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十五  灌藥
  
  岳不群躺在船艙中,耳聽河水拍岸,思潮如涌。過了良久,迷迷糊糊中忽聽得岸上腳步聲響,由遠而近,當即翻身坐起,從船窗縫中向外望去。月光下見兩個人影迅速奔來,突然其中一人右手一舉,兩人都在數丈外站定。岳不群知道這二人倘若說話,語音必低,當即運起“紫霞神功”,登時耳目加倍靈敏,聽覺視力均可及遠,只聽一人說道:“就是這艘船,日間華山派那老兒雇了船后,我已在船篷上做了記號,不會弄錯的?!繃硪蝗說潰骸昂?,咱們就去回報諸師伯。師哥,咱們‘百藥門’幾時跟華山派結上了梁子???為甚么諸師伯要這般大張旗鼓的截攔他們?”岳不群聽到“百藥門”三字,吃了一驚,微微打個寒噤,略一疏神,紫霞神功的效力便減,只聽得先一人說道:“……不是截攔……諸師伯是受人之托,欠了人家的情,打聽一個人……倒不是……”那人說話的語音極低,斷斷續續的聽不明白,待得再運神功,卻聽得腳步聲漸遠,二人已然走了。岳不群尋思:“我華山派怎地會和‘百藥門’結下了梁子?那個甚么諸師伯,多年便是‘百藥門’的掌門人了。此人外號‘毒不死人’,據說他下毒的本領高明之極,下毒而毒死人,人人都會,毫不希奇,這人下毒之后,被毒者卻并不斃命,只是身上或如千刀萬剮,或如蟲蟻攢嚙,總之是生不如死,卻又是求死不得,除了受他擺布之外,更無別條道路可走。江湖上將‘百藥門’與云南‘五仙教’并稱為武林中兩大毒門,雖然‘百藥門’比之‘五仙教’聽說還頗不如,究竟也非同小可。這姓諸的要大張旗鼓的來跟我為難,‘受人之托’,受了誰的托???”想來想去,只有兩個緣由:其一,百藥門是由劍宗封不平等人邀了來和自己過不去;其二,令狐沖所刺瞎的一十五人之中,有百藥門的朋友在內。
  忽聽得岸上有一個女子聲音低聲問道:“到底你家有沒有甚么《辟邪劍譜》???”正是女兒岳靈珊,不必聽第二人說話,另一人自然是林平之了,不知何時,他二人竟爾到了岸上。岳不群心下恍然,女兒和林平之近來情愫日增,白天為防旁人恥笑,不敢太露形跡,卻在深宵之中到岸上相聚。只因發覺岸上來了敵人,這才運功偵查,否則運這紫霞功頗耗內力,等閑不輕運用,不料除了查知敵人來歷之外,還發覺了女兒的秘密。只聽林平之道:“《辟邪劍法》是有的,我早練給你瞧過了幾次,劍譜卻真的沒有?!痹懶檣旱潰骸澳俏趺茨閫夤土礁鼉司?,總是疑心大師哥吞沒了你的劍譜?”林平之道:“這是他們疑心,我可沒疑心?!痹懶檣旱潰骸昂?,你倒是好人,讓人家代你疑心,你自己一點也不疑心?!繃制街鏡潰骸疤熱粑壹藝嬗猩趺瓷衩罱F?,我福威鏢局也不致給青城派如此欺侮,鬧得家破人亡了?!痹懶檣旱潰骸罷饣耙燦械覽?。那么你外公、舅舅對大師哥起疑,你怎么又不替他分辯?”林平之道:“到底爹爹媽媽說了甚么遺言,我沒親耳聽見,要分辯也無從辯起?!痹懶檣旱潰骸叭绱慫道?,你心中畢竟是有些疑心了?!繃制街潰骸扒蟣鶿嫡獾然?,要是給大師哥知道了,豈不傷了同門義氣?”岳靈珊冷笑一聲,道:“偏你便有這許多做作!疑心便疑心,不疑心便不疑心,換作是我,早就當面去問大師哥了?!彼倭艘歡?,又道:“你的脾氣和爹爹倒也真像,兩人心中都對大師哥犯疑,猜想他暗中拿了你家的劍譜……”林平之插口問道:“師父也在犯疑?”岳靈珊嗤的一笑,道:“你自己若不犯疑,何以用上這個‘也’字?我說你和爹爹的性格兒一模一樣,就只管肚子里做功夫,嘴上卻一句不提?!蓖蝗恢?,華山派坐船旁的一艘船中傳出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臉的狗男女!胡說八道。令狐沖是英雄好漢,要你們甚么狗屁劍譜?你們背后說他壞話,老子第一個容不得?!彼餳婦浠吧攀賞?,不但河上各船乘客均從夢中驚醒,連岸上樹頂宿鳥也都紛紛叫噪。跟著那船中躍起一個巨大人影,疾向林平之和岳靈珊處撲去。
  林岳二人上岸時并未帶劍,忙展開拳腳架式,以備抵御。岳不群一聽那人呼喝,便知此人內功了得,而他這一撲一躍,更顯得外功也頗為深厚,眼見他向女兒攻去,情急之下,大叫:“手下容情!”縱身破窗而出,也向岸上躍去,身在半空之時,見那巨人一手一個,已抓了林平之和岳靈珊,向前奔出。岳不群大驚,右足一落地,立即提氣縱前,手中長劍一招“白虹貫日”,向那人背心刺去。
  那人身材既極魁梧,腳步自也奇大,邁了一步,岳不群這劍便刺了個空,當即又是一招“中平?!畢蚯暗莩?。那巨人正好大步向前,這一劍又刺了個空。岳不群一聲清嘯,叫道:“留神了!”一招“清風送爽”,急刺而出。眼見劍尖離他背心已不過一尺,突然間勁風起處,有人自身旁搶近,兩根手指向他雙眼插將過來。此處正是河街盡頭,一排房屋遮住了月光,岳不群立即側身避過,斜揮長劍削出,未見敵人,先已還招。敵人一低頭,欺身直進,舉手扣他肚腹的“中脘穴”。岳不群飛腳踢出,那人的溜溜打個轉,攻他背心。岳不群更不回身,反手疾刺出。那人又已避開,縱身拳打胸膛。岳不群見這人好生無禮,竟敢以一雙肉掌對他長劍,而且招招進攻,心下惱怒,長劍圈轉,倏地挑上,刺向對方額頭。那人急忙伸指在劍身上一彈。岳不群長劍微歪,乘勢改刺為削,嗤的一聲響,將那人頭上帽子削落,露出個光頭。那人竟是個和尚。他頭頂鮮血直冒,已然受傷。那和尚雙足一登,向后疾射而出。岳不群見他去路恰和那擄去岳靈珊的巨人相反,便不追趕。岳夫人提劍趕到,忙問:“珊兒呢?”岳不群左手一指,道:“追!”夫婦二人向那巨人去路追了出去,不多時便見道路交叉,不知敵人走的是哪一條路。岳夫人大急,連叫:“怎么辦?”岳不群道:“擄劫珊兒那人是沖兒的朋友,想來不至于……不至于加害珊兒。咱們去問沖兒,便知端的?!痹婪蛉說閫返潰骸安淮?,那人大聲叫嚷,說珊兒、平兒污穢沖兒,不知是甚么緣故?!痹啦蝗旱潰骸盎故歉侗儺敖F住酚泄??!?br>   夫婦倆回到船邊,見令狐沖和眾弟子都站在岸上,神情甚是關切。岳不群和岳夫人走進中艙,正要叫令狐沖來問,只聽得岸上遠處有人叫道:“有封信送給岳不群?!崩偷屢檔燃該械蘢影謂I習?,過了一會,勞德諾回入艙中,說道:“師父,這塊布用石頭壓在地下,送信的人早已走了?!彼底懦噬弦豢椴計?。岳不群接過一看,見是從衣衫上撕下的一片碎布,用手指甲蘸了鮮血歪歪斜斜的寫著:“五霸岡上,還你的臭女兒?!痹啦蝗航計桓蛉?,淡淡的說:“是那和尚寫的?!痹婪蛉思蔽剩骸八盟難醋??”岳不群道:“別擔心,是我削傷了他頭皮?!蔽蝕業潰骸罷飫鍶ノ灝愿?,有多少路?”那船家道:“明兒一早開船,過銅瓦廂、九赫集,便到東明。五霸岡在東明集東面,挨近菏澤,是河南和山東兩省交界之地。爺臺若是要去,明日天黑,也就到了?!?br>   岳不群嗯了一聲,心想:“對方約我到五霸岡相會,此約不能不去,可是前去赴會,對方不知有多少人,珊兒又在他們手中,那注定了是有敗無勝的局面?!閉猿斐?,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他媽巴羔子的桃谷六鬼,我鐘馗爺爺捉鬼來啦?!碧夜攘梢惶?,如何不怒?桃實仙躺著不能動彈,口中大呼小叫,其余五人一齊躍上岸去。只見說話之人頭戴尖帽,手持白幡。那人轉身便走,大叫:“桃谷六鬼膽小如鼠,決計不敢跟來?!碧腋傻擾鵒?,快步急追。這人的輕功也甚了得,幾個人頃刻間便隱入了黑暗之中。岳不群等這時都已上岸。岳不群叫道:“這是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大家上船?!敝諶爍找洗?,岸邊一個圓圓的人形忽然滾將過來,一把抓住了令狐沖的胸口,叫道:“跟我去!”正是那個肉球一般的矮胖子。令狐沖被他抓住,全無招架之力。忽然呼的一聲響,屋角邊又有一人沖了出來,飛腳向肉球人踢去,卻是桃枝仙。原來他追出十余丈,想到兄弟桃實仙留在船上,可別給那他媽的甚么“鐘馗爺爺”捉了去,當即奔回守護,待見肉球人擒了令狐沖,便挺身來救。肉球人立即放下令狐沖,身子一晃,已鉆入船艙,躍到桃實仙床前,右腳伸出,作勢往他胸膛上踏去。桃枝仙大驚,叫道:“勿傷我兄弟?!比馇蛉說潰骸襖賢紛影吮閔?,你管得著嗎?”桃枝仙如飛般縱入船艙,連人帶床板,將桃實仙抱在手中。那肉球人其實只是要將他引開,反身上岸,又已將令狐沖抓住,扛在肩上,飛奔而去。
  桃枝仙立即想到,平一指吩咐他們五兄弟照料令狐沖,他給人擒去,日后如何交代?平大夫非叫他們殺了桃實仙不可。但如放下桃實仙不顧,又怕他傷病之中無力抗御來襲敵人,當即雙臂將他橫抱,隨后追去。
  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說道:“你照料眾弟子,我瞧瞧去?!痹婪蛉說懔說閫?。二人均知眼下強敵環伺,倘若夫婦同去追敵,只怕滿船男女弟子都會傷于敵手。
  肉球人的輕功本來遠不如桃枝仙,但他將令狐沖扛在肩頭,全力奔跑,桃枝仙卻惟恐碰損桃實仙的傷口,雙臂橫抱了他,穩步疾行,便追趕不上。岳不群展開輕功,漸漸追上,只聽得桃枝仙大呼小叫,要肉球人放下令狐沖,否則決計不和他善罷甘休。桃實仙身子雖動彈不得,一張口可不肯閑著,不斷和桃枝仙爭辯,說道:“大哥、二哥他們不在這里,你就是追上了這個肉球,也沒法奈何得了他。既然奈何不了他,那么決不和他善罷甘休甚么的,那也不過虛聲恫嚇而已?!碧抑ο傻潰骸熬退閾檣蠶?,也有嚇阻敵人之效,總之比不嚇為強?!碧沂迪傻潰骸拔銥湊餿馇蟣寂苧桿?,腳下絲毫沒慢了下來,‘嚇阻’二字中這個‘阻’字,未免不大妥當?!碧抑ο傻潰骸八巰祿姑宦?,過得一會,便慢下來啦?!彼種斜ё湃?,嘴里爭辯不休,腳下竟絲毫不緩。
  三人一條線般向東北方奔跑,道路漸漸崎嶇,走上了一條山道。岳不群突然想起:“別要這肉球人在山里埋伏高手,引我入伏,大舉圍攻,那可兇險得緊?!蓖2轎⒁懷烈?,只見肉球人已抱了令狐沖走向山坡上一間瓦屋,越墻而入。岳不群四下察看,又即追上。桃枝仙抱著桃實仙也即越墻而入,驀地里一聲大叫,顯是中計受陷。岳不群欺到墻邊,只聽桃實仙道:“我早跟你說,叫你小心些,你瞧,現下給人家用漁網縛了起來,像是一條大魚,有甚么光彩?”桃枝仙道:“第一,是兩條大魚,不是一條大魚。第二,你幾時叫我小心些?”桃實仙道;“小時候我一起和你去偷人家院子里樹上的石榴,我叫你小心些,難道你忘了?”桃枝仙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跟眼前的事有甚么相干?”桃實仙道:“當然有相干。那一次你不小心,摔了下去,給人家捉住了,揍了一頓,后來大哥、二哥、四哥他們趕到,才將那一家人殺得干干凈凈。這一次你又不小心,又給人家捉住了?!碧抑ο傻潰骸澳怯猩趺匆??最多大哥、二哥他們一齊趕到,又將這家人殺得干干凈凈?!?br>   那肉球人冷冷的道:“你這桃谷二鬼轉眼便死,還在這里想殺人。不許說話,好讓我耳根清凈些?!敝惶錳抑ο珊吞沂迪啥己珊珊傻南熗思趕?,便不出聲了,顯是肉球人在他二人口中塞了麻核桃之類物事,令他們開口不得。岳不群側耳傾聽,墻內好半天沒有聲息,繞到圍墻之后,見墻外有株大棗樹,于是輕輕躍上棗樹,向墻內望去,見里面是間小小瓦屋,和圍墻相距約有一丈。他想桃枝仙躍入墻內即被漁網縛住,多半這一丈的空地上裝有機關埋伏,當下隱身在棗樹的枝葉濃密之處,運起“紫霞神功”,凝神傾聽。那肉球人將令狐沖放在椅上,低沉著聲音問道:“你到底是祖千秋那老賊的甚么人?”令狐沖道:“祖千秋這人,今兒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是我甚么人了?”肉球人怒道:“事到如今,還在撒謊!你已落入我的掌握,我要你死得慘不堪言?!繃詈逍Φ潰骸澳愕牧櫚っ鉅└椅摶庵諧栽詼搶?,你自然要大發脾氣。只不過你的丹藥,實在也不見得有甚么靈妙,我服了之后,不起半點效驗?!比馇蛉伺潰骸凹撓姓庋斕??常言道病來似山倒,病去如抽絲。這藥力須得在十天半月之后,這才慢慢見效?!繃詈宓潰骸澳敲叢勖槍檬彀朐?,再看情形罷!”肉球人怒道:“看你媽的屁!你偷吃了我的‘續命八丸’,老頭子非立時殺了你不可?!繃詈逍Φ潰骸澳慵純躺蔽?,我的命便沒有了,可見你的‘續命八丸’毫無續命之功?!比馇蛉說潰骸笆俏疑蹦?,跟‘續命八丸’毫不相干?!繃詈逄鏡潰骸澳鬩蔽?,盡管動手,反正我全身無力,毫無抗御之能?!比馇蛉說潰骸昂?,你想痛痛快快的死,可沒這么容易!我先得問個清楚。他奶奶的,祖千秋是我老頭子幾十年的老朋友,這一次居然賣友,其中定然別有原因。你華山派在我‘黃河老祖’眼中,不值半文錢,他當然并非為了你是華山派的弟子,才盜了我的‘續命八丸’給你。當真是奇哉怪也,奇哉怪也!”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頓足有聲,十分生氣。令狐沖道:“閣下的外號原來叫作‘黃河老祖’,失敬啊失敬?!比馇蛉伺潰骸昂蛋說?!我一個人怎做得來‘黃河老祖’?”令狐沖問道:“為甚么一個人做不來?”肉球人道:“‘黃河老祖’一個姓老,一個姓祖,當然是兩個人了。連這個也不懂,真是蠢才。我老爺老頭子,祖宗祖千秋。我們兩人居于黃河沿岸,合稱‘黃河老祖’?!?br>   令狐沖問道:“怎么一個叫老爺,一個叫祖宗?”肉球人道:“你孤陋寡聞,不知世上有姓老、姓祖之人。我姓老,單名一個‘爺’字,字‘頭子’,人家不是叫我老爺,便叫我老頭子……”令狐沖忍不住笑出聲來,問道:“那個祖千秋,便姓祖名宗了?”肉球人老頭子道:“是啊?!彼倭艘歡?,奇道:“咦!你不知祖千秋的名字,如此說來,或許真的跟他沒甚么相干。啊喲,不對,你是不是祖千秋的兒子?”令狐沖更是好笑,說道:“我怎么會是他的兒子?他姓祖,我復姓令狐,怎拉扯得上一塊?”
  老頭子喃喃自語:“真是古怪。我費了無數心血,偷搶拐騙,這才配制成了這‘續命八丸’,原是要用來治我寶貝乖女兒之病的,你既不是祖千秋的兒子,他干么要偷了我這丸藥給你服下?”令狐沖這才恍然,說道:“原來老先生這些丸藥,是用來治令愛之病的,卻給在下誤服了,當真萬分過意不去。不知令愛患了甚么病,何不請‘殺人名醫’平大夫設法醫治?”老頭子呸呸連聲,說道:“有病難治,便得請教平一指。老頭子身在開封,豈有不知?他有個規矩,治好一人,須得殺一人抵命。我怕他不肯治我女兒,先去將他老婆家中一家五口盡數殺了,他才不好意思,不得不悉心替我女兒診斷,查出我女兒在娘胎之中便已有了這怪病,于是開了這張‘續命八丸’的藥方出來。否則我怎懂得采藥制煉的法子?”令狐沖愈聽愈奇,問道:“前輩既去請平大夫醫治令愛,又怎能殺了他岳家的全家?”
  老頭子道:“你這人笨得要命,不點不透。平一指仇家本來不多,這幾年來又早被他的病人殺得精光了。平一指生平最恨之人是他岳母,只因他怕老婆,不便親自殺他岳母,也不好意思派人代殺。老頭子跟他是鄉鄰,大家武林一脈,怎不明白他的心意?于是由我出手代勞。我殺了他岳母全家之后,平一指十分喜歡,這才悉心診治我女兒之病?!繃詈宓閫返潰骸霸慈绱?。其實前輩的丹藥雖靈,對我的疾病卻不對癥。不知令愛病勢現下如何,重新再覓丹藥,可來得及嗎?”老頭子怒道:“我女兒最多再拖得一年半載,便一命嗚呼了,哪里還來得及去再覓這等靈丹妙藥?現下無可奈何,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彼〕黽父?,將令狐沖的手足牢牢縛在椅上,撕爛他衣衫,露出了胸口肌膚。令狐沖問道:“你要干甚么?”老頭子獰笑道:“不用心急,待會便知?!苯舜偽?,穿過兩間房,揭起棉帷,走進一間房中。
  令狐沖一進房便覺悶熱異常。但見那房的窗縫都用綿紙糊住,當真密不通風,房中生著兩大盆炭火,床上布帳低垂,滿房都是藥氣。老頭子將椅子在床前一放,揭開帳子,柔聲道:“不死好孩兒,今天覺得怎樣?”令狐沖心下大奇:“甚么?老頭子的女兒芳名“不死”,豈不作‘老不死’?啊,是了,他說他女兒在娘胎中便得了怪病,想來他生怕女兒死了,便給她取名‘不死’,到老不死,是大吉大利的好口彩。她是‘不’字輩,跟我師父是同輩?!痹較朐驕鹺瞇?。只見枕上躺著一張更無半點血色的臉蛋,一頭三尺來長的頭發散在布被之上,頭發也是黃黃的。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雙眼緊閉,睫毛甚長,低聲叫道:“爹!”卻不睜眼。老頭子道:“不兒,爹爹給你煉制的‘續命八丸’已經大功告成,今日便可服用了,你吃了之后,毛病便好,就可起床玩耍?!蹦巧倥諾囊簧?,似乎并不怎么關切。令狐沖見到那少女病勢如此沉重,心下更是過意不去,又想:“老頭子對他女兒十分愛憐,無可奈何之中,只好騙騙她了?!?br>   老頭子扶著女兒上身,道:“你坐起一些好吃藥,這藥得來不易,可別糟蹋了?!蹦巧倥?,老頭子拿了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后。那少女睜眼見到令狐沖,十分詫異,眼珠不住轉動,瞧著令狐沖,問道:“爹,他……他是誰?”老頭子微笑道:“他么?他不是人,他是藥?!蹦巧倥H徊喚?,道:“他是藥?”老頭子道:“是啊,他是藥。那‘續命八丸’藥性太過猛烈,我兒服食不宜,因此先讓這人服了,再刺他之血供我兒服食,最為適當?!蹦巧倥潰骸按趟難??他會痛的,那……那不大好?!崩賢紛擁潰骸罷餿聳歉齟啦?,不會痛的?!蹦巧倥班擰鋇囊簧?,閉上了眼睛。令狐沖又驚又怒,正欲破口大罵,轉念一想:“我吃了這姑娘的救命靈藥,雖非有意,總之是我壞了大事,害了她性命。何況我本就不想活了,以我之血,救她性命,贖我罪愆,有何不可?”當下凄然一笑,并不說話。
  老頭子站在他身旁,只待他一出聲叫罵,立即點他啞穴,豈知他竟是神色泰然,不以為意,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怎知令狐沖自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后,本已心灰意冷,這晚聽得那大漢大聲斥責岳靈珊和林平之,罵他二人說自己壞話,又親眼見到岳林二人在岸上樹底密約相會,更覺了無生趣,于自己生死早已全不掛懷。老頭子問道:“我要刺你心頭熱血,為我女兒治病了,你怕不怕?”令狐沖淡淡的道:“那有甚么可怕的?”老頭子側目凝視,見他果然毫無懼怕的神色,說道:“刺出你心頭之血,你便性命不保了,我有言在先,可別怪我沒告知你?!繃詈宓恍?,道:“每個人到頭來終于要死的,早死幾年,遲死幾年,也沒多大分別?我的血能救得姑娘之命,那是再好不過,勝于我白白的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彼孿朐懶檣旱彌約核姥?,只怕非但毫不悲戚,說不定還要罵聲:“活該!”不禁大生自憐自傷之意。老頭子大拇指一翹,贊道:“這等不怕死的好漢,老頭子生平倒從來沒見過。只可惜我女兒若不飲你的血,便難以活命,否則的話,真想就此饒了你?!?br>   他到灶下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沸水出來,右手執了一柄尖刀,左手用手巾在熱水中浸濕了,敷在令狐沖心口。正在此時,忽聽得祖千秋在外面叫道:“老頭子,老頭子,快開門,我有些好東西送給你的不死姑娘?!崩賢紛用紀芬恢?,右手刀子一劃,將那熱手巾割成兩半,將一半塞在令狐沖口中,說道:“甚么好東西了?”放下刀子和熱水,出去開門,將祖千秋放進屋來。祖千秋道:“老頭子,這一件事你如何謝我?當時事情緊急,又找你不到。我只好取了你的‘續命八丸’,騙他服下。倘若你自己知道了,也必會將這些靈丹妙藥送去,可是他就未必肯服?!崩賢紛優潰骸昂蛋說饋?br>   祖千秋將嘴巴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老頭子突然跳起身來,大聲道:“有這等事?你……你……可不是騙我?”祖千秋道:“騙你作甚?我打聽得千真萬確。老頭子,咱們是幾十年的交情了,知己之極,我辦的這件事,可合了你心意罷?”老頭子頓足叫道:“不錯,不錯!該死,該死!”祖千秋奇道:“怎地又是不錯,又是該死?”老頭子道:“你不錯,我該死!”祖千秋更加奇了,道:“你為甚么該死?”
  老頭子一把拖了他手,直入女兒房中,向令狐沖納頭便拜,叫道:“令狐公子,令狐爺爺,小人豬油蒙住了心,今日得罪了你。幸好天可憐見,祖千秋及時趕到,倘若我一刀刺死了你,便將老頭子全身肥肉熬成脂膏,也贖不了我罪愆的萬一?!彼底帕低?。令狐沖口中塞著半截手巾,荷荷作聲,說不出話來。祖千秋忙將手巾從他口中挖了出來,問道:“令狐公子,你怎地到了此處?”令狐沖忙道:“老前輩快快請起,這等大禮,我可愧不敢當?!崩賢紛擁潰骸靶±隙恢詈雍臀掖蠖魅擻姓獾仍ㄔ?,多多冒犯,唉,唉,該死,該死!胡涂透頂,就算我有一百個女兒,個個都要死,也不敢讓令狐公子流半點鮮血救她們的狗命?!?br>   祖千秋睜大了眼,道:“老頭子,你將令狐公子綁在這里干甚么?”老頭子道:“唉,總之是我倒行逆施,胡作非為,你少問一句行不行?”祖千秋又問:“這盆熱水,這把尖刀放在這里,又干甚么來著?”只聽得拍拍拍拍幾聲,老頭子舉起手來,力批自己雙頰。他的臉頰本就肥得有如一只南瓜,這幾下著力擊打,登時更加腫脹不堪。
  令狐沖道:“種種情事,晚輩胡里胡涂,實不知半點因由,還望兩位前輩明示?!崩賢紛雍妥媲锎掖頤γ飪慫砩習蟾?,說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詳談?!繃詈逑虼采系納倥艘謊?,問道:“令愛的傷勢,不致便有變化么?”老頭子道:“沒有,不會有變化,就算有變化,唉,這個……那也是……”他口中嘮嘮叨叨的,也不知說些甚么,將令狐沖和祖千秋讓到廳上,倒了三碗酒,又端出一大盤肥豬肉來下酒,恭恭敬敬的舉起酒碗,敬了令狐沖一碗。令狐沖一口飲了,只覺酒味淡薄,平平無奇,但比之在祖千秋酒杯中盛過的酒味,卻又好上十倍。
  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老朽胡涂透頂,得罪了公子,唉,這個……真是……”一臉惶恐之色,不知說甚么話,才能表達心中歉意。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大人大量,也不會怪你。再說,你這‘續命八丸’倘若有些效驗,對令狐公子的身子真有補益,那么你反有功勞了?!崩賢紛擁潰骸罷飧觥褪遣桓業鋇?,祖賢弟,還是你的功勞大?!弊媲鐨Φ潰骸拔胰×四閼獍絲磐枰?,只怕于不死侄女身子有妨,這一些人參給她補一補罷?!彼底鷗┥砣」恢恢衤?,打開蓋子,掏出一把把人參來,有粗有細,看來沒有十斤,也有八斤。老頭子道:“從哪里弄了這許多人參來?”祖千秋笑道:“自然是從藥材鋪中借來的了?!崩賢紛庸笮?,道:“劉備借荊州,不知何日還?!繃詈寮賢紛鈾淝孔骰度?,卻掩不住眉間憂愁,說道:“老先生,祖先生,你兩位想要醫我之病,雖然是一番好意,但一個欺騙在先,一個擄綁在后,未免太不將在下瞧在眼里了?!崩獻娑艘惶?,當即站起,連連作揖,齊道:“令狐公子,老朽罪該萬死。不論公子如何處罰,老朽二人都是罪有應得?!繃詈宓潰骸昂?,我有事不明,須請直言相告。請問二位到底是沖著誰的面子,才對我這等相敬?”
  老祖二人相互瞧了一眼。老頭子道:“這個……這個……這個嗎?”祖千秋道:“公子爺當然知道。那一位的名字,恕我們不敢提及?!繃詈宓潰骸拔業牡娜啡凡恢??!卑底運尖猓骸笆欠縑κ迕??是不戒大師么?是田伯光么?是綠竹翁么?可是似乎都不像。風太師叔雖有這等本事面子,但他老人家隱居不出,不許我泄露行蹤,他怎會下山來干這等事?”
  祖千秋道:“公子爺,你問這件事,我和老兄二人是決計不敢答的,你就殺了我們,也不會說。你公子爺心中自然知道,又何必定要我們說出口來?”
  令狐沖聽他語氣堅決,顯是不論如何逼問,都是決計不說的了,便道:“好,你們既然不說,我心中怒氣不消。老先生,你剛才將我綁在椅上,嚇得我魂飛魄散,我也要綁你二人一綁,說不定我心中不開心,一尖刀把你們的心肝都挖了出來?!崩獻娑擻質嵌醞謊?,齊道:“公子爺要綁,我們自然不敢反抗?!崩賢紛傭斯街灰巫?,又取了七八條粗索來。兩人先用繩索將自己雙足在椅腳上牢牢縛住,然后雙手放在背后,說道:“公子請綁?!本耄骸罷馕簧倌晡幢卣嬉笪頤淺銎?,多半是開開玩笑?!蹦鬧詈迦」?,當真將二人雙手反背牢牢縛住,提起老頭子的尖刀,說道:“我內力已失,不能用手指點穴,又怕你們運力掙扎,只好用刀柄敲打,封了你二人的穴道?!鋇畢碌棺獾?,用刀柄在二人的環跳、天柱、少海等處穴道中用力敲擊,封住了二人的穴道。老頭子和祖千秋面面相覷,大是詫異,不自禁的生出恐懼之情,不知令狐沖用意何在。只聽他說道:“你們在這里等一會?!弊沓鎏?。
  令狐沖握著尖刀,走到那少女的房外,咳嗽一聲,說道:“老……唔,姑娘,你身子怎樣?”他本待叫她“老姑娘”,但想這少女年紀輕輕,雖然姓老,稱之為“老姑娘”總是不大妥當,如叫她為“老不死姑娘”,更有點匪夷所思。那少女“嗯”的一聲,并不回答。
  令狐沖掀開棉帷,走進房去,只見她兀自坐著,靠在枕墊之上,半睡半醒,雙目微睜。令狐沖走近兩步,見她臉上肌膚便如透明一般,淡黃的肌肉下現出一條條青筋,似乎可見到血管中血液隱隱流動。房中寂靜無聲,風息全無,好像她體內鮮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結成膏,她呼出來的氣息,呼出一口便少了一口。令狐沖心道:“這姑娘本來可活,卻給我誤服丹藥而害了她。我反正是要死了,多活幾天,少活幾天,又有甚么分別?”取過一只瓷碗放在幾上,伸出左腕,右手舉刀在腕脈上橫斬一刀,鮮血泉涌,流入碗中。他見老頭子先前取來的那盆熱水仍在冒氣,當即放下尖刀,右手抓些熱水淋在傷口上,使得鮮血不致迅速凝結。頃刻間鮮血已注滿了大半碗。那少女迷迷糊糊中聞到一陣血腥氣,睜開眼來,突然見到令狐沖手腕上鮮血直淋,一驚之下,大叫了一聲。令狐沖見碗中鮮血將滿,端到那姑娘床前,就在她嘴邊,柔聲道:“快喝了,血中含有靈藥,能治你的病?!蹦槍媚锏潰骸拔搖遺?,我不喝?!繃詈辶髁艘煌胙?,只覺腦中空蕩蕩地,四肢軟弱無力,心想:“她害怕不喝,這血豈不是白流了?”左手抓過尖刀,喝道:“你不聽話,我便一刀殺了你?!苯獾兜都庵鋇值剿磽?。
  那姑娘怕了起來,只得張嘴將一碗鮮血一口口的都喝了下去,幾次煩惡欲嘔,看到令狐沖的尖刀閃閃發光,竟嚇得不敢作嘔。令狐沖見她喝干了一碗血,自己腕上傷口鮮血漸漸凝結,心想:“我服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從血液里進入這姑娘腹內的,只怕還不到十分之一,待我大解小解之后,不免所失更多,須得盡早再喂她幾碗鮮血,直到我不能動彈為止?!鋇畢略俑鈑沂滯舐?,放了大半碗鮮血,又去喂那姑娘。那姑娘皺起了眉頭,求道:“你……你別迫我,我真的不行了?!繃詈宓潰骸安恍幸駁瞇?,快喝,快?!蹦槍媚錈闈亢攘思縛?,喘了一會氣,說道:“你……你為甚么這樣?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繃詈蹇嘈Φ潰骸拔疑松磣喲蟶趺唇?,我只要你好?!碧抑ο珊吞沂迪殺煥賢紛鈾暗撓嬙?,越是出力掙扎,漁網收得越緊,到得后來,兩人手足便想移動數寸也已有所不能。兩人身不能動,耳目卻仍十分靈敏,口中更是爭辯不休。當令狐沖將老祖二人縛住后,桃枝仙猜他定要將二人殺了,桃實仙則猜他一定先來釋放自己兄弟。哪知二人白爭了一場,所料全然不中,令狐沖卻走進了那姑娘房中。那姑娘的閨房密不通風,二人在房中說話,只隱隱約約的傳了一些出來。桃枝仙、桃實仙、岳不群、老頭子、祖千秋五人內力都甚了得,但令狐沖在那姑娘房中干甚么,五人只好隨意想像,突然間聽得那姑娘尖聲大叫,五人臉色登時都為之大變。桃枝仙道:“令狐沖一個大男人,走到人家閨女房中去干甚么?”桃實仙道:“你聽!那姑娘害怕之極,說道:‘我……我怕!’令狐沖說:‘你不聽話,我便一刀殺了你?!怠悴惶啊?,令狐沖要那姑娘聽甚么話?”桃枝仙道:“那還有甚么好事?自然是逼迫那姑娘做他老婆?!碧沂迪傻潰骸骯?,可笑之極!那矮冬瓜胖皮球的女兒,當然也是矮冬瓜胖皮球,令狐沖為甚么要逼她做老婆?”桃枝仙道:“蘿卜青菜,各人所愛!說不定令狐沖特別喜歡肥胖女子,一見肥女,便即魂飛天外?!碧沂迪傻潰骸鞍∮?!你聽,你聽!那肥女求饒了,說甚么‘你別迫我,我真的不行了?!碧抑ο傻潰骸安淮?。令狐沖這小子卻是霸王硬上弓,說道:‘不行也得行,快,快!’”桃實仙道:“為甚么令狐沖叫她快些,快甚么?”桃枝仙道:“你沒娶過老婆,是童男之身,自然不懂!”桃實仙道:“難道你就娶過了,不害臊!”桃枝仙道:“你明知我沒娶過,干么又來問我?”桃實仙大叫:“喂,喂,老頭子,令狐沖在逼你女兒做老婆,你干么見死不救?”桃枝仙道:“你管甚么閑事?你又怎知那肥女要死,說甚么見死不救?她女兒名叫‘老不死’,怎么會死?”老頭子和祖千秋給縛在椅上,又給封了穴道,聽得房中老姑娘驚呼和哀求之聲,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心下本已起疑,聽得桃谷二仙在院子中大聲爭辯,更無懷疑。祖千秋道:“老兄,這件事非阻止不可,沒想到令狐公子如此好色,只怕要闖大禍?!崩賢紛擁潰骸鞍?,糟蹋了我不死孩兒,那還罷了,卻……卻太也對不起人家?!弊媲锏潰骸澳閭?,你聽。你的不死姑娘對他生了情意,她說道:‘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詈逅瞪趺??你聽到沒有?”老頭子道:“他說:‘我傷身子打甚么緊?我只是要你好!’他奶奶的,這兩個小家伙?!弊媲錒笮?,說道:“老兄,恭喜,恭喜!”老頭子怒道:“恭你奶奶個喜!”祖千秋笑道:“你何必發怒?恭喜你得了個好女婿!”
  老頭子大叫一聲,喝道:“別再胡說!這件事傳揚出去,你我還有命么?”他說這兩句話時,聲音中含著極大的驚恐。祖千秋道:“是,是!”聲音卻也打顫了。
  岳不群身在墻外樹上,隔著更遠,雖運起了“紫霞神功”,也只聽到一鱗半爪,最初一聽到令狐沖強迫那姑娘,便想沖入房中阻止,但轉念一想,這些人連令狐沖在內,個個詭秘怪異,不知有甚么圖謀,還是不可魯莽,以靜觀其變為是,當下運功繼續傾聽。桃谷二仙和老祖二人的說話不絕傳入耳中,只道令狐沖當真乘人之危,對那姑娘大肆非禮,后來再聽老祖二人的對答,心想令狐沖瀟灑風流,那姑娘多半與乃父相像,是個胖皮球般的丑女,則失身之后對其傾倒愛慕,亦非奇事,不禁連連搖頭。
  忽聽得那姑娘又尖叫道:“別……別……這么多血,求求你……”突然墻外有人叫道:“老頭子,桃谷四鬼給我撇掉啦?!輩ǖ囊簧嵯?,有人從墻外躍入,推門進內,正是那個手持白幡去逗引桃谷四仙的漢子。
  他見老頭子和祖千秋都給綁在椅上,吃了一驚,叫道:“怎么啦!”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精光燦然的匕首,手臂幾下揮舞,已將兩人手足上所綁的繩索割斷。
  房中那姑娘又尖聲驚叫:“你……你……求求你……不能再這樣了?!蹦嗆鶴猶械媒艏?,驚道:“是老不死姑娘!”向房門沖去。老頭子一把拉住了他手臂,喝道:“不可進去!”那漢子一怔之下,停住了腳步。只聽得院子中桃枝仙道:“我想矮冬瓜得了令狐沖這樣一個女婿,定是歡喜得緊?!碧沂迪傻潰骸傲詈蹇煲懶?,一個半死半活的女婿,得了有甚么歡喜?”桃枝仙道:“他女兒也快死了,一對夫妻一般的半死半活?!碧沂迪晌實潰骸澳母鏊??哪個活?”桃枝仙道:“那還用問?自然是令狐沖死。老不死姑娘名叫老不死,怎么會死?”桃實仙道:“這也未必。難道名字叫甚么,便真的是甚么?如果天下人個個叫老不死,便個個都老而不死了?咱們練武功還有甚么用?”兩兄弟爭辯聲中,猛聽得房中砰的一聲,甚么東西倒在地下。老姑娘又叫了起來,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驚惶之意,叫道:“爹,爹!快來!”
  老頭子聽得女兒呼叫,搶進房去,只見令狐沖倒在地下,一只瓷碗合在胸口,上身全是鮮血,老姑娘斜倚在床,嘴邊也都是血。祖千秋和那漢子站在老頭子身后,望望令狐沖,望望老姑娘,滿腹都是疑竇。
  老姑娘道:“爹,他……他割了許多血出來,逼我喝了兩碗……他……他還要割……”
  老頭子這一驚更加非同小可,忙俯身扶起令狐沖,只見他雙手腕脈處各有傷口,鮮血兀自汩汩流個不住。老頭子急沖出房,取了金創藥來,心慌意亂之下,雖在自己屋中,還是額頭在門框邊上撞得腫起了一個大瘤,門框卻被他撞塌了半邊。桃枝仙聽到碰撞聲響,只道他在毆打令狐沖,叫道:“喂,老頭子,令狐沖是桃谷六仙的好朋友,你可不能再打。要是打死了他,桃谷六仙非將你全身肥肉撕成一條條不可?!碧沂迪傻潰骸按砹?,錯了!”桃枝仙道:“甚么錯了?”桃實仙道:“他若是全身瘦肉,自可撕成一條一條,但他全是肥肉,一撕便成一團一塌胡涂的膏油,如何撕成一條一條?”老頭子將金創藥在令狐沖手腕上傷口處敷好,再在他胸腹間幾處穴道上推拿良久,令狐沖這才悠悠醒轉。老頭子驚魂略定,心下感激無已,顫聲道:“令狐公子,你……這件事當真叫咱們粉身碎骨,也是……唉……也是……”祖千秋道:“令狐公子,老頭子剛才縛住了你,全是一場誤會,你怎地當真了?豈不令他無地自容?”
  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在下的內傷非靈丹妙藥所能醫治,祖前輩一番好意,取了老前輩的‘續命八丸’來給在下服食,實在是糟蹋了……但愿這位姑娘的病得能痊可……”他說到這里,只因失血過多,一陣暈眩,又昏了過去。老頭子將他抱起,走出女兒閨房,放在自己房中床上,愁眉苦臉的道:“那怎么辦?那怎么辦?”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失血極多,只怕性命已在頃刻之間,咱三人便以畢生修為,將內力注入他體內如何?”老頭子道:“自該如此?!鼻崆岱銎鵒詈?,右掌心貼上他背心大椎穴,甫一運氣,便全身一震,喀喇一聲響,所坐的木椅給他壓得稀爛。
  桃枝仙哈哈大笑,大聲道:“令狐沖的內傷,便因咱六兄弟以內力給他療傷而起,這矮冬瓜居然又來學樣,令狐沖豈不是傷上加傷,傷之又傷,傷之不已!”桃實仙道:“你聽,這喀喇一聲響,定是矮冬瓜給令狐沖的內力震了出來,撞壞了甚么東西。令狐沖的內力,便是我們的內力,矮冬瓜又吃了桃谷六仙一次苦頭!妙哉!妙哉!”
  老頭子嘆了口氣,道:“唉,令狐公子倘若傷重不醒,我老頭子只好自殺了?!蹦嗆鶴油蝗環糯蠛砹械潰骸扒酵庠媸魃系哪且晃?,可是華山派掌門岳先生嗎?”岳不群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我的行跡早就給他見到了?!敝惶嗆鶴佑紙校骸霸老壬?,遠來是客,何不進來見面?”岳不群極是尷尬,只覺進去固是不妙,其勢又不能老是坐在樹上不動。那漢子道:“令高足令狐公子暈了過去,請你一起參詳參詳?!痹啦蝗嚎人砸簧?,縱身飛躍,越過了院子中丈余空地,落在滴水檐下的走廊之上。老頭子已從房中走了出來,拱手道:“岳先生,請進?!痹啦蝗旱潰骸霸諳鹿夷钚⊥槳參?,可來得魯莽了?!崩賢紛擁潰骸澳鞘竊諳賂盟?。唉,倘若……倘若……”桃枝仙大聲道:“你不用擔心,令狐沖死不了的?!崩賢紛喲笙?,問道:“你怎知他不會死?”桃仙枝道:“他年紀比你小得多,也比我小得多,是不是?”老頭子道:“是啊。那又怎樣?”桃枝仙道:“年紀老的人先死呢,還是年紀小的人先死?自然是老的先死了。你還沒死,我也沒有死,令狐沖又怎么會死?”老頭子本道他有獨得之見,豈知又來胡說一番,只有苦笑。桃實仙道:“我倒有個挺高明的主意,咱們大伙兒齊心合力,給令狐沖改個名字,叫作‘令狐不死’……”岳不群走入房中,見令狐沖暈倒在床,心想:“我若不露一手紫霞神功,可教這幾人輕視我華山派了?!鋇畢擄翟松旃?,臉向里床,以便臉上紫氣顯現之時無人瞧見,伸掌按到令狐沖背上大椎穴上。他早知令狐沖體內真氣運行的情狀,當下并不用力,只以少些內力緩緩輸入,覺得他體內真氣生出反激,手掌便和他肌膚離開了半寸,停得片刻,又將手掌按了上去。果然過不多時,令狐沖便即悠悠醒轉,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了?!崩賢紛擁熱思啦蝗漢斂環蚜Φ謀憬詈寰茸?,都大為佩服。岳不群尋思:“此處是非之地,不能多耽,又不知舟中夫人和眾弟子如何?!憊笆炙檔潰骸岸喑兄釵歡暈沂ν嚼窬從屑?,愧不敢當,這就告辭?!崩賢紛擁潰骸笆?,是!令狐公子身子違和,咱們本當好好接待才是,眼下卻是不便,實在失禮之至,還請兩位原恕?!痹啦蝗旱潰骸安揮每推??!擯齙牡乒庵?,見那漢子一雙眸子炯炯發光,心念一動,拱手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祖千秋笑道:“原來岳先生不識得咱們的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痹啦蝗盒鬧幸渙藎骸耙姑ㄗ蛹莆奘??聽說此人天賦異稟,目力特強,行事忽善忽惡,或邪或正,雖然名計無施,其實卻是詭計多端,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他竟也和老頭子等人攪在一起?!泵笆值潰骸熬醚黽剖Ω蕩竺?,當真是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奔莆奘┪⑽⒁恍?,說道:“咱們今日見了面,明日還要在五霸岡見面啊?!痹啦蝗河質且渙?,雖覺初次見面,不便向人探詢詳情,但女兒被擄,甚是關心,說道:“在下不知甚么地方得罪了這里武林朋友,想必是路過貴地,未曾拜候,實是禮數不周。小女和一個姓林的小徒,不知給哪一位朋友召了去,計先生可能指點一二么?”計無施微笑道:“是么?這個可不大清楚了?!痹啦蝗合蚣莆奘┨窖侶?,本已大大委曲了自己掌門人的身分,聽他不置可否,雖又惱又急,其勢已不能再問,當下淡淡的道:“深夜滋擾,甚以為歉,這就告辭了?!苯詈宸銎?,伸手欲抱。老頭子從他師徒之間探頭上來,將令狐沖搶著抱了過去,道:“令狐公子是在下請來,自當由在下恭送回去?!弊チ蘇瘧”桓竊諏詈逕砩?,大踏步往門外走出。
  桃枝仙叫道:“喂,我們這兩條大魚,放在這里,成甚么樣子?”老頭子沉吟道:“這個……”心想縛虎容易縱虎難,倘若將他兩兄弟放了,他桃谷六仙前來生事尋仇,可真難以抵擋。否則的話,有這兩個人質在手,另外那四人便心有所忌。令狐沖知他心意,道:“老前輩,請你將他們二位放了。桃谷二仙,你們以后也不可向老祖二位尋仇生事,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桃枝仙道:“單是我們二位,也無法向他們尋仇生事?!繃詈宓潰骸澳親允翹夜攘梢黃鷦諛諏??!碧沂迪傻潰骸安幌蛩茄俺鶘?,那是可以的;說到化敵為友,卻是不行,殺了我頭也不行?!崩賢紛雍妥媲鋃己吡艘簧?,心下均想:“我們不過沖著令狐公子的面子,才不來跟他們計較,難道當真怕了你桃谷六仙不成?”
  令狐沖道:“那為甚么?”桃實仙道:“桃谷六仙和他們黃河老祖本來無怨無仇,根本不是敵人,既非敵人,這‘化敵’便如何化起?所以啊,要結成朋友,倒也不妨,要化敵為友,可無論如何化不來了?!敝諶艘惶?,都哈哈大笑。祖千秋俯下身去,解開了漁網的活結。這漁網乃人發、野蠶絲、純金絲所絞成,堅韌異常,寶刀利劍亦不能斷,陷身入內后若非得人解救,否則越是掙扎,勒得越緊。桃枝仙站起身來,拉開褲子,便在漁網上撒尿。祖千秋驚問:“你……你干甚么?”桃枝仙道:“不在這臭網上撒一泡尿,難消老子心頭之氣?!?br>   當下七人回到河邊碼頭。岳不群遙遙望見勞德諾和高根明二弟子仗劍守在船頭,知道眾人無恙,當即放心。老頭子將令狐沖送入船艙,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說道:“公子爺義薄云天,老朽感激不盡。此刻暫且告辭,不久便當再見?!繃詈逶諑飛弦徽?,迷迷糊糊的又欲暈去,也不知他說些甚么話,只嗯了一聲。岳夫人等見這肉球人前倨后恭,對令狐沖如此恭謹,無不大為詫異。老頭子和祖千秋深怕桃根仙等回來,不敢多所逗留,向岳不群一拱手,便即告辭。
  桃枝仙向祖千秋招招手,道:“祖兄慢去?!弊媲锏潰骸案繕趺??”桃枝仙道:“干這個!”曲膝矮身,突然挺肩向他懷中猛力撞去。這一下出其不意,來勢快極,祖千秋不及閃避,只得急運內勁,霎時間氣充丹田,肚腹已是堅如鐵石。只聽得喀喇、辟拍、玎玎、錚錚十幾種聲音齊響,桃枝仙已倒退在數丈之外,哈哈大笑。
  祖千秋大叫:“啊??!”探手入懷,摸出無數碎片來,或瓷或玉,或竹或木,他懷中所藏的二十余只珍貴酒杯,在這么一撞之下多數粉碎,金杯、銀杯、青銅爵之類也都給壓得扁了。他既痛惜,又惱怒,手一揚,數十片碎片向桃枝仙激射過去。桃枝仙早就有備,閃身避開,叫道:“令狐沖叫咱們化敵為友,他的話可不能不聽。咱們須得先成敵人,再做朋友?!弊媲鍇釷晷難崖蘩吹惱廡┚票?,給桃枝仙一撞之下盡數損毀,如何不怒?本來還待追擊,聽他這么一說,當即止步,干笑幾聲,道:“不錯,化敵為友,化敵為友?!焙屠賢紛?、計無施二人轉身而行。
  令狐沖迷迷糊糊之中,還是掛念著岳靈珊的安危,說道:“桃枝仙,你請他們不可……不可害我岳師妹?!碧抑ο捎Φ潰骸笆??!貝笊檔潰骸拔?!喂!老頭子,夜貓子,祖千秋幾個朋友聽了,令狐沖說,叫你們不可傷害他的寶貝師妹?!奔莆奘┑缺疽炎咴?,聽了此言,當即停步。老頭子回頭大聲道:“令狐公子有命,自當遵從?!比說蛻塘苛似?,這才離去。岳不群剛向夫人述說得幾句在老頭子家中的見聞,忽聽得岸上大呼小叫,桃根仙等四人回來了。
  桃谷四仙滿嘴吹噓,說那手持白幡之人給他們四兄弟擒住,已撕成了四塊。桃實仙哈哈大笑,說道:“厲害,厲害。四位哥哥端的了得?!碧抑ο傻潰骸澳忝墻僑慫撼閃慫目?,可知他叫甚么名字?”桃干仙道:“他死都死了,管他叫甚么名字?難道你便知道?”桃枝仙道:“我自然知道。他姓計,名叫計無施,還有個外號,叫作夜貓子?!碧乙斷膳氖值潰骸罷廡展淌切盞煤?,名字也取得妙,原來他倒有先見之明,知道日后給桃谷六仙擒住之后,定是無計可施,逃不了被撕成四塊的命運,因此上預先取下了這個名字?!?br>   桃實仙道:“這夜貓子計無施,功夫當真出類拔萃,世所罕有!”桃根仙道:“是啊,他功夫實在了不起,倘若不是遇上桃谷六仙,憑他的輕身功夫,在武林中也可算得是一把好手?!碧沂迪傻潰骸扒嶸砉Ψ虻掛舶樟?,給撕成四塊之后,他居然能自行拼起,死后還魂,行動如常。剛才還到這里來說了一會子話呢?!碧腋傻炔胖鴉安鶇?,四人也不以為意,臉上都假裝驚異之色。桃花仙道:“原來計無施還有這等奇門功夫,那倒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佩服啊,佩服?!碧腋上傻潰骸敖撼傷目櫚納磣幼孕釁創?,片刻間行動如常,聽說叫做‘化零為整大法’,這功夫失傳已久,想不到這計無施居然學會了,確是武林異人,下次見到,可以跟他交個朋友?!痹啦蝗漢馱婪蛉訟嘍苑⒊?,愛女被擄,連對頭是誰也不知道,想不到華山派名震武林,卻在黃河邊上栽了這么個大筋斗,可是怕眾弟子驚恐,還是半點不露聲色。夫婦倆也不商量種種疑難不解之事,只心中暗自琢磨。大船之中,便是桃谷六仙胡說八道之聲。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曙,忽聽得岸上腳步聲響,不多時有兩乘轎子抬到岸邊。當先一名轎夫朗聲說道:“令狐沖公子吩咐,不可驚嚇了岳姑娘。敝上多有冒昧,還請令狐沖公子恕罪?!彼拿畏蚪巫臃畔?,轉身向船上行了一禮,便即轉身而去。只聽得轎中岳靈珊的聲音叫道:“爹,媽!”岳不群夫婦又驚又喜,躍上岸去掀開轎帷,果見愛女好端端的坐在轎中,只見腿上被點了穴道,行動不得。另一頂轎中坐的,正是林平之。岳不群伸手在女兒環跳、脊中、委中幾處穴道上拍了幾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問道:“那大個子是誰?”岳靈珊道:“那個又高又大的大個子。他……他……他……”小嘴一扁,忍不住要哭。岳夫人輕輕將她抱起,走入船艙,低聲問道:“可受了委曲嗎?”岳靈珊給母親一問,索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岳夫人大驚,心想:“那些人路道不正,珊兒落在他們手里,有好幾個時辰,不知是否受了凌辱?”忙問:“怎么了?跟媽說不要緊?!痹懶檣褐豢薷霾煌?。岳夫人更是驚惶,船中人多,不敢再問,將女兒橫臥于榻,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岳靈珊忽然大聲哭道:“媽,這大個子罵我,嗚!嗚!”岳夫人一聽,如釋重負,微笑道:“給人家罵幾句,便這么傷心?!痹懶檣嚎薜潰骸八倨鶚終?,還假裝要打我、嚇我?!痹婪蛉誦Φ潰骸昂美?,好啦!下次見到,咱們罵還他,嚇還他?!痹懶檣旱潰骸拔矣置凰蕩笫Ω緇禱?,小林子更加沒說。那大個子強兇霸道,他說平生最不喜歡的事,便是聽到有人說令狐沖的壞話。我說我也不喜歡。他說,他一不喜歡,便要把人煮來吃了。媽,他說到這里,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嚇我。嗚嗚嗚!”岳夫人道:“這人真壞。沖兒,那大個子是誰???”令狐沖神智未曾十分清醒,迷迷糊糊的道:“大個子嗎?我……我……”這時林平之也已得師父解開穴道,走入船艙,插口道:“師娘,那大個子跟那和尚當真是吃人肉的,倒不是空言恫嚇?!痹婪蛉艘瘓?,問道:“他二人都吃人肉?你怎知道?”林平之道:“那和尚問我辟邪劍譜的事,盤問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嚼,吃得津津有味,還拿到我嘴邊,問我要不要咬一口嘗嘗滋味。卻原來……卻原來是一只人手?!痹懶檣壕幸簧?,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林平之道:“我怕你受驚,不敢跟你說?!痹啦蝗漢齙潰骸鞍?,我想起來了。這是‘漠北雙熊’。那大個兒皮膚很白,那和尚卻皮膚很黑,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爹,你認得他們?”岳不群搖頭道:“我不認得。只是聽人說過,塞外漠北有兩名巨盜,一個叫白熊,一個叫黑熊。倘若事主自己攜貨而行,漠北雙熊不過搶了財物,也就算了,倘若有鏢局子保鏢,那么雙熊往往將保鏢的煮吃了,還道練武之人,肌肉結實,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痹懶檣河質恰鞍 鋇囊簧飩?。岳夫人道:“師哥你也真是的,甚么‘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不怕人作嘔?!痹啦蝗何⑽⒁恍?,頓了一頓,才道:“從沒聽說漠北雙熊進過長城,怎地這一次到黃河邊上來啦?沖兒,你怎會認得漠北雙熊的?”令狐沖道:“漠北雙雄?”他沒聽清楚師父前半截的話,只道“雙雄”二字定是英雄之雄,卻不料是熊羆之熊,呆了半晌,道:“我不認得啊?!痹懶檣漢齙潰骸靶×腫?,那和尚要你咬那只手掌,你咬了沒有?”林平之道:“我自然沒咬?!痹懶檣旱潰骸澳悴灰Ь桶樟?,倘若咬過一口,哼哼,瞧我以后還睬不睬你?”桃干仙在外艙忽然說道:“天下第一美味,莫過于人肉。小林子一定偷吃過了,只是不肯承認而已?!碧乙斷傻潰骸八熱裘懷?,先前為甚么不說,到這時候才拚命抵賴?”林平之自遭大變后,行事言語均十分穩重,聽他二人這么說,一怔之下,無以對答。
  桃花仙道:“這就是了。他不聲不響,便是默認。岳姑娘,這種人吃了人肉不認,為人極不誠實,豈可嫁給他做老婆?”桃根仙道:“你與他成婚之后,他日后必定與第二個女子勾勾搭搭,回家來你若問他,他定然死賴,決計不認?!碧乙斷傻潰骸案幸蛔O脹蚍種?,他吃人肉吃出癮來,他日你和他同床而臥,睡到半夜,忽然手指奇痛,又聽到喀喇、喀喇的咀嚼之聲,一查之下,你道是甚么?卻原來這小林子在吃你的手指?!碧沂迪傻潰骸霸攔媚?,一個人連腳趾在內,也不過二十根。這小林子今天吃幾根,明天吃幾根,好容易便將你十根手指、十根腳趾都吃了個精光?!?br>   桃谷六仙自在華山絕頂與令狐沖結交,便已當他是好朋友。六兄弟雖然好辯成性,卻也不是全無腦筋,令狐沖和岳靈珊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情狀,他六人早就瞧在眼里,此時捉到林平之的一點岔子,竟爾大肆挑撥離間。岳靈珊伸手指塞在耳朵,叫道:“你們胡說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桃根仙道:“岳姑娘,你喜歡嫁給這小林子做老婆,倒也不妨,不過有一門功夫,卻不可不學。這門功夫跟你一生干系極大,倘若錯過了機會,日后定是追悔無及?!痹懶檣禾檔彌V?,問道:“甚么功夫,有這么要緊?”桃根仙道:“那個夜貓子計無施,有一門‘化零為整大法’,日后你的耳朵、鼻子、手指、腳趾,都給小林子吃在肚里,只消你身具這門功夫,那也不懼,盡可剖開他肚子,取了出來,拼在身上,化零為整?!?/td>
 

 

十六  注血
  
  桃谷六仙胡說八道聲中,坐船解纜拔錨,向黃河下游駛去。其時曙色初現,曉霧未散,河面上一團團白霧罩在滾滾濁流之上,放眼不盡,令人胸懷大暢。
  過了小半個時辰,太陽漸漸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亂舞。忽見一艘小舟張起風帆,迎面駛來。其時吹的正是東風,那小舟的青色布帆吃飽了風,溯河而上。青帆上繪著一只白色的人腳,再駛進時,但見帆上人腳纖纖美秀,顯是一只女子的素足?;餃旱蘢臃追滋嘎郟骸霸醯卦詵匣恢喚?,這可奇怪之極了!”桃枝仙道:“這多半是漠北雙熊的船。啊唷,岳夫人、岳姑娘,你們娘兒們可得小心,這艘船上的人講明要吃女人腳?!痹懶檣哼艘豢?,心中卻也不由得有些驚惶。小船片刻間便駛到面前,船中隱隱有歌聲傳出。歌聲輕柔,曲意古怪,無一字可辨,但音調濃膩無方,簡直不像是歌,既似嘆息,又似呻吟。歌聲一轉,更像是男女歡合之音,喜樂無限,狂放不禁?;腳梢恢誶嗄昴信鞘比灘蛔∶婧於?。岳夫人罵道:“那是甚么妖魔鬼怪?”
  小舟中忽有一個女子聲音膩聲道:“華山派令狐沖公子可在船上?”岳夫人低聲道:“沖兒,別理她!”那女子說道:“咱們好想見見令狐公子的模樣,行不行呢?”聲音嬌柔宛轉,蕩人心魄。只見小舟艙中躍出一個女子,站在船頭,身穿藍布印白花衫褲,自胸至膝圍一條繡花圍裙,色彩燦爛,金碧輝煌,耳上垂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約莫廿七八歲年紀,肌膚微黃,雙眼極大,黑如點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帶被疾風吹而向前,雙腳卻是赤足。這女子風韻雖也甚佳,但聞其音而見其人,卻覺聲音之嬌美,遠過于其容貌了。那女子臉帶微笑,瞧她裝束,絕非漢家女子。頃刻之間,華山派坐船順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那小舟一個轉折,掉過頭來,風帆跟著卸下,便和大船并肩順流下駛。岳不群陡然想起一事,問道:“這位姑娘,可是云南五仙教藍教主屬下嗎?”那女子格格一笑,柔聲道:“你倒有眼光,只不過猜對了一半。我是云南五仙教的,卻不是藍教主屬下?!痹啦蝗赫鏡醬?,拱手道:“在下岳不群,請教姑娘貴姓,河上枉顧,有何見教?”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拋書袋的說話,你再說一遍?!痹啦蝗旱潰骸扒胛使媚?,你姓甚么?”那女子笑道:“你早知道我姓甚么了,又來問我?!痹啦蝗旱潰骸霸諳虜恢媚鐨丈趺?,這才請教?!蹦橋有Φ潰骸澳閼餉創竽曇屠?,胡子也這么長了,明明知道我姓甚么,偏偏又要賴?!閉餳婦浠捌奈蘩?,只是言笑晏晏,神色可親,不含絲毫敵意。岳不群道:“姑娘取笑了?!蹦橋有Φ潰骸霸勒潑?,你姓甚么???”岳不群道:“姑娘知道在下姓岳,卻又明知故問?!痹婪蛉頌橋友雜鍇豳?,低聲道:“別理睬她?!痹啦蝗鶴笫稚斕階約罕澈?,搖了幾搖,示意岳夫人不可多言。桃根仙道:“岳先生在背后搖手,那是甚么意思?嗯,岳夫人叫他不可理睬那個女子,岳先生卻見那女子既美貌,又風騷,偏偏不聽老婆的話,非理睬她不可?!?br>   那女子笑道:“多謝你啦!你說我既美貌,又風甚么的,我們苗家女子,哪有你們漢人的小姐太太們生得好看?”似乎她不懂“風騷”二字中含有污蔑之意,聽人贊她美貌,登時容光煥發,十分歡喜,向岳不群道:“你知道我姓甚么了,為甚么卻又明知故問?”桃干仙道:“岳先生不聽老婆的話,有甚么后果?”桃花仙道:“后果必定不妙?!碧腋上傻潰骸霸老壬順啤詠!?,原來也不是真的君子,早知道人家姓甚么了,偏偏明知故問,沒話找話,跟人家多對答幾句也是好的?!?br>   岳不群給桃谷六仙說得甚是尷尬,心想這六人口沒遮攔,不知更將有多少難聽的話說將出來,給一眾男女弟子聽在耳中,算甚么樣子?又不能和他們當真,當即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便請拜上藍教主,說道華山岳不群請問他老人家安好?!蹦橋誘鱟乓歡栽蒼駁拇笱?,眼珠骨溜溜的轉了幾轉,滿臉詫異之色,問道:“你為甚么叫我‘老人家’,難道我已經很老了嗎?”岳不群大吃一驚,道:“姑娘……你……你便是五仙教……藍教主……”他知五仙教是個極為陰險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是美稱,江湖中人背后提起,都稱之為五毒教。其實百余年前,這教派的真正名稱便叫作五毒教,創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都是云貴川湘一帶的苗人。后來有幾個漢人入了教,說起“五毒”二字不雅,這才改為“五仙”。這五仙教善于使瘴、使蠱、使毒,與“百藥門”南北相稱。五仙教中教眾苗人為多,使毒的心計不及百藥門,然而詭異古怪之處,卻尤為匪夷所思。江湖中人傳言,百藥門使毒,雖然使人防不勝防,可是中毒之后,細推其理,終于能恍然大悟。但中了五毒教之毒后,即使下毒者細加解釋,往往還是令人難以相信,其詭秘奇特,實非常理所能測度。
  那女子笑道:“我便是藍鳳凰,你不早知道了么?我跟你說,我是五仙教的,可不是藍教主的屬下。五仙教中,除了藍鳳凰自己,又有哪一個不是藍鳳凰的屬下?”說著格格格的笑了起來。桃谷六仙拊掌大笑,齊道:“岳先生真笨,人家明明跟他說了,他還是纏夾不清?!?br>   岳不群只知五仙教的教主姓藍,聽她這么說,才知叫做藍鳳凰,瞧她一身花花綠綠的打扮,的確便如是一頭鳳凰似的。其時漢人士族女子,閨名深加隱藏,直到結親下聘,夫家行“問名”之禮,才能告知。武林中雖不如此拘泥,卻也決沒將姑娘家的名字隨口亂叫的。這苗家女子竟在大河之上當眾自呼,絲毫無忸怩之態。只是她神態雖落落大方,語音卻仍嬌媚之極。
  岳不群拱手道:“原來是藍教主親身駕臨,岳某多有失敬,不知藍教主有何見教?”藍鳳凰笑道:“我瞎字不識,教你甚么???除非你來教我。瞧你這副打扮模樣,倒真像是個教書先生,你想教我讀書,是不是?我笨得很,你們漢人鬼心眼兒多,我可學不會?!痹啦蝗盒牡潰骸安恢親吧?,還是真的不懂‘見教’二字。瞧她神情,似乎不是裝模作樣?!北愕潰骸襖督討?,你有甚么事?”藍鳳凰笑道:“令狐沖是你師弟呢,還是你徒弟?”岳不群道:“是在下的弟子?!崩斗锘說潰骸班?,我想瞧瞧他成不成?”岳不群道:“小徒正在病中,神智未曾清醒,大河之上,不便拜見教主?!?br>   藍鳳凰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奇道:“拜見?我不是要他拜見我啊,他又不是我五仙教屬下,干么要他拜我?再說,他是人家……嘻嘻……人家的好朋友,他就是要拜我,我也不敢當啊。聽說他割了自己的血,去給老頭子的女兒喝,救那姑娘的性命。這樣有情有意之人,咱們苗家女子最是佩服,因此我要見見?!痹啦蝗撼烈韉潰骸罷飧觥飧觥崩斗锘說潰骸八砩嫌猩?,我是知道的,又割出了這許多血。不用叫他出來了,我自己過來罷?!痹啦蝗好Φ潰骸安桓依投討鞔蠹??!崩斗锘爍窀褚恍?,說道:“甚么大駕小駕?”輕輕一躍,縱身上了華山派坐船的船頭。
  岳不群見她身法輕盈,卻也不見得有如何了不起的武功,當即退后兩步,擋住了船艙入口,心下好生為難。他素知五仙教十分難纏,跟這等邪教拚斗,又不能全仗真實武功,一上來他對藍鳳凰十分客氣,便是為此;又想起昨晚那兩名百藥門門人的說話,說他們跟蹤華山派是受人之托,物以類聚,多半便是受了五毒教之托。五毒教卻為甚么要跟華山派過不去?五毒教是江湖上一大幫會,教主親臨,在理不該阻擋,可是如讓這樣一個周身都是千奇百怪毒物之人進入船艙,可也真的放心不下。他并不讓開,叫道:“沖兒,藍教主要見你,快出來見過?!斃南虢辛詈宄隼叢詿芬患?,最為妥善。但令狐沖大量失血,神智兀自未復,雖聽得師父大聲呼叫,只輕聲答應:“是!是!”身子動了幾下,竟坐不起來。藍鳳凰道:“聽說他受傷甚重,怎么出來?河上風大,再受了風寒可不是玩的。我進去瞧瞧他?!彼底怕醪獎閬蠆彰趴謐呷?。她走上幾步,離岳不群已不過四尺。岳不群聞到一陣極濃烈的花香,只得身子微側,藍鳳凰已走進船艙。外艙中桃谷五仙盤膝而坐,桃實仙臥在床上。藍鳳凰笑道:“你們是桃谷六仙嗎?我是五仙教教主,你們是桃谷六仙。大家都是仙,是自家人啊?!碧腋傻潰骸安患?,我們是真仙,你是假仙?!碧腋上傻潰骸熬退隳鬩彩欽嫦?。我們是六仙,比你多了一仙?!崩斗锘誦Φ潰骸耙饒忝嵌嘁幌?,那也容易?!碧乙斷傻潰骸霸趺茨芏嗌弦幌??你的教改稱七仙教么?”藍鳳凰道:“我們只有五仙,沒有七仙??墑墻心忝翹夜攘殺涑傷南?,不就比你們多一仙了么?”桃花仙怒道:“叫桃谷六仙變成四仙,你要殺死我們二人?”藍鳳凰笑道:“殺也可以,不殺也可以。聽說你們是令狐沖的朋友,那么就不殺好了,不過你們不能吹牛皮,說比我五仙教還多一仙?!碧腋上山械潰骸捌蹬F?,你又怎樣?”
  一瞬之間,桃根、桃干、桃葉、桃花四人已同時抓住了她手足,剛要提起,突然四人齊聲驚呼,松手不迭。每人都攤開手掌,呆呆的瞧著掌中之物,臉上神情恐怖異常。岳不群一眼見到,不由得全身發毛,背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但見桃根仙、桃干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條綠色大蜈蚣,桃葉仙、桃花仙二人掌中各有一條花紋斑斕的大蜘蛛。四條毒蟲身上都生滿長毛,令人一見便欲作嘔。這四條毒蟲只微微抖動,并未咬嚙桃谷四仙,倘若已經咬了,事已如此,倒也不再令人生懼,正因將咬未咬,卻制得桃谷四仙不敢稍動。藍鳳凰隨手一拂,四只毒蟲都被她收了去,霎時不見,也不知給她藏在身上何處。她不再理會桃谷六仙,又向前行。桃谷六仙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多口。
  令狐沖和華山派一眾男弟子都在中艙。這時中艙和后艙之間的隔板已然拉上,岳夫人和眾女弟子都回入了后艙。藍鳳凰的眼光在各人臉上打了個轉,走到令狐沖床前,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公子!”聲音溫柔之極,旁人聽在耳里,只覺回腸蕩氣,似乎她叫的似乎便是自己,忍不住便要出聲答應。她這兩聲一叫,一眾男弟子倒有一大半面紅過耳,全身微顫。令狐沖緩緩睜眼,低聲道:“你……你是誰?”藍鳳凰柔聲說道:“我是你好朋友的朋友,所以也是你的朋友?!繃詈濉班擰鋇囊簧?,又閉上了眼睛。藍鳳凰道:“令狐公子,你失血雖多,但不用怕,不會死的?!繃詈寤杌璩臉?,并不答話。
  藍鳳凰伸手到令狐沖被中,將他的右手拉了出來,搭他脈搏,皺了皺眉頭,忽然探頭出艙,一聲唿哨,嘰哩咕嚕的說了好幾句話,艙中諸人均不明其意。
  過不多時,四個苗女走了進來,都是十八九歲年紀,穿的一色是藍布染花衣衫,腰中縛一條繡花腰帶,手中都拿著一只八寸見方的竹織盒子。
  岳不群微微皺眉,心想五仙教門下所持之物,哪里會有甚么好東西,單是藍鳳凰一人,身上已是蜈蚣、蜘蛛,藏了不少,這四個苗女公然捧了盒子進船,只怕要天下大亂了,可是對方未曾露出敵意,卻又不便出手阻攔。
  四名苗女走到藍鳳凰身前,低聲說了幾句。藍鳳凰一點頭,四名苗女便打開了盒子。眾人心下都十分好奇,急欲瞧瞧盒中藏的是甚么古怪物事,只有岳不群才見過桃谷四仙掌中的生毛毒蟲,心想這盒中物事,最好是今生永遠不要見到。便在頃刻之間,奇事陡生。

  只見四個苗女各自卷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跟著又卷起褲管,直至膝蓋以上?;腳梢恢諛械蘢游薏豢吹媚康煽詿?,怦怦心跳。岳不群暗叫:“啊喲,不好!這些邪教女子要施邪術,以色欲引誘我門下弟子。這藍鳳凰的話聲已如此淫邪,再施展妖法,眾弟子定力不夠,必難抵御?!輩蛔越氖職唇1?,心想這些五仙教教徒倘若解衣露體,施展邪法,說不得,只好出劍對付。四名苗女卷起衣袖褲管后,藍鳳凰也慢慢卷起了褲管。岳不群連使眼色,命眾弟子退到艙外,以免為邪術所惑,但只有勞德諾和施戴子二人退了出去,其余各人或呆立不動,或退了幾步,又再走回。岳不群氣凝丹田,運起紫霞神功,臉上紫氣大盛,心想五毒教盤踞天南垂二百年,惡名決非幸致,必有狠毒厲害之極的邪法,此時其教主親身施法,更加非同小可,若不以神功護住心神,只怕稍有疏虞,便著了她的道兒。眼見這些苗女赤身露體,不知羞恥為何物,自己著邪中毒后喪了性命,也還罷了,怕的是心神被迷,當眾出丑,華山派和君子劍聲名掃地,可就陷于萬劫不復之境了。只見四名苗女各從竹盒之中取出一物,蠕蠕而動,果是毒蟲。四名苗女將毒蟲放在自己赤裸的臂上腿上,毒蟲便即附著,并不跌落。岳不群定睛看去,認出原來并非毒蟲,而是水中常見的吸血水蛭,只是比尋常水蛭大了一倍有余。四名苗女取了一只水蛭,又是一只。藍鳳凰也到苗女的竹盒中取了一只只水蛭出來,放在自己臂上腿上,不多一會,五個人臂腿上爬滿了水蛭,總數少說也有兩百余條。眾人都看得呆了,不知這五人干的是甚么古怪玩意。岳夫人本在后艙,聽得中艙中眾人你一聲“啊”,他一聲“噫”,充滿了詫異之情,忍不住輕輕推開隔板,眼見這五個苗女如此情狀,不由得也是“啊”的一聲驚呼。
  藍鳳凰微笑道:“不用怕,咬不著你的。你……你是岳先生的老婆嗎?聽說你的劍法很好,是不是?”
  岳夫人勉強笑了笑,并不答話,她問自己是不是岳先生的老婆,出言太過粗俗,又問自己是否劍法很好,此言若是另一人相詢,對方縱含惡意,也當謙遜幾句,可是這藍鳳凰顯然不大懂得漢人習俗,如說自己劍法很好,未免自大,如說劍法不好,說不定她便信以為真,小覷了自己,還是以不答為上。藍鳳凰也不再問,只安安靜靜的站著。岳不群全神戒備,只待這五個苗女一有異動,擒賊擒王,先制止了藍鳳凰再說。船艙中一時誰也不再說話。只聞到華山派眾男弟子粗重的呼吸之聲。過了良久,只見五個苗女臂上腿上的水蛭身體漸漸腫脹,隱隱現出紅色。岳不群知道水蛭一遇人獸肌膚,便以口上吸盤牢牢吸住,吮吸鮮血,非得吃飽,決不肯放。水蛭吸血之時,被吸者并無多大知覺,僅略感麻癢,農夫在水田中耕種,往往被水蛭釘在腿上,吸去不少鮮血而不自知。他暗自沉吟:“這些妖女以水蛭吸血,不知是何用意?多半五仙教徒行使邪法,須用自己鮮血??蠢湊廡┧我晃パ?,便是他們行法之時?!比醇斗锘飼崆嶠銥竊諏詈逕砩系拿薇?,從自己手臂上拔下一只吸滿了八九成鮮血的水蛭,放上令狐沖頸中的血管。岳夫人生怕她傷害令狐沖,急道:“喂,你干甚么?”拔出長劍,躍入中艙。岳不群搖搖頭,道:“不忙,等一下?!?br>   岳夫人挺劍而立,目不轉睛的瞧著藍鳳凰和令狐沖二人。只見令狐沖頸上那水蛭咬住了他血管,又再吮吸。藍鳳凰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伸出右手小指的尖尖指甲,從瓶中挑了些白色粉末,灑了一些在水蛭身上。四名苗女解開令狐沖衣襟,卷起他衣袖褲管,將自己身上的水蛭一只只拔下,轉放在他胸腹臂腿各處血管上。片刻之間,兩百余只水蛭盡已附著在令狐沖身上。藍鳳凰不斷挑取藥粉,在每只水蛭身上分別灑上少些。
  說也奇怪,這些水蛭附在五名苗女身上時越吸越脹,這時卻漸漸縮小。岳不群恍然大悟,長長舒了口氣,心道:“原來她所行的是轉血之法,以水蛭為媒介,將她們五人身上的鮮血轉入沖兒血管。這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何物所制,竟然能逼令水蛭倒吐鮮血,當真神奇之極?!彼朊靼琢蘇庖壞?,緩緩放松了本來緊握著劍柄的手指。岳夫人也輕輕還劍入鞘,本來繃緊著的臉上現出了笑容。船艙中雖仍寂靜無聲,但和適才惡斗一觸即發的氣勢卻已大不相同。更加難得的是,居然連桃谷六仙也瞧得驚詫萬分,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六張嘴巴既然都張大了合不攏,自然也無法議論爭辯了。又過了一會,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一條吐干了腹中血液的水蛭掉在船板上,扭曲了幾下,便即僵死。一名苗女拾了起來,從窗口拋入河中。水蛭一條條投入河中,不到一頓飯時分,水蛭拋盡,令狐沖本來焦黃的臉孔上卻微微有了些血色。那二百多條水蛭所吸而轉注入令狐沖體內的鮮血,總數當逾一大碗,雖不能補足他所失之血,卻已令他轉危為安。岳不群和夫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這苗家女子以一教之尊,居然不惜以自身鮮血補入沖兒體內。她和沖兒素不相識,決非對他有了情意。她自稱是沖兒的好朋友的朋友,沖兒幾時又結識下這樣大有來頭的一位朋友?”
  藍鳳凰見令狐沖臉色好轉,再搭他脈搏,察覺振動加強,心下甚喜,柔聲問道:“令狐公子,你覺得怎樣?”令狐沖于一切經過雖非全部明白,卻也知這女子是在醫治自己,但覺精神已好得多,說道:“多謝姑娘,我……我好得多了?!崩斗锘說潰骸澳闈莆依喜煥??是不是很老了?”令狐沖道:“誰說你老了?你自然不老。要是你不生氣,我就叫你一聲妹子啦?!崩斗锘舜笙?,臉色便如春花初綻,大增嬌艷之色,微笑道:“你真好。怪不得,怪不得,這個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里的人,對你也會這樣好,所以啦……唉……”令狐沖笑道:“你倘若真的說我好,干么不叫我‘令狐大哥’?”藍鳳凰臉上微微一紅,叫道:“令狐大哥?!繃詈逍Φ潰骸昂妹米?,乖妹子!”
  他生性倜儻,不拘小節,與素以“君子”自命的岳不群大不相同。他神智略醒,便知藍鳳凰喜歡別人道她年輕美貌,聽她直言相詢,雖眼見她年紀比自己大,卻也張口就叫她“妹子”,心想她出力相救自己,該當贊上幾句,以資報答。果然藍鳳凰一聽之下,十分開心。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不禁皺起眉頭,均想:“沖兒這家伙浮滑無聊,當真難以救藥。平一指說他已不過百日之命,此時連一百天也沒有了,一只腳已踏進了棺材,剛清醒得片刻,便和這等淫邪女子胡言調笑?!?br>   藍鳳凰笑道:“大哥,你想吃甚么?我去拿些點心給你吃,好不好?”令狐沖道:“點心倒不想吃,只是想喝酒?!崩斗锘說潰骸罷飧鋈菀?,我們有自釀的‘五寶花蜜酒’,你倒試試看?!邊戳ü距嗟乃盜思婦涿纈?。
  兩名苗女應命而去,從小舟取過八瓶酒來,開了一瓶倒在碗中,登時滿船花香酒香。

  令狐沖道:“好妹子,你這酒嘛,花香太重,蓋住了酒味,那是女人家喝的酒?!崩斗锘誦Φ潰骸盎ㄏ惴侵夭豢?,否則有毒蛇的腥味?!繃詈迤嫻潰骸熬浦杏卸舊咝任??”藍鳳凰道:“是啊。我這酒叫作‘五寶花蜜酒’,自然要用‘五寶’了?!繃詈邐實潰骸吧趺唇小灞Α??”藍鳳凰道:“五寶是我們教里的五樣寶貝,你瞧瞧罷?!彼底哦斯街豢脹?,倒轉酒瓶,將瓶中的酒倒了出來,只聽得咚咚輕響,有幾條小小的物事隨酒落入碗中。好幾名華山弟子見到,登時駭聲而呼。
  她將酒碗拿到令狐沖眼前,只見酒色極清,純白如泉水,酒中浸著五條小小的毒蟲,一是青蛇,一是蜈蚣,一是蜘蛛,一是蝎子,另有一只小蟾蜍。令狐沖嚇了一跳,問道:“酒中為甚么放這……這種毒蟲?”藍鳳凰呸了一聲,說道:“這是五寶,別毒蟲……毒蟲的亂叫。令狐大哥,你敢不敢喝?”令狐沖苦笑道:“這……五寶,我可有些害怕?!崩斗锘四悶鵓仆?,喝了一大口,笑道:“我們苗人的規矩,倘若請朋友喝酒吃肉,朋友不喝不吃,那朋友就不是朋友啦?!繃詈褰庸仆?,骨嘟骨嘟的將一碗酒都喝下肚中,連那五條毒蟲也一口吞下。他膽子雖大,卻也不敢去咀嚼其味了。藍鳳凰大喜,伸手摟住他頭頸,便在他臉頰上親了兩親,她嘴唇上搽的胭脂在令狐沖臉上印了兩個紅印,笑道:“這才是好哥哥呢?!繃詈逡恍?,一瞥眼間見到師父嚴厲的眼色,心中一驚,暗道:“糟糕,糟糕!我大膽妄為,在師父師娘跟前這般胡鬧,非給師父痛罵一場不可。小師妹可又更加瞧我不起了?!崩斗锘擻摯艘黃烤?,斟在碗里,連著酒中所浸的五條小毒蟲,送到岳不群面前,笑道:“岳先生,我請你喝酒?!痹啦蝗杭驕浦興隍?、蜘蛛等一干毒蟲,已然惡心,跟著便聞到濃烈的花香之中隱隱混著難以言宣的腥臭,忍不住便欲嘔吐,左手伸出,便往藍鳳凰持著酒杯的手上推去。不料藍鳳凰竟然并不縮手,眼見自己手指便要碰到她手背,急忙縮回。藍鳳凰笑道:“怎地做師父的反沒徒兒大膽?華山派的眾位朋友,哪一個喝了這碗酒?喝了可大有好處?!賓敝渲壑屑啪參奚?。藍鳳凰一手舉著酒碗,卻無人接口。藍鳳凰嘆了口氣道:“華山派中除了令狐沖外,再沒第二個英雄好漢了?!焙鎏靡蝗舜笊潰骸案液?!”卻是林平之。他走上幾步,伸手便要去接酒碗。藍鳳凰雙眉一軒,笑道:“原來……”岳靈珊叫道:“小林子,你吃了這臟東西,就算不毒死,以后也別想我再來睬你?!崩斗锘私仆氳蕕攪制街媲?,笑道:“你喝了罷!”林平之囁嚅道:“我……我不喝了?!碧美斗锘順ど笮?,不由得漲紅了臉,道:“我不喝這酒,可……可不是怕死?!崩斗锘誦Φ潰骸拔業比恢?,你是怕這美貌姑娘從此不睬你。你不是膽小鬼,你是多情漢子,哈哈,哈哈?!弊叩攪詈逕砬?,說道:“大哥,回頭見?!苯仆朐謐郎弦環?,一揮手。四個苗女拿了余下的六瓶酒,跟著她走出船艙,縱回小舟。
  只聽得甜膩的歌聲飄在水面,順流向東,漸遠漸輕,那小舟搶在頭里,遠遠的去了。

  岳不群皺眉道:“將這些酒瓶酒碗都摔入河中?!繃制街Φ潰骸笆?!”走到桌邊,手指剛碰到酒瓶,只聞奇腥沖鼻,身子一晃,站立不定,忙伸手扶住桌邊。岳不群登時省悟,叫道:“酒瓶上有毒!”衣袖拂去,勁風到處,將桌上的酒瓶酒碗,一古腦兒送出窗去,摔在河里;驀地里胸口一陣煩惡,強自運氣忍住,卻聽得哇的一聲,林平之已大吐起來。跟著這邊廂哇的一聲,那邊廂又是哇的一響,人人都捧腹嘔吐,連桃谷六仙和船艄的船公水手也均不免。岳不群強忍了半日,終于再也忍耐不住,也便嘔吐起來。各人嘔了良久,雖已將胃中食物吐了個干干凈凈,再無剩余,嘔吐卻仍不止,不住的嘔出酸水。到后來連酸水也沒有了,仍是喉癢心煩,難以止歇,均覺腹中倘若有物可吐,反比這等空嘔舒服得多。船中前前后后數十人,只令狐沖一人不嘔。桃實仙道:“令狐沖,那妖女對你另眼相看,給你服了解藥?!繃詈宓潰骸拔頤環庖┌?。難道那碗毒酒便是解藥?”桃根仙道:“誰說不是呢?那妖女見你生得俊,喜歡了你啦?!碧抑ο傻潰骸拔宜擋皇且蛭每?,而是因為他贊那妖女年輕貌美?!碧一ㄏ傻潰骸澳且慘械亢饒嵌揪?,吞了那五條毒蟲?!碧乙斷傻潰骸八淙徊慌?,焉知不是腹中有了五條毒蟲之后,中毒更深?”桃干仙道:“啊喲,不得了!令狐沖喝那碗毒酒,咱們沒加阻攔,倘若因此斃命,平一指追究起來,那便如何是好?”桃根仙道:“平一指說他本來就快死的,早死了幾天,有甚么要緊?”桃花仙道:“令狐沖不要緊,我們就要緊了?!碧沂迪傻潰骸澳且膊灰?,咱們高飛遠走,那平一指身矮腿短,諒他也追咱們不著?!碧夜攘剎蛔∽髖?,卻也不舍得少說幾句。岳不群眼見駕船的水手作嘔不止,座船在大河中東歪西斜,甚是危險,當即縱到后艄,把住了舵,將船向南岸駛去。他內功深厚,運了幾次氣,胸中煩惡之意漸消。座船慢慢靠岸,岳不群縱到船頭,提起鐵錨摔到岸邊。這只鐵錨無慮二百來斤,要兩名水手才抬得動。船夫見岳不群是個文弱書生,不但將這大鐵錨一手提起,而且一拋數丈,不禁為之咋舌,不過咋舌也沒多久,跟著又捧腹大嘔。眾人紛紛上岸,跪在水邊喝滿了一腹河水,又嘔將出來,如此數次,這才嘔吐漸止。
  這河岸是個荒僻所在,但遙見東邊數里外屋宇鱗比,是個市鎮。岳不群道:“船中余毒未凈,乘坐不得的了。咱們到那鎮上再說?!碧腋上殺匙帕詈?、桃枝仙背著桃實仙,眾人齊往那市鎮行去。到得鎮上,桃干仙和桃枝仙當先走進一家飯店,將令狐沖和桃實仙往椅上一放,叫道:“拿酒來,拿菜來,拿飯來!”令狐沖一瞥間,見店堂中端坐著一個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不禁一怔。
  這青城掌門顯是身處重圍。他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放著酒壺筷子,三碟小菜,一柄閃閃發光的出鞘長劍。圍著那張小桌的卻是七條長凳,每條凳上坐著一人。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頗兇惡,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人一言不發,凝視余滄海。那青城掌門甚為鎮定,左手端起酒杯飲酒,衣袖竟沒絲毫顫動。桃根仙道:“這矮道人心中在害怕?!碧抑ο傻潰骸八比輝諍ε?,七個打一個,他非輸不可?!碧腋上傻潰骸八熱舨慌?,干么左手舉杯,不用右手?當然是要空著右手,以備用劍?!庇嗖綴:吡艘簧?,將酒杯從左手交到右手。桃花仙道:“他聽到二哥的說話,可是眼睛不敢向二哥瞄上一瞄,那就是害怕。他倒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個疏神,七個敵人同時進攻,他就得給分成八塊?!碧乙斷篩竦囊恍?,說道:“這矮道人本就矮小,分成八塊,豈不是更加矮???”
  令狐沖對余滄海雖大有芥蒂,但眼見他強敵環伺,不愿乘人之危,說道:“六位桃兄,這位道長是青城派的掌門?!碧腋傻潰骸笆喬喑橋燒潑瘧閽躚??是你的朋友么?”令狐沖道:“在下不敢高攀,不是我的朋友?!碧腋上傻潰骸安皇悄閂笥馴愫冒?。咱們有一場好戲看?!碧一ㄏ膳淖瀾械潰骸翱炷鎂評?!老子要一面喝酒,一面瞧人把矮道人切成九塊?!碧乙斷傻潰骸拔趺詞薔趴??”桃花仙道:“你瞧那頭陀使兩柄虎頭彎刀,他一個人要多切一塊?!碧一ㄏ傻潰骸耙膊患?,這些人有的使狼牙錘,有的使金拐杖,那又怎么切法?”
  令狐沖道:“大家別說話,咱們兩不相幫,可是也別分散了青城派掌門余觀主的心神?!碧夜攘剎輝偎禱?,笑嘻嘻、眼睜睜的瞧著余滄海。令狐沖卻逐一打量圍住他的七人。只見一個頭陀長發垂肩,頭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箍,束著長發,桌邊放著一對彎成半月形的虎頭戒刀。他身旁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發發白,滿臉晦氣之色,身畔放的是一柄兩尺來長的短刀。再過去是一僧一道,僧人身披血也似紅的僧衣,身邊放著一缽一鈸,均是純鋼所鑄,鋼鈸的邊緣鋒銳異常,顯是一件厲害武器;那道人身材高大,長凳上放的是個八角狼牙錘,看上去斤兩不輕。道人右側的長凳上箕踞著一個中年化子,頭頸和肩頭盤了兩條青蛇,蛇頭作三角之形,長信伸縮不已。其余二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瞎了左眼,女的瞎了右眼,兩人身邊各倚一條拐杖,杖身燦然發出黃澄澄之色,杖身甚粗,倘若真是黃金所鑄,份量著實沉重,這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情狀便是江湖上尋常的落魄男女,卻攜了如此貴重的拐杖,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只見那頭陀目露兇光,緩緩伸出雙手,握住了一對戒刀的刀柄。那乞丐從頸中取下一條青蛇,盤在臂上,蛇頭對準了余滄海。那和尚拿起了鋼鈸。那道人提起了狼牙錘。那中年婦人也將短刀拿在手中。眼見各人便要同時進襲。
  余滄海哈哈一笑,說道:“倚多為勝,原是邪魔外道的慣技,我余滄海又有何懼?”

  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我們并不想殺你?!蹦瓊鵡顆擁潰骸安淮?,你只須將《辟邪劍譜》乖乖交了出來,我們便客客氣氣的放你走路?!?br>   岳不群、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等聽她突然提到《辟邪劍譜》,都是一怔,沒料想到這七人圍住了余滄海,竟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劍譜。四人你向我瞧一眼,我向你瞧一眼,均想:“難道這部《辟邪劍譜》當真是落在余滄海手中?”那中年婦人冷冷的道:“跟這矮子多說甚么,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表鵡顆擁潰骸八擋歡ㄋ卦諫趺匆е?,宰了他而搜不到,豈不糟糕?!蹦侵心旮九彀鴕槐?,道:“搜不到便搜不到,也不見得有甚么糟糕?!彼禱笆焙磺?,大為漏風,原來滿口牙齒已落了大半。眇目女子道:“姓余的,我勸你好好的獻了出來。這部劍譜又不是你的,在你手中已有這許多日子,你讀也讀熟了,背也背得出了,死死的霸著,又有何用?”余滄海一言不發,氣凝丹田,全神貫注。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哈哈哈的笑了幾聲,走進一個眉花眼笑的人來。這人身穿繭綢長袍,頭頂半禿,一部黑須,肥肥胖胖,滿臉紅光,神情十分和藹可親,左手拿著個翡翠鼻煙壺,右手則是一柄尺來長的折扇,衣飾華貴,是個富商模樣。他進店后見到眾人,怔了一怔,笑容立斂,但立即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拱手道:“幸會,幸會!想不到當世的英雄好漢,都聚集到這里了。當真是三生有幸?!?br>   這人向余滄海道:“甚么好風把青城派余觀主吹到河南來???久聞青城派‘松風劍法’是武林中一絕,今日咱們多半可以大開眼界了?!庇嗖綴H裨斯?,不加理睬。這人向眇目的男女拱手笑道:“好久沒見‘桐柏雙奇’在江湖上行走了,這幾年可發了大財哪?!蹦瓊鵡磕兇游⑽⒁恍?,說道:“哪里有游大老板發的財大?!閉餿斯θ?,道:“兄弟是空場面,左手來,右手去,單是兄弟的外號,便可知兄弟只不過面子上好看,內里卻空虛得很?!?br>   桃枝仙忍不住問道:“你的外號叫甚么?”那人向桃枝仙瞧去,見桃谷六仙形貌奇特,卻認不出他六人的來歷,嘻嘻一笑,道:“兄弟有個難聽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大家說兄弟愛結交朋友。為了朋友,兄弟是千金立盡,毫不吝惜,雖然賺得錢多,金銀卻是在手里留不住的?!蹦瓊鵡磕兇擁潰骸罷馕揮聞笥?,好像另外還有一個外號?!庇窩感Φ潰骸笆敲??兄弟怎地不知?”突然間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油浸泥鰍,滑不留手?!鄙袈┓?,自是那少了一半牙齒的婦人在說話了。桃花仙叫道:“不得了,了不得,泥鰍已是滑溜之極,再用油來一浸,又有誰能抓得它???”
  游迅笑道:“這是江湖上朋友抬愛,稱贊兄弟的輕功造詣不差,好像泥鰍一般敏捷,其實慚愧得緊,這一點微末功夫,實在不足掛齒。張夫人,你老人家近來清健?!彼底派釕鉅灰?。那老婦人張夫人白了他一眼,喝道:“油腔滑調,給我走開些?!閉庥窩鈣⑵?,一點也不生氣,向那乞丐道:“雙龍神丐嚴兄,你那兩條青龍可越來越矯捷活潑了?!蹦瞧蜇っ醒先?,外號本來叫作“雙蛇惡乞”,但游迅卻隨口將他叫作“雙龍神丐”,嚴三星本來極為兇悍,一聽之下,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游迅也認得長發頭陀仇松年,僧人西寶,道人玉靈,隨口捧了幾句。他嘻嘻哈哈,片刻之間,便將劍拔弩張的局面弄得和緩了好多。忽聽得桃葉仙叫道:“喂,油浸泥鰍,你卻怎地不贊我六兄弟武功高強,本事了得?”游迅笑道:“這個……這個自然要贊的……”豈知他一句話沒說完,雙手雙腳已被桃根、桃干、桃枝、桃葉四仙抓在手中,將他提了起來,卻沒使勁拉扯。游迅急忙贊道:“好功夫,好本事,如此武功,古今罕有!”桃谷四仙聽得游迅接連大贊三句,自不愿便將他撕成了四塊。桃根仙、桃枝仙齊聲問道:“怎見得我們的武功古今罕有?”游迅道:“兄弟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老實說,本來是誰也抓不到兄弟的??墑撬奈灰簧焓?,便將兄弟手到擒來,一點不滑,一點不溜,四位手上功夫之厲害,當真是古往今來,罕見罕聞。兄弟此后行走江湖,定要將六位高人的名號到處宣揚,以便武林中個個知道世上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碧腋傻卻笙?,當即將他放下。張夫人冷冷的道:“滑不留手,名不虛傳。這一回,豈不是又叫人抓住再放了?”游迅道:“這是六位高人的武功太過了得,令人大為敬仰,只可惜兄弟孤陋寡聞,不知六位前輩名號如何稱呼?”桃根仙道:“我們兄弟六人,名叫‘桃谷六仙’。我是桃根仙,他是桃干仙?!苯值艿拿胖鷚凰盜?。游迅拍手道:“妙極,妙極。這‘仙’之一字,和六位的武功再配合沒有,若非如此神乎其技、超凡入圣的功夫,哪有資格稱到這一個‘仙’字?”桃谷六仙大喜,齊道:“你這人有腦筋,有眼光,是個大大的好人?!?br>   張夫人瞪視余滄海,喝道:“那《辟邪劍譜》,你到底交不交出來?”余滄海仍不理會。
  游迅說道:“啊喲,你們在爭《辟邪劍譜》?據我所知,這劍譜可不在余觀主手中啊?!閉歐蛉宋實潰骸澳悄闃朗竊謁氖種??”游迅道:“此人大大的有名,說將出來,只怕嚇壞了你?!蓖吠映鶿贍甏笊鵲潰骸翱燜?!你倘若不知,便走開些,別在這里礙手礙腳!”游迅笑道:“這位師父遮莫多吃了些燒豬烤羊,偌大火氣。兄弟武功平平,消息卻十分靈通。江湖上有甚么秘密訊息,要瞞過兄弟的千里眼、順風耳,可不大容易?!蓖┌廝?、張夫人等均知此言倒是不假,這游迅好管閑事,無孔不入,武林中有甚么他所不知道的事確實不多,當即齊聲道:“你賣甚么關子?《辟邪劍譜》到底是在誰的手中?”游迅笑嘻嘻的道:“各位知道兄弟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錢財左手來,右手去,這幾天實在窮得要命。各位都是大財主,拔一根寒毛,也比兄弟的腿子粗。兄弟好容易得到一個要緊消息,當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常言道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好消息嘛,自當賣給財主。兄弟所賣的不是關子,而是消息?!?br>   張夫人道:“好,咱們先把余滄海殺了,再逼這游泥鰍說話。動手!”她“動手”二字一出口,只聽得叮叮當當幾下兵刃迅速之極的相交。張夫人等七人一齊離開了長凳,各挺兵刃和余滄海拆了幾招。七人一擊即退,仍團團的將余滄海圍住。只見西寶和尚與頭陀仇松年腿上鮮血直流,余滄海長劍交在左手,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誰給重重的擊中了一下。張夫人叫道:“再來!”七人又是一齊攻上,叮叮當當的響了一陣,七人又再后退,仍是將余滄海圍在垓心。只見張夫人臉上中劍,左邊自眉心至下頦,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余滄海左臂上卻被砍了一刀,左手已無法使劍,將長劍又再交到右手。玉靈道人一揚狼牙錘,朗聲說道:“余觀主,咱二人是三清一派,勸你投降了罷!”余滄海哼了一聲,低聲咒罵。張夫人也不去抹臉上的鮮血,提起短刀,對準了余滄海,叫道:“再……”張夫人一個“上”字尚未出口,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一人幾步搶進圈中,站在余滄海身邊,說道:“各位以七對一,未免太不公平,何況那位游老板說過,《辟邪劍譜》確是不在余滄海手中?!閉餿蘇橇制街?。他自見到余滄海后,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他片刻,眼見他雙臂受傷,張夫人等七人這次再行攻上,定然將他亂刀分尸,自己與這人仇深似海,非得手刃此獠不可,決不容旁人將他殺了,當即挺身而出。張夫人厲聲問道:“你是甚么人?要陪他送死不成?”林平之道:“陪他送死倒不想。我見這事太過不平,要出來說句公道話。大家不要打了罷?!背鶿贍甑潰骸敖廡∽右黃鷦琢??!庇窳櫚廊說潰骸澳閌撬??如此膽大妄為,替人強行出頭?!繃制街潰骸霸諳祿腳閃制街?br>   桐柏雙奇、雙蛇惡乞、張夫人等齊聲叫道:“你是華山派的?令狐公子呢?”令狐沖抱拳道:“在下令狐沖,山野少年,怎稱得上‘公子’二字?各位識得我的一個朋友么?”一路之上,許多高人奇士對他尊敬討好,都說是由于他的一個朋友之故,令狐沖始終猜想不出,到底甚么時候交上了這樣一位神通廣大的朋友,聽這七人如此說,料想又是沖著這位神奇朋友而賣他面子了。果然張夫人等七人一齊轉身,向令狐沖恭恭敬敬的行禮。玉靈道人說道:“我們七人得到訊息,日夜不停的趕來,便是要想一識尊范。得在此處拜見,正是好極了?!庇嗖綴J萇俗攀擋磺?,眼見挺身而出替他解圍的居然是林平之,不禁大是奇怪,但隨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見圍住自己的七人都在跟令狐沖說話,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腿上并未受傷,突然倒縱而出,搶入小飯店后進,從后門飛也似的走了。嚴三星和仇松年齊聲呼叫,卻顯然已追趕不及?!盎渙羰幀庇窩缸叩攪詈迕媲?,笑道:“兄弟從東方來,聽得不少江湖朋友提到令狐公子的大名,心下好生仰慕。兄弟得知幾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要在五霸岡上和公子相會,這就忙不迭的趕來湊熱鬧,想不到運氣真好,卻搶先見到了公子。放心,不要緊,這次帶到五霸岡上的靈丹妙藥,沒一百種也有九十九種,公子所患的小小疾患,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哈哈哈,很好,很好?!崩×肆詈宓氖至』?,顯得親熱無比。令狐沖吃了一驚,問道:“甚么數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又是甚么一百種靈丹妙藥?在下可全不明白了?!庇窩感Φ潰骸傲詈硬槐毓?,這中間的原由,兄弟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信口亂說。公子爺盡管放心,哈哈哈,兄弟要是胡說八道,就算公子爺不會見怪,落在旁人耳中,姓游的有幾個腦袋?游迅再滑上十倍,這腦袋瓜子終于也非給人揪下來不可?!閉歐蛉艘醭臉戀牡潰骸澳闥擋桓液蛋說?,卻又盡提這事作甚?五霸岡上有甚么動靜,待會令狐公子自能親眼見到,又何必要你先來多嘴?我問你,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誰的手里?”游迅佯作沒聽見,轉頭向著岳不群夫婦,笑嘻嘻的道:“在下一進門來,見到兩位,心中一直嘀咕:這位相公跟這位夫人相貌清雅,氣度不凡,卻是那兩位了不起的武林高人?兩位跟令狐公子在一起,那必是華山派掌門、大名鼎鼎的‘君子?!老壬蚋玖??!痹啦蝗何⑽⒁恍?,說道:“不敢?!?br>   游迅道:“常言道:有眼不識泰山。小人今日是有眼不識華山。最近岳先生一劍刺瞎一十五名強敵,當真名震江湖,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好劍法!好劍法!”他說得真切,如曾親眼目睹一般。岳不群哼了聲,臉上閃過了一陣陰云。游迅又道:“岳夫人寧女俠……”
  張夫人喝道:“你啰里瀰唆的,有個完沒有?快說!是誰得了《辟邪劍譜》?”她聽到岳不群夫婦的名字,竟似渾不在意下。游迅笑嘻嘻的伸出手來,說道:“給一百兩銀子,我便說給你聽?!閉歐蛉稅〉囊簧?,道:“你前世就沒見過銀子?甚么都是要錢,要錢,要錢!”桐柏雙奇的眇目男子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向游迅投了過去,道:“一百兩只多不少,快說!”游迅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掂,說道:“這就多謝了。來,咱們到外邊去,我跟你說?!蹦瓊鵡磕兇擁潰骸拔趺吹酵獗呷??你就在這里說好了,好讓大家聽聽?!敝諶似氳潰骸笆前?,是??!干么鬼鬼祟祟的?”游迅連連搖頭,說道:“不成,不成!我要一百兩銀子,是每人一百兩,可不是將這個大消息只賣一百兩銀子。如此大賤賣,世上焉有此理?”那眇目男子右手一擺,仇松年、張夫人、嚴三星、西寶僧等都圍將上來,霎時間將他圍在垓心,便如適才對付余滄海一般。張夫人冷冷的道:“這人號稱滑不留手,對付他可不能用手,大家使兵刃?!庇窳櫚廊頌崞鳶私搶茄來?,在空中呼的一聲響,劃了個圈子,說道:“不錯,瞧他的腦袋是不是滑不留錘?!敝諶飼魄撲干系睦茄蘭餿穹胬?,閃閃生光,再瞧瞧游迅的腦袋細皮白肉、油滋烏亮,都覺他的腦袋不見得前程遠大。游迅道:“令狐公子,適才貴派一位少年朋友,片言為余觀主解圍,公子卻何以對游某人身遭大難,猶似不聞不見?”令狐沖道:“你如不說《辟邪劍譜》的所在,在下也只好插手要對老兄不大客氣了?!彼檔秸飫?,心中一酸,情不自禁的向岳靈珊瞧了一眼,心想:“連你,也冤枉我取了小林子的劍譜?!閉歐蛉說繞呷似肷逗?,叫道:“妙極,妙極!請令狐公子出手?!庇窩柑玖絲諂?,道:“好,我說就是,你們各歸各位啊,圍著我干甚么?”張夫人道:“對付滑不留手,只好加倍小心些?!庇窩柑鏡潰骸罷飩兇鱟宰髂?,不可活。我游迅為甚么不等在五霸岡上看熱鬧,卻自己到這里送死?”張夫人道:“你到底說不說?”游迅道:“我說,我說,我為甚么不說?咦,東方教主,你老人家怎地大駕光臨?”他最后這兩句說得聲音極響,同時目光向著店外西首直瞪,臉上充滿了不勝駭異之情。眾人一驚之下,都順著他眼光向西瞧去,只見長街上一人慢慢走近,手中提了一只菜簍子,乃是個市井菜販,怎么會是威震天下的東方不敗東方教主?眾人回過頭來,游迅卻已不知去向,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大當。張夫人、仇松年、玉靈道人都破口大罵起來,情知他輕功了得,為人又精靈之極,既已脫身,就再難捉得他住。
  令狐沖大聲道:“原來那《辟邪劍譜》是游迅得了去,真料不到是在他手中?!敝諶似胛剩骸暗閉??是在游迅手中?”令狐沖道:“那當然是在他手中了,否則他為甚么堅不吐實,卻又拚命逃走?”他說得聲音極響,到后來已感氣衰力竭。忽聽得游迅在門外大聲道:“令狐公子,你干么要冤枉我?”隨即又走進門來。張夫人等大喜,立即又將他圍住。玉靈道人笑道:“你中了令狐公子的計也!”游迅愁眉苦臉,道:“不錯,不錯,倘若這句話傳將出去,說道游迅得了《辟邪劍譜》,游某人今后哪里還有一天安寧的日子好過?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找游某的麻煩。我便有三頭六臂,那也抵擋不住。令狐公子,你當真了得,只一句話,便將滑不留手捉了回來?!繃詈邐⑽⒁恍?,心道:“我有甚么了得?只不過我也曾給人這么冤枉過而已?!輩喚酃庥窒蛟懶檣呵迫?。岳靈珊也正在瞧他。兩人目光相接,都是臉上一紅,迅速轉開了頭。張夫人道:“游老兄,剛才你是去將《辟邪劍譜》藏了起來,免得給我們搜到,是不是?”游迅叫道:“苦也,苦也!張夫人,你這么說,存心是要游迅的老命了。各位請想,那《辟邪劍譜》若是在我手中,游迅必定使劍,而且一定劍法極高,何以我身上一不帶劍,二不使劍,三來武功又是奇差呢?”眾人一想,此言倒也不錯。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劍譜》,未必便有時候去學;就算學了,也未必學得會。你身上沒帶劍,或許是給人偷了?!碧腋上傻潰骸澳閌種心潛茸?,便是一柄短劍,剛才你這么一指,就是《辟邪劍譜》中的劍招?!碧抑ο傻潰骸笆前?,大家瞧,他折扇斜指,明是辟邪劍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劍尖指著誰,便是要取誰性命?!?br>   這時游迅手中的折扇正好指著仇松年。這莽頭陀虎吼一聲,雙手戒刀便向游迅砍過去。游迅身子一側,叫道:“他是說笑,喂!喂!喂!你可別當真!”當當當當四聲響,仇松年左右雙刀各砍了兩刀,都給游迅撥開。聽聲音,他那柄折扇果然是純鋼所鑄。他肥肥白白,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身法竟十分敏捷,而折扇輕輕一撥,仇松年的虎頭彎刀便給蕩開在數尺之外,足見武功在那長發頭陀之上,只是身陷包圍之中,不敢反擊而已。桃花仙叫道:“這一招是辟邪劍法中第三十二招‘烏龜放屁’,嗯,這一招架開一刀,是第二十五招‘甲魚翻身’?!繃詈宓潰骸壩蝸壬?,那《辟邪劍譜》倘若確實不是在你手中,那么是在誰的手中?”
  張夫人、玉靈道人等都道:“是啊,快說。是在誰手中?”游迅哈哈一笑,說道:“我所以不說,只是想多賣幾千兩銀子,你們這等小氣,定要省錢,好,我便說了,只不過你們聽在耳里,卻是癢在心里,半點也無可奈何。那《辟邪劍譜》倘若為旁人所得,也還有幾分指望,現下偏偏是在這一位主兒手中,那就……那就……咳咳,這個……”眾人屏息凝氣,聽他述說劍譜得主的名字。忽聽得馬蹄聲急,夾著車聲轔轔,從街上疾馳而來,游迅乘機住口,側耳傾聽,道:“咦,是誰來了?”玉靈道人道:“快說,是誰得到了劍譜?”游迅道:“我當然是要說的,卻又何必性急?”
  只聽車馬之聲到得飯店之外,倏然而止,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令狐公子在這里嗎?敝幫派遣車馬,特來迎接大駕?!繃詈寮庇饋侗儺敖F住返乃?,以便消除師父、師娘、眾師弟、師妹對自己的疑心,卻不答復外面的說話,繼續向游迅道:“有外人到來,快快說罷!”游迅道:“公子鑒諒,有外人到來,這可不便說了?!?br>   忽聽得街上馬蹄聲急,又有七八騎疾馳而至,來到店前,也即止住,一個雄偉的聲音道:“黃老幫主,你是來迎接令狐公子的嗎?”那老人道:“不錯。司馬島主怎地也來了?”那雄偉的聲音哼了一聲,接著腳步聲沉重,一個魁梧之極的大漢走進店來,大聲道:“哪一位是令狐公子?小人司馬大,前來迎接公子去五霸岡上和群雄相見?!?br>   令狐沖只得拱手說道:“在下令狐沖,不敢勞動司馬島主大駕?!蹦撬韭淼褐韉潰骸靶∪嗣興韭澩?,只因小人自幼生得身材高大,因此父母給取了這一個名字。令狐公子叫我司馬大好了,要不然便叫阿大,甚么島主不島主,阿大可不敢當?!繃詈宓潰骸安桓??!鄙焓窒蜃旁啦蝗悍蚋鏡潰骸罷飭轎皇俏沂Ω?、師娘?!彼韭澩蟊潰骸熬醚??!彼婕醋砝?,說道:“小人迎接來遲,公子勿怪?!?br>   岳不群身為華山派掌門二十余年,向來極受江湖中人敬重,可是這司馬大以及張夫人、仇松年、玉靈道人等一干人,全都對令狐沖十分恭敬,而對這位華山派掌門顯然絲毫不以為意,就算略有敬意,也完全瞧在令狐沖臉上,這等神情流露得十分明顯。這比之當面斥罵,令他尤為恚怒。但岳不群修養極好,沒顯出半分惱怒之色。
  這時那姓黃的幫主也已走了進來。這人已有八十來歲年紀,一部白須,直垂至胸,精神卻甚矍鑠。他向令狐沖微微彎腰,說道:“令狐公子,小人幫中的兄弟們,就在左近一帶討口飯吃,這次沒好好接待公子,當真罪該萬死?!?br>   岳不群心頭一震:“莫非是他?”他早知黃河下游有個天河幫,幫主黃伯流是中原武林中的一位前輩耆宿,只是他幫規松懈,幫中良莠不齊,作奸犯科之事所在難免,這天河幫的聲名就不見得怎么高明。但天河幫人多勢眾,幫中好手也著實不少,是齊魯豫鄂之間的一大幫會,難道眼前這個老兒,便是號令萬余幫眾的“銀髯蛟”黃伯流?假若是他,又怎會對令狐沖這個初出道的少年如此恭敬?
  岳不群心中的疑團只存得片刻,便即打破,只聽雙蛇惡乞嚴三星道:“銀髯老蛟,你是地頭蛇,對咱們這些外來朋友,可也得招呼招呼啊?!閉獍仔肜險吖槐閌恰耙昨浴被撇?,他哈哈一笑,說道:“若不是托了令狐公子的福,又怎請得動這許多位英雄好漢的大駕?眾位來到豫東魯西,都是天河幫的嘉賓,那自然是要接待的。五霸岡上敝幫已備了酒席,令狐公子和眾位朋友這就動身如何?”令狐沖見小小一間飯店之中擠滿了人,這般聲音嘈雜,游迅決不會吐露機密,好在適才大家這么一鬧,師父、師妹他們對自己的懷疑之意當會大減,日后終于會水落石出,倒也不急欲洗刷,便向岳不群道:“師父,咱們去不去?請你示下?!痹啦蝗盒南耄骸熬奐諼灝愿隕系?,顯然沒一個正派之士,如何可跟他們混在一起?這些人頗似欲以恭謹之禮,誘引沖兒入伙。衡山派劉正風前車之轍,一與邪徒接近,終不免身敗名裂??墑竊諮矍扒槭浦?,這‘不去’二字,又如何說得出口?”游迅道:“岳先生,此刻五霸岡上可熱鬧得緊哩!好多位洞主、島主,都是十幾年、二三十年沒在江湖上露臉了。大伙兒都是為令狐公子而來。你調教了這樣一位文武全才、英雄了得的少俠出來,岳先生當真臉上大有光彩。那五霸岡嗎,當然是要去的啰。岳先生大駕不去,豈不叫眾人大為掃興?”岳不群尚未答話,司馬大和黃伯流二人已將令狐沖半扶半抱的擁了出去,扶入一輛大車之中。仇松年、嚴三星、桐柏雙奇、桃谷六仙等紛紛一擁而出。
  岳不群和夫人相對苦笑,均想:“這一干人只是要沖兒去。咱們去不去,他們也不放在心上?!?br>   岳靈珊甚是好奇,說道:“爹,咱們也瞧瞧去,看那些怪人跟大師哥到底在要些甚么花樣?!彼氳僥淺勻巳獾暮詘姿?,兀自心驚,但想他們既沖著大師哥的面子放了自己,總不會再來咬自己的手指頭,不過到得五霸岡上,可別離開爹爹太遠了。
  岳不群點了點頭,走出門外,適才大嘔了一場,未進飲食,落足時竟然虛飄飄的,真氣不純,不由得暗驚:“那五毒教藍鳳凰的毒藥當真厲害?!?br>   黃伯流和司馬大等眾人乘來許多馬匹,當下讓給岳不群、岳夫人、張夫人、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一干人乘坐?;腳傻募該械蘢游蘼砜善?,便與天河幫的幫眾、長鯨島司馬大島主的部屬一同步行,向五霸岡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