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九  邀客
  
  這日傍晚,令狐沖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異常的走上崖來,前面一人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時,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師娘!”片刻之間,岳不群和岳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岳夫人手中提著飯籃。依照華山派歷來相傳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上面壁思過,同門師兄弟除了送飯,不得上崖與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見師父。哪知岳不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沖不勝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雙腿,叫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br>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山派上乘氣功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早已問過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到此病是因岳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兒來細問,聽她言詞吞吐閃爍,知道得更清楚了。這時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岳夫人伸手將令狐沖扶起,見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禁心生憐惜,柔聲道:“沖兒,你師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聽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大好了罷?”
  令狐沖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彼檔秸飫?,心情激動,說話哽咽,轉過頭去擦了擦眼淚。岳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于身子大有補益,快喝了罷?!繃詈逑肫鶚Ω?、師娘萬里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來的人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少許出來。岳夫人伸手過去,要將參湯接過來喂他。令狐沖忙大口將參湯喝完了,道:“多謝師父、師娘?!?br>   岳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只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以前反而大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沖兒,你在思過崖上這幾個月,到底在干甚么?怎地內功非但沒長進,反而后退了?”令狐沖俯首道:“是,師父師娘恕罪?!痹婪蛉宋⑿Φ潰骸俺宥艘懷〈蟛?,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然不如從前。難道你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強么?”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跟生不生病無關。本門氣功與別派不同,只須勤加修習,縱在睡夢中也能不斷進步。何況沖兒修練本門氣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該生病,總之……總之是七情六欲不善控制之故?!?br>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沖道:“沖兒,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要你用功練氣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其實也并非真的責罰,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擾,在這一年之內,不論氣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唉……”令狐沖大是惶恐,低頭道:“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痹啦蝗旱潰骸拔淞種?,變故日多。我和你師娘近年來四處奔波,眼見所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彼倭艘歡?,又道:“你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光大華山一派。但你牽纏于兒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繃詈寮Ω噶成嫌巧跎?,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于地,說道:“弟子……弟子該死,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痹啦蝗荷焓址鏊鵠?,微笑道:“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半月之后,再來考校你的劍法?!彼底拋肀閾?。令狐沖叫道:“師父,有一件事……”想要稟告后洞石壁上圖形和那青袍人之事。岳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
  岳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務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與你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繃詈宓潰骸笆?,師娘……”又待再說石崖劍招和青袍人之事,岳夫人笑著向岳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一搖手,轉身下崖,快步追上了丈夫。令狐沖自忖:“為甚么師娘說練劍一事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又為甚么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暗中叮囑我?莫非……莫非……”登時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不敢細想下去,內心深處,浮上了一個指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然肯將小師妹許配給我?只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氣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缽。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兒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我,否則的話,還有甚么事能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幾套練了一遍,可是后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腦海,不論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的浮起了種種破解之法,使到中途,凝劍不發,尋思:“后洞石壁上這些圖形,這次沒來得及跟師父師娘說,半個月后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后,必能解破我的種種疑竇?!?br>   岳夫人這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個月中修習氣功、劍術,卻無多大進步,整日里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于我,不知她自己是否愿意?要是我真能和她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弟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余年來朝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余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能忘記,日后自當善待于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舍卻性命,也當挺身相救?!卑敫鱸祿窩奐垂?,這日午后,岳不群夫婦又連袂上崖,同來的還有施戴子、陸大有與岳靈珊三人。令狐沖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岳夫人見他精神健旺,氣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兒,你替大師哥裝飯,讓他先吃得飽飽的,再來練劍?!痹懶檣河Φ潰骸笆??!苯估禾嶠?,放在大石上,取出碗筷,滿滿裝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罷!”令狐沖道:“多……多謝?!痹懶檣盒Φ潰骸霸趺??你還在發冷發熱?怎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沖道:“沒……沒甚么?!斃牡潰骸疤熱舸撕蟪耗?,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令狐沖更無他求?!閉饈蹦睦鎘行那槌苑?,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岳靈珊道:“我再給你添飯?!繃詈宓潰骸岸嘈?,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br>   走出洞來,只見岳不群夫婦并肩坐在石上。令狐沖走上前去,躬身行禮,想要說甚么,卻覺得甚么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色。令狐沖心想:“六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br>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光在長安做了好幾件大案?!繃詈逡徽?,道:“田伯光到了長安?干的多半不是好事了?!痹啦蝗旱潰骸澳腔褂盟??他在長安城一夜之間連盜七家大戶,這也罷了,卻在每家墻上寫上九個大字:‘萬里獨行田伯光借用’?!繃詈濉鞍 鋇囊簧?,怒道:“長安城便在華山近旁,他留下這九個大字,明明是要咱們華山派的好看。師父,咱們……”岳不群道:“怎么?”令狐沖道:“只是師父、師娘身分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污了寶劍。弟子功夫卻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讓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當真可惱可恨?!痹啦蝗旱潰骸疤熱裟閼嬗邪鹽罩锪蘇舛裨?,我自可準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堇辭魄?。這半年之中,想來也已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點,未始便真的斗不過那姓田的惡賊?!繃詈逡徽?,心想:“師娘這一??擅淮野??!鋇蛔羆?,已然明白:“那日師娘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自該明白劍招中的要旨。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該當學得差不多了?!彼鬧蟹錘踩サ乃底牛骸拔匏薅?,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額頭上不自禁滲出汗珠。他初上崖時,確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精妙之處,也曾一再試演,但自從見到后洞石壁上的圖形,發覺華山派的任何劍招都能為人所破,那一招“寧氏一?!備艿貌也豢裳?,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了信心,一句話幾次到了口邊,卻又縮回:“這一招并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鋇弊攀┐髯雍吐醬笥兄?,可不便指摘師娘這招十分自負的劍法。
  岳不群見他神色有異,說道:“這一招你沒練成么?那也不打緊,這招劍法是我華山派武功的極詣,你氣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慢慢補足?!?br>   岳夫人笑道:“沖兒,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允傳你‘紫霞功’的心法了?!繃詈逍鬧幸渙?,道:“是!多謝師父?!北鬩虻?。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門最高的氣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練此功之后,必須心無雜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擱,否則于練武功者實有大害,往往會走火入魔。沖兒,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功的口訣?!?br>   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聽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露出了艷羨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功”威力極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說法,他們雖知本門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沖的項背,日后必是他承受師門衣缽,接掌華山派門戶,但料不到師父這么快便將本門的第一神功傳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在打坐練氣,便是勤練劍法?!痹懶檣漢崍慫謊?,偷偷扮個鬼臉,心道:“你這六猴兒當面撒謊,只是想幫大師哥?!痹婪蛉誦Φ潰骸俺宥?,出劍罷!咱師徒三人去斗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陣磨槍,比不磨總要好些?!繃詈迤嫻潰骸笆δ?,你說咱們三人去斗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不論是誰殺了他,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分?!痹懶檣號氖中Φ潰骸澳嗆眉?。即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兒也敢向他挑戰,殺了后,說是女兒殺的,豈不是好?”
  岳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生入死,曾和田伯光這廝前后相斗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哪里能夠?再說,你好好一個女孩兒家,連嘴里也別提這惡賊的名字,更不要說跟他見面動手了?!蓖蝗患溧偷囊簧?,一劍刺到了令狐沖胸口。她正對著女兒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剎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長劍,直刺令狐沖的要害。令狐沖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擋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令狐沖左足向后退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聲,令狐沖一一架開。岳夫人喝道:“還招!”劍法陡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華山派的劍法。令狐沖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領悟到破解之法,誅殺強敵。眼見岳夫人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與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裳?,岳靈珊向父親道:“爹,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只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會是這樣子的?!痹啦蝗何⑽⒁恍?,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只是將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盡致。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設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儀’!”他見令狐沖左肩微沉,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這一招用在此刻,實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不料這“儀”字剛出口,令狐沖這一劍卻刺得歪斜無力,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劍網而前。岳不群輕輕嘆了口氣,心道:“這一招可使糟了?!痹婪蛉聳窒潞斂渙羥?,嗤嗤嗤三劍,只逼得令狐沖手忙腳亂。岳不群見令狐沖出招慌張,不成章法,隨手抵御之際,十招之中倒有兩三招不是本門劍術,不由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是令狐沖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岳夫人凌厲的攻勢擋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機會,使出一招“蒼松迎客”,?;ǖ愕?,向岳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岳夫人當的一劍格開,急挽?;ɑど?,她知這招“蒼松迎客”含有好幾個厲害后著,令狐沖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抵擋,是以轉攻為守,凝神以待,不料令狐沖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竟絕無威脅之力。岳夫人叱道:“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甚么?”呼呼呼連劈三劍,眼見令狐沖跳躍避開,叫道:“這招‘蒼松迎客’成甚么樣子?一場大病,生得將劍法全都還給了師父?”令狐沖道:“是?!繃誠擲⑸?,還了兩劍。
  施戴子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聽得風聲獵獵,岳夫人滿場游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爍,再也分不出劍招。令狐沖腦中卻是混亂一片,種種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對方有以棍橫擋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擊,卻非身受重傷不可?!彼肯氳獎久諾囊徽薪7?,不自禁的便立即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松迎客”都半途而廢,沒使得到家,便因想到了這兩招的破法之故,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厥?。
  岳夫人使出快劍,原是想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崩雌頻薪ü?,可是令狐沖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驚、魂不附體的模樣。她素知這徒兒膽氣極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沖道:“是!”提劍直刺,運勁之法,出劍招式,宛然正便是岳夫人所創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岳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凌厲絕倫,不敢正攖其鋒,斜身閃開,回劍疾挑,令狐沖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沒有用,一敗涂地?!蓖蝗患涫滯缶繒?,長劍脫手飛起。令狐沖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岳夫人隨即挺劍直出,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她自創成此招后,心下甚是得意,每日里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沖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發時形貌甚似,劍至中途,實質竟然大異,當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膿包模樣。她一怒之下,便將這一招使了出來。她雖絕無傷害徒兒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到,劍力已將令狐沖全身籠罩住了。
  岳不群眼見令狐沖已然無法閃避,無可擋架,更加難以反擊,當日岳夫人長劍甫觸令狐沖之身,便以內力震斷己劍,此刻這一劍的勁力卻盡數集于劍尖,實是使得性發,收手不住。暗叫一聲:“不好!”忙從女兒身邊抽出長劍,踏上一步,岳夫人的長劍只要再向前遞得半尺,他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妹功夫相差不遠,岳不群雖然稍勝,但岳夫人既占機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殊無把握,只盼令狐沖所受創傷較輕而已。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順手摸到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將劍鞘對準了岳夫人的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后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棍者將棍棒對準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不可。令狐沖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極,腦海中來來去去的盡是石壁上的種種招數,岳夫人這一劍他無可抗御,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實無片刻思索余地,又哪有余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準岳夫人長劍,聯成一線。別說他隨手摸到的是劍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他也會使出這個姿式來,將之對準長劍,聯成一線。此招一出,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聽得嚓的一聲響,岳夫人的長劍直插入劍鞘之中。原來令狐沖驚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便和來劍相對,不料對準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岳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中。岳夫人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沖用劍鞘奪去。令狐沖這一招中含了好幾個后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劍鞘挺出,點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喉頭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岳不群又驚又怒,長?;映?,擊在令狐沖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令狐沖只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中長劍,都斷成了三四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落將下來,插在土中,直沒至柄。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只瞧得目為之眩,盡皆呆了。岳不群搶到令狐沖面前,伸出右掌,拍拍連聲,接連打了他兩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干甚么來著?”令狐沖頭暈腦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道:“師父、師娘,弟子該死?!痹啦蝗耗張鴨?,喝道:“這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甚么過?練甚么功?”令狐沖道:“弟……弟子沒……沒練甚么功?”岳不群厲聲又問:“你對付師娘這一招,卻是如何胡思亂想而來的?”令狐沖囁嚅道:“弟子……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隨手便使了出來?!痹啦蝗禾鏡潰骸拔伊系僥閌竅胍裁幌?,隨手使出,正因如此,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上了邪路,眼見使會難以自拔么?”令狐沖俯首道:“請師父指點?!?br>   岳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寧定,只見令狐沖給丈夫擊打之后,雙頰高高腫起,全成青紫之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罷!這中間的關鍵所在,你本來不知?!弊廢蛘煞虻潰骸笆Ω?,沖兒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中不見到咱二人,自行練功,以致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尚未晚?!痹啦蝗旱愕閫?,向令狐沖道:“起來?!繃詈逭酒鶘砝?,瞧著地下斷成了三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了邪路。岳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筆┐髯?、陸大有、岳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弊叩剿砬?。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緩緩的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繃詈宓榷際譴笪婀?,均想:“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么以前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痹懶檣旱潰骸暗?,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痹啦蝗旱潰骸罷飧鱟勻?,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只不過左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說咱們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門左道的一支終于煙消云散,二十五年來,不復存在于這世上了?!痹懶檣旱潰骸骯植壞夢掖永疵惶?。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那也不用理會了?!?br>   岳不群道:“你知道甚么?所謂旁門左道,也并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本門功夫,只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甚么?”說著眼光盯在令狐沖臉上。令狐沖道:“最先傳授運氣的口訣,從練氣功開始?!痹啦蝗旱潰骸笆前??;揭慌曬Ψ?,要點是在一個‘氣’字,氣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無往而不利,這是本門練功正途??墑潛久徘氨倉辛磧幸慌扇宋?,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術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勝。正邪之間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br>   岳靈珊道:“爹爹,女兒有句話說,你可不能著惱?!痹啦蝗旱潰骸吧趺椿??”岳靈珊道:“我想本門武功,氣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氣功厲害,倘若劍術練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痹啦蝗漢吡艘簧?,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在于主從不同。到底是氣功為主?!痹懶檣旱潰骸白詈檬瞧J?,兩者都是主?!痹啦蝗號潰骸暗ナ欽餼浠?,便已近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所謂‘綱舉目張’,甚么是綱,甚么是目,務須分得清清楚楚。當年本門正邪之辨,曾鬧得天覆地翻。你這句話如在三十年前說了出來,只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異處了?!痹懶檣荷熗松焐嗤?,道:“說錯一句話,便要叫人身首異處,哪有這么強兇霸道的?”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時,本門氣劍兩宗之爭勝敗未決。你這句話如果在當時公然說了出來,氣宗固然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氣功與劍術兩者并重,不分軒輊,氣宗自然認為你抬高了劍宗的身分,劍宗則說你混淆綱目,一般的大逆不道?!痹懶檣旱潰骸八運?,那有甚么好爭的?一加比試,豈不就是非立判!”岳不群嘆了口氣,緩緩的道:“三十多年前,咱們氣宗是少數,劍宗中的師伯、師叔占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于速成,見效極快。大家都練十年,定是劍宗占上風;各練二十年,那是各擅勝場,難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后,練氣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氣宗之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余年中雙方爭斗之烈,可想而知?!痹懶檣旱潰骸暗降煤罄?,劍宗一支認錯服輸,是不是?”岳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涂地,卻大多數……大多數橫劍自盡。剩下不死的則悄然歸隱,再也不在武林中露面了?!繃詈?、岳靈珊等都“啊”的一聲,輕輕驚呼。岳靈珊道:“大家是同門師兄弟,比劍勝敗,打甚么緊!又何必如此看不開?”岳不群道:“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當年五岳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幾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氣宗的高手卻也損折不少,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于氣劍之爭而起?!繃詈宓榷劑閫?。
  岳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岳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也罷了;最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哄,自相殘殺。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肉,結果你殺我,我殺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彼底叛酃庾蛟婪蛉?。
  岳夫人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岳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岳靈珊驚呼一聲:“啊喲,爹爹,你……你……”只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右胸,傷疤雖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紅之色,想見當年受傷極重,只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岳不群長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鈕扣,說道:“當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只道我已經死了,沒再加理會。倘若他隨手補上一劍,嘿嘿!”岳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今日我岳靈珊更加不知道在哪里?!痹啦蝗盒α誦?,臉色隨即十分鄭重,說道:“這是本門的大機密,誰也不許泄漏出去。別派人士,雖然都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二十余位高手,但誰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們只說是猝遇瘟疫侵襲,決不能將這件貽羞門戶的大事讓旁人知曉。其中的前因后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們,實因此事關涉太大。沖兒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那便是‘劍重于氣’的局面,實是危險萬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武學,連華山派也給你毀了?!繃詈逯惶萌砝浜?,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罰?!痹啦蝗亨叭壞潰骸氨糾綽?,你原是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絕頂武學,光大本門,只不過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后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給你當頭棒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極易走上劍宗那條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繃詈逵Φ潰骸笆?!”
  岳夫人道:“沖兒,你適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令狐沖慚愧無地,道:“弟子只求擋過師娘這凌厲之極的一擊,沒想到……沒想到……”
  岳夫人道:“這就是了。氣宗與劍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然明白。你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氣功,再巧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你師祖憑著練得了紫霞功,以拙勝巧,以靜制動,盡敗劍宗的十余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體會。本門功夫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氣是主,劍為從;氣是綱,劍是目。練氣倘若不成,劍術再強,總歸無用?!繃詈?、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一齊躬身受教。
  岳不群道:“沖兒,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后帶你下山,去殺了田伯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以前傳你的練氣功夫,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盡數忘記,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彼檔秸飫?,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墻,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贍治沂孿讓桓闥得靼?!”
  令狐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說道:“是,弟子決計不敢?!痹啦蝗鶴蚺潰骸吧憾?,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人也當記住了?!甭醬笥械潰骸笆??!痹懶檣旱潰骸拔液土Ω縊淙恍約?,卻沒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招,爹爹盡可放心?!痹啦蝗漢吡艘簧?,道:“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沖兒不是創了一套沖靈劍法么?”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滿臉通紅。令狐沖道:“弟子胡鬧?!痹懶檣盒Φ潰骸罷饈嗆芫靡鄖暗氖鋁?,那時我還小,甚么也不懂,和大師哥鬧著玩的。爹爹怎么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倘若蒙然不知,豈不糊涂?!痹懶檣豪鷗蓋仔渥?,笑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沖見師父的語氣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岳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人只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彼底拋笫忠灤湟瘓?,勁力到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掠上劍身,喀喇一聲響,長劍斷為兩截。令狐沖等無不駭然。岳夫人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盡是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罷!”與夫人首先下崖,岳靈珊、施戴子跟隨其后。令狐沖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驚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厲害,任何一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又想:“后洞石壁上刻了種種圖形,注明五岳劍法的絕招盡數可破。但五岳劍派卻得享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于武林,原來各劍派都有上乘氣功為根基,劍招上倘若附以渾厚內力,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破去了。這道理本也尋常,只是我想得鉆入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在林師弟劍下使出來,又或是在師父劍下使出來,豈能一概而論?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的‘有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br>   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沒有出言將岳靈珊許配,他卻絕無沮喪之意,反因對本門武功回復信心而大為欣慰,只是想到這半月來癡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兒許配于己,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陜北去啦?!繃詈邐⒏脅鏌?,道:“上陜北?怎地不去長安?”陸大有道:“田伯光那廝在延安府又做了幾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br>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卻不禁微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余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與自己兩度交手,磊落豪邁,也不失男兒漢的本色,只可惜專做壞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此后兩日之中,令狐沖練習氣功,別說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常想:“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歧途,成為本門的罪人,當真危險之極?!?br>   這日傍晚,吃過飯后,打坐了一個多更次,忽聽得遠遠有人走上崖來,腳步迅捷,來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這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干甚么?莫非是那蒙面青袍人嗎?”忙奔入后洞,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懸在腰間,再回到前洞。片刻之間,那人已然上崖,大聲道:“令狐兄,故人來訪?!鄙羯跏鞘煜?,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令狐沖一驚,心想:“師父、師娘正下山追殺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干甚么?”當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意想不到?!敝患鋝餳繽誹糇鷗鋇W?,放下擔子,從兩只竹籮中各取出一只大壇子,笑道:“聽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里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兩壇一百三十年的陳酒,來和令狐兄喝個痛快?!繃詈遄囈覆?,月光下只見兩只極大的酒壇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樓”的金字紅紙招牌,招紙和壇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確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貝傭粗腥〕雋街淮笸?。田伯光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令狐沖已有醺醺之意。田伯光提起酒壇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么樣?”令狐沖舉碗來喝了一大口,大聲贊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干,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聽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酒,南為紹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酒,又以當年李太白時時去喝得大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世,除了這兩大壇酒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壇了?!繃詈迤嫻潰骸澳訓饋叵陜ァ牡亟閻?,便只剩下這兩壇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壇酒后,見地窖中尚有二百余壇,心想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只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美酒,又如何能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與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繃詈逵質淺躍?,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余壇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只此兩壇,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哈哈,哈哈!”令狐沖道:“多謝,多謝!”又喝了一碗,說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壇酒從長安城挑上華山,何等辛苦麻煩,別說是天下名釀,縱是兩壇清水,令狐沖也見你的情?!碧鋝饈鷯沂幟粗?,大聲道:“大丈夫,好漢子!”令狐沖問道:“田兄如何稱贊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個無惡不作的淫賊,曾將你砍得重傷,又在華山腳邊犯案累累,華山派上下無不想殺之而后快。今日擔得酒來,令狐兄卻坦然而飲,竟不怕酒中下了毒,也只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喝這天下名酒?!繃詈宓潰骸叭⌒α?。小弟與田兄交手兩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但暗中害人之事卻不屑為。再說,你武功比我高出甚多,要取我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難處?”田伯光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說得甚是。但你可知道這兩大壇酒,卻不是徑從長安挑上華山的。我挑了這一百斤美酒,到陜北去做了兩件案子,又到陜東去做兩件案子,這才上華山來?!繃詈逡瘓?,心道:“卻是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來田兄不斷犯案,故意引開我師父、師娘,以便來見小弟,使的是個調虎離山之計。田兄如此不嫌煩勞,不知有何見教?!碧鋝廡Φ潰骸傲詈智儀氬律弦徊??!繃詈宓潰骸安徊?!”斟了一大碗酒,說道:“田兄,你來華山是客,荒山無物奉敬,借花獻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美酒?!碧鋝獾潰骸岸嘈??!苯煌刖坪雀閃?。令狐沖陪了一碗。兩人舉著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齊放下碗來。令狐沖突然右腿飛出,砰砰兩聲,將兩大壇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傳上來兩下悶響。田伯光驚道:“令狐兄踢去酒壇,卻為甚么?”令狐沖道:“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田伯光,你作惡多端,濫傷無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齒。令狐沖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見面之誼,至此而盡。別說兩大壇美酒,便是將普天下的珍寶都堆在我面前,難道便能買得令狐沖做你朋友嗎?”刷的一聲,拔出長劍,叫道:“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領教你快刀高超?!?br>   田伯光卻不拔刀,搖頭微笑,說道:“令狐兄,貴派劍術是極高的,只是你年紀還輕,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還不是田某的對手?!繃詈迓砸懷烈?,點了點頭,道:“此言不錯,令狐沖十年之內,無法殺得了田兄?!鋇畢屢牡囊簧?,將長?;谷肓私G?。
  田伯光哈哈太笑,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令狐沖道:“令狐沖不過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田兄不辭辛勞的來到華山,想來不是為了取我頸上人頭。你我是敵非友,田兄有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碧鋝廡Φ潰骸澳慊姑惶轎業乃禱?,便先拒卻了?!繃詈宓潰骸罷?。不論你叫我做甚么事,我都決不照辦??墑俏矣執蠆還?,在下腳底抹油,這可逃了?!彼底派硇我換?,便轉到了崖后。他知這人號稱“萬里獨行”,腳下奇快,他刀法固然了得,武林中勝過他的畢竟也為數不少,但他十數年來作惡多端,俠義道幾次糾集人手,大舉圍捕,始終沒能傷到他一根寒毛,便因他為人機警、輕功絕佳之故。是以令狐沖這一發足奔跑,立時使出全力。
  不料他轉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沖只奔出數丈,便見田伯光已攔在面前。令狐沖立即轉身,想要從前崖躍落,只奔了十余步,田伯光又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攔,哈哈大笑。令狐沖退了三步,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幫手了,田兄莫怪?!碧鋝廡Φ潰骸白鶚υ老壬熱艫嚼?,只好輪到田某腳底抹油??墑竊老壬朐婪蛉舜絲躺性諫露灝倮锿?,來不及趕回相救。令狐兄的師弟、師妹人數雖多,叫上崖來,卻仍不是田某敵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閉餳趕隆昂俸佟敝?,笑得大是不懷好意。
  令狐沖心中一驚,暗道:“思過崖離華山總堂甚遠,我就算縱聲大呼,師弟師妹們也無法聽見。這人是出名的采花淫賊,倘若小師妹給他見到……啊喲,好險!剛才我幸虧沒能逃走,否則田伯光必到華山總堂去找我,小師妹定然會給他撞見。小師妹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這萬惡淫賊眼中,我……我可萬死莫贖了?!毖壑橐蛔?,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他敷衍,拖延時光,既難力敵,便當智取,只須拖到師父、師娘回山,那便平安無事了?!北愕潰骸昂冒?,令狐沖打是打你不過,逃又逃不掉,叫不到幫手……”雙手一攤,作個無可奈何之狀,意思是說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聽天由命了。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千萬別會錯了意,只道田某要跟你為難,其實此事于你有大大的好處,將來你定會重重謝我?!繃詈逡∈值潰骸澳愣袷露轡?,聲名狼藉,不論這件事對我有多大好處,令狐沖潔身自愛,決不跟你同流合污?!碧鋝廡Φ潰骸疤錟呈巧墻宓牟苫ù蟮?,令狐兄卻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令狐沖道:“甚么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陽回雁樓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飲之誼?!繃詈宓潰骸傲詈逑蚶春鎂迫緱?,一起喝幾杯酒,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繃詈迮薜囊簧?,道:“其時令狐沖身受重傷,為人所救,暫在群玉院中養傷,怎說得上一個‘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卻和兩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樂?!繃詈逍鬧幸徽?,大聲道:“田伯光,你口中放干凈些!令狐沖聲名清白,那兩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潔。你這般口出污言穢語,我要不客氣了?!?br>   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對我不客氣有甚么用?你要維護華山的清白令名,當時對那兩位姑娘就該客氣尊重些,卻為甚么當著青城派、衡山派、恒山派眾英雄之前,和這兩個小姑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無所不為?哈哈,哈哈!”令狐沖大怒,呼的一聲,一拳向他猛擊過去。田伯光笑著避過,說道:“這件事你要賴也賴不掉啦,當日你若不是在床上被中,對這兩個小姑娘大肆輕薄,為甚么她們今日會對你苦害相思?”
  令狐沖心想:“這人是個無恥之徒,甚么話也說得出口,跟他這般莫名其妙的纏下去,不知他將有多少難聽的話說出來,那日在衡陽回雁樓頭,他中了我的詭計,這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鋇畢虜慌蔥?,說道:“我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華山干甚么來著,卻原來是奉了你師父儀琳小尼姑之命,送兩壇美酒給我,以報答我代她收了這樣一個乖徒弟,哈哈,哈哈!”
  田伯光臉上一紅,隨即寧定,正色道:“這兩壇酒,是田某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田某來到華山,倒確與儀琳小師父有關?!繃詈逍Φ潰骸笆Ω副閌鞘Ω?,怎還有甚么大師父、小師父之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想不認帳么?儀琳師妹是恒山派的名門高弟,你拜上了這樣一位師父,真是你的造化,哈哈!”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欲拔刀,但隨即忍住,冷冷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頭的功夫倒很厲害?!繃詈逍Φ潰骸暗督H偶炔皇翹鐨侄允?,只好在嘴頭上找些便宜?!碧鋝獾潰骸白焱飛锨岜?,田伯光甘拜下風。令狐兄,這便跟我走罷?!繃詈宓潰骸安蝗?!殺了我也不去!”
  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哪里去?”
  令狐沖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里,令狐沖總之是不去?!?/p>

  田伯光緩緩搖頭,道:“我是來請令狐兄去見一見儀琳小師父?!繃詈宕蟪砸瘓?,道:“儀琳師妹又落入你這惡賊之手么?你忤逆犯上,膽敢對自己師父無禮!”田伯光怒道:“田某師尊另有其人,已于多年之前歸天,此后休得再將儀琳小師父牽扯在一起?!彼襠ズ?,又道:“儀琳小師父日思夜想,便是牽掛著令狐兄,在下當你是朋友,從此不敢對她再有半分失敬,這一節你倒可放心。咱們走罷!”
  令狐沖道:“不去!一千個不去,一萬個不去!”田伯光微微一笑,卻不作聲。令狐沖道:“你笑甚么?你武功勝過我,便想開硬弓,將我擒下山去嗎?”田伯光道:“田某對令狐兄并無敵意,原不想得罪你,只是既乘興而來,便不想敗興而歸?!繃詈宓潰骸疤鋝?,你刀法甚高,要殺我傷我,確是不難,可是令狐沖可殺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你手,要想擒我下山,卻是萬萬不能?!?br>   田伯光側頭向他斜睨,說道:“我受人之托,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一見,實無他意,你又何必拚命?”令狐沖道:“我不愿做的事,別說是你,便是師父、師娘、五岳盟主、皇帝老子,誰也無法勉強。總之是不去,一萬個不去,十萬個不去?!碧鋝獾潰骸澳慵熱绱斯討?,田某只好得罪了?!彼⒌囊簧?,拔刀在手。令狐沖怒道:“你存著擒我之心,早已得罪我了。這華山思過崖,便是今日令狐沖畢命之所?!彼底乓簧逍?,拔劍在手。田伯光退了一步,眉頭微皺,說道:“令狐兄,你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搏?咱們不妨再打一個賭?!繃詈逍鬧幸幌玻骸耙蚨?,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倘若輸了,還可強詞奪理的抵賴?!笨謚腥吹潰骸按蟶趺炊??我贏了固然不去,輸了也是不去?!碧鋝馕⑿Φ潰骸盎腳傻惱潑糯蟮蘢?,對田伯光的快刀刀法怕得這等厲害,連三十招也不敢接?!繃詈迮潰骸芭履閔趺??大不了給你一刀殺了?!?br>   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覷了你,只怕我這快刀,你三十招也接不下。只須你擋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羅唆。但若田某僥幸在三十招內勝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儀琳小師父會上一會?!繃詈逍哪畹繾?,將田伯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從和他兩番相斗之后,將他刀法的種種的凌厲殺著,早已想過無數遍,又曾請教過師父、師娘。我只求自保,難道連三十招也擋不???”喝道:“好,便接你三十招!”刷的一劍,向他攻去。這一出手便是本門劍法的殺著“有鳳來儀”,劍刃顫動,嗡嗡有聲,登時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田伯光贊道:“好劍法!”揮刀格開,退了一步。令狐沖叫道:“一招了!”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過去。田伯光又贊道:“好劍法!”知道這一招之中,暗藏的后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斜身滑步,閃了開去。這一下避讓其實并非一招,但令狐沖喝道:“兩招!”手下毫不停留,又攻了一招。他連攻五招,田伯光或格或避,始終沒有反擊,令狐沖卻已數到了“五”字。待得他第六招長劍自下而上的反挑,田伯光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令狐沖手中長劍登時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口中數一招,手上砍一刀,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竟然并無變化,每一招都是當頭硬劈。這幾刀一刀重似一刀,到了第六刀再下來時,令狐沖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上勁力所脅,連氣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臂麻酸,長劍落下地來。田伯光又是一刀砍落,令狐沖雙眼一閉,不再理會。田伯光哈哈一笑,問道:“第幾招?”令狐沖睜開眼來,說道:“你刀法固然比我高,膂力內勁,也都遠勝于我,令狐沖不是你對手?!碧鋝廡Φ潰骸罷餼妥甙?!”令狐沖搖頭道:“不去!”田伯光臉色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三十招內令狐兄既然輸了,怎么又來反悔?”令狐沖道:“我本來不信你能在三十招內勝我,現下是我輸了,可是我并沒說輸招之后便跟你去。我說過沒有?”田伯光心想這句話原是自己說的,令狐沖倒確沒說過,當下將刀一擺,冷笑道:“你姓名中有個‘狐’,果然名副其實。你沒說過便怎樣?”令狐沖道:“適才在下輸招,是輸在力不如你,心中不服,待我休息片刻,咱們再比過?!?br>   田伯光道:“好罷,要你輸得口服心服?!弊謔?,雙手?
  令狐沖尋思:“這惡賊定要我隨他下山,不知有何奸計,說甚么去見儀琳師妹,定非實情。他又不是儀琳師妹的真徒弟,何況儀琳師妹一見他便嚇得魂不附體,又怎會和他去打甚么交道?只是我眼下給他纏上了,卻如何脫身才是?”想到適才他向自己連砍這六刀,刀法平平,勢道卻是沉猛無比,實不知該當如何拆解。突然間心念一動:“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殺大嵩陽手費彬,衡山劍法靈動難測,以此對敵田伯光,定然不輸于他。后洞石壁之上,刻得有衡山劍法的種種絕招,我去學得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拚上一拚了?!庇窒耄骸昂饃澆7ň釵薇?,頃刻間豈能學會,終究是我的胡思亂想?!碧鋝餳成蠶⒓浜齔詈魷?,忽又悶悶不樂,笑道:“令狐兄,破解我這刀法的詭計,可想出來了么?”令狐沖聽他將“詭計”二字說得特別響亮,不由得氣往上沖,大聲道:“要破你刀法,又何必使用詭計?你在這里羅哩羅唆,吵鬧不堪,令我心亂意煩,難以凝神思索,我要到山洞里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別來滋擾?!碧鋝廡Φ潰骸澳閎タ囁嗨妓鞅閌?,我不來吵你?!繃詈逄翱囁唷倍鐘炙檔錳乇鶼熗?,低低罵了一聲,走進山洞。
  令狐沖點燃蠟燭,鉆入后洞,徑到刻著衡山派劍法的石壁前去觀看,但見一路路劍法變幻無方,若非親眼所見,真不信世間有如此奇變橫生的劍招,心想:“片刻之間要真的學會甚么劍法,決無可能,我只揀幾種最為希奇古怪的變化,記在心中,出去跟他亂打亂斗,說不定可以攻他一個措手不及?!鋇畢鹵嚦幢嘸?,雖見每一招衡山派劍法均為敵方所破,但想田伯光決不知此種破法,此點不必顧慮。
  他一面記憶,一面手中比劃,學得二十余招變化后,已花了大半個時辰,只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洞外傳來:“令狐兄,你再不出來,我可要沖進來了?!繃詈逄嶠T境?,叫道:“好,我再接你三十招!”田伯光笑道:“這一次令狐兄若再敗了,那便如何?”令狐沖道:“那也不是第一次敗了。多敗一次,又待怎樣?”說這句話時,手中長劍已如狂風驟雨般連攻七招。這七招都是他從后洞石壁上新學來的,果是極盡變幻之能事。田伯光沒料到他華山派劍法中有這樣的變化,倒給他鬧了個手足無措,連連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驚奇,呼嘯一聲,揮刀反擊。他刀上勢道雄渾,令狐沖劍法中的變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兩人刀劍一交,令狐沖長劍又被震飛。令狐沖躍開兩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并非在刀法上勝我。這一次仍然輸得不服,待我去再想三十招劍法出來,跟你重新較量?!碧鋝廡Φ潰骸傲釷Υ絲躺性諼灝倮锿?,正在到處找尋田某的蹤跡,十天半月之內未必能回華山。令狐兄施這推搪之計,只怕無用?!繃詈宓潰骸耙課沂Ω咐詞帳澳?,那又算甚么英雄好漢?我大病初愈,力氣不足,給你占了便宜,單比招數,難道連你三十招也擋不???”田伯光笑道:“我可不上你這個當。是刀法勝你也好,是膂力勝你也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口舌上爭勝,又有何用?”令狐沖道:“好!你等著我,是男兒漢大丈夫,可別越想越怕,就此逃走下山,令狐沖卻不會來追趕于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兩步,坐在石上。令狐沖回入后洞,尋思:“田伯光傷過泰山派的天松道長、斗過恒山派的儀琳師妹,適才我又以衡山派劍法和他相斗,但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曉?!毖暗結隕腳山7ǖ耐夾?,學了十余招,心道:“衡山派的絕招剛才還有十來招沒使,我給他夾在嵩山派劍法之中,再突然使幾招本門劍招,說不定便能搞得他頭暈眼花?!輩壞忍鋝庀嗪?,便出洞相斗。他劍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中間又將華山派的幾下絕招使了出來。田伯光連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時,終究還是將刀架在令狐沖頸中,逼得他棄劍認輸。令狐沖道:“第一次我只能接你五招,動腦筋想了一會,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會,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怕不怕?”田伯光笑道:“我怕甚么?”令狐沖道:“我不斷潛心思索,再想幾次,便能接得你三十招了。又多想幾次,便能反敗為勝了,那時我就算不殺你,你豈不是糟糕之極?”田伯光道:“田某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令狐兄最為聰明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還差著一大截,就算你進步神速,要想在幾個時辰之中便能勝過田某,天下決計沒這個道理?!繃詈宓潰骸傲詈謇說唇?,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田兄最為膽大妄為,眼見得令狐沖越戰越強,居然并不逃走,難得啊難得。田兄,少陪了,我再進去想想?!?br>   田伯光笑道:“請便?!?br>   令狐沖慢慢走入洞中,他嘴上跟田伯光胡說八道,似乎滿不在乎,心中其實越來越擔憂:“這惡徒來到華山,決計不存好心。他明知師父、師娘正在追殺他,又怎有閑情來跟我拆招比武?將我制住之后,縱然不想殺我,也該點了我的穴道,令我動彈不得,卻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意?”料想田伯光來到華山,實有個恐怖之極的陰謀,但到底是甚么陰謀,卻全無端倪可尋,尋思:“倘若是要絆住了我,好讓旁人收拾我一眾師弟、師妹,又何不直截了當的殺我?那豈不干脆容易得多?”思索半晌,一躍而起,心想:“今日之事,看來我華山派是遇上了極大的危難。師父、師娘不在山上,令狐沖是本門之長,這副重擔是我一個人挑了。不管田伯光有何圖謀,我須當竭盡心智,和他纏斗到底,只要有機可乘,便即一劍將他殺了?!斃哪鉅丫?,又去觀看石壁上的圖形,這一次卻只揀最狠辣的殺著用心記憶。
  待得步出山洞,天色已明,令狐沖已存了殺人之念,臉上卻笑嘻嘻地,說道:“田兄,你駕臨華山,小弟沒盡地主之誼,實是萬分過意不去。這場比武之后,不論誰輸誰贏,小弟當請田兄嘗一嘗本山的土釀名產?!碧鋝廡Φ潰骸岸嘈渙?!”令狐沖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卻是決生死的拚斗,不能再如今日這般,客客氣氣的數招賭賽了?!碧鋝獾潰骸跋窳詈終獍閂笥?,殺了實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殺你,你武功進展神速,他日劍法比我為強之時,你卻不肯饒我這采花大盜了?!繃詈宓潰骸罷?,如今日這般切磋武功,實是機會難得。田兄,小弟進招了,請你多多指教?!碧鋝廡Φ潰骸安桓?,令狐兄請!”
  令狐沖笑道:“小弟越想越覺不是田兄的對手?!幣謊暈幢?,挺劍刺了過去,劍尖將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處,驀地里斜向左側,猛然回刺。田伯光舉刀擋格。令狐沖不等劍鋒碰到刀刃,忽地從他下陰挑了上去。這一招陰狠毒辣,凌厲之極。田伯光吃了一驚,縱身急躍。令狐沖乘勢直進,刷刷刷三劍,每一劍都是竭盡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光失了先機,登處劣勢,揮刀東擋西格,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令狐沖長劍從他右腿之側刺過,將他褲管刺穿一孔,劍勢奇急,與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右手砰的一拳,將令狐沖打了個筋斗,怒道:“你招招要取我性命,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么?”令狐沖躍起身來,笑道:“反正不論我如何盡力施為,終究傷不了田兄的一根寒毛。你左手拳的勁道可真不小啊?!碧鋝廡Φ潰骸暗米锪??!繃詈逍ξ淖呱锨叭?,說道:“似乎已打斷了我兩根肋骨?!痹階咴澆?,突然間劍交左手,反手刺出。這一劍當真是匪夷所思,卻是恒山派的一招殺著。田伯光大驚之下,劍尖離他小腹已不到數寸,百忙中一個打滾避過。令狐沖居高臨下,連刺四劍,只攻得田伯光狼狽不堪,眼見再攻數招,便可將他一劍釘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然飛起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著鴛鴦連環,右足又已踢出,正中他小腹。令狐沖長劍脫手,向后仰跌出去。田伯光挺身躍起,撲上前去,將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笑道:“好狠辣的劍法!田某險些將性命送在你手中,這一次服了嗎?”令狐沖笑道:“當然不服。咱們說好比劍,你卻連使拳腳。又出拳,又出腿,這招數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開了刀,冷笑道:“便是將拳腳合并計算,也沒足三十之數?!繃詈逭酒鶘砝?,怒道:“你在三十招內打敗了我,算你武功高強,那又怎樣?你要殺便殺,何以恥笑于我?你要笑便笑,卻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說道:“令狐兄責備得對,是田某錯了?!幣槐?,說道:“田某這里誠意謝過,請令狐兄恕罪?!?br>   令狐沖一怔,萬沒想到他大勝之余,反肯賠罪,當下抱拳還禮,道:“不敢!”尋思:“禮下于人,必有所圖。他對我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思不得,索性便開門見山的相詢,說道:“田兄,令狐沖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田兄是否肯直言相告?”田伯光道:“田伯光事無不可對人言。奸淫擄掠、殺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隱瞞抵賴,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賴之有?”令狐沖道:“如此說來,田兄倒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碧鋝獾潰骸啊煤鶴印?,那是不敢當,總算得還是個言行如一的真小人?!繃詈宓潰骸昂俸?,江湖之上,如田兄這等人物,倒也罕有。請問田兄,你深謀遠慮,將我師父遠遠引開,然后來到華山,一意要我隨你同去,到底要我到哪里去?有何圖謀?”田伯光道:“田某早對令狐兄說過,是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見上一見,以慰她相思之苦?!繃詈逡⊥返潰骸按聳綠值肫?,令狐沖又非三歲小兒,豈能相信?”
  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漢,你卻當我是下三濫的無恥之徒。我說的話,你如何不信?難道我口中說的不是人話,卻是大放狗屁么?田某若有虛言,連豬狗也不如?!繃詈寮檔檬終娉?,實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問道:“田兄拜那小師父為師之事,只是一句戲言,原當不得真,卻何以為了她,千里迢迢的來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頗為尷尬,道:“其中當然另有別情。憑她這點微末本事,怎能做得我的師父?”令狐沖心念一動,暗忖:“莫非田伯光對儀琳師妹動了真情,一番欲念,竟爾化成了愛意么?”說道:“田兄是否對儀琳小師太一見傾心,心甘情愿的聽她指使?”田伯光搖頭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哪有此事?”令狐沖道:“到底其中有何別情,還盼田兄見告?!?br>   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倒霉之極的事,你何必苦苦追問?總而言之,田伯光要是請不動你下山,一個月之后,便會死得慘不堪言?!繃詈逡瘓?,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天下哪有此事?”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著雙乳之下的兩枚錢大紅點,說道:“田伯光給人在這里點了死穴,又下了劇毒,被迫來邀你去見那小師父。倘若請你不到,這兩塊紅點在一個月后便腐爛化膿,逐漸蔓延,從此無藥可治,終于全身都化為爛肉,要到三年六個月后,這才爛死?!彼襠暇?,說道:“令狐兄,田某跟你實說,不是盼你垂憐,乃是要你知道,不管你如何堅決拒卻,我是非請你去不可的。你當真不去,田伯光甚么事都做得出來。我平日已然無惡不作,在這生死關頭,更有甚么顧忌?”令狐沖尋思:“看來此事非假,我只須設法能不隨他下山,一個月后他身上毒發,這個為禍世間的惡賊便除去了,倒不須我親手殺他?!鋇畢灤σ饕韉潰骸安恢悄囊晃桓呤秩绱碩褡骶?,給田兄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田兄身上所中的卻又不知是何種毒藥?不管是如何厲害的毒藥,也總有解救的法門?!碧鋝餛叻叩牡潰骸暗閶ㄏ露局?,那也不必提了。要解此死穴奇毒,除了下手之人,天下只怕惟有‘殺人名醫’平一指一人,可是他又怎肯給我解救?”令狐沖微笑道:“田兄善言相求,或是以刀相迫,他未必不肯解?!碧鋝獾潰骸澳惚鵓∷搗緦夠?,總而言之,我真要是請你不動,田某固然活不成,你也難以平安大吉?!繃詈宓潰骸罷飧鱟勻?,但田兄只須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沖念你如此武功,得來不易,隨你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進洞去想想了?!彼囈蕉?,心想:“那日我曾和他數度交手,未必每一次都拆不上三十招,怎地這一次反而退步了,說甚么也接不到他三十招?”沉吟片刻,已得其理:“是了,那日我為了救儀琳師妹,跟他性命相撲,管他拆的是三十招,還是四十招。眼下我口中不斷數著一招、兩招、三招,心中想著的只是如何接滿三十招,這般分心,劍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個折扣。令狐沖啊令狐沖,你怎如此胡涂?”想明白了這一節,精神一振,又去鉆研石壁上的武功。這一次看的卻是泰山派劍法。泰山劍招以厚重沉穩見長,一時三刻,無論如何學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規矩謹嚴的劍路也非他性之所喜??戳艘換?,正要走開,一瞥眼間見到圖形中以短槍破解泰山劍法的招數,卻十分輕逸靈動。他越看越著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時刻已過,直到田伯光等得實在不耐煩,呼他出去,兩人這才又動手相斗。這一次令狐沖學得乖了,再也不去數招,一上手便劍光霍霍,向田伯光急攻。田伯光見他劍招層出不窮,每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時便大有新意,卻也不敢怠慢。兩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已拆了不知若干招。突然間田伯光踏進一步,伸手快如閃電,已扣住了令狐沖的手腕,扭轉他手臂,將劍尖指向他咽喉,只須再使力一送,長劍便在他喉頭一穿而過,喝道:“你輸了!”令狐沖手腕奇痛,口中卻道:“是你輸了!”田伯光道:“怎地是我輸了?”令狐沖道:“這是第三十二招?!碧鋝獾潰骸叭??”令狐沖道:“正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你口中又沒數?!繃詈宓潰骸拔銥謚脅皇?,心中卻數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是第三十二招?!逼涫鄧鬧杏趾緯⑹??三十二招云云,只是信口胡吹。
  田伯光放開他手腕,說道:“不對!你第一劍這么攻來,我便如此反擊,你如此招架,我又這樣砍出,那是第二招?!彼壞兌皇?,將適才相斗的招式從頭至尾的復演一遍,數到伸手抓到令狐沖的手腕時,卻只二十八招。令狐沖見他記心如此了得,兩人拆招這么快捷,他卻每一招每一式都記得清清楚楚,次序絲毫不亂,實是武林中罕見的奇才,不由得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說道:“田兄記心驚人,原來是小弟數錯了,我再去想過?!碧鋝獾潰骸扒衣?!這山洞中到底有甚么古怪,我要進去看看。洞里是不是藏得有甚么武學秘笈?為甚么你進洞一次,出來后便多了許多古怪招式?”說著便走向山洞。令狐沖吃了一驚,心想:“倘若給他見到石壁上的圖形,那可大大不妥?!繃成先綽凍魷采?,隨即又將喜色隱去,假裝出一副十分擔憂的神情,雙手伸開攔住,說道:“這洞中所藏,是敝派武學秘本,田兄非我華山派弟子,可不能入內觀看?!碧鋝餳成舷采幌旨匆?,其后的憂色顯得甚是夸張,多半是假裝出來的,心念一動:“他聽到我要進山洞去,為甚么登時即喜動顏色?其后又假裝憂愁,顯是要掩飾內心真情,只盼我闖進洞去。山洞之中,必有對我大大不利的物事,多半是甚么機關陷阱,或是他養馴了的毒蛇怪獸,我可不上這個當?!彼檔潰骸霸炊茨謨泄笈晌溲伢?,田某倒不便進去觀看了?!繃詈逡×艘⊥?,顯得頗為失望。此后令狐沖進洞數次,又學了許多奇異招式,不但有五岳劍派各派絕招,而破解五派劍法的種種怪招也學了不少,只是倉猝之際,難以融會貫通,現炒現賣,高明有限,始終無法擋得住田伯光快刀的三十招。田伯光見他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后便怪招紛呈,精彩百出,雖無大用,克制不了自己,但招式之妙,平生從所未睹,實令人嘆為觀止,心中固然越來越不解,卻也亟盼和他斗得越久越好,俾得多見識一些匪夷所思的劍法。眼見天色過午,田伯光又一次將令狐沖制住后,驀地想起:“這一次他所使劍招,似乎大部分是嵩山派的,莫非山洞之中,竟有五岳劍派的高手聚集?他每次進洞,便有高手傳他若干招式,叫他出來和我相斗。啊喲,幸虧我沒貿然闖進洞去,否則怎斗得過五岳劍派的一眾高手?”他心有所思,隨口問道:“他們怎么不出來?”令狐沖道:“誰不出來?”田伯光道:“洞中教你劍法的那些前輩高手?!?br>   令狐沖一怔,已明其意,哈哈一笑,說道:“這些前輩,不……不愿與田兄動手?!?/p>

  田伯光大怒,大聲道:“哼,這些人沽名釣譽,自負清高,不屑和我淫賊田伯光過招。你叫他們出來,只消是單打獨斗,他名氣再大,也未必便是田伯光的對手?!?br>   令狐沖搖搖頭,笑道:“田兄倘若有興,不妨進洞向這十一位前輩領教領教。他們對田兄的刀法,言下倒也頗為看重呢?!彼鋝庠誚獻鞫穸嘍?,樹敵極眾,平素行事向來十分的謹慎小心,他既猜想洞內有各派高手,那便說甚么也不會激得他闖進洞去,他不說十位高手,偏偏說個十一位的畸零數字,更顯得實有其事。
  果然田伯光哼了一聲,道:“甚么前輩高手?只怕都是些浪得虛名之徒,否則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傳你種種招式,始終連田某的三十招也擋不過?”他自負輕功了得,心想就算那十一個高手一涌而出,我雖然斗不過,逃總逃得掉,何況既是五岳劍派的前輩高手,他們自重身分,決不會聯手對付自己。令狐沖正色道:“那是由于令狐沖資質愚魯,內力膚淺,學不到這些前輩武功的精要。田兄嘴里可得小心些,莫要惹怒了他們。任是哪一位前輩出手,田兄不等一月后毒發,轉眼便會在這思過崖上身首異處了?!碧鋝獾潰骸澳愕顧鄧悼?,洞中到底是哪幾位前輩?!繃詈逕襠蠲?,道:“這幾位前輩歸隱已久,早已不預聞外事,他們在這里聚集,更和田兄毫不相干。別說這幾位老人家名號不能外泄,就是說了出來,田兄也不會知道。不說也罷,不說也罷?!碧鋝餳成毆?,顯是在極方掩飾,說道:“嵩山、泰山、衡山、恒山四派之中,或許還有些武功不凡的前輩高人,可是貴派之中,卻沒甚么耆宿留下來了。那是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令狐兄信口開河,難令人信?!繃詈宓潰骸安淮?,華山派中,確無前輩高人留存至今。當年敝派不幸為瘟疫侵襲,上一輩的高手凋零殆盡,華山派元氣大傷,否則的話,也決不能讓田兄單槍匹馬的闖上山來,打得我華山派竟無招架之力。田兄之言甚是,山洞之中,的確并無敝派高手?!碧鋝餳熱蝗隙ㄋ竊諂燮約?,他說東,當然是西,他說華山派并無前輩高手留存,那么一定是有,思索半晌,猛然間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風清揚風老前輩!”令狐沖登時想起石壁上所刻的那“風清揚”三個大字,忍不住一聲驚噫,這一次倒非作假,心想這位風前輩難道此時還沒死?不管怎樣,連忙搖手,道:“田兄不可亂說。風……風……”他想“風清揚”的名字中有個“清”字,那是比師父“不”字輩高了一輩的人物,接著道:“風太師叔歸隱多年,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怎么會到華山來?田兄不信,最好自己到洞中去看看,那便真相大白了?!碧鋝庠郊ρ約航?,越是不肯上這個當,心想:“他如此驚慌,果然我所料不錯。聽說華山派前輩,當年在一夕之間盡數暴斃,只有風清揚一人其時不在山上,逃過了這場劫難,原來尚在人世,但說甚么也該有七八十歲了,武功再高,終究精力已衰,一個糟老頭子,我怕他個屁?”說道:“令狐兄,咱們已斗了一日一晚,再斗下去,你終究是斗我不過的,雖有你風太師叔不斷指點,終歸無用。你還是乖乖的隨我下山去罷?!繃詈逭鴰?,忽聽得身后有人冷冷的道:“倘若我當真指點幾招,難道還收拾不下你這小子?”

 

 

十  傳劍
  
  令狐沖大吃一驚,回過頭來,見山洞口站著一個白須青袍老者,神氣抑郁,臉如金紙。令狐沖心道:“這老先生莫非便是那晚的蒙面青袍人?他是從哪里來的?怎地站在我身后,我竟沒半點知覺?”心下驚疑不定,只聽田伯光顫聲道:“你……你便是風老先生?”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難得世上居然還有人知道風某的名字?!繃詈逍哪畹繾骸氨九芍謝褂幸晃磺氨?,我可從來沒聽師父、師娘說過,倘若他是順著田伯光之言隨口冒充,我如上前參拜,豈不令天下好漢恥笑?再說,事情哪里真有這么巧法?田伯光提到風清揚,便真有一個風清揚出來?!蹦搶險咭⊥誹鏡潰骸傲詈迥閼廡∽?,實在也太不成器!我來教你。你先使一招‘白虹貫日’,跟著便使‘有鳳來儀’,再使一招‘金雁橫空’,接下來使‘截劍式’……”一口氣滔滔不絕的說了三十招招式。
  那三十招招式令狐沖都曾學過,但出劍和腳步方位,卻無論如何連不在一起。那老者道:“你遲疑甚么?嗯,三十招一氣呵成,憑你眼下的修為,的確有些不易,你倒先試演一遍看?!彼ひ艫統?,神情蕭索,似是含有無限傷心,但語氣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令狐沖心想:“便依言一試,卻也無妨?!鋇奔詞掛徽小鞍綴綣崛鍘?,劍尖朝天,第二招“有鳳來儀”便使不下去,不由得一呆。那老者道:“唉,蠢才,蠢才!無怪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拘泥不化,不知變通。劍術之道,講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至。你使完那招‘白虹貫日’,劍尖向上,難道不會順勢拖下來嗎?劍招中雖沒這等姿式,難道你不會別出心裁,隨手配合么?”這一言登時將令狐沖提醒,他長劍一勒,自然而然的便使出“有鳳來儀”,不等劍招變老,已轉“金雁橫空”。長劍在頭頂劃過,一勾一挑,輕輕巧巧的變為“截手式”,轉折之際,天衣無縫,心下甚是舒暢。當下依著那老者所說,一招一式的使將下去,使到“鐘鼓齊鳴”收劍,堪堪正是三十招,突然之間,只感到說不出的歡喜。
  那老者臉色間卻無嘉許之意,說道:“對是對了,可惜斧鑿痕跡太重,也太笨拙。不過和高手過招固然不成,對付眼前這小子,只怕也將就成了。上去試試罷!”
  令狐沖雖尚不信他便是自己太師叔,但此人是武學高手,卻絕無可疑,當即長劍下垂,躬身為禮,轉身向田伯光道:“田兄請!”田伯光道:“我已見你使了這三十招,再跟你過招,還打個甚么?”令狐沖道:“田兄不愿動手,那也很好,這就請便。在下要向這位老前輩多多請教,無暇陪伴田兄了?!碧鋝獯笊潰骸澳鞘巧趺椿??你不隨我下山,田某一條性命難道便白白送在你手里?”轉面向那老者道:“風老前輩,田伯光是后生小子,不配跟你老人家過招,你若出手,未免有失身分?!蹦搶險叩愕閫?,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大石之前,坐了下來。田伯光大為寬慰,喝道:“看刀!”揮刀向令狐沖砍了過來。令狐沖側身閃避,長?;勾?,使的便是適才那老者所說的第四招“截劍式”。他一劍既出,后著源源傾瀉,劍法輕靈,所用招式有些是那老者提到過的,有些卻在那老者所說的三十招之外。他既領悟了“行云流水,任意所至”這八個字的精義,劍術登時大進,翻翻滾滾的和田伯光拆了一百余招。突然間田伯光一聲大喝,舉刀直劈,令狐沖眼見難以閃避,一抖手,長劍指向他胸膛。田伯光回刀削劍。當的一聲,刀劍相交,他不等令狐沖抽劍,放脫單刀,縱身而上,雙手扼住了他喉頭。令狐沖登時為之窒息,長劍也即脫手。田伯光喝道:“你不隨我下山,老子扼死你?!彼糾春土詈宄菩值賴?,言語甚是客氣,但這番百余招的劇斗一過,打得性發,牢牢扼住他喉頭后,居然自稱起“老子”來。令狐沖滿臉紫脹,搖了搖頭。田伯光咬牙道:“一百招也好,二百招也好,老子贏了,便要你跟我下山。他媽的三十招之約,老子不理了?!繃詈逑胍恍?,只是給他十指扼住了喉頭,無論如何笑不出聲。
  忽聽那老者道:“蠢才!手指便是劍。那招‘金玉滿堂’,定要用劍才能使嗎?”令狐沖腦海中如電光一閃,右手五指疾刺,正是一招“金玉滿堂”,中指和食指戳在田伯光胸口“膻中穴”上。田伯光悶哼一聲,委頓在地,抓住令狐沖喉頭的手指登時松了。
  令狐沖沒想到自己隨手這么一戳,竟將一個名動江湖的“萬里獨行”田伯光輕輕易易的便點倒在地。他伸手摸摸自己給田伯光扼得十分疼痛的喉頭,只見這淫賊蜷縮在地,不住輕輕抽搐,雙眼翻白,已暈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喜,霎時之間,對那老者欽佩到了極點,搶到他身前,拜伏在地,叫道:“太師叔,請恕徒孫先前無禮?!彼底帕耐?。那老者淡淡一笑,說道:“你再不疑心我是招搖撞騙了么?”令狐沖磕頭道:“萬萬不敢。徒孫有幸,得能拜見本門前輩風太師叔,實是萬千之喜?!?br>   那老者風清揚道:“你起來?!繃詈逵止ЧЬ淳吹目牧巳鐾?,這才站起,眼見那老者滿面病容,神色憔悴,道:“太師叔,你肚子餓么?徒孫洞里藏得有些干糧?!彼底瘧閿ト?。風清揚搖頭道:“不用!”瞇著眼向太陽望了望,輕聲道:“日頭好暖和啊,可有好久沒曬太陽了?!繃詈搴蒙婀?,卻不敢問。風清揚向縮在地下的田伯光瞧了一眼,話道:“他給你戳中了膻中穴,憑他功力,一個時辰后便會醒轉,那時仍會跟你死纏。你再將他打敗,他便只好乖乖的下山去了。你制服他后,須得逼他發下毒誓,關于我的事決不可泄漏一字半句?!繃詈宓潰骸巴剿鍤什湃∈?,不過是出其不意,僥幸得手,劍法上畢竟不是他的敵手,要制服他……制服他……”風清揚搖搖頭,說道:“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想傳你武功。但我當年……當年……曾立下重誓,有生之年,決不再與人當真動手。那晚試你劍法,不過讓你知道,華山派‘玉女十九?!熱羰溝枚粵?,又怎能讓人彈去手中長劍?我若不假手于你,難以逼得這田伯光立誓守秘,你跟我來?!彼底拋囈蕉?,從那孔穴中走進后洞。令狐沖跟了進去。風清揚指著石壁說道:“壁上這些華山派劍法的圖形,你大都已經看過記熟,只是使將出來,卻全不是那一回事。唉!”說著搖了搖頭。令狐沖尋思:“我在這里觀看圖形,原來太師叔早已瞧在眼里。想來每次我都瞧得出神,以致全然沒發覺洞中另有旁人,倘若……倘若太師叔是敵人……嘿嘿,倘若他是敵人,我就算發覺了,也難道能逃得性命?”只聽風清揚續道:“岳不群那小子,當真是狗屁不通。你本是塊大好的材料,卻給他教得變成了蠢牛木馬?!繃詈逄盟杓岸魘?,心下氣惱,當即昂然說道:“太師叔,我不要你教了,我出去逼田伯光立誓不可泄漏太師叔之事就是?!狽縝逖鏌徽?,已明其理,淡淡的道:“他要是不肯呢?你這就殺了他?”令狐沖躊躇不答,心想田伯光數次得勝,始終不殺自己,自己又怎能一占上風,卻便即殺他?風清揚道:“你怪我罵你師父,好罷,以后我不提他便是,他叫我師叔,我稱他一聲‘小子’,總稱得罷?”令狐沖道:“太師叔不罵我恩師,徒孫自是恭聆教誨?!狽縝逖鏤⑽⒁恍?,道:“倒是我來求你學藝了?!繃詈騫淼潰骸巴剿鋝桓?,請太師叔恕罪?!狽縝逖鎦缸攀諫匣腳山7ǖ耐夾?,說道:“這些招數,確是本派劍法的絕招,其中泰半已經失傳,連岳……岳……嘿嘿……連你師父也不知道。只是招數雖妙,一招招的分開來使,終究能給旁人破了……”
  令狐沖聽到這里,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一層劍術的至理,不由得臉現狂喜之色。風清揚道:“你明白了甚么?說給我聽聽?!繃詈宓潰骸疤κ迨遣皇撬?,要是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風清揚點了點頭,甚是歡喜,說道:“我原說你資質不錯,果然悟性極高。這些魔教長老……”一面說,一面指著石壁上使棍棒的人形。令狐沖道:“這是魔教中的長老?”風清揚道:“你不知道么?這十具骸骨,便是魔教十長老了?!彼底攀種傅叵亂瘓吆」?。令狐沖奇道:“怎么這魔教十長老都死在這里?”風清揚道:“再過一個時辰,田伯光便醒轉了,你盡問這些陳年舊事,還有時刻學武功么?”令狐沖道:“是,是,請太師叔指點?!狽縝逖鍰玖絲諂?,說道:“這些魔教長老,也確都是了不起的聰明才智之士,竟將五岳劍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干凈徹底。只不過他們不知道,世上最厲害的招數,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陰謀詭計,機關陷阱。倘若落入了別人巧妙安排的陷阱,憑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數,那也全然用不著了……”說著抬起了頭,眼光茫然,顯是想起了無數舊事。
  令狐沖見他說得甚是苦澀,神情間更有莫大憤慨,便不敢接口,心想:“莫非我五岳劍派果然是‘比武不勝,暗算害人’?風太師叔雖是五岳劍派中人,卻對這些卑鄙手段似乎頗不以為然。但對付魔教人物,使些陰謀詭計,似乎也不能說不對?!狽縝逖鎘值潰骸暗ヒ暈溲Ф?,這些魔教長老們也不能說真正已窺上乘武學之門。他們不懂得,招數是死的,發招之人卻是活的。死招數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數,免不了縛手縛腳,只有任人屠戮。這個‘活’字,你要牢牢記住了。學招時要活學,使招時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便練熟了幾千萬手絕招,遇上了真正高手,終究還是給人家破得干干凈凈?!繃詈宕笙?,他生性飛揚跳脫,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里去,連稱:“是,是!須得活學活使?!狽縝逖锏潰骸拔逶瀾E芍懈饔形奘啦?,以為將師父傳下來的劍招學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熟讀了人家詩句,做幾首打油詩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機抒,能成大詩人么?”他這番話,自然是連岳不群也罵在其中了,但令狐沖一來覺得這話十分有理,二來他并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沒有抗辯。風清揚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還只說對了一小半。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的劍招使得再渾成,只要有??裳?,敵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無招式,敵人如何來破你的招式?”令狐沖一顆心怦怦亂跳,手心發熱,喃喃的道:“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斗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風清揚道:“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敵人要破你劍招,你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成。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哪里,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并無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了。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術,則是能制人而決不能為人所制?!彼捌鸕叵碌囊桓廊送裙?,隨手以一端對著令狐沖,道:“你如何破我這一招?”
  令狐沖不知他這一下是甚么招式,一怔之下,便道:“這不是招式,因此破解不得?!?br>   風清揚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學武之人使兵刃,動拳腳,總是有招式的,你只須知道破法,一出手便能破招制敵?!繃詈宓潰骸耙塹腥艘裁徽惺僥??”風清揚道:“那么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二人打到如何便如何,說不定是你高些,也說不定是他高些?!碧玖絲諂?,說道:“當今之世,這等高手是難找得很了,只要能僥幸遇上一兩位,那是你畢生的運氣,我一生之中,也只遇上過三位?!繃詈邐實潰骸笆悄娜??”風清揚向他凝視片刻,微微一笑,道:“岳不群的弟子之中,居然有如此多管閑事、不肯專心學劍的小子,好極,妙極!”令狐沖臉上一紅,忙躬身道:“弟子知錯了?!狽縝逖鏤⑿Φ潰骸懊揮寫?,沒有錯。你這小子心思活潑,很對我的脾胃。只是現下時候不多了,你將這華山派的三四十招融合貫通,設想如何一氣呵成,然后全部將它忘了,忘得干干凈凈,一招也不可留在心中。待會便以甚么招數也沒有的華山劍法,去跟田伯光打?!繃詈逵志窒?,應道:“是!”凝神觀看石壁上的圖形。過去數月之中,他早已將石壁上的本門劍法記得甚熟,這時也不必再花時間學招,只須將許多毫不連貫的劍招設法串成一起就是。風清揚道:“一切須當順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倘若串不成一起,也就罷了,總之不可有半點勉強?!繃詈逵α?,只須順乎自然,那便容易得緊,串得巧妙也罷,笨拙也罷,那三四十招華山派的絕招,片刻間便聯成了一片,不過要融成一體,其間并無起迄轉折的刻畫痕??裳?,那可十分為難了。他提起長劍左削右劈,心中半點也不去想石壁圖形中的劍招,像也好,不像也好,只是隨意揮灑,有時使到順溜處,亦不禁暗暗得意。他從師練劍十余年,每一次練習,總是全心全意的打起了精神,不敢有絲毫怠忽。岳不群課徒極嚴,眾弟子練拳使劍,舉手提足間只要稍離了尺寸法度,他便立加糾正,每一個招式總要練得十全十美,沒半點錯誤,方能得到他點頭認可。令狐沖是開山門的大弟子,又生來要強好勝,為了博得師父、師娘的贊許,練習招式時加倍的嚴于律己。不料風清揚教劍全然相反,要他越隨便越好,這正投其所好,使劍時心中暢美難言,只覺比之痛飲數十年的美酒還要滋味無窮。正使得如癡如醉之時,忽聽得田伯光在外叫道:“令狐兄,請你出來,咱們再比?!繃詈逡瘓?,收劍而立,向風清揚道:“太師叔,我這亂揮亂削的劍法,能擋得住他的快刀么?”風清揚搖頭道:“擋不住,還差得遠呢!”令狐沖驚道:“擋不???”風清揚道:“要擋,自然擋不住,可是你何必要擋?”
  令狐沖一聽,登時省悟,心下大喜:“不錯,他為了求我下山,不敢殺我。不管他使甚么刀招,我不必理會,只是自行進攻便了?!鋇奔湊探3齠?。
  只見田伯光橫刀而立,叫道:“令狐兄,你得風老前輩指點訣竅之后,果然劍法大進,不過適才給你點倒,乃是一時疏忽,田某心中不服,咱們再來比過?!繃詈宓潰骸昂?!”挺劍歪歪斜斜的刺去,劍身搖搖晃晃,沒半分勁力。田伯光大奇,說道:“你這是甚么劍招?”眼見令狐沖長劍刺到,正要揮刀擋格,卻見令狐沖突然間右手后縮,向空處隨手刺了一劍,跟著劍柄疾收,似乎要撞上他自己胸膛,跟著手腕立即反抖,這一撞便撞向右側空處。田伯光更是奇怪,向他輕輕試劈一刀。令狐沖不避不讓,劍尖一挑,斜刺對方小腹,田伯光叫道:“古怪!”回刀反擋。
  兩人拆得數招,令狐沖將石壁上數十招華山劍法使了出來,只攻不守,便如自顧自練劍一般。田伯光給他逼得手忙腳亂。叫道:“我這一刀你如再不擋,砍下了你的臂膀,可別怪我!”令狐沖笑道:“可沒這么容易?!彼⑺⑺⑷?,全是從希奇古怪的方位刺削而至。田伯光仗著眼明手快,一一擋過,正待反擊,令狐沖忽將長劍向天空拋了上去。田伯光仰頭看劍,砰的一聲,鼻上已重重吃了一拳,登時鼻血長流。田伯光一驚之間,令狐沖以手作劍,疾刺而出,又戳中了他的膻中穴。田伯光身子慢慢軟倒,臉上露出十分驚奇、又十分憤怒的神色。令狐沖回過身來,風清揚招呼他走入洞中,道:“你又多了一個半時辰練劍,他這次受創較重,醒過來時沒第一次快。只不過下次再斗,說不定他會拚命,未必肯再容讓,須得小心在意。你去練練衡山派的劍法?!?br>   令狐沖得風清揚指點后,劍法中有招如無招,存招式之意,而無招式之形,衡山派的絕招本已變化莫測,似鬼似魅,這一來更無絲毫跡象可尋。田伯光醒轉后,斗得七八十招,又被他打倒。眼見天色已晚,陸大有送飯上崖,令狐沖將點倒了的田伯光放在巖石之后,風清揚則在后洞不出。令狐沖道:“這幾日我胃口大好,六師弟明日多送些飯菜上來?!甭醬笥屑笫Ω縞癲煞裳?,與數月來郁郁寡歡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下甚喜,又見他上身衣衫都汗濕了,只道他在苦練劍法,說道:“好,明兒我提一大籃飯上來?!?br>   陸大有下崖后,令狐沖解開田伯光穴道,邀他和風清揚及自己一同進食。風清揚只吃小半碗飯便飽了。田伯光憤憤不平,食不下咽,一面扒飯,一面罵人,突然間左手使勁太大,拍的一聲,竟將一只瓦碗捏成十余塊,碗片飯粒,跌得身上地下都是。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田兄何必跟一只飯碗過不去?”田伯光怒道:“他媽的,我是跟你過不去。只因為我不想殺你,咱們比武,你這小子只攻不守,這才占盡了便宜,你自己說,這公道不公道?倘若我不讓你哪,三十招之內硬砍下了你腦袋。哼!哼!他媽的那小尼……小尼……”他顯是想罵儀琳那小尼姑,但不知怎的,話到口邊,沒再往下罵了。站起身來,拔刀在手,叫道:“令狐沖,有種的再來斗過?!繃詈宓潰骸昂?!”挺劍而上。
  令狐沖又施故技,對田伯光的快刀并不拆解,自此以巧招刺他。不料田伯光這次出手甚狠,拆得二十余招后,刷刷兩刀,一刀砍中令狐沖大腿,一刀在他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但畢竟還是刀下留情,所傷不重。令狐沖又驚又痛,劍法散亂,數招后便給田伯光踢倒。
  田伯光將刀刃架在他喉頭,喝道:“還打不打?打一次便在你身上砍幾刀,縱然不殺你,也要你肢體不全,流干了血?!繃詈逍Φ潰骸白勻輝俅?!就算令狐沖斗你不過,難道我風太師叔袖手不理,任你橫行?”田伯光道:“他是前輩高人,不會跟我動手?!彼底攀掌鸕サ?,心下畢竟也甚惴惴,生怕將令狐沖砍傷了,風清揚一怒出手,看來這人雖然老得很了,糟卻半點不糟,神氣內斂,眸子中英華隱隱,顯然內功著實了得,劍術之高,那也不用說了,他也不必揮劍殺人,只須將自己逐下華山,那便糟糕之極了。
  令狐沖撕下衣襟,裹好了兩處創傷,走進洞中,搖頭苦笑,說道:“太師叔,這家伙改變策略,當真砍殺啦!如果給他砍中了右臂,使不得劍,這可就難以勝他了?!狽縝逖锏潰骸昂迷諤焐淹?,你約他明晨再斗。今晚你不要睡,咱們窮一晚之力,我教你三招劍法?!繃詈宓潰骸叭??”心想只三招劍法,何必花一晚時光來教。
  風清揚道:“我瞧你人倒挺聰明的,也不知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倘若真的聰明,那么這一個晚上,或許能將這三招劍法學會了。要是資質不佳,悟心平常,那么……那么……明天早晨你也不用再跟他打了,自己認輸,乖乖的跟他下山去罷!”令狐沖聽太師叔如此說,料想這三招劍法非比尋常,定然十分難學,不由得激發了他要強好勝之心,昂然道:“太師叔,徒孫要是不能在一晚間學會這三招,寧可給他一刀殺了,決不投降屈服,隨他下山?!?br>   風清揚笑了笑,道:“那便很好?!碧鵒送?,沉思半晌,道:“一晚之間學會三招,未免強人所難,這第二招暫且用不著,咱們只學第一招和第三招。不過……不過……第三招中的許多變化,是從第二招而來,好,咱們把有關的變化都略去,且看是否管用?!弊匝宰雜?,沉吟一會,卻又搖頭。令狐沖見他如此顧慮多端,不由得心癢難搔,一門武功越是難學,自然威力越強,只聽風清揚又喃喃的道:“第一招中的三百六十種變化如果忘記了一變,第三招便會使得不對,這倒有些為難了?!繃詈逄玫ナ塹諞徽斜閿腥倭直浠?,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風清揚屈起手指,數道:“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風雷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火是一變。乾坤相激,震兌相激,離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越數越是憂色重重,嘆道:“沖兒,當年我學這一招,花了三個月時光,要你在一晚之間學會兩招,那是開玩笑了,你想:‘歸妹趨無妄……’”說到這里,便住了口,顯是神思不屬,過了一會,問道:“剛才我說甚么來著?”令狐沖道:“太師叔剛才說的是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狽縝逖鎪家恍?,道:“你記性倒不錯,后來怎樣?”令狐沖道:“太師叔說道:‘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一路背誦下去,竟然背了一小半,后面的便記不得了。風清揚大奇,問道:“這獨孤九劍的總訣,你曾學過的?”令狐沖道:“徒孫沒學過,不知這叫做‘獨孤九?!??!狽縝逖鏤實潰骸澳忝謊Ч?,怎么會背?”令狐沖道:“我剛才聽得太師叔這么念過?!?br>   風清揚滿臉喜色,一拍大腿,道:“這就有法子了。一晚之間雖然學不全,然而可以硬記,第一招不用學,第三招只學小半招好了。你記著。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一路念將下去,足足念了三百余字,才道:“你試背一遍?!繃詈逶緹馱諶竇且?,當下依言背誦,只錯了十來個字。風清揚糾正了,令狐沖第二次再背,只錯了七個字,第三次便沒再錯。風清揚甚是高興,道:“很好,很好!”又傳了三百余字口訣,待令狐沖記熟后,又傳三百余字。那“孤獨九?!鋇淖芫髯闋閿腥в嘧?,而且內容不相連貫,饒是令狐沖記性特佳,卻也不免記得了后面,忘記了前面,直花了一個多時辰,經風清揚一再提點,這才記得一字不錯。風清揚要他從頭至尾連背三遍,見他確已全部記住,說道:“這總訣是獨孤九劍的根本關鍵,你此刻雖記住了,只是為求速成,全憑硬記,不明其中道理,日后甚易忘記。從今天起,須得朝夕念誦?!繃詈逵Φ潰骸笆?!”
  風清揚道:“九劍的第一招‘總訣式’,有種種變化,用以體演這篇總訣,現下且不忙學。第二招是‘破劍式’,用以破解普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現下也不忙學。第三招‘破刀式’,用以破解單刀、雙刀、柳葉刀、鬼頭刀、大砍刀、斬馬刀種種刀法。田伯光使的是單刀中的快刀法,今晚只學專門對付他刀法的這一部分?!?br>   令狐沖聽得獨孤九劍的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第三招可破種種刀法,驚喜交集,說道:“這九劍如此神妙,徒孫直是聞所未聞?!斃朔苤?,說話聲音也顫抖了。

  風清揚道:“獨孤九劍的劍法你師父沒見識過,這劍法的名稱,他倒聽見過的。只不過他不肯跟你們提起罷了?!繃詈宕蟾釁婀?,問道:“卻是為何?”風清揚不答他此問,說道:“這第三招‘破刀式’講究以輕御重,以快制慢。田伯光那廝的快刀是快得很了,你卻要比他更快。以你這等少年,和他比快,原也可以,只是或輸或贏,并無必勝把握。至于我這等糟老頭子,卻也要比他快,唯一的法子便是比他先出招。你料到他要出甚么招,卻搶在他頭里。敵人手還沒提起,你長劍已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沒你快?!?br>   令狐沖連連點頭,道:“是,是!想來這是教人如何料敵機先?!狽縝逖錙氖衷薜潰骸岸?,對!孺子可教?!系謝取饉母鱟?,正是這劍法的精要所在,任何人一招之出,必定有若干征兆。他下一刀要砍向你的左臂,眼光定會瞧向你左臂,如果這時他的單刀正在右下方,自然會提起刀來,劃個半圓,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庇謔墻獾諶V鋅似瓶斕兜鬧種直浠?,一項項詳加剖析。令狐沖只聽得心曠神怡,便如一個鄉下少年忽地置身于皇宮內院,目之所接,耳之所聞,莫不新奇萬端。這第三招變化繁復之極,令狐沖于一時之間,所能領會的也只十之二三,其余的便都硬記在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用心,竟不知時刻之過,猛聽得田伯光在洞外大叫:“令狐兄,天光啦,睡醒了沒有?”
  令狐沖一呆,低聲道:“啊喲,天亮啦?!狽縝逖鍰鏡潰骸爸豢上笨燙卻?,但你學得極快,已遠過我的指望。這就出去跟他打罷!”令狐沖道:“是?!北丈涎劬?,將這一晚所學大要,默默存想了一遍,突然睜開眼來,道:“太師叔,徒孫尚有一事未明,何以這種種變化,盡是進手招數,只攻不守?”風清揚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自己當然不用守了。創制這套劍法的獨孤求敗前輩,名字叫做‘求敗’,他老人家畢生想求一敗而不可得,這劍法施展出來,天下無敵,又何必守?如果有人攻得他老人家回劍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了?!繃詈遴牡潰骸岸攔慮蟀?,獨孤求敗?!畢胂蟮蹦暾馕磺氨艙探=?,無敵于天下,連找一個對手來逼得他回守一招都不可得,委實令人可驚可佩。
  只聽田伯光又在呼喝:“快出來,讓我再砍你兩刀?!繃詈褰械潰骸拔依匆?!”風清揚皺眉道:“此刻出去和他接戰,有一事大是兇險,他如上來一刀便將你右臂或右腕砍傷,那只有任他宰割,更無反抗之力了。這件事可真叫我擔心?!?br>   令狐沖意氣風發,昂然道:“徒孫盡力而為!無論如何,決不能辜負了太師叔這一晚盡心教導?!碧嶠3齠?,立時裝出一副萎靡之狀,打了個呵欠,又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說道:“田兄起得好早,昨晚沒好睡嗎?”心中卻在盤算:“我只須挨過眼前這個難關,再學幾個時辰,便永遠不怕他了?!碧鋝庖瘓俚サ?,說道:“令狐兄,在下實在無意傷你,但你太也固執,說甚么也不肯隨我下山。這般斗將下去,逼得我要砍你十刀廿刀,令得你遍體鱗傷,豈不是十分的對你不???”令狐沖心念一動,說道:“倒也不須砍上十刀廿刀,你只須一刀將我右臂砍斷,要不然砍傷了我右手,叫我使不得劍。那時候你要殺要擒,豈不是悉隨尊便?”田伯光搖頭道:“我只是要你服輸,何必傷你右手右臂?”令狐沖心中大喜,臉上卻裝作深有憂色,說道:“只怕你口中雖這么說,輸得急了,到頭來還是甚么野蠻的毒招都使將出來?!碧鋝獾潰骸澳悴揮靡匝雜錛の?。田伯光一來跟你無怨無仇,二來敬你是條有骨氣的漢子,三來真的傷你重了,只怕旁人要跟我為難。出招罷!”令狐沖道:“好!田兄請?!碧鋝廡榛我壞?,第二刀跟著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勢道甚是猛惡。令狐沖待要使用“獨孤九?!敝械諶5謀涫接枰云平?,哪知田伯光的刀法實在太快,甫欲出劍,對方刀法已轉,終是慢了一步。他心中焦急,暗叫:“糟糕,糟糕!新學的劍法竟然完全用不上,太師叔一定在罵我蠢才?!痹儼鶚?,額頭汗水已涔涔而下。豈知自田伯光眼中看出來,卻見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己刀法的克星,心下也是吃驚不小,尋思:“他這幾下劍法,明明已可將我斃了,卻為甚么故意慢了一步?是了,他是手下留情,要叫我知難而退??墑俏宜淙弧選?,苦在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可?!彼鬧姓餉聰?,單刀劈出時勁力便不敢使足。兩人互相忌憚,均是小心翼翼的拆解。又斗一會,田伯光刀法漸快,令狐沖應用獨孤氏第三劍的變式也漸趨純熟,刀劍光芒閃爍,交手越來越快。驀地里田伯光大喝一聲,右足飛起,踹中令狐沖小腹。令狐沖身子向后跌出,心念電轉:“我只須再有一日一夜的時刻,明日此時定能制他?!鋇奔此そM咽?,雙目緊閉,凝住呼吸,假作暈死之狀。田伯光見他暈去,吃了一驚,但深知他狡譎多智,不敢俯身去看,生怕他暴起襲擊,敗中求勝,當下橫刀身前,走近幾步,叫道:“令狐兄,怎么了?”叫了幾聲,才見令狐沖悠悠醒轉,氣息微弱,顫聲道:“咱們……咱們再打過?!敝С拋乓酒鶘砝?,左腿一軟,又摔倒在地。田伯光道:“你是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兒隨我下山去罷?!繃詈宀恢每煞?,伸手撐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氣。田伯光更無懷疑,踏上一步,抓住他右臂,扶了他起來,但踏上這一步時若有意,若無意的踏住了令狐沖落在地下的長劍,右手執刀護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沖右臂的穴道之上,叫他無法行使詭計。令狐沖全身重量都掛在他的左手之上,顯得全然虛弱無力,口中卻兀自怒罵:“誰要你討好?他奶奶的?!幣貨艘還盞幕厝攵粗?。風清揚微笑道:“你用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竟不費半點力氣,只不過有點兒卑鄙無恥?!繃詈逍Φ潰骸岸愿侗氨晌蕹苤?,說不得,只好用點卑鄙無恥的手段?!狽縝逖镎潰骸耙嵌愿墩司幽??”令狐沖一怔,道:“正人君子?”一時答不出話來。風清揚雙目炯炯,瞪視著令狐沖,森然問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樣?”令狐沖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只好用上這么一點半點了?!狽縝逖锎笙?,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云流水,任意所至,甚么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令狐沖微微一笑,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說到了他心坎中去,聽來說不出的痛快,可是平素師父諄諄叮囑,寧可性命不要,也決計不可違犯門規,不守武林規矩,以致敗了華山派的清譽,太師叔這番話是不能公然附和的;何況“假冒為善的偽君子”云云,似乎是在譏刺他師父那“君子?!鋇耐夂?,當下只微微一笑,并不接口。
  風清揚伸出干枯的手指撫摸令狐沖頭發,微笑道:“岳不群門下,居然有你這等人才,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彼檔摹罷廡∽印?,自然是指岳不群了。他拍拍令狐沖的肩膀,說道:“小娃子很合我心意,來來來,咱們把獨孤大俠的第一劍和第三劍再練上一些?!鋇畢掠紙攔率系牡諞喚T褚彩?,待令狐沖領悟后,再將第三劍中的有關變化,連講帶比,細加指點。后洞中所遺長劍甚多,兩人都以華山派的長劍比劃演式。令狐沖用心記憶,遇到不明之處,便即詢問。這一日時候充裕,學劍時不如前晚之迫促,一劍一式均能闡演周詳。晚飯之后,令狐沖睡了兩個時辰,又再學招。次日清晨,田伯光只道他早一日受傷不輕,竟然并不出聲索戰。令狐沖樂得在后洞繼續學劍,到得午末未初,獨孤式第三劍的種種變化已盡數學全。風清揚道:“今日倘若仍然打他不過,也不要緊。再學一日一晚,無論如何,明日必勝?!繃詈逵α?,倒提本派前輩所遺下的一柄長劍,緩步走出洞來,見田伯光在崖邊眺望,假作驚異之色,說道:“咦,田兄,你怎么還不走?”田伯光道:“在下恭候大駕。昨日得罪,今日好得多了罷?”令狐沖道:“也不見得好,腿上給田兄所砍的這一刀,痛得甚是厲害?!碧鋝廡Φ潰骸暗比趙諍庋糲嘍?,令狐兄傷勢可比今日重得多了,卻也不曾出過半句示弱之言。我深知你鬼計多端,你這般裝腔作勢,故意示弱,想攻我一個出其不意,在下可不會上當?!?br>   令狐沖笑道:“你這當已經上了,此刻就算醒覺,也來不及啦!田兄,看招!”劍隨聲出,直刺其胸。田伯光舉刀急擋,卻擋了個空。令狐沖第二劍又已刺了過來。田伯光贊道:“好快!”橫刀封架。令狐沖第三劍、第四劍又已刺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鋇諼褰?、第六劍跟著刺出,攻勢既發,竟是一劍連著一劍,一??燜埔喚?,連綿不絕,當真學到了這獨孤劍法的精要,“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每一劍全是攻招。十余劍一過,田伯光膽戰心驚,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狐沖刺一劍,他便退一步,刺得十余劍,他已退到了崖邊。令狐沖攻勢絲毫不緩,刷刷刷刷,連刺四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田伯光奮力擋開了兩劍,第三劍無論如何擋不開了,左足后退,卻踏了個空。他知道身后是萬丈深谷,這一跌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猛力一刀砍向地下,借勢穩住身子。令狐沖的第四劍已指在他咽喉之上。田伯光臉色蒼白,令狐沖也是一言不發,劍尖始終不離他的咽喉。過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殺便殺,婆婆媽媽作甚?”令狐沖右手一縮,向后縱開數步,道:“田兄一時疏忽,給小弟占了機先,不足為憑,咱們再打過?!碧鋝夂吡艘簧?,舞動單刀,猶似狂風驟雨般攻將過來,叫道:“這次由我先攻,可不能讓你占便宜了?!繃詈逖奐值睹團?,長劍斜挑,徑刺他小腹,自己上身一側,已然避開了他刀鋒。田伯光見他這一劍來得峻急,疾回單刀,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交,準能將他長劍砸飛。令狐沖只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發出,每一劍都是又狠且準,劍尖始終不離對手要害。田伯光擋架不及,只得又再倒退,十余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又退到了崖邊。令狐沖長劍削下,逼得他提刀護住下盤,左手伸出,五指虛抓,正好搶到空隙,五指指尖離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田伯光曾兩次被他以手指點中膻中穴,這一次若再點中,身子委倒時不再是暈在地下,卻要跌入深谷之中了,眼見他手指虛凝,顯是有意容讓。兩人僵持半晌,令狐沖又再向后躍開。田伯光坐在石上,閉目養了會神,突然間一聲大吼,舞刀搶攻,一口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準了方位,背心向山,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洞之中,說甚么也要決一死戰。
  令狐沖此刻于單刀刀招的種種變化,已盡數了然于胸,待他鋼刀砍至,側身向右,長劍便向他左肩削去。田伯光回刀相格,令狐沖的長劍早已收而刺他左腰。田伯光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回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意,力道甚勁,鋼刀直蕩了出去,急切間已不及收刀護腰,只得向右讓了半步。令狐沖長劍起處,刺向他左頰。田伯光舉刀擋架,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伯光無法再擋,再向右踏出一步。令狐沖一劍連著一劍,盡是攻他左側,逼得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右退讓,十余步一跨,已將他逼向右邊石崖的盡頭。該處一塊大石壁阻住了退路,田伯光背心靠住巖石,舞起七八個刀花,再也不理令狐沖長劍如何攻來,耳中只聽得嗤嗤聲響,左手衣袖、左邊衣衫、左足褲管已被長劍接連劃中了六劍。這六劍均是只破衣衫,不傷皮肉,但田伯光心中雪亮,這六劍的每一劍都能教自己斷臂折足,破肚開膛,到這地步,霎時間只覺萬念俱灰,哇的一聲,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令狐沖接連三次將他逼到了生死邊緣,數日之前,此人武功還遠勝于己,此刻竟是生殺之權操于己手,而且勝來輕易,大是行有余力,臉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大喜若狂,待見他大敗之后口噴鮮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說道:“田兄,勝敗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田伯光拋下單刀,搖頭道:“風老前輩劍術如神,當世無人能敵,在下永遠不是你的對手了?!繃詈逄嫠捌鸕サ?,雙手遞過,說道:“田兄說得不錯,小弟僥幸得勝,全憑風太師叔的指點。風太師叔想請田兄答應一件事?!碧鋝獠喚擁サ?,慘然道:“田某命懸你手,有甚么好說的?!繃詈宓潰骸胺縑κ逡右丫?,不預世事,不喜俗人煩擾。田兄下山之后,請勿對人提起他老人家的事,在下感激不盡?!碧鋝飫淅淶牡潰骸澳闃恍胝餉匆喚4探?,殺人滅口,豈不干脆?”令狐沖退后兩步,還劍入鞘,說道:“當日田兄武藝遠勝于我之時,倘若一刀將我殺了,焉有今日之事?在下請田兄不向旁人泄露我風太師叔的行蹤,乃是相求,不敢有絲毫脅迫之意?!碧鋝獾潰骸昂?,我答允了?!繃詈逕釕鉅灰?,道:“多謝田兄?!碧鋝獾潰骸拔曳蠲襖辭肽閬律?。這件事田某干不了,可是事情沒完。講打,我這一生是打你不過的了,卻未必便此罷休。田某性命攸關,只好爛纏到底,你可別怪我不是好漢子的行徑。令狐兄,再見了?!彼底乓槐?,轉身便行。令狐沖想到他身中劇毒,此番下山,不久便毒發身亡,和他惡斗數日,不知不覺間已對他生出親近之意,一時沖動,脫口便想叫將出來:“我隨你下山便了?!鋇婕聰肫?,自己被罰在崖上思過,不奉師命,決不能下崖一步,何況此人是個作惡多端的采花大盜,這一隨他下山,變成了和他同流合污,將來身敗名裂,禍患無窮,話到口邊,終于縮住。眼見他下崖而去,當即回入山洞,向風清揚拜伏在地,說道:“太師叔不但救了徒孫性命,又傳了徒孫上乘劍術,此恩此德,永難報答?!狽縝逖鏤⑿Φ潰骸吧銑私J?,上乘劍術,嘿嘿,還差得遠呢?!彼⑿χ?,大有寂寞凄涼的味道。令狐沖道:“徒孫斗膽,求懇太師叔將獨孤九劍的劍法盡數傳授?!狽縝逖锏潰骸澳鬩Ф攔戮漚?,將來不會懊悔么?”
  令狐沖一怔,心想將來怎么會懊悔?一轉念間,心道:“是了,這獨孤九劍并非本門劍法,太師叔是說只怕師父知道之后會見責于我。但師父本來不禁我涉獵別派劍法,曾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者,我從石壁的圖形之中,已學了不少恒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劍法,連魔教十長老的武功也已學了不少。這獨孤九劍如此神妙,實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妙技,我得蒙本門前輩指點傳授,當真是莫大的機緣?!鋇奔窗蕕潰骸罷饈峭剿锏謀仙沂?,將來只有感激,決無懊悔?!狽縝逖锏潰骸昂?,我便傳你。這獨孤九劍我若不傳你,過得幾年,世上便永遠沒這套劍法了?!彼凳繃陳段⑿?,顯是深以為喜,說完之后,神色卻轉凄涼,沉思半晌,這才說道:“田伯光決不會就此甘心,但縱然再來,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后。你武功已勝于他,陰謀詭計又勝于他,永遠不必怕他了。咱們時候大為充裕,須得從頭學起,扎好根基?!庇謔墻攔戮漚5諞喚5摹白芫魘健幣雷趴誥鞔渦?,一句句的解釋,再傳以種種附于口訣的變化。令狐沖先前硬記口訣,全然未能明白其中含意,這時得風清揚從容指點,每一刻都領悟到若干上乘武學的道理,每一刻都學到幾項奇巧奧妙的變化,不由得歡喜贊嘆,情難自已。一老一少,便在這思過崖上傳習獨孤九劍的精妙劍法,自“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以至“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學到了第九?!捌破健?。那“破槍式”包括破解長槍,大戟、蛇矛、齊眉棍、狼牙棒、白蠟桿、禪杖、方便鏟種種長兵刃之法?!捌票奘健逼頻氖歉直?、鐵锏、點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鐵牌、八角槌、鐵椎等等短兵刃,“破索式”破的是長索,軟鞭、三節棍,鏈子槍、鐵鏈、漁網、飛錘流星等等軟兵刃。雖只一劍一式,卻是變化無窮,學到后來,前后式融會貫通,更是威力大增。最后這三劍更是難學?!捌普剖健逼頻氖僑胖剛粕系墓Ψ?,對方既敢以空手來斗自己利劍,武功上自有極高造詣,手中有無兵器,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復無比,這一?!捌普剖健?,將長拳短打、擒拿點穴、魔爪虎爪、鐵沙神掌,諸般拳腳功夫盡數包括內在?!捌萍健閉飧觥凹弊?,則總羅諸般暗器,練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骺腥朔⑸淅吹鬧種職燈?,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傷敵。至于第九?!捌破健?,風清揚只是傳以口訣和修習之法,說道:“此式是為對付身具上乘內功的敵人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獨孤前輩當年挾此劍橫行天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那是他老人家已將這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之故。同是一門華山劍法,同是一招,使出來時威力強弱大不相同,這獨孤九劍自也一般。你縱然學得了劍法,倘若使出時劍法不純,畢竟還是敵不了當世高手,此刻你已得到了門徑,要想多勝少敗,再苦練二十年,便可和天下英雄一較長短了?!繃詈逶絞茄У枚?,越覺這九劍之中變化無窮,不知要有多少時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奧秘,聽太師叔要自己苦練二十年,絲毫不覺驚異,再拜受教,說道:“徒孫倘能在二十年之中,通解獨孤老前輩當年創制這九劍的遺意,那是大喜過望了?!狽縝逖锏潰骸澳愕掛膊豢賞苑票?,獨孤大俠是絕頂聰明之人,學他的劍法,要旨是在一個‘悟’字,決不在死記硬記。等到通曉了這九劍的劍意,則無所施而不可,便是將全部變化盡數忘記,也不相干,臨敵之際,更是忘記得越干凈徹底,越不受原來劍法的拘束。你資質甚好,正是學練這套劍法的材料。何況當今之世,真有甚么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嘿嘿,只怕也未必。以后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繃詈宕蟪砸瘓?,顫聲道:“太師叔,你……你到哪里去?”風清揚道:“我本在這后山居住,已住了數十年,日前一時心喜,出洞來授了你這套劍法,只是盼望獨孤前輩的絕世武功不遭滅絕而已。怎么還不回去?”令狐沖喜道:“原來太師叔便在后山居住,那再好沒有了。徒孫正可朝夕侍奉,以解太師叔的寂寞?!狽縝逖錮魃潰骸按詠褚院?,我再也不見華山派門中之人,連你也非例外?!奔詈逕襠炭?,便語氣轉和,說道:“沖兒,我跟你既有緣,亦復投機。我暮年得有你這樣一個佳子弟傳我劍法,實是大暢老懷。你如心中有我這樣一個太師叔,今后別來見我,以至令我為難?!繃詈逍鬧興岢?,道:“太師叔,那為甚么?”風清揚搖搖頭,說道:“你見到我的事,連對你師父也不可說起?!繃詈搴岬潰骸笆?,自當遵從太師叔吩咐?!狽縝逖鍇崆岣?,說道:“好孩子,好孩子!”轉身下崖。令狐沖跟到崖邊,眼望他瘦削的背影飄飄下崖,在后山隱沒,不由得悲從中來。
  令狐沖和風清揚相處十余日,雖然聽他所談論指教的只是劍法,但于他議論風范,不但欽仰敬佩,更是覺得親近之極,說不出的投機。風清揚是高了他兩輩的太師叔,可是令狐沖內心,卻隱隱然有一股平輩知己、相見恨晚的交誼,比之恩師岳不群,似乎反而親切得多,心想:“這位太師叔年輕之時,只怕性子和我差不多,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他教我劍法之時,總是說‘人使劍法,不是劍法使人’,總說‘人是活的,劍法是死的,活人不可給死劍法所拘’。這道理千真萬確,卻為何師父從來不說?”他微一沉吟,便想:“這道理師父豈有不知?只是他知道我性子太過隨便,跟我一說了這道理,只怕我得其所在,亂來一氣,練劍時便不能循規蹈矩。等到我將來劍術有了小成,師父自會給我詳加解釋。師弟師妹們武功未夠火候,自然更加不能明白這上乘劍理,跟他們說了也是白說?!庇窒耄骸疤κ宓慕J?,自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可惜他老人家從來沒顯一下身手,令我大開眼界。比之師父,太師叔的劍法當然又高一籌了?!被叵敕縝逖锪炒∪?,尋思:“這十幾天中,他有時輕聲嘆息,顯然有甚么重大的傷心事,不知為了甚么?”嘆了口氣,提了長劍,出洞便練了起來。
  練了一會,順手使出一劍,竟是本門劍法的“有鳳來儀”。他一呆之下,搖頭苦笑,自言自語:“錯了!”跟著又練,過不多時,順手一劍,又是“有鳳來儀”,不禁發惱,尋思:“我只因本門劍法練得純熟,在心中已印得根深蒂固,使劍時稍一滑溜,便將練熟了的本門劍招夾了進去,卻不是獨孤劍法了?!蓖蝗患湫哪鉅簧?,心道:“太師叔叫我使劍時須當心無所滯,順其自然,那么使本門劍法,有何不可?甚至便將衡山、泰山諸派劍法、魔教十長老的武功夾在其中,又有何不可?倘若硬要劃分,某種劍法可使,某種劍法不可使,那便是有所拘泥了?!貝撕蟊慵慈我夥⒄?,倘若順手,便將本門劍法、以及石壁上種種招數摻雜其中,頓覺樂趣無窮。但五岳劍派的劍法固然各不相同,魔教十長老更似出自六七個不同門派,要將這許多不同路子的武學融為一體,幾乎絕不可能。他練了良久,始終無法融合,忽想:“融不成一起,那又如何?又何必強求?”當下再也不去分辨是甚么招式,一經想到,便隨心所欲的混入獨孤九劍之中,但使來使去,總是那一招“有鳳來儀”使得最多。又使一陣,隨手一劍,又是一招“有鳳來儀”,心念一動:“要是小師妹見到我將這招‘有鳳來儀’如此使法,不知會說甚么?”
  他凝劍不動,臉上現出溫柔的微笑。這些日子來全心全意的練劍,便在睡夢之中,想到的也只是獨孤九劍的種種變化,這時驀地里想起岳靈珊,不由得相思之情難以自已。跟著又想:“不知她是否暗中又在偷偷教林師弟學劍?師父命令雖嚴,小師妹卻向來大膽,恃著師娘寵愛,說不定又在教劍了。就算不教劍,朝夕相見,兩人定是越來越好?!苯ソサ?,臉上微笑轉成了苦笑,再到后來,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了。他心意沮喪,慢慢收劍,忽后得陸大有的聲音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叫聲甚是惶急。令狐沖一驚:“啊喲不好!田伯光那廝敗退下山,說道心有不甘,要爛纏到底,莫非他打我不過,竟把個師妹擄劫了去,向我挾持?”急忙搶到崖邊,只見陸大有提著飯籃,氣急敗壞的奔上來,叫道:“大……大師哥……大……師哥,大……事不妙?!?br>   令狐沖更是焦急,忙問:“怎么?小師妹怎么了?”陸大有縱上崖來,將飯籃在大石上一放,道:“小師妹?小師妹沒事啊。糟糕,我瞧事情不對?!繃詈逄迷懶檣何奘?,已放了一大半心,問道:“甚么事情不對?”陸大有氣喘喘的道:“師父、師娘回來啦?!繃詈逍鬧幸幌?,斥道:“呸!師父、師娘回山來了,那不是好得很么?怎么叫做事情不對?胡說八道!”陸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師父、師娘一回來,剛坐定還沒幾個時辰,就有好幾個人拜山,嵩山、衡山、泰山三派中,都有人在內?!繃詈宓潰骸霸勖俏逶瀾E閃?,嵩山派他們有人來見師父,那是平常得緊哪?!甭醬笥械潰骸安?,不……你不知道,還有三個人跟他們一起上來,說是咱們華山派的,師父卻不叫他們師兄、師弟?!?br>   令狐沖微感詫異,道:“有這等事?那三個人怎生模樣?”陸大有道:“一個人焦黃面皮,說是姓封,叫甚么封不平?;褂幸桓鍪歉齙廊?,另一個則是矮子,都叫‘不’甚么的,倒真是‘不’字輩的人?!繃詈宓閫返潰骸盎蛐硎潛久排淹?,早就給清出了門戶的?!甭醬笥械潰骸笆前?!大師哥料得不錯。師父一見到他們,就很不高興,說道:‘封兄,你們三位早已跟華山派沒有瓜葛,又上華山來作甚?’那封不平道:‘華山是你岳師兄買下來的?就不許旁人上山?是皇帝老子封給你的?’師父哼了一聲,說道:‘各位要上華山游玩,當然聽便,可是岳不群卻不是你師兄了,“岳師兄”三字,原封奉還?!欠獠黃降潰骸蹦昴閌Ω感惺掛蹌憊羆?,霸占了華山一派,這筆舊帳,今日可得算算。你不要我叫“岳師兄”,哼哼,算帳之后,你便跪在地下哀求我再叫一聲,也難求得動我呢?!?br>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可真遇上了麻煩?!甭醬笥杏值潰骸霸勖親齙蘢擁奶枚際稚?,小師妹第一個便喝罵起來,不料師娘這次卻脾氣忒也溫和,竟不許小師妹出聲。師父顯然沒將這三人放在心上,淡淡的道:‘你要算帳?算甚么帳?要怎樣算法?’那封不平大聲道:‘你篡奪華山派掌門之位,已二十多年啦,到今天還做不夠?應該讓位了罷?’師父笑道:‘各位大動陣仗的來到華山,卻原來想奪在下這掌門之位。那有甚么希罕?封兄如自忖能當這掌門,在下自當奉讓?!欠獠黃降潰骸蹦昴閌Ω鈣咀乓蹌憊羆?,篡奪了本派掌門之位,現下我已稟明五岳盟主左盟主,奉得旗令,來執掌華山一派?!底糯踴持刑統鲆恢∑?,展將開來,果然便是五岳旗令?!繃詈迮潰骸白竺酥鞴艿夢疵馓砹?,咱們華山派本門之事,可用不著他來管閑事。他有甚么資格能廢立華山派的掌門?”陸大有道:“是啊,師娘當時也就這么說??墑輕隕腳贍切章降睦賢廢珊資致槳?,就是在衡山劉師叔府上見過的那老家伙,卻極力替那封不平撐腰,說道華山派掌門該當由那姓封的來當,和師娘爭執不休。泰山派、衡山派那兩個人,說來氣人,也都和封不平做一伙兒。他們三派聯群結黨,來和華山派為難來啦。就只恒山派沒人參預。大……大師哥,我瞧著情形不對,趕緊來給你報訊?!?br>   令狐沖叫道:“師門有難,咱們做弟子的只教有一口氣在,說甚么也要給師父賣命。六師弟,走!”陸大有道:“對!師父見你是為他出力,一定不會怪你擅自下崖?!繃詈宸殺枷卵?,說道:“師父就算見怪,也不打緊。師父是彬彬君子,不喜和人爭執,說不定真的將掌門人之位讓給了旁人,那豈不糟糕……”說著展開輕功疾奔。
  令狐沖正奔之間,忽聽得對面山道上有人叫道:“令狐沖,令狐沖,你在哪兒?”令狐沖道:“是誰叫我?”跟著幾個聲音齊聲問道:“你是令狐沖?”令狐沖道:“不錯!”突然間兩個人影一晃,擋在路心。山道狹窄,一邊更下臨萬丈深谷,這二人突如其來的在山道上現身,突兀無比,令狐沖奔得正急,險些撞在二人身上,急忙止步,和那二人相去已不過尺許。只見這二人臉上都是凹凹凸凸,又滿是皺紋,甚為可怖,一驚之下,轉身向后縱開丈余,喝問:“是誰?”卻見背后也是兩張極其丑陋的臉孔,也是凹凹凸凸,滿是皺紋,這兩張臉和他相距更不到半尺,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到他鼻子,令狐沖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向旁踏出一步,只見山道臨谷處又站著二人,這二人的相貌與先前四人頗為相似。陡然間同時遇上這六個怪人,令狐沖心中怦怦大跳,一時手足無措。在這霎息之間,令狐沖已被這六個怪人擠在不到三尺見方的一小塊山道之中,前面二人的呼吸直噴到他臉上,而后頸熱呼呼地,顯是后面二人的呼吸。他忙伸手去拔劍,手指剛碰到劍柄,六個怪人各自跨上半步,往中間一擠,登時將他擠得絲毫無法動彈。只聽得陸大有在身后大叫:“喂,喂,你們干甚么?”饒是令狐沖機變百出,在這剎那之間,也不由得嚇得沒了主意。這六人如鬼如魅,似妖似怪,容顏固然可怖,行動更是詭異。令狐沖雙臂向外力張,要想推開身前二人,但兩條手臂被那二人擠住,卻哪里推得出去?他心念電閃:“定是封不平他們一伙的惡徒?!陛氳乩鍶硪喚?,幾乎氣也喘不過來,四個怪人加緊擠攏,只擠得他骨骼格格有聲。令狐沖不敢與面前怪人眼睜睜的相對,急忙閉住了雙眼,只聽得有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令狐沖,我們帶你去見小尼姑?!繃詈逍牡潰骸鞍∮?,原來是田伯光這廝的一伙?!苯械潰骸澳忝遣環趴?,我便拔劍自殺!令狐沖寧死……”突覺雙臂已被兩只手掌牢牢握住,兩只手掌直似鐵鉗。令狐沖空自學了獨孤九劍,卻半點施展不出,心中只是叫苦。只聽得又一人道:“乖乖小尼姑要見你,聽話些,你也是乖孩子?!庇忠蝗說潰骸八懶瞬緩?,你如自殺,我整得你死去活來?!繃硪蝗說潰骸八藍妓懶?,你還整得他死去活來干么?”先一人道:“你要嚇他,便不可說給他聽。給他一聽見,便嚇不倒了?!畢紉蝗說潰骸拔移?,你又待怎樣?”另一人道:“我說還是勸他聽話的好?!畢紉蝗說潰骸拔宜狄?,便是要嚇?!繃硪蝗說潰骸拔蟻不度??!繃餃司茍ハ嗾床恍?。令狐沖又驚又惱,聽他二人這般瞎吵,心想:“這六個怪人武功雖高,卻似乎蠢得厲害?!鋇奔唇械潰骸跋乓裁揮?,勸也沒用,你們不放我,我可要自己咬斷舌頭自殺了?!蓖瘓趿臣丈弦煌?,已被人伸手捏住了雙頰。只聽另一個聲音道:“這小子倔強得緊,咬斷了舌頭,不會說話,小尼姑可不喜歡?!庇鐘幸蝗說潰骸耙Ф仙嗤繁闥懶?,豈但不會說話而已!”另一人道:“未必便死。不信你倒咬咬看?!畢紉蝗說潰骸拔宜狄?,所以不咬,你倒咬咬看?!繃硪蝗說潰骸拔椅趺匆ё約荷嗤??有了,叫他來啊?!?br>   只聽得陸大有“啊”的一聲大叫,顯是給那些怪人捉住了,只聽一人喝道:“你咬斷自己舌頭,試試看,死還是不死?快咬,快咬!”陸大有叫道:“我不咬,咬了一定要死?!幣蝗說潰骸安淮?,咬斷舌頭定然要死,連他也這么說?!繃硪蝗說潰骸八置凰?,這話作不得準?!繃硪蝗說潰骸八灰Ф仙嗤?,自然不死。一咬,便死!”令狐沖運勁雙臂,猛力一掙,手腕登時疼痛入骨,卻哪里掙得動分毫?立然間情急智生,大叫一聲,假裝暈了過去。六個怪人齊聲驚呼,捏住令狐沖臉頰的人立時松手。一人道:“這人嚇死啦!”又一人道:“嚇不死的,哪會如此沒用?!繃硪蝗說潰骸熬退閌撬懶?,也不是嚇死的?!畢紉蝗說潰骸澳敲詞竊跎賴??”陸大有只道大師哥真的給他們弄死了,放聲大哭。一個怪人道:“我說是嚇死的?!繃硪蝗說潰骸澳闋サ錳?,是抓死的?!庇忠蝗說潰骸暗降資竊跎賴??”令狐沖大聲道:“我自閉經脈,自殺死的!”
  六怪聽他突然說話,都嚇了一跳,隨即齊聲大笑,都道:“原來沒死,他是裝死?!繃詈宓潰骸拔也皇親八?,我死過之后,又活轉來了?!幣還值潰骸澳愕閉婊嶙員站??這功夫可難練得緊,你教教我?!繃硪還值潰骸罷庾員站鮒ǜ呱畹煤?,這小子不會的,他是騙你?!繃詈宓潰骸澳闥滴也換??我倘若不會,剛才又怎會自閉經脈而死?”那怪人搔了搔頭,道:“這個……這個……可有點兒奇了?!?br>   令狐沖見這六怪武功雖然甚高,頭腦果然魯鈍之至,便道:“你們再不放開我,我可又要自閉經脈啦,這一次死了之后,可就活不轉了?!弊プ∷氖滯蟮畝值鞘彼墑?,齊道:“你死不得,你要死了,大大的不妙?!繃詈宓潰骸耙也凰酪部梢?,你們讓開路,我有要事去辦?!鋇蒼謁砬暗畝滯幣⊥?,一齊搖向左,又一齊搖向右,齊聲道:“不行,不行。你得跟我去見小尼姑?!繃詈逭鲅厶崞?,身子縱起,便欲從二怪頭頂飛躍而過,不料二怪跟著躍高,動作快得出奇,兩個身子便如一堵飛墻,擋在他身前。令狐沖和二怪身子一撞,便又掉了下來。他身在半空之時,已伸手握住劍柄,手臂向外一掠,便欲抽劍,突然間肩頭一重,在他身后的二怪各伸一掌,分按他雙肩,他長劍只離鞘一尺,便抽不出來。按在他肩頭的兩只手掌上各有數百斤力道,他身子登時矮了下去,別說拔劍,連站立也已有所不能。二怪將他按倒后,齊聲笑道:“抬了他走!”站在他身前的二怪各伸一手,抓住他足踝,便將他抬了起來。陸大有叫道:“喂,喂!你們干甚么?”一怪道:“這人嘰哩咕嚕,殺了他!”舉掌便要往他頭頂拍落。令狐沖大叫:“殺不得,殺不得!”那怪人道:“好,聽你這小子的,不殺便不殺,點了他的啞穴?!本共蛔?,反手一指,嗤得一聲響,已點了陸大有的啞穴。陸大有正在大叫,但那“啊”的一聲突然從中斷絕,恰如有人拿一把剪刀將他的叫聲剪斷了一般,身子跟著縮成一團。令狐沖見他這點穴手法認穴之準,勁力之強,生平實所罕見,不由得大為欽佩,喝彩道:“好功夫!”

  那怪人大為得意,笑道:“那有甚么希奇,我還有許多好功夫呢,這就試演幾種給你瞧瞧?!比粼諂絞?,令狐沖原欲大開眼界,只是此刻掛念師父的安危,心下大為焦慮,叫道:“我不要看!”那怪人怒道:“你為甚么不看?我偏要你看?!弊萆碓酒?,從令狐沖和抓著他的四名怪人頭頂飛越而過,身子從半空橫過時平掠而前,有如輕燕,姿式美妙已極。令狐沖不由得脫口又贊:“好??!”那怪人輕輕落地,微塵不起,轉過身來時,一張長長的馬臉上滿是笑容,道:“這不算甚么,還有更好的呢?!貝巳四曇蛻偎狄燦辛呤?,但性子恰似孩童一般,得人稱贊一句,便欲賣弄不休,武功之高明深厚,與性格之幼稚淺薄,恰是兩個極端。
  令狐沖心想:“師父、師娘正受困于大敵,對手有嵩山、泰山諸派好手相助,我便趕了去,那也無濟于事,何不騙這幾個怪人前去,以解師父、師娘之厄?”當即搖頭道:“你們這點功夫,到這里來賣弄,那可差得遠了?!蹦僑說潰骸吧趺床畹迷??你不是給我們捉住了嗎?”令狐沖道:“我是華山派的無名小卒,要捉住我還不容易?眼前山上聚集了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各派好手,你們又豈敢去招惹?”那人道:“要惹便去惹,有甚么不敢?他們在哪里?”另一人道:“我們打賭贏了小尼姑,小尼姑就叫我們來抓令狐沖,可沒叫我去惹甚么嵩山、泰山派的好手。贏一場,只做一件事,做得多了,太不上算。這就走罷?!?br>   令狐沖心下寬慰:“原來他們是儀琳小師妹差來的?那么倒不是我對頭??蠢此鞘譴蚨氖淞?,不得不來抓我,卻要強好勝,自稱贏了一場?!鋇畢灤Φ潰骸岸粵?,那個嵩山派的好手說道,他最瞧不起那六個橘子皮的馬臉老怪,一見到便要伸手將他們一個個像捏螞蟻般捏死了。只可惜那六個老怪一聽到他聲音,便即遠遠逃去,說甚么也找他們不到?!繃忠惶?,立時氣得哇哇大叫,抬著令狐沖的四怪將他身子放下,你一言我一語的道:“這人在哪里?快帶我們去,跟他們較量較量?!薄吧趺瘁隕腳?、泰山派,桃谷六仙還真不將他們放在眼里?!薄罷餿嘶畹貌荒頭沉?,膽敢要將桃谷六仙像捏螞蟻般捏死?”令狐沖道:“你們自稱桃谷六仙,他口口聲聲的卻說桃谷六鬼,有時又說桃谷六小子。六仙哪,我勸你們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這人武功厲害得很,你們打他不過的?!幣還執蠼校骸安恍?,不行!這就去打個明白?!繃硪還值潰骸拔儀魄樾尾幻?,這嵩山派的高手既然口出大言,必有驚人的藝業。他叫我們桃谷六小子,那么定是我們的前輩,想來一定斗他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快快回去罷?!繃硪蝗說潰骸傲蘢釷塹ㄐ?,打都沒打,怎知斗他不過?”那膽小怪人道:“倘若當真給他像捏螞蟻般捏死了,豈不倒霉?打過之后,已經給他捏死,又怎生逃法?”
  令狐沖暗暗好笑,說道:“是啊,要逃就得趕快,倘若給他得知訊息,追將過來,你們就逃不掉了?!?br>   那膽小怪人一聽,飛身便奔,一晃之間便沒了蹤影。令狐沖吃了一驚,心想:“這人輕身功夫竟然如此了得?!比刺還值潰骸傲芘率?,讓他逃走好了,咱們卻要去斗斗那嵩山派的高手?!逼溆嗨墓侄嫉潰骸叭?,去!桃谷六仙天下無敵,怕他何來?”
  一個怪人在令狐沖肩上輕輕一拍,說道:“快帶我們去,且看他怎生將我們像捏螞蟻般捏死了?!繃詈宓潰骸按忝僑ナ強梢緣?,但我令狐沖堂堂男子,決不受人脅迫。我不過聽那嵩山派的高手對你們六位大肆嘲諷,心懷不平,又見到你們六位武功高強,心下十分佩服,這才有意仗義帶你們去找他們算帳。倘若你們仗著人多勢眾,硬要我做這做那,令狐沖死就死了,決不依從?!?br>   五個怪人同時拍手,叫道:“很好,你挺有骨氣,又有眼光,看得出我們六兄弟武功高強,我兄弟們也很佩服?!繃詈宓潰骸凹熱蝗绱?,我便帶你們去,只是見到他之時,不可胡亂說話,胡亂行事,免得武林中英雄好漢恥笑桃谷六仙淺薄幼稚,不明世務。一切須聽我吩咐,否則的話,你們大大丟我的臉,大伙兒都面上無光了?!彼餳婦浠霸皇且獯媸蘊?,不料五怪聽了之后,沒口子的答應,齊聲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咱們決不能讓人家再說桃谷六仙淺薄幼稚,不明世務?!笨蠢礎扒潮∮字?,不明世務”這八字評語,桃谷六仙早就聽過許多遍,心下深以為恥,令狐沖這話正打中了他們心坎。令狐沖點頭道:“好,各位請跟我來?!鋇畢驢觳剿匙派降雷呷?,五怪隨后跟去。行不到數里,只見那膽小怪人在山巖后探頭探腦的張望,令狐沖心想此人須加激勵,便道:“嵩山派那老兒的武功比你差得遠了,不用怕他。咱們大伙兒去找他算帳,你也一起去罷?!蹦僑舜笙?,道:“好,我也去?!鋇婕從治剩骸澳闥的搶隙奈涔臀也畹迷?,到底是我高得多,還是他高得多?”此人既然膽小,便十分的謹慎小心。令狐沖笑道:“當然是你高得多。剛才你脫身飛奔,輕功高明之極,那嵩山派的老兒無論如何追你不上?!蹦僑舜笪咝?,走到他身旁,不過兀自不放心,問道:“倘若他當真追上了我,那便如何?”令狐沖道:“我和你寸步不離,他如膽敢追上了你,哼,哼!”手拉長劍劍柄,出鞘半尺,拍的一聲,又推入了鞘中,道:“我便一劍將他殺了?!蹦僑舜笙?,叫道:“妙極,妙極!你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繃詈宓潰骸罷飧鱟勻?。不過他如追你不上,我便不殺他了?!蹦僑誦Φ潰骸笆前?,他追我不上,便由得他去?!繃詈灝蛋島瞇?,心想:“你一發足奔逃,要想追上你可真不容易?!庇窒耄骸罷飭隼隙源科?,不是壞人,倒可交交?!彼檔潰骸霸諳戮夢帕壞拇竺?,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br>   六個怪人哪想得到此言甚是不通,一聽到他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個個便心花怒放。那人道:“我是大哥,叫做桃根仙?!繃硪蝗說潰骸拔沂嵌?,叫做桃干仙?!庇忠蝗說潰骸拔也恢僑緇故撬母?,叫做桃枝仙?!敝缸乓還秩說潰骸八恢僑緇故撬母?,叫做桃葉仙?!繃詈迤嫻潰骸澳忝撬僑縊母?,怎么連自己也不知道?”
  桃枝仙道:“不是我二人不知道,是我爹爹媽媽忘了?!碧乙斷剎蹇詰潰骸澳愕鍔闃?,如果忘了生過你,你當時一個小娃娃,怎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你這個人?”令狐沖忍笑點頭,說道:“很是,很是,幸虧我爹娘記得生過我這個人?!碧乙斷傻潰骸翱剎皇鍬??”令狐沖問道:“怎地是你們爹媽忘了?”桃葉仙道:“爹爹媽媽生我們兩兄弟之時,是記得誰大誰小的,過得幾年便忘記了,因此也不知到底誰是老三,誰是老四?!敝缸盤抑ο傻潰骸八ㄒ嚼先?,我不叫他三哥,他便要和我打架,只好讓了他?!繃詈逍Φ潰骸霸茨忝鞘橇叫值??!碧抑ο傻潰骸笆前?,我們是六兄弟?!?br>   令狐沖心想:“有這樣的糊涂父母,難怪生了這樣糊涂的六個兒子來?!畢蚱溆嘍說潰骸罷飭轎蝗從衷跎坪??”膽小怪人道:“我來說,我是六弟,叫做桃實仙。我五哥叫桃花仙?!繃詈迦灘蛔⊙迫皇?,心想:“桃花仙相貌這般丑陋,和‘桃花’二字無論如何不相稱?!碧一ㄏ杉秤行θ?,喜道:“六兄弟之中,以我的名字最是好聽,誰都及不上我?!繃詈逍Φ潰骸疤一ㄏ扇?,當真好聽,但桃根、桃干、桃枝、桃葉、桃實,五個名字也都好聽得緊。妙極,妙極,要是我也有這樣美麗動聽的名字,我可要歡喜死了?!?br>   桃谷六仙無不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只覺此人實是天下第一好人。令狐沖笑道:“咱們這便去罷。請哪一位桃兄去解了我師弟的穴道。你們的點穴手段太高,我是說甚么也解不開的?!碧夜攘捎指韉靡歡ジ咼?,立時涌將過去,爭先恐后的給陸大有解開了穴道。從思過崖到華山派的正氣堂,山道有十一里之遙,除了陸大有外,余人腳程均快,片刻間便到。一到正氣堂外,便見勞德諾、梁發、施戴子、岳靈珊、林平之等數十名師弟、師妹都站在堂外,均是憂形于色,各人見到大師哥到來,都是大為欣慰。
  勞德諾迎了上來,悄聲道:“大師哥,師父和師娘在里面見客?!繃詈寤贗廢蛺夜攘紗蚋鍪質?,叫他們站著不可作聲,低聲道:“這六位是我朋友,不必理會。我想去瞧瞧?!弊叩嬌吞拇胺熘邢蚰謖磐?。本來岳不群、岳夫人見客,弟子決不會在外窺探,但此刻本門遇上重大危難,眾弟子對令狐沖此舉誰也不覺得有甚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