可是這個人一直沒有正面對著他。
他想擠過去,可是人群也在往前擠,因為這次大典的中心人物已經走入了大廳。
楊堅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虛弱,但是臉上仍然帶著微笑。
他是被六個人圍擁著走進來的。
小高不認得這六個人,可是只要在江湖中經常走動的人,不認得他們的就很少了,其中非但有鏢局業中成名已久的高手,甚至連昔年橫行關洛道上的大盜云滿天赫然也在其中。
在這么樣六位高手的?;は?,還有誰能傷楊堅的毫發?
楊堅已經走上了紅氈,走到那個特地選來為他拜師用的緞墊前。
就在這一剎那間,院子里已經有了行動!已經有二十多個人倒了下去,流著血,慘呼著倒了下去,倒在人叢中掙扎呼喊。
倒下去的人,并不完全是卓東來的屬下,大多數都是無辜的人。
這是韓章和木雞商議好了的計劃。
他們當然也知道有人在盯著他們,所以他們在出手前,一定要先造成混亂,用無辜者的鮮血來造成混亂!混亂中,他們的身子已飛撲而起,撲向楊堅。
小高連看都沒有去看他們。
他相信他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會得手的,他注意的是個提著箱子的人。
但是這個人已經不見了。
司馬超群還是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聲色不動,神情也沒有變。
行刺的殺手已經被隔離在大廳前。
楊堅已經在六位高手的?;は?,走出了大廳后面的一扇門。
小高早已看準這扇門的方向。
一直在盯著他的那些人,注意力已然分散,小高忽然閃身竄入大廳,用一種沒有人能形容的奇特身法,沿著墻壁滑過去,滑出了一扇窗戶。
這扇窗戶和那道門當然是同一方向的。

窗外的后院里充滿了梅香和松香,混合成一種非常令人愉快的香氣,陰森的長廊中,密布著腰懸長刀的青衣警衛。
長廊的盡頭,也有一扇門。
小高掠出窗外的時候,正好看到云滿天他們擁著楊堅閃入了這扇門。
門立刻被關上。
青衣警衛們腰上的長刀已出鞘,刀光閃動間,已有十二個人向小高撲過來。
他們沒有問小高是誰,也沒有問他來干什么。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陌生人進入這個院子,立刻格殺勿論!
小高也沒有解釋他為什么要到這里來,現在的情況,已經到了沒有任何言語能夠解釋的時候。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擊倒這些人。用最快的方法擊倒這些人。
他一定要盡快沖入長廊盡頭那間屋子。
刀光已匹練般飛來,小高的劍仍在粗布包袱里。
他沒有拔出他的劍,就用這個粗布包袱,他已擊飛了三把刀,擊倒了四個人。
在他沖入長廊的那一瞬間,又有七八個人被擊倒,這些人倒下時,他已沖到那扇門外面。
卓東來已經在門外。
他一向是個隱藏在幕后的人,可是只要一旦有非常的變化發生,他立刻就會及時出現。
小高看著他,忽然長長嘆息:“本未也許還來得及的,可惜現在一定來不及了?!?
后面的刀光又劈來,小高沒有回頭,卓東來卻揮了揮手,凌空劈下的刀光立刻停頓。 “你來干什么?”卓東來冷冷的問:“你要來干什么?”
“我只不過想來看一個人?!?
“看什么人?”
“殺人的人?!?
卓東來冷笑:“沒有人能在這里殺人?!?
“有,”小高說:“有一個?!?
卓東來的臉色忽然改變,因為他已經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血腥氣竟赫然真的是從門后傳來的。
卓東來回身撞開了這扇門.就在他回身撞開門的這一瞬間,他的人仿佛已落入了地獄。
門后本來是一間極為精致華美的屋子,可是現在已變成了地獄。

地獄里永遠沒有活人的,這屋子里也沒有。
剛才還活生生走進來的七個人,現在都已經永遠不能活著走出去。有的人咽喉已被割斷,有的人心臟已被刺穿,從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最慘的是楊堅。
楊堅的頭顱已經不見了,身邊多了張拜帖,上面有八個字:“這就是叛徒的下??!”
屋子里有四扇窗戶,窗戶都是關著的。
殺人的人呢?
推開窗戶,窗外星月在天,遠處鑼鼓聲喧,今夜本來就是金吾不禁的上元夜。
卓東來迎著撲面的寒風,默立了很久,居然沒有派人去追索兇手,卻轉過身,盯著小高。
“你知道有人要到這里來殺人?”
“不但我知道你也應該知道?!斃「嚀鞠ⅲ骸拔以緹拖爰飧鋈艘幻媼??!?
“但是殺人的絕不止一個人?!?
割斷咽喉用的是一把鋒刃極薄的快刀,刺穿心臟用的是一柄鋒尖極利的槍矛。
楊堅的頭顱卻像是被一把斧頭砍下來的。
卓東來的態度已經冷靜了下來,鎮定而冷靜。
“你應該看得出來的至少有三個人?!彼擔骸懊揮腥四芡筆褂謎餿中巫捶萘空惺蕉紀耆煌奈淦魃比??!?
“有?!斃「叩幕卮鴣瀆孕牛骸壩幸桓??!?
“你認為世上真有這么樣一個人,能同時使用這三種武器在一瞬間刺殺七位高手?”
“是的!”小高說得極有把握:“也許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這么樣的人,可是絕對有一個?!?
“這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
小高又在嘆息:“如果你剛才沒有擋住我,也許我就能看見他了?!?
卓東來盯著他,已經可以感覺到自己掌心分泌出的冷汗。
“但是我本來并不知道他已經到了長安?!斃「咚擔骸拔乙蠶氬壞剿崳烀蛻比??!?
卓東來又盯著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態度,看他站立的方式,看他手里那柄用粗布包著的劍,忽然說,“我相信你,如果你要走。現在就可以走了?!?
聽到這句話的人都很驚訝,因為這絕對不是卓東來平日的作風,他從未如此輕易放過一個人。
只有卓東來自己知道為什么這樣做。他已看出小高也是個非常危險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想再惹麻煩。
小高卻笑了笑。
“我也知道我要走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走?!彼擔骸翱上一共幌胱??!?
“為什么?”
“因為我還有件事沒有告訴你?!?
“什么事?”
“我不姓李,也不叫李輝成,”小高說:“我也不是為楊堅而來的?!?
“我知道?!弊慷此擔骸熬鴕蛭抑?,所以才讓你走?!?
“可惜還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斃「呶⑿Γ骸熬鴕蛭慊共恢?,所以我還不能走?!?
卓東來的手掌握緊。
他忽然發覺這個少年有一種別人很難察覺到的野性,就像是一只剛從深山中竄出來的野獸,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毫無所懼。
“我姓高,我是為一個人來的?!?
“為了誰?”
“為了司馬超群,”小高說:“永遠不敗的司馬超群?!?
卓東來握緊的手掌中,忽然又有了冷汗。
“你就是高漸飛?”他問小高:“就是那位在三個月里刺殺了昆侖華山崆峒三大劍派門下四大高手的少年??透囈シ??”
“是的?!斃「咚擔骸拔揖褪??!?
夜更暗,風更緊。
“我從不在暗中殺人!”小高說:“所以我要你們選一個時候,選一個地方,讓我看看司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遠不敗?!?
卓東來忽然笑了:“我保證他一定會讓你知道的,只不過我希望你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

長街上金吾不禁,花市花燈燈如畫。
各式各樣的花燈,各式各樣的人,小高就好像全都沒有看見。
卓東來已經答應他,在一個月內就會給他答覆,并且保證讓他和司馬超群作一次公平的決斗。
他本來就是為此而來的,可是現在好像也不太關心這件事了。
現在他心里想到的只有一個人,一口箱子。
——這個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這口箱子究竟是種多么可怕的武器?

這時候正有一個人,提著一口箱子,在暗夜冷風中,默默的走出了長安古城。

第二章、大好頭顱

正月十六。
紅花集。
風雪滿天。
一騎快馬冒著風雪沖人了長安城西南一百六十里外的紅花集。
元宵夜已經過了,歡樂的日子已結束。
一盞殘破的花燈,在寒風中滾在積雪的街道,滾入無邊無際的風雪里,雖然還帶著昨夜的殘妝,卻已再也沒有人會去看它一眼了,就像是個只得寵了一夜就被拋棄的女人一樣。
馬上騎士在市集外就停下,把馬匹系在一棵枯樹上,脫下了身上一件質料很好、價值昂貴的防風斗篷,露出了里面一身藍布棉襖,從馬鞍旁的一個麻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柄油紙傘,一雙釘鞋。
他穿上釘鞋,撐起油紙傘,解下那個麻布袋提在手里,看起來就和別的鄉下人完全沒什么不同了。
然后他才深一腳、淺一腳的踏著雪走入紅花集。
他的麻袋里裝著的是一個足以震動天下的大秘密,他的心里也藏著一個足以震動天下的大秘密,天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他到這里來,只因為他要即時將麻袋里的東西送到紅花集上的一家妓院去,交給一個人。
——他這麻袋里裝著的是什么?要去交給什么人?
如果有人知道這秘密,不出片刻他這個人就會被亂刀分尸,他的父母妻子兒女親戚,也必將在三日內慘死于亂刀下,死得干干凈凈。
幸好這秘密是永遠不會泄露的。他自己絕不會泄露,別人也絕對查不出來。
因為誰也想不到“雄獅”朱猛竟會在這種時候,輕騎遠離他警衛森嚴的洛陽總舵,單人匹馬闖入司馬超群的地盤。
就連算無遺策的卓東來也想不到他敢冒這種險。

淳樸的小鎮,簡陋的妓院。
朱猛赤著膊,穿著一條犢鼻褲,箕踞在一張大炕上,用一只大海碗和這里酒量最好的七八個姑娘拼酒,只要有人喝一碗,他就喝一碗。
他喝的是汾酒,已經連喝了四十三大碗,還是面不改色。
看的人都嚇呆了。
這條滿臉胡子的大漢,簡直就像是鐵打的,連腸胃都像是鐵打的。
“這一碗輪到誰了?”朱猛又滿滿倒了一碗酒:“誰來跟我拼?”
誰也不敢再跟他拼,連一個外號叫做大海缸的山東大妞都不敢再開口。
喝醉的客人出手總是比較大方些,灌客人的酒,本來是這些姑娘們的拿手本事
“可是這個人……”大酒缸后來對別人說:“他簡直不是個人,是個酒桶,沒有底的酒桶?!?
朱猛仰面大笑,自己一口氣又喝了三大碗,忽然用力將這個粗瓷大海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一雙銅鈴般的大眼里,忽然暴射出刀鋒般的光,盯著剛走進門就已經被嚇得兩腿發軟的龜奴。
“外面是不是有人來了?”
“是?!?
“是不是來找我的?”
“是?!憊昱禱暗納粢丫詵⒍叮骸笆歉雒趾芄值娜??!?
“他叫什么名字?”
“叫做釘鞋?!?
朱猛用力一拍巴掌,“好小子,總算趕來了,快叫他給我滾進來?!?
“釘鞋”脫下了腳上的釘鞋,才提著麻布袋走進這個大炕已被馬糞燒得溫暖如春的上房。
他剛走進門,手里的麻袋就被人一把奪了過去,麻袋一抖,就有樣東西從里面滾出來,骨碌碌的滾在大炕上,赫然竟是顆人頭。
姑娘們嚇慘了,龜奴的褲檔已濕透。
朱猛卻又大笑。
“好小子,我總算沒有看錯你,你還真能替你老子辦點事,回去賞你兩個小老婆?!?
他的笑聲忽又停頓,盯著釘鞋沉聲問:“他有沒有交代你什么話?”
“沒有?!倍ば潰骸拔抑豢醇擲錆孟裉嶙趴諳渥?,連他的臉都沒有看清楚?!?
朱猛銳眼中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嘴里喃喃的說:“現在你已經不欠我什么了,我只希望你以后還會想到來看看我,陪我喝幾杯酒?!?
這些話他當然不是對釘鞋說的,嘆氣也不是他常有的習慣。
所以他立刻又大笑:“卓東來,卓東來,別人都說你他娘的是個諸葛亮,你有沒有想到老子已經在你們的狗窩邊上喝了一夜酒?”
“堂主做事一向神出鬼沒,姓卓的怎么能料得到?”釘鞋垂著手說:“可是他一定算準了我們要把楊堅的人頭送回洛陽的必經之路,所以他一定早就在這里下了樁布了卡?!?
“那有個屁用?”朱猛瞪眼道:“他既然想不到老子在這里,會不會把主力都調到這里來?”
“不會?!?
“他跟司馬會不會來?”
“也不會?!?
“所以他派來的人,最多也不過是他身邊那兩個連胡子都長不出的小兔崽子而已?!敝烀投先壞潰骸拔伊隙ㄋ衫吹牟皇槍?,就是孫通?!?
“是?!倍ば故椎潰骸耙歡ㄊ塹??!?
他垂下頭,因為他不愿讓朱猛看到他眼中露出的畏懼之色。
他忽然發現這個滿臉胡子滿嘴粗話看起來像是個大老粗的人,不但遠比別人想象中聰明得多,也遠比任何人想象中可怕得多。
朱猛忽然一躍而起,金剛般站在大炕上,大聲問那些已被嚇得連路都走不動的姑娘和龜奴:“現在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沒有人敢回答,沒有人敢開口。
“我就是朱大太爺?!敝烀陀么竽粗鋼缸拋約旱謀親鈾擔骸熬褪撬韭沓旱乃藍醞??!?
他忽然沖出去,從外面的柜臺上拿了一大碗墨汁一支禿筆進來,用禿筆蘸飽濃墨,在最近剛粉刷過的白堊墻上,一口氣寫下了十個比頭顱還大的字。
“洛陽大俠朱猛到此一游?!?
白粉墻上墨汁淋漓,朱猛擲筆大笑。
“老子已經來過,現在要回去了?!彼昧σ慌畝ば募紓骸霸勖且宦飛被厝?,看誰能擋得住?!?

孫通其實不應該叫孫通的。
他應該叫孫擋。
因為卓東來曾經在很多人面前稱贊過他:“孫通的年紀雖然不大,可是無論什么人來了,他都可以擋一擋,無論什么事發生,他也可以擋一擋,而且一定可以擋得住?!?
紅花集外的官道旁,有家茶館,如果坐在茶館門口的位子上,就可以把官道上來往的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孫通就坐在這個位子上。
道路兩旁的屋檐下,只要是可以擋得住風雪的地方,都站著一兩個青衣人,這些人的年紀都比他大得多,在鏢局里的年資也比他老得多。卻都是他的屬下。
這些人雖然也都是經過特別挑選、眼光極銳利、經驗極豐富的好手,可是孫通無論在哪方面都比他們優秀得多,連他們自己都口服心服。
他們被派到這里來,就因為孫通要利用他們的眼光和經驗,檢查每一個從紅花集走出來的人。
無論任何人,只要有一點可疑之處,手里只要提著個可以裝得下頭顱的包袱,車轎上只要有個可以藏得住頭顱的地方,都要受到他們徹底搜查。
他們的搜查有時雖然會令人難堪,也沒有人敢拒絕。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從“大鏢局”出來的人,是絕對不能得罪的。
孫通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他已經接到卓東來的命令,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能讓楊堅的頭顱被帶出長安府境。
他執行卓東來的命令時,一向徹底而有效。
小高從紅花集走出來的時候,孫通并沒有特別注意。
因為小高全身上下絕對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得住一個頭顱。
可是小高卻走到他面前來了,而且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還對他笑了笑,居然還問他:“貴姓?大名?”
他沒有笑,可是也沒有拒絕回答,“姓孫,孫通?!?
“你好?!?
“雖然不太好,也不能算太壞?!彼锿ǖ乃擔骸白釕儻業娜送坊乖誆弊由??!?
小高大笑。
“知道自己的人頭還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確是件很愉快的事?!彼擔骸叭綣鼓芄恢姥羆岬娜送吩諛睦?,那就更愉快了?!?
“你知道?”
“我只知道卓先生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楊堅的頭顱落入朱猛手里,讓他提著它到江湖朋友面前去耀武揚威?!斃「咚擔骸八閱忝遣嘔嵩謖飫??!?
“你知道的好像很不少?!?
“只可惜我還是不大明白,”小高說:“要到洛陽去的人,并不一定要走官道的,連我這個外鄉人都知道另外最少還有兩三條小路?!?
“我只管大路,不管小路?!?
“為什么?”
“走小路的人,膽子也不會太大,還用不著要我去對付?!?
“說得好!好極了!”
小高從孫通的茶壺里倒了杯茶,忽然又壓低了聲音問:“你有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人?
“只發現了一個?!?
“誰?”
“你!”
小高又大笑:“如果真的是我,那就很不愉快了?!?
“誰不愉快?”
“你!”
小高看著孫通:“如果我要帶著楊堅的頭顱闖這一關,那么閣下也許就會忽然發現閣下的大好頭顱已經不在閣下的脖子上了?!?
他居然還要解釋,“閣下的意思就是你?!?
孫通沒有發怒,臉色也沒有變,連眼睛也都沒有眨一下。
“我也看得出你沒有帶楊堅的人頭!”孫通說:“可是我看得出你帶了一口劍?!?
“你沒有看錯?!?
“你為什么不撥出你的劍來試一試?”
“試什么?”
“試試看究竟是誰的頭顱會從脖子上落下?!彼锿ㄋ?。
小高輕撫著他那個永遠不離手邊的粗布包袱,微笑搖頭?!拔也荒蓯??!彼擔骸熬圓荒蓯??!?
“你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為什么?!?
“因為我這把劍不是用來對付你的,”小高用一種非??推奶人擔骸耙蛭慊共慌??!?
孫通的臉色還是沒有變,可是眼睛里卻忽然布滿了血絲。
有很多人在殺人之前都會變成這樣子。
他的手已經垂下,握住了放在凳子上的劍柄。
小高卻已經站起來,轉過身,準備走了,如果他想要出手時,沒有人能阻止他,如果他不想出手,也沒有人能勉強。
但是他還沒有走出去,就已聽見一陣奔雷般的馬蹄聲?!?
蹄聲中還夾雜著一種很奇怪的腳步聲,只有穿著釘鞋在冰雪上奔跑時才會發出這種腳步聲。
他剛分辨出這兩種不同的聲音,就已經看到一騎快馬飛奔而來。
馬上的騎士滿面虬髯,反穿一件羊皮大襖,衣襟卻是散開的,讓風雪刀鋒般刮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一點都不在乎。
后面還有一個人,腳上穿著雙油布釘鞋,一只手拉住馬尾,另外一只手里卻挑著根竹竿,把一個麻布袋高高挑在竹竿上,跟著健馬飛奔,嘴里還在大聲呼喊著,“楊堅的人頭就在這里,這就是叛徒的下場?!?
馬上人縱聲大笑,笑聲如獅吼,震得屋檐上的積雪一大片一大片的落下來。
小高當然不走了。
他從未見過朱猛,可是他一眼就看出這個人必定就是朱猛。
除了“雄獅”朱猛外,誰有這樣的威風?
他也想不到朱猛怎么會忽然在這里出現,但是他希望孫通讓他們過去。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朱猛手里倒提著的一柄金背大砍刀。
四尺九寸長的金背大砍刀,刀背比屠夫的砧板還厚,刀鋒卻薄如紙。
孫通還年輕。
小高實在不想看見這么樣一個年輕人,被這么樣一把刀斬殺在馬蹄前。
可惜孫通已經出去了,帶著一片雪亮的劍光,從桌子后面飛躍而起,飛鳥般掠出去,劍光如飛虹,直取馬上朱猛的咽喉。
這一擊就像是賭徒的最后一道孤注,已經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了出去。
這一擊是必然致命的,不是對方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朱猛狂笑:“好小子,真有種?!?
笑聲中,四尺九寸長的大砍刀已高高揚起,刀背上的金光與刀鋒上的寒光,在雪光反映中亮得像尖針一樣刺眼。
小高只看見刀光一閃,忽然間就變成了一片腥紅。
無數點鮮紅的血花,就像是焰火般忽然從刀光中飛濺而出,和一片銀白的雪色交織出一幅令人永遠忘不了的圖畫。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美,美得如此凄艷,如此殘酷,如此慘烈。
在這一瞬間,人世間所有的萬事萬物萬種生機都似已被這種美所震懾而停止。
小高只覺得自己連心跳呼吸都似已停止。
這雖然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可是這一瞬間卻仿佛就是永恒。
天地間本來就只有“死”才是永恒的。
奔馬飛馳未停,釘鞋仍在奔跑,跑出去二十余丈后,孫通的尸體才落了下來,落在他們的人和馬后面,落在像那柄大砍刀的刀鋒一樣冷酷無情的冰雪上。
然后那千百點血花才隨著一點點雪花落下來。
血花鮮紅,雪花瑩白。
奔馬長嘶,人立而起,穿釘鞋的人也輕飄飄飛起。
朱猛勒馬,掉轉馬頭小步奔回,釘鞋就像是一只鳶花般掛在馬尾上。
道路兩旁的青衣人,雖然已經拔出了腰刀,他們的刀鋒雖然也和朱猛的刀鋒一樣亮,可是他們的臉色和眼色卻已變成死灰色。
朱猛又大笑。
“你們看清楚,老子就是朱猛?!彼笮Φ潰骸襖獻恿糲履忝塹哪源?,只因為老子要你們用眼睛把老夫看清楚,用嘴巴回去告訴司馬和卓東來,老子已經來過了,現在又要走了,就算這里是龍潭虎穴,老子也一樣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他大喝一聲:“你們還不快滾?”
青衣人本來已經在往后退,聽見這一聲大喝,立刻全部跑了,跑得比馬還快。
朱猛本來又想笑的,卻還沒有笑出來,因為他忽然聽見一個人嘆著氣說,“現在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像孫通那么不怕死的人實在不多?!?

小高已經坐下,就坐在孫通剛才坐的位子上,而且還把孫通剛才拔劍時跌落的劍鞘撿起來,放在桌上,和他自己那柄用粗布包住的劍放在一起。
他沒有用正眼去看朱猛,可是他知道朱猛的臉色已經變了。
然后他就發現朱猛已經到了他面前,高高的騎在馬上,用一雙銅鈴般的銳眼瞪著他。
小高好像沒有看見。
他在喝茶。
杯子里的茶已涼了,他潑掉,再從壺里倒了一杯,又潑掉,因為壺里的茶也是冷的,可是他居然還要再倒一杯。
朱猛一直瞪著他,忽然大聲問:“你在干什么?”
“我在喝茶?!斃「咚擔骸拔銥誑?,想喝茶?!?
“可是你沒有喝?!?
“因為茶已經冷了,”小高說:“我一向不喜歡喝冷茶?!?
他嘆了口氣:“喝酒我不在乎,什么樣的酒我都喝,可是,喝茶我一向很講究,冷茶是萬萬喝不得的,要我喝冷茶,我寧可喝毒酒?!?
“難道你還想從這個茶壺里倒杯熱茶出來?”朱猛問小高。
“我本來就在這么想?!?
“你知不知道這壺茶已經完全冷了?!?
“我知道?!斃「咚擔骸拔業比恢??!?
朱猛看著他,就好像看著個怪物一樣:“你知道這壺茶已經冷了,可是你還想從這壺茶里倒杯熱的出來?!?
“不但要熱的,而且還要燙?!斃「咚擔骸壩止鲇秩鵲牟璨藕煤??!?
朱猛忽然又笑了,回頭告訴釘鞋。
“我本來想把這小子的腦袋砍下來的,可是我現在不能砍了?!敝烀痛笮Φ潰骸罷廡∽郵歉齜枳?,老子從來不砍瘋子的腦袋?!?
釘鞋沒有笑,因為他看見了一件怪事。
他看見小高居然真的從那壺冷茶里,倒了一杯熱的出來,滾燙的熱茶,燙得冒煙。
朱猛的笑聲也很快就停頓,因為他也看見了這件事。
看見這種事之后還能夠笑得出來的人并不多。能夠用掌心的內力和熱力,把一壺冷茶變成熱茶的人也不多。
朱猛忽然又回頭問釘鞋:“這小子是不是瘋子?”
“好像不是?!?
“這小子是不是好像還有他娘的一點真功夫?”
“好像是的?!?
“想不到這小子還真是好小子?!敝烀退擔骸襖獻泳尤徊鉅壞憧醋哐哿??!?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做出來的事。
他忽然下了馬,把手里的大砍刀往地上一插,走到小高面前,一本正經的抱拳行了禮,一本正經的說:“你不是瘋子,你是條好漢,只要你肯認我做兄弟,肯陪我回去痛痛快快的喝幾天酒,我馬上就跪下來跟你磕三個響頭?!?
“雄獅堂”好手如云,雄獅朱猛威震河洛,以他的身分,怎么會如此巴結一個無名的落拓的少年?可是看他的樣子,卻一點不像是假的。
小高好像已經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嘆口氣,苦笑道:“現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說的不假,雄獅朱猛果然是個了不起的角色,難怪有那么多人服你,肯為你去賣命了?!?
“你呢?”朱猛立刻問:“你肯不肯交我朱猛這個朋友?”
小高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聲說:“他奶奶的,交朋友就交朋友,交個朋友有什么了不起?!彼納舯戎烀突勾螅骸拔腋囈シ稍誚謝熗思父鱸?,還沒有遇到過一個像你這么樣看得起我的人,我為什么不能交你這個朋友?”
朱猛仰面大笑,“好!說得好!”
“只不過磕頭這件事千萬要免掉?!斃「咚擔骸澳愀夜螄呂?,我也不能站著,若是兩個人全跪在地上磕頭,你磕過來,我磕過去,豈非變成一對磕頭蟲了?”
他大聲說:“這種事我是絕不做的?!?
朱猛立刻同意!
“你說不做,咱們就不做?!?
“我也不能陪你回去喝酒?!斃「咚擔骸拔以誄ぐ不褂懈鏊澇薊??!?
“那么咱們就在這里喝,喝他個痛快?!?
“就在這里喝?”小高皺眉:“你不怕司馬趕來?”
朱猛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
“他奶奶的,就算他來了又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最多也只不過把這條命去跟他拼掉而已,他還能把老子怎么樣?”朱猛大聲道:“可是咱們這頓酒卻是非喝不可的,不喝比死還難受?!?
“好!喝就喝?!斃「咚擔骸耙悄悴慌?,我怕個鳥?!?
茶館里非但沒有客人,連伙計都溜了。
幸好酒壇子不會溜。
朱猛小高喝酒,釘鞋倒酒,倒的還沒有喝的快,一壇酒還沒有喝完。遠處已有馬蹄聲傳來。
蹄聲密如緊鼓,來的馬至少也有六七十匹。
紅花集本來就在司馬超群的勢力范圍之內,如果有人說只要司馬一聲令下,片刻間就可以把這地方踩為平地,那也不能算太夸張。
但是朱猛卻連眼睛都沒有眨,手里拿著滿滿的一大碗酒,也沒有一滴潑出來。
“我再敬你三大碗?!彼孕「咚擔骸白D愣喔6嗍?,身子健康?!?
“好!我喝?!?
他喝得雖快,馬蹄聲的來勢更快,這三碗酒喝完,蹄聲聽來已如雷鳴。
釘鞋捧著酒壇子的手已經有點發軟了,朱猛卻還是面不改色。
“這次輪到你敬我了?!彼孕「咚擔骸澳闋釕僖駁鎂次胰笸??!?
釘鞋忽然插嘴:“報告堂主,這三碗恐怕是不能再喝了?!?
朱猛暴怒:“為什么?為什么不能喝?”
“報告堂主,再喝下去,這位高少爺的性命恐怕也要陪堂主一起拼掉?!?
朱猛怒氣忽然消失,忽然長長嘆息,“他說的也有理,我的性命拼掉無妨,為什么要連累你?”
他正想一躍而起,小高卻按住了他的肩,輕描淡寫的說:“我的命又不比你值錢,你能拼命,我為什么不能?何況我們也未必就拼不過他們?!?
朱猛又大笑:“有理,你說得更有理?!?
小高說:“所以我也要敬你三大碗,也祝你多福多壽,身子康健?!?
兩個人同時大笑,笑聲還未停,奔雷般的馬蹄聲已繞過這家茶館,在片刻間就把茶館包圍。
蹄聲驟然停頓,幾聲斷續的馬嘶聲過后,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
天地間忽然變得像死一般靜寂,這間茶館就是個墳墓。
釘鞋忽然也坐下來,苦笑道:“報告堂主,現在我也想喝點酒了?!?

刀無聲,劍無聲,人無聲,馬也無聲。
因為每一個人、每一匹馬都已經過多年嚴格的訓練,在必要時絕不發出一點不必要的聲音來,就算頭顱被砍下,也不會發出一點聲音來。
死一般的靜寂中,一個人戴紫玉冠,著紫貂裘,背負著雙手,走入了這家茶館。
“紫氣東來”卓東來已經來了。
他的態度極沉靜,一種只有在一個人已經知道自己絕對掌握住優勢的時候,才能表現出的沉靜。
茶館里這三個人三條命無疑已被他掌握在手里。
可是小高和朱猛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我還要再敬你三大碗?!斃「咚?,“這三碗祝你長命富貴,多子多孫?!?
他還沒有倒酒,卓東來已經到了他們面前,淡淡的說:“這三碗應該由我來敬了?!?
“為什么?”
“朱堂主遠來,我們居然完全沒有盡到一點地主之誼,這三碗當然應該由我來敬?!?
朱猛居然連話都不說就喝了三大碗,卓東來喝得居然也不比他慢。
“我也還要再敬朱堂主三大碗?!弊慷此擔骸罷餿刖莆乙彩欠嗆炔豢傻??!?
“為什么?”
“因為喝過這三碗酒之后,我就有件事想請教朱堂主了?!?
“什么事?”
卓東來先喝了三碗酒:“朱堂主行蹤飄忽,神出鬼沒,把這里視若無人之地?!彼玖絲諂骸叭綣焯彌鞲詹啪妥吡?,我們也實在無能為力?!?
他抬起頭,冷冷的看著朱猛:“可是朱堂主剛才為什么不走呢?”
“你想不到?”
“我實在想不到!”
“其實我本來也沒有想到,因為那時我還沒有交到這個朋友?!敝烀團淖判「叩募紓骸跋衷諼壹熱灰丫渙蘇飧讎笥?,我當然要陪他喝幾杯,他既然不能跟我回去,我也只好留在這里陪他?!?
朱猛又大笑:“這道理其實簡單得很,只可惜你們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明白而已?!?
卓東來忽然不說話了,不響不動不嘆氣不喝酒不說話。
在這段時間,他這個人就好像忽然變成了個木頭人,甚至連眼睛里都沒有一點表情。
外面也沒有舉動,沒有得到卓東來的命令,誰也不敢有任何舉動。
這時間并不短。
在這段時間里,小高和朱猛在干什么?卓東來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在這段時間里,只有小高一個人的表情最奇怪。
從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就好像他明明看到有七八只蝎子、十幾個臭蟲鉆到他衣裳里去了,卻偏偏還要忍住不動。
他確實看到了一件別人都沒有看到的事,因為他坐的方向,正好對著左后方的一個窗戶,這個窗戶恰巧是開著的。
這個窗子外面,當然也有卓東來帶來的人馬,可是從小高坐的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從人馬刀箭的空隙中看到一棵樹。
一棵已經枯死了的大白楊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從小高坐的這個位子上看過去,剛好可以看見這個人。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手里提著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小高想沖出去,有好幾次都想沖出去,可是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決定性的時候,所有人的生死命運,都將要在這一瞬間決定,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會傷害到他的朋友。
所以他不能動。
他只希望那個提著口箱子站在樹下的人也不要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又看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看到卓東來笑了。
直到這一瞬間他才發現,卓東來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很迷人的。
他看見卓東來微笑著站起來,用一種無比優雅的姿態向朱猛微笑鞠躬。
“朱堂主,我不再敬你酒了?!弊慷此擔骸按巳ヂ逖?,路途仍遠,喝得大多總是不太好的?!?
小高怔住,朱猛也怔住。
“你讓他走?”小高問,“你真的肯讓他走?”
卓東來淡淡的笑了笑:“他能交你這個朋友,我為什么不能?他能冒險陪你在這里喝酒,我為什么不能為你讓他走?”
他居然還親自把朱猛的馬牽過來:“朱堂主,從此一別,后會有期,恕我不能遠送了?!?
煙塵滾滾,一匹馬,一條馬尾,一雙釘鞋和兩個人都已絕塵而去。
小高目送他們遠去,才回過頭面對卓東來,又忍不住嘆息:“現在我才相信江湖中人說的不假,‘紫氣東來’卓東來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卓東來也嘆了口氣:“可惜我知道你不會交我這個朋友的,因為你一心只想成名,一心只想要司馬超群死在你的劍下?!?
小高沉默,沉默了很久才說;“死的也許不是他,是我?!?
“是的,死的很可能是你?!弊慷吹乃?,“如果有人要跟我打賭,我愿意用十去博一,賭你死?!?
他看著小高:“如果你要跟我賭,我也愿意?!?
“我不愿意?!?
“為什么?”
“因為我輸下起?!?
說完了這句話,小高就沖了出去,因為他忽然發現剛才還站在樹下的那個人,忽然間又不見了。
這一次小高決心要追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