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五  治傷
  
  儀琳和那女童到了廳外,問道:“姑娘,你貴姓,叫甚么名字?”那女童嘻嘻一笑,說道:“我復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幣橇招耐封竦囊惶?,臉色沉了下來,道:“我好好問你,你怎地開我玩笑?”那女童笑道:“怎么開你玩笑了?難道只有你朋友叫得令狐沖,我便叫不得?”儀琳嘆了口氣,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道:“這位令狐大哥于我有救命大恩,終于為我而死,我……我不配做他朋友?!備賬檔秸飫?,只見兩個佝僂著背脊的人,匆匆從廳外廊上走過,正是塞北明駝木高峰和林平之。那女童嘻嘻一笑,說道:“天下真有這般巧,而這么一個丑得怕人的老駝子,又有這么個小駝子?!幣橇仗⌒ε勻?,心下甚煩,說道:“姑娘,你自己去找你爹爹媽媽,好不好?我頭痛得很,身子不舒服?!蹦橋Φ潰骸巴吠床皇娣?,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聽我冒充令狐沖的名頭,心里便不痛快。好姊姊,你師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給壞人欺侮了,你師父非怪罪你不可?!幣橇盞潰骸澳惚臼鹵任掖蟮枚?,心眼兒又靈巧,連余觀主那樣天下聞名的大人物,也都栽在你手下。你不去欺侮人家,人家已經謝天謝地啦,誰又敢來欺侮你?”那女童格格而笑,拉著儀琳的手道:“你可在損我啦。剛才若不是你師父護著我,這牛鼻子早就打到我了。姊姊,我姓曲,名叫非煙。我爺爺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幣橇仗盜蘇媸敵彰?,心意頓和,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牽記著令狐沖,以致拿他名字來開玩笑?多半自己在花廳中向師父等述說之時,這精靈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聽去了,說道:“好,曲姑娘,咱們去找你爹爹媽媽去罷,你猜他們到了哪里去啦?”曲非煙道:“我知道他們到了哪里。你要找,自己找去,我可不去?!幣橇掌嫻潰骸霸醯嗇闋約翰蝗??”曲非煙道:“我年紀這么小,怎肯便去?你卻不同,你傷心難過,恨不得早早去了才是?!幣橇招南亂渙?,道:“你說你爹爹媽媽……”曲非煙道:“我爹爹媽媽早就給人害死啦。你要找他們,便得到陰世去?!幣橇丈跏遣豢?,說道:“你爹爹媽媽既已去世,怎可拿這事來開玩笑?我不陪你啦?!?br>   曲非煙抓住了她左手,央求道:“好姊姊,我一個兒孤苦伶仃的,沒人陪我玩兒,你就陪我一會兒?!?br>   儀琳聽她說得可憐,便道:“好罷,我就陪你一會兒,可是你不許再說無聊的笑話。我是出家人,你叫我姊姊,也不大對?!鼻茄絳Φ潰骸壩行┗澳鬩暈蘗?,我卻以為有聊得緊,這是各人想法不同,你比我年紀大,我就叫你姊姊,有甚么對不對的?難道我還叫你妹子嗎?儀琳姊姊,你不如不做尼姑了,好不好?”儀琳不禁愕然,退了一步。曲非煙也順勢放脫了她手,笑道:“做尼姑有甚么好?魚蝦雞鴨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姊姊,你生得這般美貌,剃了光頭,便大大減色,倘若留起一頭烏油油的長發,那才叫好看呢?!幣橇仗檔錳煺?,笑道:“我身入空門,四大皆空,哪里還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惡?!鼻茄灘喙送?,仔細端相儀琳的臉,其時雨勢稍歇,烏云推開,淡淡的月光從云中斜射下來,在她臉上朦朦朧朧的鋪了一層銀光,更增秀麗之氣。曲非煙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姊姊,你真美,怪不得人家這么想念你呢?!幣橇樟成緩?,嗔道:“你說甚么?你開玩笑,我可要去了?!鼻茄絳Φ潰骸昂美?,我不說了。姊姊,你給我些天香斷續膠,我要去救一個人?!幣橇掌嫻潰骸澳閎ゾ人??”曲非煙笑道:“這個人要緊得很,這會兒可不能跟你說?!幣橇盞潰骸澳鬩艘┤ゾ熱誦悅?,本該給你,只是師父曾有嚴訓,這天香斷續膠調制不易,倘若受傷的是壞人,卻不能救他?!?br>   曲非煙道:“姊姊,如果有人無禮,用難聽的話罵你師父和你恒山派,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儀琳道:“這人罵我師父,罵我恒山派,自然是壞人了,怎還好得了?”曲非煙笑道:“這可奇了。有一個人張口閉口的說,見了尼姑就倒大霉,逢賭必輸。他既罵你師父,又罵了你,也罵了你整個恒山派,如果這樣的大壞人受了傷……”
  儀琳不等她說完,已是臉色一變,回頭便走。曲非煙晃身攔在她身前,張開了雙手,只是笑,卻不讓她過去。儀琳突然心念一動:“昨日回雁樓頭,她和另一個男人一直坐著。直到令狐大哥死于非命,我抱著他尸首奔下酒家,似乎她還在那里。這一切經過,她早瞧在眼里了,也不用偷聽我的說話。她會不會一直跟在我后面呢?”想要問她一句話,卻脹紅了臉,說不出口。曲非煙道:“姊姊,我知道你想問我:‘令狐大哥的尸首到哪里去啦?’是不是?”儀琳道:“正是,姑娘若能見告,我……我……實在感激不盡?!?br>   曲非煙道:“我不知道,但有一個人知道。這人身受重傷,性命危在頃刻。姊姊若能用天香斷續膠救活了他生命,他便能將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跟你說?!幣橇盞潰骸澳闋約赫嫻牟恢??”曲非煙道:“我曲非煙如果得悉令狐沖死尸的所在,教我明天就死在余滄海手里,被他長劍在身上刺十七八個窟窿?!幣橇彰Φ潰骸拔倚帕?,不用發誓。那人是誰?”曲非煙道:“這個人哪,救不救在你。我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甚么善地?!蔽搜暗攪詈宓氖?,便刀山劍林,也去闖了,管他甚么善地不善地,儀琳點頭道:“咱們這就去罷?!繃餃俗叩醬竺趴?,見門外兀自下雨,門旁放著數十柄油紙雨傘。儀琳和曲非煙各取了一柄,出門向東北角上行去。其時已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兩人走過,深巷中便有一兩只狗兒吠了起來。儀琳見曲非煙一路走向偏僻狹窄的小街中,心中只掛念著令狐沖尸身的所在,也不去理會她帶著自己走向何處。行了好一會,曲非煙閃身進了一條窄窄的弄堂,左邊一家門首挑著一盞小紅燈籠。曲非煙走過去敲了三下門。有人從院子中走出來,開門探頭出來。曲非煙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那人道:“是,是,小姐請進?!?br>   曲非煙回頭招了招手。儀琳跟著她進門。那人臉上露出詫異之極的神色,搶在前頭領路,過了一個天井,掀開東廂房的門簾,說道:“小姐,師父,這邊請坐?!泵帕笨?,撲鼻一股脂粉香氣。儀琳進門后,見房中放著一張大床,床上鋪著繡花的錦被和枕頭。湘繡馳名天下,大紅錦被上繡的是一對戲水鴛鴦,顏色燦爛,栩栩欲活。儀琳自幼在白云庵中出家,蓋的是青布粗被,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華麗的被褥,只看了一眼,便轉過了頭。只見幾上點著一根紅燭,紅燭旁是一面明鏡,一只梳妝箱子。床前地下兩對繡花拖鞋,一對男的,一對女的,并排而置。儀琳心中突的一跳,抬起頭來,眼前出現了一張緋紅的臉蛋,嬌羞靦腆,又帶著三分尷尬,三分詫異,正是自己映在鏡中的容顏。背后腳步聲響,一個仆婦走了進來,笑瞇瞇的奉上香茶。這仆婦衣衫甚窄,妖妖嬈嬈地甚是風騷。儀琳越來越害怕,低聲問曲非煙:“這是甚么地方?”曲非煙笑了笑,俯身在那仆婦耳邊說了一句話,那仆婦應道:“是?!鄙焓置蜃×俗?,嘻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儀琳心想:“這女人裝模作樣的,必定不是好人?!庇治是茄蹋骸澳憒依錘繕趺??這里是甚么地方?”曲非煙微笑道:“這地方在衡山城大大有名,叫做群玉院?!幣橇沼治剩骸吧趺慈河裨??”曲非煙道:“群玉院是衡山城首屈一指的大妓院?!?br>   儀琳聽到“妓院”二字,心中怦的一跳,幾乎便欲暈去。她見了這屋中的擺設排場,早就隱隱感到不妙,卻萬萬想不到這竟是一所妓院。她雖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甚么所在,卻聽同門俗家師姊說過,妓女是天下最淫賤的女子,任何男人只須有錢,便能叫妓女相陪。曲非煙帶了自己到妓院中來,卻不是要自己做妓女么?心中一急,險些便哭了出來。便在這時,忽聽得隔壁房中有個男子聲音哈哈大笑,笑聲甚是熟悉,正是那惡人“萬里獨行”田伯光。儀琳雙腿酸軟,騰的一聲,坐倒在椅上,臉上已全無血色。曲非煙一驚,搶過去看她,問道:“怎么啦?”儀琳低聲道:“是那田……田伯光!”曲非煙嘻的一聲笑,說道:“不錯,我也認得他的笑聲,他是你的乖徒兒田伯光?!碧鋝庠詬舴看笊潰骸笆撬諤嶗獻擁拿??”曲非煙道:“喂!田伯光,你師父在這里,快快過來磕頭!”田伯光怒道:“甚么師父?小娘皮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臭嘴?!鼻茄痰潰骸澳閽諍饃交匱憔坡?,不是拜了恒山派的儀琳小師太為師嗎?她就在這里,快過來!”
  田伯光道:“她怎么會在這種地方,咦,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誰?我殺了你!”聲音中頗有驚恐之意。曲非煙笑道:“你來向師父磕了頭再說?!幣橇彰Φ潰骸安?,不!你別叫他過來!”田伯光“啊”的一聲驚呼,跟著拍的一聲,顯是從床上跳到了地下。一個女子聲音道:“大爺,你干甚么?”曲非煙叫道:“田伯光,你別逃走!你師父找你算帳來啦?!碧鋝飴畹潰骸吧趺詞Ω竿蕉?,老子上了令狐沖這小子的當!這小尼姑過來一步,老子立刻殺了她?!幣橇詹潰骸笆?!我不過來,你也別過來?!鼻茄痰潰骸疤鋝?,你在江湖上也算是一號人物,怎地說了話竟不算數?拜了師父不認帳?快過來,向你師父磕頭?!碧鋝夂吡艘簧淮?。儀琳道:“我不要他磕頭,也不要見他,他……他不是我的徒弟?!碧鋝餉Φ潰骸笆前?!這位小師父根本就不要見我?!鼻茄痰潰骸昂?,算你的。我跟你說,我們適才來時,有兩個小賊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你快去給打發了。我和你師父在這里休息,你就在外看守著,誰也不許進來打擾我們。你做好了這件事,你拜恒山派小師父為師的事,我以后就絕口不提。否則的話,我宣揚得普天下人人都知?!?br>   田伯光突然提聲喝道:“小賊,好大膽子?!敝惶么案褡優櫚囊簧?,屋頂上嗆啷啷兩聲響,兩件兵刃掉在瓦上。跟著有人長聲慘呼,又聽得腳步聲響,一人飛快的逃走了。窗格子又是砰的一響,田伯光已躍回房中,說道:“殺了一個,是青城派的小賊,另一個逃走了?!鼻茄痰潰骸澳閼婷揮?,怎地讓他逃了?”田伯光道:“那個人我不能殺,是……是恒山派的女尼?!鼻茄絳Φ潰骸霸詞悄閌Σ?,那自然不能殺?!幣橇杖創蟪砸瘓?,低聲道:“是我師姊?那怎么好?”
  田伯光問道:“小姑娘,你是誰?”曲非煙笑道:“你不用問。你乖乖的不說話,你師父永遠不會來找你算帳?!碧鋝夤瘓痛爍蛔魃?。儀琳道:“曲姑娘,咱們快走罷!”曲非煙道:“那個受傷之人,還沒見到呢。你不是有話要跟他說嗎?你要是怕師父見怪,立刻回去,卻也不妨?!幣橇粘烈韉潰骸胺湊丫戳?,咱們……咱們便瞧瞧那人去?!鼻茄桃恍?,走到床邊,伸手在東邊墻上一推,一扇門輕輕開了,原來墻上裝有暗門。曲非煙招招手,走了進去。儀琳只覺這妓院更顯詭秘,幸好田伯光是在西邊房內,心想跟他離得越遠越好,當下大著膽子跟進。里面又是一房,卻無燈火,借著從暗門中透進來的燭光,可以看到這房甚小,也有一張床,帳子低垂,依稀似乎睡得有人。儀琳走到門邊,便不敢再進去。曲非煙道:“姊姊,你用天香斷續膠給他治傷罷!”儀琳遲疑道:“他……他當真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曲非煙道:“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我可說不上來?!幣橇占鋇潰骸澳愀詹潘鄧賴??!鼻茄絳Φ潰骸拔矣植皇譴笳煞?,說過了的話卻不算數,可不可以?你要是愿意一試,不妨便給他治傷。否則的話,你即刻掉頭便走,誰也不會來攔你?!幣橇招南耄骸拔蘼廴綰我業攪詈蟾緄氖?,就算只有一線機會,也不能放過了?!北愕潰骸昂?,我給他治傷?!被氐酵夥咳ツ昧酥蛺?,走到內房的床前,揭開帳子,只見一人仰天而臥,臉上覆了一塊綠色錦帕,一呼一吸,錦帕便微微顫動。儀琳見不到他臉,心下稍安,回頭問道:“他甚么地方受了傷?”曲非煙道:“在胸口,傷口很深,差一點兒便傷到了心臟?!幣橇漲崆嶠銥竊諛僑松砩系謀”?,只見那人袒裸著胸膛,胸口前正中大一個傷口,血流已止,但傷口甚深,顯是十分兇險。儀琳定了定神,心道:“無論如何,我得救活他的性命?!苯種兄蛺ń桓茄棠米?,從懷中取出裝有天香斷續膠的木盒子,打開了盒蓋,放在床頭的幾上,伸手在那人創口四周輕輕按了按。曲非煙低聲道:“止血的穴道早點過了,否則怎能活得到這時候?”
  儀琳點點頭,發覺那人傷口四處穴道早閉,而且點得十分巧妙,遠非自己所能,于是緩緩抽出塞在他傷口中的棉花,棉花一取出,鮮血便即急涌。儀琳在師門曾學過救傷的本事,左手按住傷口,右手便將天香斷續膠涂到傷口之上,再將棉花塞入。這天香斷續膠是恒山派治傷圣藥,一涂上傷口,過不多時血便止了。儀琳聽那人呼吸急促,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道:“這位英雄,貧尼有一事請教,還望英雄不吝賜教?!蓖蝗恢?,曲非煙身子一側,燭臺傾斜,燭火登時熄滅,室中一片漆黑。曲非煙叫了聲“啊喲”,道:“蠟燭熄了?!幣橇丈焓植患逯?,心下甚慌,尋思:“這等不干不凈的地方,豈是出家人來得的?我及早問明令狐大哥尸身的所在,立時便得離去?!輩實潰骸罷馕揮⑿?,你現下痛得好些了嗎?”那人哼了一聲,并不回答。
  曲非煙道:“他在發燒,你摸摸他額頭,燒得好生厲害?!幣橇棧刮椿卮?,右手已被曲非煙捉住,按到了那人額上。本來遮在他面上的錦帕已給曲非煙拿開,儀琳只覺觸手處猶如火炭,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道:“我還有內服的傷藥,須得給他服下才好。曲姑娘,請你點亮了蠟燭?!鼻茄痰潰骸昂?,你在這里等著,我去找火?!幣橇仗狄嚦?,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道:“不,不,你別去,留了我一個兒在這里,那怎么辦?”曲非煙低低笑了一聲,道:“你把內服的傷藥摸出來罷?!幣橇沾踴持忻鲆桓齟善?,打開瓶塞,倒了三粒藥丸出來,托在掌中,道:“傷藥取出來啦。你給他吃罷?!鼻茄痰潰骸昂詘抵斜鳶焉艘┑裊?,人命關天,可不是玩的。姊姊,你不敢留在這里,那么我在這里待著,你出去點火?!幣橇仗靡雷栽詡嗽褐新掖?,更是不敢,忙道:“不,不!我不去?!鼻茄痰潰骸八頭鶿偷轎?,救人救到底。你把傷藥塞在他口里,喂他喝幾口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見不到你是誰,怕甚么???喏,這是茶杯,小心接著,別倒翻了?!幣橇章斐鍪秩?,接過了茶杯,躊躇了一會,心想:“師父常道,出家人慈悲為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此人不知道令狐大哥尸首的所在,既是命在頃刻,我也當救他?!庇謔腔夯荷斐鲇沂?,手背先碰到那人額頭,翻過手掌,將三粒內服治傷的“白云熊膽丸”塞在那人口中。那人張口含了,待儀琳將茶杯送到口邊時喝了幾口,含含糊糊的似是說了聲“多謝”。儀琳道:“這位英雄,你身受重傷,本當安靜休息,只是我有一件急事請問。令狐沖令狐俠士為人所害,他尸首……”那人道:“你……你問令狐沖……”儀琳道:“正是!閣下可知這位令狐沖英雄的遺體落在何處?”那人迷迷糊糊的道:“甚……甚么遺體?”儀琳道:“是啊,閣下可知令狐沖令狐俠士的遺體落于何方?”那人含糊說了幾個字,但聲音極低,全然聽不出來。儀琳又問了一遍,將耳朵湊近那人的臉孔,只聽得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說甚么話,卻始終說不出來。
  儀琳突然想起:“本門的天香斷續膠和白云熊膽丸效驗甚佳,藥性卻也極猛,尤其服了白云熊膽丸后往往要昏暈半日,那正是療傷的要緊關頭,我如何在這時逼問于他?”她輕輕嘆了口氣,從帳子中鉆頭出來,扶著床前一張椅子,便即坐倒,低聲道:“待他好一些后再問?!鼻茄痰潰骸版㈡?,這人性命無礙么?”儀琳道:“但愿他能痊愈才好,只是他胸前傷口實在太深。曲姑娘,這一位……是誰?”
  曲非煙并不答復,過了一會,說道:“我爺爺說,你甚么事情都看不開,是不能做尼姑的?!幣橇掌嫻潰骸澳鬩系夢??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甚么事情都看不開?”曲非煙道:“昨日在回雁樓頭,我爺爺帶著我,看你們和田伯光打架?!幣橇鍘鞍 繃艘簧?,問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爺爺?”曲非煙笑道:“是啊,你那個令狐大哥,一張嘴巴也真會說,他說他坐著打天下第二,那時我爺爺真的有些相信,還以為他真有一套甚么出恭時練的劍法,還以為田伯光斗不過他呢,嘻嘻?!焙詘抵?,儀琳瞧不見她的臉,但想象起來,定然滿臉都是笑容。曲非煙愈是笑得歡暢,儀琳心頭卻愈酸楚。曲非煙續道:“后來田伯光逃走了,爺爺說這小子沒出息,既然答應輸了拜你為師,就應當磕頭拜師啊,怎地可以混賴?”儀琳道:“令狐大哥為了救我,不過使個巧計,卻也不是真的贏了他?!鼻茄痰潰骸版㈡?,你良心真好,田伯光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還給他說好話。令狐大哥給人刺死后,你抱著他的尸身亂走。我爺爺說:‘這小尼姑是個多情種子,這一下只怕要發瘋,咱們跟著瞧瞧?!謔俏頤嵌爍諛愫竺?,見你抱著這個死人,一直不舍得放下。我爺爺說:‘非非,你瞧這小尼姑多么傷心,令狐沖這小子倘若不死,小尼姑非還俗嫁給他做老婆不可?!幣橇招叩寐懲ê?,黑暗中只覺耳根子和脖子都在發燒。
  曲非煙道:“姊姊,我爺爺的話對不對?”儀琳道:“是我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我,而不是他。倘若菩薩慈悲,能叫我死了,去換得令狐大哥還陽,我……我……我便墮入十八重地獄,萬劫不能超生,我也心甘情愿?!彼嫡餳婦浠笆鄙舫峽抑?。便在這時,床上那人忽然輕輕呻吟了一下。儀琳喜道:“他……他醒轉了,曲姑娘,請你問他,可好些了沒有?”曲非煙道:“為甚么要我去問!你自己沒生嘴巴!”儀琳微一遲疑,走到床前,隔著帳子問道:“這位英雄,你可……”一句話沒說完,只聽那人又呻吟了幾聲。儀琳尋思:“他此刻痛苦難當,我怎可煩擾他?”悄立片刻,聽得那人呼吸逐漸均勻,顯是藥力發作,又已入睡。曲非煙低聲道:“姊姊,你為甚么愿意為令狐沖而死,你當真是這么喜歡他?”儀琳道:“不,不!曲姑娘,我是出家人,你別再說這等褻瀆佛祖的話。令狐大哥和我素不相識,卻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覺萬分的對他不起?!鼻茄痰潰骸耙撬芑鈄?,你甚么事都肯為他做?”儀琳道:“不錯,我便為他死一千次,也是毫無怨言?!?br>   曲非煙突然提高聲音,笑道:“令狐大哥,你聽著,儀琳姊姊親口說了……”儀琳怒道:“你開甚么玩笑?”曲非煙繼續大聲道:“她說,只要你沒死,她甚么事都肯答允你?!幣橇仗鍥凰瓶嫘?,頭腦中一陣暈眩,心頭怦怦亂跳,只道:“你……你……”只聽得咯咯兩聲,眼前一亮,曲非煙已打著了火,點燃蠟燭,揭開帳子,笑著向儀琳招了招手。儀琳慢慢走近,驀地里眼前金星飛舞,向后便倒。曲非煙伸手在她背后一托,令她不至摔倒,笑道:“我早知你會大吃一驚,你看他是誰?”儀琳道:“他……他……”聲音微弱,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床上那人雖然雙目緊閉,但長方臉蛋,劍眉薄唇,正便是昨日回雁樓頭的令狐沖。
  儀琳伸手緊緊抓住了曲非煙的手臂,顫聲道:“他……他沒死?”曲非煙笑道:“他現下還沒有死,但如你的傷藥無效,便要死了?!幣橇占鋇潰骸安換崴賴?,他一定不會死的。他……他沒死!”驚喜逾恒,突然哭了起來。曲非煙奇道:“咦,怎么他沒有死,你卻反而哭了?”儀琳雙腳發軟,再也支持不住,伏在床前,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說道:“我好歡喜。曲姑娘,真是多謝你啦。原來,原來是你救了……救了令狐大哥?!鼻茄痰潰骸笆悄闋約壕鵲?,我可沒有這么大的本事,我又沒天香斷續膠?!幣橇脹蝗皇∥?,慢慢站起,拉住曲非煙的手,道:“是你爺爺救的,是你爺爺救的?!?br>   忽然之間,外邊高處有人叫道:“儀琳,儀琳!”卻是定逸師太的聲音。儀琳吃了一驚,待要答應。曲非煙吐氣吹熄了手中蠟燭,左掌翻轉,按住了儀琳的嘴,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甚么地方?別答應?!幣禍幣橇樟裎拗?,她身在妓院之中,處境尷尬之極,但聽到師父呼喚而不答應,卻是一生中從所未有之事。
  只聽得定逸又大聲叫道:“田伯光,快給我滾出來!你把儀琳放出來?!?br>   只聽得西首房中田伯光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才道:“這位是恒山派白云庵前輩定逸師太么?晚輩本當出來拜見,只是身邊有幾個俏佳人相陪,未免失禮,這就兩免了。哈哈,哈哈!”跟著有四五個女子一齊吃吃而笑,聲音甚是淫蕩,自是妓院中的妓女,有的還嗲聲叫道:“好相公,別理她,再親我一下,嘻嘻,嘻嘻?!奔父黽伺從?,越說越響,顯是受了田伯光的吩咐,意在氣走定逸。
  定逸大怒,喝道:“田伯光,你再不滾出來,非把你碎尸萬段不可?!碧鋝廡Φ潰骸拔也還齔隼?,你要將我碎尸萬段。我滾了出來,你也要將我碎尸萬段。那還是不滾出來罷!定逸師太,這種地方,你出家人是來不得的,還是及早請回的為妙。令高徒不在這里,她是一位戒律精嚴的小師父,怎么會到這里來?你老人家到這種地方來找徒兒,豈不奇哉怪也?”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這狗窩子燒了,瞧他出不出來?”田伯光笑道:“定逸師太,這地方是衡山城著名的所在,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燒了不打緊,有分教:江湖上眾口喧傳,都道湖南省的煙花之地‘群玉院’,給恒山派白云庵定逸師太一把火燒了。人家一定要問:‘定逸師太是位年高德劭的師太,怎地到這種地方去呀?’別人便道:‘她是找徒弟去了!’人家又問:‘恒山派的弟子怎會到群玉院去?’這么你一句,我一句,于貴派的聲譽可大大不妙。我跟你說,萬里獨行田伯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一人,一見到她,我遠而避之還來不及,怎么還敢去惹她?”定逸心想這話倒也不錯,但弟子回報,明明見到儀琳走入了這座屋子,她又被田伯光所傷,難道還有假的?她只氣得五竅生煙,將屋瓦踹得一塊塊的粉碎,一時卻無計可施。突然間對面屋上一個冷冷的聲音道:“田伯光,我弟子彭人騏,可是你害死的?”卻是青城掌門余滄海到了。田伯光道:“失敬,失敬!連青城派掌門也大駕光臨,衡山群玉院從此名聞天下,生意滔滔,再也應接不暇了。有一個小子是我殺的,劍法平庸,有些像是青城派招數,至于是不是叫甚么彭人騏,也沒功夫去問他?!?br>   只聽得嗖的一聲響,余滄海已穿入房中,跟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聲密如聯珠,余滄海和田伯光已在房中交起手來。定逸師太站在屋頂,聽著二人兵刃撞擊之聲,心下暗暗佩服:“田伯光那廝果然有點兒真功夫,這幾下快刀快劍,竟和青城掌門斗了個勢均力敵?!?br>   驀然間砰的一聲大響,兵刃相交聲登時止歇。儀琳握著曲非煙的手,掌心中都是冷汗,不知田余二人相斗到底誰勝誰負,按理說,田伯光數次欺辱于她,該當盼望他被余滄海打敗才是,但她竟是盼望余滄海為田伯光所敗,最好余滄??煒燉肴?,師父也快快離去,讓令狐沖在這里安安靜靜的養傷。他此刻正在生死存亡的要緊關頭,倘若見到余滄海沖進房來,一驚之下,創口再裂,那是非死不可。卻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叫道:“余觀主,房中地方太小,手腳施展不開,咱們到曠地之上,大戰三四百回合,瞧瞧到底是誰厲害。要是你打勝,這個千嬌百媚的小粉頭玉寶兒便讓給你,假如你輸了,這玉寶兒可是我的?!庇嗖綴F眉負跣靨乓慘絲?,這淫賊這番話,竟說自己和他相斗乃是爭風吃醋,為了爭奪“群玉院”中一個妓女,叫作甚么玉寶兒的。適才在房中相斗,頃刻間拆了五十余招,田伯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余滄海自忖對方武功實不在自己之下,就算再斗三四百招,可也并無必勝把握。一霎時間,四下里一片寂靜。儀琳似乎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之聲,湊頭過去,在曲非煙耳邊輕輕問道:“他……他們會不會進來?”其實曲非煙的年紀比她輕著好幾歲,但當這情急之際,儀琳一切全沒了主意。曲非煙并不回答,伸手按住了她嘴。忽聽得劉正風的聲音說道:“余觀主,田伯光這廝做惡多端,日后必無好死,咱們要收拾他,也不用忙在一時。這間妓院藏垢納污,兄弟早就有心將之搗了,這事待兄弟來辦。大年,為義,大伙進去搜搜,一個人也不許走了?!繃趺諾蘢酉虼竽旰兔孜迤肷鷯?。接著聽得定逸師太急促傳令,吩咐眾弟子四周上下團團圍住。
  儀琳越來越惶急,只聽得劉門眾弟子大聲呼叱,一間間房查將過來。劉正風和余滄海在旁監督,向大年和米為義諸人將妓院中龜頭和鴇兒打得殺豬價叫。青城派群弟子將妓院中的家?儀琳急得幾欲暈去,心想:“師父前來救我,我卻不出聲答應,在妓院之中,和令狐大哥深夜同處一室。雖然他身受重傷,但衡山派、青城派這許多男人一涌而進,我便有一百張嘴巴也分說不了。如此連累恒山派的清名,我……我如何對得起師父和眾位師姊?”伸手拔出佩劍,便往頸中揮去。
  曲非煙聽得長劍出鞘之聲,已然料到,左手一翻,黑暗中抓住了她手腕,喝聲道:“使不得!我和你沖出去?!焙鎏孟ど猩?,令狐沖在床上坐了起來,低聲道:“點亮了蠟燭!”曲非煙道:“干甚么?”令狐沖道:“我叫你點亮了蠟燭!”聲音中頗含威嚴。曲非煙便不再問,取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了蠟燭。燭光之下,儀琳攪詈辶成?得猶如死人,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令狐沖指著床頭自己的那件大氅,道:“給我披在……在身上?!幣橇杖矸⒍?,俯身取了過來,披在他身上。令狐沖拉過大氅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跡和傷口,說道:“你們兩人,都睡在床上?!鼻茄濤恍?,道:“好玩,好玩!”拉著儀琳,鉆入了被窩U饈蓖獗咧釗碩家鴨攪蘇餳浞恐械鬧蚧?,紛紛叫?:“到那邊去搜搜?!狽溆刀?。令狐沖提一口氣,搶過去掩上了門,橫上門閂,回身走到床前,揭開帳子,道:“都鉆進被窩去!”儀琳道:“你……你別動,小心傷口?!繃詈逕斐鱟笫?,將她的頭推入被窩中,右手卻將曲非煙的一頭長發拉了出來,散在枕頭之上。只是這么一推一拉,自知傷口的鮮血又在不絕外流,雙膝一軟,坐在床沿之上。
  這時房門上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娘養的,開門!”跟著砰的一聲,有人將房門踢開,三四個人同時搶將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青城派弟子洪人雄。他一見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令狐……是令狐沖……”急退了兩步。向大年和米為義不識得令狐沖,但均知他已為羅人杰所殺,聽洪人雄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后退。各人睜大了雙眼,瞪視著他。令狐沖慢慢站了起來,道:“你們……這許多人……”洪人雄道:“令狐……令狐沖,原來……原來你沒死?”令狐沖冷冷的道:“哪有這般容易便死?”
  余滄海越眾而前,叫道:“你便是令狐沖了?好,好!”令狐沖向他瞧了一眼,并不回答。余滄海道:“你在這妓院之中,干甚么來著?”令狐沖哈哈一笑,道:“這叫做明知故問。在妓院之中,還干甚么來著?”余滄海冷冷的道:“素聞華山派門規甚嚴,你是華山派掌門大弟子,‘君子?!老壬牡張紗?,卻偷偷來嫖妓宿娼,好笑啊好笑!”令狐沖道:“華山派門規如何,是我華山派的事,用不著旁人來瞎操心?!庇嗖綴<嗍豆?,見他臉無血色,身子還在發抖,顯是身受重傷模樣,莫非其中有詐?心念一轉之際,尋思:“恒山派那小尼姑說這廝已為人杰所殺,其實并未斃命,顯是那小尼姑撒謊騙人。聽她說來,令狐大哥長,令狐大哥短,叫得脈脈含情,說不定他二人已結下了私情。有人見到那小尼姑到過妓院之中,此刻卻又影蹤全無,多半便是給這廝藏了起來。哼,他五岳劍派自負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瞧我青城派不起,我要是將那小尼姑揪將出來,不但羞辱了華山、恒山兩派,連整個五岳劍派也是面目無光,叫他們從此不能在江湖上夸口說嘴?!蹦抗饉南亂蛔?,不見房中更有別人,心想:“看來那小尼姑便藏在床上?!畢蠔槿誦鄣潰骸叭誦?,揭開帳子,咱們瞧瞧床上有甚么好把戲?!?br>   洪人雄道:“是!”上前兩步,他吃過令狐沖的苦頭,情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一時不敢再跨步上前。令狐沖道:“你活得不耐煩了?”洪人雄一窒,但有師父撐腰,也不如何懼他,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
  令狐沖向余滄海道:“你要干甚么?”余滄海道:“恒山派走失了一名女弟子,有人見到她是在這座妓院之中,咱們要查一查?!繃詈宓潰骸拔逶瀾E芍?,也勞你青城派來多管閑事?”余滄海道:“今日之事,非查明白不可。人雄,動手!”洪人雄應道:“是!”長劍伸出,挑開了帳子。儀琳和曲非煙互相摟抱,躲在被窩之中,將令狐沖和余滄海的對話,一句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心頭只是叫苦,全身瑟瑟發抖,聽得洪人雄挑開帳子,更嚇得魂飛天外。帳子一開,眾人目光都射到床上,只見一條繡著雙鴛鴦的大紅錦被之中裹得有人,枕頭上舞著長長的萬縷青絲,錦被不住顫動,顯然被中人十分害怕。
  余滄海一見到枕上的長發,好生失望,顯然被中之人并非那個光頭小尼姑了,原來令狐沖這廝果然是在宿娼。令狐沖冷冷的道:“余觀主,你雖是出家人,但聽說青城派道士不禁婚娶,你大老婆、小老婆著實不少。你既這般好色如命,想瞧妓院中光身赤裸的女子,干么不爽爽快快的揭開被窩,瞧上幾眼?何必借口甚么找尋恒山派的女弟子?”余滄海喝道:“放你的狗屁!”右掌呼的一聲劈出,令狐沖側身一閃,避開了掌風,重傷之下,轉動不靈,余滄海這一掌又劈得凌厲,還是被他掌風邊緣掃中了,站立不定,一交倒在床上。他用力支撐,又站了起來,一張嘴,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搖晃兩下,又噴出一口鮮血。余滄海欲待再行出手,忽聽得窗外有人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那“臉”字尾聲未絕,余滄海已然右掌轉回,劈向窗格,身隨掌勢,到了窗外。房內燭光照映出來,只見一個丑臉駝子正欲往墻角邊逃去。余滄海喝道:“站住了!”那駝子正是林平之所扮。他在劉正風府中與余滄海朝相之后,乘著曲非煙出現,余滄海全神注視到那女童身上,便即悄悄溜了出來。他躲在墻角邊,一時打不定主意,實不知如何,才能救得爹娘,沉吟半晌,心道:“我假裝駝子,大廳中人人都已見到了,再遇上青城派的人,非死不可。是不是該當回復本來面目?”回思適才給余滄海抓住,全身登時酸軟,更無半分掙扎之力,怎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心頭思潮起伏,只呆呆出神。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有人在他駝背上輕輕一拍。林平之大吃一驚,急忙轉身,眼前一人背脊高聳,正是那正牌駝子“塞北明駝”木高峰,聽他笑道:“假駝子,做駝子有甚么好?干么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孫?”
  林平之情知此人性子兇暴,武功又極高,稍一對答不善,便是殺身之禍,但適才在大廳中向他磕過頭,又說他行俠仗義,并未得罪于他,只須繼續如此說,諒來也不致惹他生氣,便道:“晚輩曾聽許多人言道:‘塞北明駝’木大俠英名卓著,最喜急人之難,扶危解困。晚輩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覺的便扮成木大俠的模樣,萬望恕罪?!?br>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甚么急人之難,扶危解困?當真胡說八道?!彼髦制街竊諶齷?,但這些話總是聽來十分入耳,問道:“你叫甚么名字?是哪一個的門下?”林平之道:“晚輩其實姓林,無意之間冒認了前輩的姓氏?!蹦靖叻謇湫Φ潰骸吧趺次摶庵??你只是想拿你爺爺的名頭來招搖撞騙。余滄海是青城掌門,伸一根手指頭也立時將你斃了。你這小子居然敢沖撞于他,膽子當真不小?!繃制街惶接嗖綴5拿?,胸口熱血上涌,大聲道:“晚輩但教有一口氣在,定須手刃了這奸賊?!?br>   木高峰奇道:“余滄海跟你有甚么怨仇?”林平之略一遲疑,尋思:“憑我一己之力,難以救得爹爹媽媽,索性再拜他一拜,求他援手?!鋇奔此ス虻?,磕頭道:“晚輩父母落入這奸賊之手,懇求前輩仗義相救?!蹦靖叻逯迤鵜紀?,連連搖頭,說道:“沒好處之事,木駝子是向來不做的,你爹爹是誰?救了他于我有甚么得益?”
  正說到這里,忽聽門邊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語氣甚是緊急,說道:“快稟報師父,在群玉院妓院中,青城派又有一人給人家殺了,恒山派有人受了傷逃回來?!?br>   木高峰低聲道:“你的事慢慢再說,眼前有一場熱鬧好看,你想開眼界便跟我同去?!繃制街南耄骸爸恍肱閽謁納肀?,便有機會求他?!鋇奔吹潰骸笆?,是。老前輩去哪里,晚輩自當追隨?!蹦靖叻宓潰骸霸勖前鴉八翟諭防?,木駝子不論甚么事,總須對自己有好處才干。你若想單憑幾頂高帽子,便叫你爺爺去惹麻煩上身,這種話少提為妙?!?br>   林平之唯唯喏喏,含糊答應。忽聽得木高峰道:“他們去了,跟著我來?!敝瘓跤彝笠喚?,已被他抓住,跟著騰身而起,猶似足不點地般在衡山街上奔馳。
  到得群玉院外,木高峰和他挨在一株樹后,窺看院中眾人動靜。余滄海和田伯光交手、劉正風等率人搜查、令狐沖挺身而出等情,他二人都一一聽在耳里。待得余滄海又欲擊打令狐沖,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將“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這八個字叫了出來。林平之叫聲出口,自知魯莽,轉身便欲躲藏,哪知余滄海來得快極,一聲“站住了!”力隨聲至,掌力已將林平之全身籠住,只須一發,便能震得他五臟碎裂,骨骼齊折,待見到他形貌,一時含力不發,冷笑道:“原來是你!”眼光向林平之身后丈許之外的木高峰射去,說道:“木駝子,你幾次三番,指使小輩來和我為難,到底是何用意?”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這人自認是我小輩,木駝子卻沒認他。他自姓林,我自姓木,這小子跟我有甚么干系?余觀主,木駝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著做冤大頭,給一個無名小輩做擋箭牌。要是做一做擋箭牌有甚么好處,金銀財寶滾滾而來,木駝子權衡輕重,這算盤打得響,做便做了??墑茄矍罷獍閎藿嫻氖幢韭蚵?,卻是決計不做的?!庇嗖綴R惶?,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跟木兄并無干系,乃是冒充招搖之徒,貧道不必再顧你的顏面了?!被鈐謖菩鬧械牧Φ勒⒊?,忽聽窗內有人說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余滄?;毓防?,只見一人憑窗而立,正是令狐沖。余滄海怒氣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這八個字,卻正是說中了要害,眼前這二人顯然武功遠不如己,若欲殺卻,原只一舉手之勞,但“以大欺小”那四個字,卻無論如何是逃不過的,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好不要臉”四字便也順理成章的了。但若如此輕易饒了二人,這口氣如何便咽得下去?他冷笑一聲,向令狐沖道:“你的事,以后我找你師父算帳?!被贗廢蛄制街潰骸靶∽?,你到底是哪個門派的?”林平之怒叫:“狗賊,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此刻還來問我?”余滄海心下奇怪:“我幾時識得你這丑八怪了?甚么害得你家破人亡,這話卻從哪里說起?”但四下里耳目眾多,不欲細問,回頭向洪人雄道:“人雄,先宰了這小子,再擒下了令狐沖?!筆喬喑橋傻蘢映鍪?,便說不上“以大欺小”。洪人雄應道:“是!”拔劍上前。林平之伸手去拔佩劍,甫一提手,洪人雄的長劍寒光森然,已直指到了胸前。林平之叫道:“余滄海,我林平之……”余滄海一驚,左掌急速拍出,掌風到處,洪人雄的長劍被震得一偏,從林平之右臂外掠過。余滄海道:“你說甚么?”林平之道:“我林平之做了厲鬼,也會找你索命?!庇嗖綴5潰骸澳恪閌歉M誥值牧制街??”
  林平之既知已無法隱瞞,索性堂堂正正的死個痛快,雙手撕下臉上膏藥,朗聲道:“不錯,我便是福州福威鏢局的林平之。你兒子調戲良家姑娘,是我殺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爹爹媽媽,你……你……你將他們關在哪里?”青城派一舉挑了福威鏢局之事,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長青子早年敗在林遠圖劍下之事,武林中并不知情,人人都說青城派志在劫奪林家辟邪劍法的劍譜。令狐沖正因聽了這傳聞,才在回雁樓頭以此引得羅人杰俯身過來,挺劍殺卻。木高峰也已得知訊息,此刻聽得眼前這假駝子是“福威鏢局的林平之”,而眼見余滄海一聽到他自報姓名,便忙不迭的將洪人雄長劍格開,神情緊張,看來確是想著落在這年輕人身上得到辟邪劍譜。其時余滄海左臂長出,手指已抓住林平之的右腕,手臂一縮,便要將他拉了過去。木高峰喝道:“且慢!”飛身而出,伸手抓住了林平之的左腕,向后一拉。
  林平之雙臂分別被兩股大力前后拉扯,全身骨骼登時格格作響,痛得幾欲暈去。余滄海知道自己若再使力,非將林平之登時拉死不可,當即右手長劍遞出,向木高峰刺去,喝道:“木兄,撒手!”木高峰左手一揮,當的一聲響,格開長劍,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光閃閃的彎刀。余滄海展開劍法,嗤嗤嗤聲響不絕,片刻間向木高峰連刺了八九劍,說道:“木兄,你我無冤無仇,何必為這小子傷了兩家和氣?”左手亦抓住林平之右腕不放。
  木高峰揮動彎刀,將來劍一一格開,說道:“適才大庭廣眾之間,這小子已向我磕過了頭,叫了我‘爺爺’,這是眾目所見、眾耳所聞之事。在下和余觀主雖然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但你將一個叫我爺爺之人捉去殺了,未免太不給我臉面。做爺爺的不能庇護孫子,以后還有誰肯再叫我爺爺?”兩人一面說話,兵刃相交聲叮當不絕,越打越快。
  余滄海怒道:“木兄,此人殺了我的親生兒子,殺子之仇,豈可不報?”木高峰哈哈一笑,道:“好,沖著余觀主的金面,就替你報仇便了。來來來,你向前拉。我向后拉,一二三!咱們將這小子拉為兩片!”他說完這句話后,又叫:“一,二,三!”這“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強,林平之全身骨骼格格之聲更響。余滄海一驚,報仇并不急在一時,劍譜尚未得手,卻決不能便傷了林平之性命,當即松手。林平之立時便給木高峰拉了過去。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多謝,多謝!余觀主當真夠朋友,夠交情,沖著木駝子的臉面,連殺子大仇也肯放過了。江湖上如此重義之人,還真的沒第二位!”余滄海冷冷的道:“木兄知道了就好。這一次在下相讓一步,以后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蹦靖叻逍ξ牡潰骸澳且參幢?。說不定余觀主義薄云天,第二次又再容讓呢?!?br>   余滄海哼了一聲,左手一揮,道:“咱們走!”率領本門弟子,便即退走。這時定逸師太急于找尋儀琳,早已與恒山派群尼向西搜了下去。劉正風率領眾弟子向東南方搜去。青城派一走,群玉院外便只剩下木高峰和林平之二人。
  木高峰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駝子,原來還是個長得挺俊的小子。小子,你也不用叫我爺爺。駝子挺喜歡你,收你做了徒弟如何?”林平之適才被二人各以上乘內力拉扯,全身疼痛難當,兀自沒喘過氣來,聽木高峰這么說,心想:“這駝子的武功高出我爹爹十倍,余滄海對他也頗為忌憚,我要復仇雪恨,拜他為師,便有指望??墑撬奐喬喑塹蘢郵菇I蔽?,本來毫不理會,一聽到我的來歷,便即出手和余滄海爭奪。此刻要收我為弟子,顯是不懷好意?!?br>   木高峰見他神色猶豫,又道:“塞北明駝的武功聲望,你是知道的了。迄今為止,我還沒收過一個弟子。你拜我為師,為師的把一身武功傾囊相授,那時別說青城派的小子們決不是你對手,假以時日,要打敗余滄海亦有何難?小子,怎么你還不磕頭拜師?”他越說得熱切,林平之越是起疑:“他如當真愛惜我,怎地剛才抓住我手,用力拉扯,全無絲毫顧忌?余滄海這惡賊得知我是他的殺子大仇之后,反而不想就此拉死我了,自然是為了甚么辟邪劍譜。五岳劍派中盡多武功高強的正直之士,我欲求明師,該找那些前輩高人才是。這駝子心腸毒辣,武功再高,我也決不拜他為師?!?br>   木高峰見他仍是遲疑,心下怒氣漸增,但仍笑嘻嘻道:“怎么?你嫌駝子的武功太低,不配做你師父么?”林平之見木高峰霎時間滿面烏云,神情猙獰可怖,但怒色一現即隱,立時又顯得和藹可親,情知處境危險,若不拜他為師,說不定他怒氣發作,立時便將自己殺了,當即道:“木大俠,你肯收晚輩為徒,那正是晚輩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晚輩學的是家傳武功,倘若另投明師,須得家父允可,這一來是家法,二來也是武林中的規矩?!?

  木高峰點了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不過你這一點玩意兒,壓根兒說不上是甚么功夫,你爹爹想來武功也是有限。我老人家今日心血來潮,一時興起,要收你為徒,以后我未必再有此興致了?;悼捎霾豢汕?,你這小子瞧來似乎機伶,怎地如此胡涂?這樣罷,你先磕頭拜師。然后我去跟你爹爹說,諒他也不敢不允?!繃制街哪鉅歡?,說道:“木大俠,晚輩的父母落在青城派手中,生死不明,求木大俠去救了出來。那時晚輩感恩圖報,木大俠有甚么囑咐,自當遵從?!?br>   木高峰怒道:“甚么?你向我討價還價?你這小子有甚么了不起,我非收你為徒不可?你居然來向我要挾,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隨即想到余滄??顯謚諛款ヮブ氯貌?,不將殺子大仇人撕開兩片,自是另有重大圖謀,像余滄海這樣的人,哪會輕易上當?多半江湖上傳言不錯,他林家那辟邪劍譜確是非同小可,只要收了這小子為徒,這部武學寶笈遲早便能得到手,說道:“快磕頭,三個頭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徒弟的父母,做師父的焉有不關心之理?余滄海捉了我徒弟的父母,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順,他怎敢不放?”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媽媽落在奸人手中,度日如年,說甚么也得盡快將他們救了出來。我一時委曲,拜他為師,只須他救出我爹爹媽媽,天大的難事也擔當了?!鋇奔辭ス虻?,便要磕頭。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他頭頂按落,掀將下去。林平之本想磕頭,但給他這么使力一掀,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頭頸一硬,不讓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不磕頭嗎?”手上加了一分勁道。林平之本來心高氣傲,做慣了少鏢頭,平生只有受人奉承,從未遇過屈辱,此番為了搭救父母,已然決意磕頭,但木高峰這么伸手一掀,弄巧反拙,激發了他的倔強本性,大聲道:“你答應救我父母,我便答應拜你為師,此刻要我磕頭,卻是萬萬不能?!?br>   木高峰道:“萬萬不能?咱們瞧瞧,果真是萬萬不能?”手上又加了一分勁力。林平之腰板力挺,想站起身來,但頭頂便如有千斤大石壓住了,卻哪里站得起來?他雙手撐地,用力掙扎,木高峰手上勁力又加了一分。林平之只聽得自己頸中骨頭格格作響。木高峰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頭?我手上再加一分勁道,你的頭頸便折斷了?!?br>   林平之的頭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將下去,離地面已不過半尺,奮力叫道:“我不磕頭,偏不磕頭!”木高峰道:“瞧你磕不磕頭?”手一沉,林平之的額頭又被他按低了兩寸。便在此時,林平之忽覺背心上微微一熱,一股柔和的力道傳入體內,頭頂的壓力斗然間輕了,雙手在地上一撐,便即站起。這一下固然大出林平之意料之外,而木高峰更是大吃一驚,適才沖開他手上勁道的這股內力,似乎是武林中盛稱的華山派“紫霞功”,聽說這門內功初發時若有若無,綿如云霞,然而蓄勁極韌,到后來更鋪天蓋地,勢不可當,“紫霞”二字由此而來。木高峰驚詫之下,手掌又迅即按上林平之頭頂,掌心剛碰到林平之頭頂,他頂門上又是一股柔韌的內力升起,兩者一震,木高峰手臂發麻,胸口也隱隱作痛。他退后兩步,哈哈一笑,說道:“是華山派的岳兄嗎?怎地悄悄躲在墻角邊,開駝子的玩笑?”墻角后一人縱聲大笑,一個青衫書生踱了出來,輕袍緩帶,右手搖著折扇,神情甚是瀟灑,笑道:“木兄,多年不見,豐采如昔,可喜可賀?!蹦靖叻逖奐巳斯槐閌腔腳燒潑擰熬詠!痹啦蝗?,心中向來對他頗為忌憚,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壓一個武功平平的小輩,恰好給他撞見,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有些尷尬,當即笑嘻嘻的道:“岳兄,你越來越年輕了,駝子真想拜你為師,學一學這門‘陰陽采補’之術?!痹啦蝗骸芭蕖鋇囊簧?,笑道:“駝子越來越無聊。故人見面,不敘契闊,卻來胡說八道。小弟又懂甚么這種邪門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說不會采補功夫,誰也不信,怎地你快六十歲了,忽然返老還童,瞧起來倒像是駝子的孫兒一般?!?br>   林平之當木高峰的手一松,便已跳開幾步,眼見這書生頦下五柳長須,面如冠玉,一臉正氣,心中景仰之情,油然而生,知道適才是他出手相救,聽得木高峰叫他為“華山派的岳兄”,心念一動:“這位神仙般的人物,莫非便是華山派掌門岳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不像。那勞德諾是他弟子,可比他老得多了?!貝靖叻逶匏ぱ沼惺?,登時想起:曾聽母親說過,武林中高手內功練到深處,不但能長壽不老,簡直真能返老還童,這位岳先生多半有此功夫,不禁更是欽佩。岳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木兄一見面便不說好話。木兄,這少年是個孝子,又是頗具俠氣,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愛。他今日種種禍患,全因當日在福州仗義相救小女靈珊而起,小弟實在不能袖手不理,還望木兄瞧著小弟薄面,高抬貴手?!蹦靖叻辶成舷殖霾鏌焐袂?,道:“甚么?憑這小子這一點兒微末道行,居然能去救靈珊侄女?只怕這話要倒過來說,是靈珊賢侄女慧眼識玉郎……”
  岳不群知道這駝子粗俗下流,接下去定然沒有好話,便截住他話頭,說道:“江湖上同道有難,誰都該當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勸也是救,倒也不在乎武藝的高低。木兄,你如決意收他為徒,不妨讓這少年稟明了父母,再來投入貴派門下,豈不兩全其美?”
  木高峰眼見岳不群插手,今日之事已難以如愿,便搖了搖頭,道:“駝子一時興起,要收他為徒,此刻卻已意興索然,這小子便再磕我一萬個頭,我也不收了?!彼底拋笸群銎?,拍的一聲,將林平之踢了個筋斗,摔出數丈。這一下卻也大出岳不群的意料之外,全沒想到他抬腿便踢,事先竟沒半點征兆,渾不及出手阻攔。好在林平之摔出后立即躍起,似乎并未受傷。岳不群道:“木兄,怎地跟孩子們一般見識?我說你倒是返老還童了?!蹦靖叻逍Φ潰骸霸佬址判?,駝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了這位……你這位……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你這位甚么,再見,再見,真想不到華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對這《辟邪劍譜》卻也會眼紅?!幣幻嫠?,一面拱手退開。岳不群搶上一步,大聲道:“木兄,你說甚么話來?”突然之間,臉上滿布紫氣,只是那紫氣一現即隱,頃刻間又回復了白凈面皮。木高峰見到他臉上紫氣,心中打了個突,尋思:“果然是華山派的“紫霞功’!岳不群這廝劍法高明,又練成了這神奇內功,駝子倒得罪他不得?!鋇畢攣恍?,說道:“我也不知《辟邪劍譜》是甚么東西,只是見青城余滄海不顧性命的想搶奪,隨口胡謅幾句,岳兄不必介意?!彼底諾糇磣?,揚長而去。岳不群瞧著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隱沒,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武林中似他這等功夫,那也是很難得了,可就偏生自甘……”下面“下流”兩字,忍住了不說,卻搖了搖頭。突然間林平之奔將過來,雙膝一屈,跪倒在地,不住磕頭,說道:“求師父收錄門墻,弟子恪遵教誨,嚴守門規,決不敢有絲毫違背師命?!痹啦蝗何⑽⒁恍?,說道:“我若收了你為徒,不免給木駝子背后說嘴,說我跟他搶奪徒弟?!繃制街耐返潰骸暗蘢右患Ω?,說不出的欽佩仰慕,那是弟子誠心誠意的求懇?!彼底帕耐?。岳不群笑道:“好罷,我收你不難,只是你還沒稟明父母呢,也不知他們是否允可?!繃制街潰骸暗蘢擁妹啥魘章?,家父家母歡喜都還來不及,決無不允之理。家父家母為青城派眾惡賊所擒,尚請師父援手相救?!痹啦蝗旱懔說閫?,道:“起來罷!好,咱們這就去找你父母?!被贗方械潰骸暗屢?、阿發、珊兒,大家出來!”
  只見墻角后走出一群人來,正是華山派的群弟子。原來這些人早就到了,岳不群命他們躲在墻后,直到木高峰離去,這才現身,以免人多難堪,令他下不了臺。勞德諾等都歡然道賀:“恭喜師父新收弟子?!痹啦蝗盒Φ潰骸捌街?,這幾位師哥,在那小茶館中,你早就都見過了,你向眾師哥見禮?!崩險呤嵌π擲偷屢?,身形魁梧的漢子是三師兄梁發,腳夫模樣的是四師兄施戴子,手中總是拿著個算盤的是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兄六猴兒陸大有,那是誰都一見就不會忘記的人物,此外七師兄陶鈞、八師兄英白羅是兩個年輕弟子。林平之一一拜見了。忽然岳不群身后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爹爹,我算是師姊,還是師妹?”
  林平之一怔,認得說話的是當日那個賣酒少女、華山門下人人叫她作“小師妹”的,原來她竟是師父的女兒。只見岳不群的青袍后面探出半邊雪白的臉蛋,一只圓圓的左眼骨溜溜地轉了幾轉,打量了他一眼,又縮回岳不群身后。林平之心道:“那賣酒少女容貌丑陋,滿臉都是麻皮,怎地變了這幅模樣?”她乍一探頭,便即縮回,又在夜晚,月色朦朧,無法看得清楚,但這少女容顏俏麗,卻是絕無可疑。又想:“她說她喬裝改扮,到福州城外賣酒,定逸師太又說她裝成一副怪模怪樣。那么她的丑樣,自然是故意裝成的了?!痹啦蝗盒Φ潰骸罷飫鋦齦鋈巳朊瘧饒慍?,卻都叫你小師妹。你這師妹命是坐定了的,那自然也是小師妹了?!蹦巧倥Φ潰骸安恍?,從今以后,我可得做師姊了。爹爹,林師弟叫我師姊,以后你再收一百個弟子、兩百個弟子,也都得叫我師姊了?!彼幻嫠?,一面笑,從岳不群背后轉了出來,蒙蒙月光下,林平之依稀見到一張秀麗的瓜子臉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向他臉。林平之深深一揖,說道:“岳師姊,小弟今日方蒙恩師垂憐收錄門下。先入門者為大,小弟自然是師弟?!痹懶檣捍笙?,轉頭向父親道:“爹,是他自愿叫我師姊的,可不是我強逼他?!痹啦蝗盒Φ潰骸叭思腋杖胛頤畔?,你就說到‘強逼’兩字。他只道我門下個個似你一般,以大壓小,豈不嚇壞了他?”說得眾弟子都笑了起來。

  岳靈珊道:“爹,大師哥躲在這地方養傷,又給余滄海那臭道士打了一掌,只怕十分兇險,快去瞧瞧他?!痹啦蝗核嘉Ⅴ?,搖了搖頭,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師哥抬出來?!備吒骱褪┐髯悠肷ε?,從窗口躍入房中,但隨即聽到他二人說道:“師父,大師哥不在這里,房里沒人?!備糯爸型賦齷鴯?,他二人已點燃了蠟燭。
  岳不群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不愿身入妓院這等污穢之地,向勞德諾道:“你進去瞧瞧?!崩偷屢檔潰骸笆?!”走向窗口。岳靈珊道:“我也去瞧瞧?!痹啦蝗悍詞腫プ∷氖直?,道:“胡鬧!這種地方你去不得?!痹懶檣杭鋇眉負躋蕹鏨?,道:“可是……可是大師哥身受重傷……只怕他有性命危險?!痹啦蝗旱蛻潰骸安揮玫P?,他敷了恒山派的‘天香斷續膠’,死不了?!痹懶檣河志窒?,道:“爹,你……你怎么知道?”岳不群道:“低聲,別多嘴!”
  令狐沖重傷之余,再給余滄海掌風帶到,創口劇痛,又嘔了幾口血,但神智清楚,耳聽得木高峰和余滄海爭執,眾人逐一退去,又聽得師父到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便只怕師父,一聽到師父和木高峰說話,便想自己這番胡鬧到了家,不知師父會如何責罰,一時忘了創口劇痛,轉身向床,悄聲道:“大事不好,我師父來了,咱們快逃?!繃⑹狽鱟徘獎?,走出房去。曲非煙拉著儀琳,悄悄從被窩中鉆出,跟了出去,只見令狐沖搖搖晃晃,站立不定,兩人忙搶上扶住。令狐沖咬著牙齒,穿過了一條走廊,心想師父耳目何等靈敏,只要一出去,立時便給他知覺,眼見右首是間大房,當即走了進去,道:“將……將門窗關上?!鼻茄桃姥源狹嗣?,又將窗子關了。令狐沖再也支持不住,斜躺床上,喘氣不止。三個人不作一聲,過了良久,才聽得岳不群的聲音遠遠說道:“他不在這里了,咱們走罷!”令狐沖吁了口氣,心下大寬。又過一會,忽聽得有人躡手躡腳的在院子中走來,低聲叫道:“大師哥,大師哥?!比詞鍬醬笥?。令狐沖心道:“畢竟還是六猴兒跟我最好?!閉氪鷯?,忽覺床帳簌簌抖動,卻是儀琳聽到有人尋來,害怕起來。令狐沖心想:“我這一答應,累了這位小師父的清譽?!鋇畢鹵悴蛔魃?,耳聽得陸大有從窗外走過,一路“大師哥,大師哥”的呼叫,漸漸運去,再無聲息。曲非煙忽道:“喂,令狐沖,你會死么?”令狐沖道:“我怎么能死?我如死了,大損恒山派的令譽,太對不住人家了?!鼻茄唐嫻潰骸拔趺??”令狐沖道:“恒山派的治傷靈藥,給我既外敷,又內服,如果仍然治不好,令狐沖豈非大大的對不住……對不住這位恒山派的師妹?”曲非煙笑道:“對,你要是死了,太也對不住人家了?!?br>   儀琳見他傷得如此厲害,兀自在說笑話,既佩服他的膽氣,又稍為寬心,道:“令狐大哥,那余觀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傷口?!繃詈逯С拋乓鶘砝?。曲非煙道:“不用客氣啦,你這就躺著罷?!繃詈迦矸α?,實在坐不起身,只得躺在床上。

  曲非煙點亮了蠟燭。儀琳見令狐沖衣襟都是鮮血,當下顧不得嫌疑,輕輕揭開他長袍,取過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塊洗臉手巾,替他抹凈了傷口上的血跡,將懷中所藏的天香斷續膠盡數抹在他傷口上。令狐沖笑道:“這么珍貴的靈藥,浪費在我身上,未免可惜?!幣橇盞潰骸傲詈蟾縹沂艽酥厴?,別說區區藥物,就是……就是……”說到這里,只覺難以措詞,囁嚅一會,續道:“連我師父她老人家,也贊你是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因此和余觀主吵了起來呢?!繃詈逍Φ潰骸霸薜共揮昧?,師太她老人家只要不罵我,已經謝天謝地啦?!幣橇盞潰骸拔沂Ω岡酢躉崧钅??令狐大哥,你只須靜養十二個時辰,傷口不再破裂,那便無礙了?!庇秩〕鋈0自菩艿ㄍ?,喂著他服了。曲非煙忽道:“姊姊,你在這里陪著他,提防壞人又來加害。爺爺等著我呢,我這可要去啦?!幣橇占鋇潰骸安?,不!你不能走。我一個人怎能耽在這里?”曲非煙笑道:“令狐沖不是好端端在這里么?你又不是一個人?!彼底拋肀闋?。儀琳大急,縱身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情急之下,使上了恒山派擒拿手法,牢牢抓住她臂膀,道:“你別走!”曲非煙笑道:“哎喲,動武嗎?”儀琳臉一紅,放開了手,央求道:“好姑娘,你陪著我?!鼻茄絳Φ潰骸昂?,好,好!我陪著你便是。令狐沖又不是壞人,你干甚么這般怕他?”
  儀琳稍稍放心,道:“對不起,曲姑娘,我抓痛了你沒有?”曲非煙道:“我倒不痛。令狐沖卻好像痛得很厲害?!幣橇找瘓?,掠開帳子看時,只見令狐沖雙目緊閉,已自沉沉睡去。她伸手探他鼻息,覺得呼吸勻凈,正感寬慰,忽聽得曲非煙格的一笑,窗格聲響。儀琳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她已然從窗中跳了出去。儀琳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床前,說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她……她走了?!鋇涫幣┝φ詵⒆?,令狐沖昏昏迷迷的,并不答話。儀琳全身發抖,說不出的害怕,過了好一會,才過去將窗格拉上,心想:“我快快走罷,令狐大哥倘若醒轉,跟我說話,那怎么辦?”轉念又想:“他受傷如此厲害,此刻便是一個小童過來,隨手便能制他死命,我豈能不加照護,自行離去?”黑夜之中,只聽到遠處深巷中偶然傳來幾下犬吠之聲,此外一片靜寂,妓院中諸人早已逃之夭夭,似乎這世界上除了帳中的令狐沖外,更無旁人。她坐在椅上,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四處雞啼聲起,天將黎明。儀琳又著急起來:“天一亮,便有人來了,那怎么辦?”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師太照料之下,全無處世應變的經歷,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點法子。正慌亂間,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三四人從巷中過來,四下俱寂之中,腳步聲特別清晰。這幾人來到群玉院門前,便停住了,只聽一人說道:“你二人搜東邊,我二人搜西邊,要是見到令狐沖,要拿活的。他身受重傷,抗拒不了?!?br>   儀琳初時聽到人聲,驚惶萬分,待聽到那人說要來擒拿令狐沖,心中立時閃過一個念頭:“說甚么也要保得令狐大哥周全,決不能讓他落入壞人手里?!閉庵饕庖淮蚨?,驚恐之情立去,登時頭腦清醒了起來,搶到床邊,拉起墊在褥子上的被單,裹住令狐沖身子,抱了起來,吹滅燭火,輕輕推開房門,溜了出去。這時也不辨東西南北,只是朝著人聲來處的相反方向快步而行,片刻間穿過一片菜圃,來到后門。只見門戶半掩,原來群玉院中諸人匆匆逃去,打開了后門便沒關上。她橫抱著令狐沖走出后門,從小巷中奔了出去。不一會便到了城墻邊,暗忖:“須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毖刈懦喬郊殘?,一到城門口,便急竄而出。
  一口氣奔出七八里,只是往荒山中急鉆,到后來再無路徑,到了一處山坳之中。她心神略定,低頭看看令狐沖時,只見他已醒轉,臉露笑容,正注視著自己。
  她突然見到令狐沖的笑容,心中一慌,雙手發顫,失手便將他身子掉落。她“啊喲”一聲,急使一招“敬捧寶經”,俯身伸臂,將他托住,總算這一招使得甚快,沒將他摔著,但自己下盤不穩,一個踉蹌,向前搶了幾步這才站住,說道:“對不住,你傷口痛嗎?”令狐沖微笑道:“還好!你歇一歇罷!”
  儀琳適才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追拿,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令狐沖不致遭到對方毒手,全沒念及自己的疲累,此刻一定下來,只覺全身四肢都欲散了開來一般,勉力將令狐沖輕輕放在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喘氣不止。令狐沖微笑道:“你只顧急奔,卻忘了調勻氣息,那是學武……學武之人的大忌,這樣挺容易……容易受傷?!幣橇樟成銜⑽⒁緩?,說道:“多謝令狐大哥指點。師父本來也教過我,一時心急,那便忘了?!倍倭艘歡?,問道:“你傷口痛得怎樣?”令狐沖道:“已不怎么痛,略略有些麻癢?!幣橇沾笙?,道:“好啦,好啦,傷口麻癢是痊愈之象,想不到竟好得這么快?!繃詈寮蒼夢尷?,心下也有些感動,笑道:“那是貴派靈藥之功?!焙鋈患涮玖絲諂?,恨恨的道:“只可惜我身受重傷,致受鼠輩之侮,適才倘若落入了青城派那幾個小子手中,死倒不打緊,只怕還得飽受一頓折辱?!?br>   儀琳道:“原來你都聽見了?”想起自己抱著他奔馳了這么久,也不知他從何時起便睜著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臉如飛霞。令狐沖不知她忽然害羞,只道她奔跑過久,耗力太多,說道:“師妹,你打坐片刻,以貴派本門心法,調勻內息,免得受了內傷?!幣橇盞潰骸笆??!鋇奔磁滔ザ?,以師授心法運動內息,但心意煩躁,始終無法寧靜,過不片刻,便睜眼向令狐沖瞧一眼,看他傷勢有何變化,又看他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四眼時,恰好和令狐沖的目光相接。她嚇了一跳,急忙閉眼,令狐沖卻哈哈大笑起來。儀琳雙頰暈紅,忸怩道:“為……為甚么笑?”令狐沖道:“沒甚么。你年紀小,坐功還淺,一時定不下神來,就不必勉強。定逸師伯一定教過你,練功時過分勇猛精進,會有大礙,這等調勻內息,更須心平氣和才是?!彼菹⑵?,又道:“你放心,我元氣已在漸漸恢復,青城派那些小子們再追來,咱們不用怕他,叫他們再摔一個……摔一個屁股向后……向后……”儀琳微笑道:“摔一個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繃詈逍Φ潰骸安淮?,妙極。甚么屁股向后,說起來太過不雅,咱們就叫之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說到最后幾個字,已有些喘不過氣來。儀琳道:“你別多說話,再好好兒睡一會罷?!繃詈宓潰骸拔沂Ω敢駁攪撕饃匠?。我恨不得立時起身,到劉師叔家瞧瞧熱鬧去?!?br>   儀琳見他口唇發焦,眼眶干枯,知他失血不少,須得多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水給你喝。一定口干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我見來路之上,左首田里有許多西瓜。你去摘幾個來罷?!幣橇盞潰骸昂??!閉酒鶘砝?,一摸身邊,卻一文也無,道:“令狐大哥,你身邊有錢沒有?”令狐沖道:“做甚么?”儀琳道:“去買西瓜呀!”令狐沖笑道:“買甚么?順手摘來便是。左近又無人家,種西瓜的人一定住得很遠,卻向誰買去?”儀琳囁嚅道:“不予而取,那是偷……偷盜了,這是五戒中的第二戒,那是不可以的。倘若沒錢,向他們化緣,討一個西瓜,想來他們也肯的?!繃詈逵行┎荒頭沉?,道:“你這小……”他本想罵她“小尼姑好胡涂”,但想到她剛才出力相救,說到這“小”字便即???。
  儀琳見他臉色不快,不敢再說,依言向左首尋去。走出二里有余,果見數畝瓜田,累累的生滿了西瓜,樹巔蟬聲鳴響,四下里卻一個人影也無,尋思:“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墑欽馕鞴鮮怯兄髦?,我怎可隨便偷人家的?”快步又走出里許,站到一個高崗之上,四下眺望,始終不見有人,連農舍茅屋也不見一間,只得又退了回來,站在瓜田之中,踟躕半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縮了回來,想起師父諄淳告誡的戒律,決不可偷盜他人之物,欲待退去,腦海中又出現了令狐沖唇干舌燥的臉容,咬一咬牙,雙手合十,暗暗祝禱:“菩薩垂鑒,弟子非敢有意偷盜,實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弊鉅幌?,又覺“令狐大哥要吃西瓜”這八個字,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淚已然奪眶而出,雙手捧住一個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斷了,心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便為他墮入地獄,永受輪回之苦,卻又如何?一人作事一身當,是我儀琳犯了戒律,這與令狐大哥無干?!迸跗鷂鞴?,回到令狐沖身邊。令狐沖于世俗的禮法教條,從來不瞧在眼里,聽儀琳說要向人化緣討西瓜,只道這個尼姑年輕不懂事,渾沒想到她為了采摘這一個西瓜,心頭有許多交戰,受了這樣多委曲,見她折了西瓜回來,心頭一喜,贊道:“好師妹,乖乖的小姑娘?!幣橇蟄氳靨剿餉闖坪糇約?,心頭一震,險些將西瓜摔落,急忙抄起衣襟兜住。令狐沖笑道:“干么這等慌張?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么?”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不,沒人捉我?!被夯鶴訟呂?。
  其時天色新晴,太陽從東方升起,令狐沖和她所坐之處是在山陰,日光照射不到,滿山樹木為雨水洗得一片青翠,山中清新之氣撲面而來。儀琳定了定神,拔出腰間斷劍,見到劍頭斷折之處,心想:“田伯光這惡人武功如此了得,當日若不是令狐大哥舍命相救,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這里?”一瞥眼,見到令狐沖雙目深陷,臉上沒半點血色,自忖:“為了他,我便再犯多大惡業,也始終無悔,偷一只西瓜,卻又如何?”言念及此,犯戒后心中的不安登時盡去,用衣襟將斷劍抹拭干凈,便將西瓜剖了開來,一股清香透出。
  令狐沖嗅了幾下,叫道:“好瓜!”又道:“師妹,我想起了一個笑話。今年元宵,我們師兄妹相聚飲酒,靈珊師妹出了個燈謎,說是:‘左邊一只小狗,右邊一個傻瓜’,打一個字。那時坐在她左邊的,是我六師弟陸大有,便是昨晚進屋來尋找我的那個師弟。我是坐在她右首?!幣橇瘴⑿Φ潰骸八穌飧雒斬?,是取笑你和這位陸師兄了?!繃詈宓潰骸安淮?,這個謎兒倒不難猜,便是我令狐沖的這個‘狐’字。她說是個老笑話,從書上看來的。只難得剛好六師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湊巧,此刻在我身旁,又是這邊一只小狗,這邊一只大瓜?!彼底胖鋼肝鞴?,又指指她,臉露微笑。儀琳微笑道:“好啊,你繞彎兒罵我小狗?!苯鞴掀食梢黃黃?,剔去瓜子,遞了一片給他。令狐沖接過咬了一口,只覺滿口香甜,幾口便吃完了。儀琳見他吃得歡暢,心下甚是喜悅,又見他仰臥著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將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遞在他手里,一口一塊,汁水便不再流到衣上。見他吃了幾塊,每次伸手來接,總不免引臂牽動傷口,心下不忍,便將一小塊一小塊西瓜喂在他口里。令狐沖吃了小半只西瓜,才想起儀琳卻一口未吃,說道:“你自己也吃些?!幣橇盞潰骸暗饒慍怨渙宋以儷??!繃詈宓潰骸拔夜渙?,你吃罷!”儀琳早已覺得口渴,又喂了令狐沖幾塊,才將一小塊西瓜放入自己口中,眼見令狐沖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害羞起來,轉過身子,將背脊向著他。
  令狐沖忽然贊道:“啊,真是好看!”語氣之中,充滿了激賞之意。儀琳大羞,心想他怎么忽然贊我好看,登時便想站起身來逃走,可是一時卻又拿不定主意,只覺全身發燒,羞得連頭頸中也紅了。只聽得令狐沖又道:“你瞧,多美!見到了么?”儀琳微微側身,見他伸手指著西首,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遠處一道彩虹,從樹后伸了出來,七彩變幻,艷麗無方,這才知他說“真是好看”,乃是指這彩虹而言,適才是自己會錯了意,不由得又是一陣羞慚。只是這時的羞慚中微含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卻頗有不同了。
  令狐沖道:“你仔細聽,聽見了嗎?”儀琳側耳細聽,但聽得彩虹處隱隱傳來有流水之聲,說道:“好像是瀑布?!繃詈宓潰骸罷?,連下了幾日雨,山中一定到處是瀑布,咱們過去瞧瞧?!幣橇盞潰骸澳恪慊故前舶簿簿駁畝嗵梢換岫??!繃詈宓潰骸罷獾胤蕉際槍饌和旱穆沂?,沒一點風景好看,還是去看瀑布的好?!?br>   儀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著他站起,突然之間,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掠過,心想:“我曾抱過他兩次,第一次當他已經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際逃命。這時他雖然身受重傷,但神智清醒,我怎么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邊去,莫非……莫非要我……”正猶豫間,卻見令狐沖已拾了一根斷枝,撐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來自己又會錯了意。
  儀琳忙搶了過去,伸手扶住令狐沖的臂膀,心下自責:“我怎么了?令狐沖大哥明明是個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意馬,老是往歪路上想。總是我單獨和一個男子在一起,心下處處提防,其實他和田伯光雖然同是男子,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可相提并論?”
  令狐沖步履雖然不穩,卻盡自支撐得住。走了一會,見到一塊大石,儀琳扶著他過去,坐下休息,道:“這里也不錯啊,你一定要過去看瀑布么?”令狐沖笑道:“你說這里好,我就陪你在這里瞧一會?!幣橇盞潰骸昂冒?。那邊風景好,你瞧著心里歡喜,傷口也好得快些?!繃詈邐⑽⒁恍?,站起身來。兩人緩緩轉過了個山坳,便聽得轟轟的水聲,又行了一段路,水聲愈響,穿過一片松林后,只見一條白龍也似的瀑布,從山壁上傾瀉下來。令狐沖喜道:“我華山的玉女峰側也有一道瀑布,比這還大,形狀倒差不多,靈珊師妹常和我到瀑布旁練劍。她有時頑皮起來,還鉆進瀑布中去呢?!幣橇仗詼翁岬健傲檣菏γ謾?,突然醒悟:“他重傷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來,不見得真是為了觀賞風景,卻是在想念他的靈珊師妹?!輩恢綰?,心頭猛地一痛,便如給人重重一擊一般。只聽令狐沖又道:“有一次在瀑布旁練劍,她失足滑倒,險些摔入下面的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那一次可真危險?!幣橇盞實潰骸澳閿瀉芏嗍γ妹??”令狐沖道:“我華山派共有七個女弟子,靈珊師妹是師父的女兒,我們都管她叫小師妹。其余六個都是師母收的弟子?!幣橇盞潰骸拔?,原來她是岳師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談得來罷?”令狐沖慢慢坐了下來,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五年前蒙恩師和師母收錄門下,那時小師妹還只三歲,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師父師母沒兒子,待我猶似親生兒子一般,小師妹便等于是我的妹子?!幣橇沼α艘簧骸班??!憊艘換?,道:“我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便蒙恩師收留,從小就出了家?!繃詈宓潰骸翱上?,可惜!”儀琳轉頭向著他,目光中露出疑問神色。令狐沖道:“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師伯門下,我就可求師母收你為弟子,我們師兄弟姊妹人數很多,二十幾個人,大家很熱鬧的。功課一做完,各人結伴游玩,師父師母也不怎么管。你見到我小師妹,一定喜歡她,會和她做好朋友的?!幣橇盞潰骸翱上頤徽夂酶F?。不過,我在白云庵里,師父、師姊們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繃詈宓潰骸笆?,是,我說錯了。定逸師伯劍法通神,我師父師母說到各家各派的劍法時,對你師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恒山派哪里不及我華山派了?”
  儀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對田伯光說,站著打,田伯光是天下第十四,岳師伯是第八,那么我師父是天下第幾?”令狐沖笑了起來,道:“我是騙騙田伯光的,哪里有這回事了?武功的強弱,每日都有變化,有的人長進了,有的人年老力衰退步了,哪里真能排天下第幾?田伯光這家伙武功是高的,但說是天下第十四,卻也不見得。我故意把他排名排得高些,引他開心?!幣橇盞潰骸霸茨閌瞧??!蓖牌儼汲雋嘶嶸?,問道:“你常常騙人么?”令狐沖嘻嘻一笑,道:“那得看情形,不會是‘常?!?!有些人可以騙,有些人不能騙。師父師母問起甚么事,我自然不敢相欺?!?br>   儀琳“嗯”了一聲,道:“那么你同門的師兄弟、師姊妹呢?”她本想問:“你騙不騙你的靈珊師妹?”但不知如何,竟不敢如此直截了當的相詢。令狐沖笑道:“那要看是誰,又得瞧是甚么事。我們師兄弟們常鬧著玩,說話不騙人,又有甚么好玩?”儀琳終于問道:“連靈珊姊姊,你也騙她么?”令狐沖未曾想過這件事,皺了皺眉頭,沉吟半晌,想起這一生之中,從未在甚么大事上騙過她,便道:“要緊事,那決不會騙她。玩的時候,哄哄她,說些笑話,自然是有的?!幣橇趙詘自柒種?,師父不茍言笑,戒律嚴峻,眾師姊個個冷口冷面的,雖然大家互相愛護關顧,但極少有人說甚么笑話,鬧著玩之事更是難得之極。定靜、定閑兩位師伯門下倒有不少年輕活潑的俗家女弟子,但也極少和出家的同門說笑。她整個童年便在冷靜寂寞之中度過,除了打坐練武之外,便是敲木魚念經,這時聽到令狐沖說及華山派眾同門的熱鬧處,不由得悠然神往,尋思:“我若能跟著他到華山去玩玩,豈不有趣?!鋇婕聰肫穡骸罷庖淮緯鱺?,遇到這樣的大風波,看來回庵之后,師父再也不許我出門了。甚么到華山去玩玩,那豈不是癡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華山,他整日價陪著他的小師妹,我甚么人也不識,又有誰來陪我玩?”心中忽然一陣凄涼,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令狐沖卻全沒留神,瞧著瀑布,說道:“我和小師妹正在鉆研一套劍法,借著瀑布水力的激蕩,施展劍招。師妹,你可知那有甚么用?”儀琳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彼粢延行┻煅?,令狐沖仍沒覺察到,繼續說道:“咱們和人動手,對方倘若內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厲害的內力,無形有質,能將我們的長劍蕩了開去。我和小師妹在瀑布中練劍,就當水力中的沖激是敵人內力,不但要將敵人的內力擋開,還得借力打力,引對方的內力去打他自己?!幣橇占檔瞇爍卟閃?,問道:“你們練成了沒有?”令狐沖搖頭道:“沒有,沒有!自創一套劍法,談何容易?再說,我們也創不出甚么劍招,只不過想法子將師父所傳的本門劍法,在瀑布中擊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樣,那也是鬧著玩的,臨敵時沒半點用處。否則的話,我又怎會給田伯光這廝打得全無還手之力?”他頓了一頓,伸手緩緩比劃了一下,喜道:“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傷好后,回去可和小師妹試試?!幣橇漲崆岬牡潰骸澳忝欽馓捉7?,叫甚么名字?”令狐沖笑道:“我本來說,這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師妹一定要給取個名字,她說叫做‘沖靈劍法’,因為那是我和她兩個一起試出來的?!幣橇漲崆岬牡潰骸俺辶榻7?,沖靈劍法。嗯,這劍法中有你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將來傳到后世,人人都知道是你們……你們兩位合創的?!繃詈逍Φ潰骸拔倚∈γ瞇『⒍⑵?,才這么說的,憑我們這一點兒本領火候,哪有資格自創甚么劍法?你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要是給人知道了,豈不笑掉了他們的大牙?”儀琳道:“是,我決不會對旁人說?!彼A艘換?,微笑道:“你自創劍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繃詈宄粵艘瘓?,問道:“是么?是靈珊師妹跟人說的?”儀琳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跟田伯光說的。你不是說自創了一套坐著刺蒼蠅的劍法么?”令狐沖大笑,說道:“我對他胡說八道,虧你都記在心里?!繃詈逭餉捶派恍?,牽動傷口,眉頭皺了起來。儀琳道:“啊喲,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傷口吃痛??轂鶿禱傲?,安安靜靜的睡一會兒?!繃詈灞丈狹搜劬?,但只過得一會,便又睜了開來,道:“我只道這里風景好,但到得瀑布旁邊,反而瞧不見那彩虹了?!幣橇盞潰骸捌儼加釁儼嫉暮每?,彩虹有彩虹的好看?!繃詈宓懔說閫?,道:“你說得不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個人千辛萬苦的去尋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過如此,而本來拿在手中的物事,卻反而拋掉了?!幣橇瘴⑿Φ潰骸傲詈蟾?,你這幾句話,隱隱含有禪機,只可惜我修為太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師父聽了,定有一番解釋?!繃詈逄玖絲諂?,道:“甚么禪機不禪機,我懂得甚么?唉,好倦!”慢慢閉上了眼睛,漸漸呼吸低沉,入了夢鄉。儀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帶葉的樹枝,輕輕拂動,替他趕開蚊蠅小蟲,坐了一個多時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糊糊的合上眼想睡,忽然心想:“待會他醒來,一定肚餓,這里沒甚么吃的,我再去采幾個西瓜,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饑?!庇謔強觳獎枷蛭鞴咸?,又摘了兩個西瓜來。她生怕離開片刻,有人或是野獸來侵犯令狐沖,急急匆匆的趕回,見他兀自安安穩穩的睡著,這才放心,輕輕坐在他身邊。令狐沖睜開眼來,微笑道:“我以為你回去了?!幣橇掌嫻潰骸拔一厝??”令狐沖道:“你師父、師姊們不是在找你么?她們一定掛念得很?!幣橇找恢泵幌氳秸饈?,聽他這么一說,登時焦急起來,又想:“明兒見到師父,不知他老人家會不會責怪?”令狐沖道:“師妹,多謝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給你救活啦,你還是早些回去罷?!幣橇找⊥返潰骸安?,荒山野嶺,你獨個兒耽在這里,沒人服侍照料,那怎么行?”令狐沖道:“你到得衡山城劉師叔家里,悄悄跟我的師弟們一說,他們就會過來照料我?!幣橇招鬧幸凰?,暗想:“原來他是要他的小師妹相陪,只盼我越快去叫她來越好?!痹僖踩棠筒蛔?,淚珠兒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令狐沖見她忽然流淚,大為奇怪,問道:“你……你……為甚么哭了?怕回去給師父責罵么?”儀琳搖了搖頭。令狐沖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從今而后,他見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見你的面了?!幣橇沼忠×艘⊥?,淚珠兒更落得多了。令狐沖見她哭得更厲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說道:“好,好,是我說錯了話,我跟你賠不是啦。小師妹,你別生氣?!幣橇仗雜鏤氯?,心下稍慰,但轉念又想:“他說這幾句話,這般的低聲下氣,顯然是平時向他小師妹賠不是慣了的,這時候卻順口說了出來?!蓖蝗患洹巴邸鋇囊簧?,哭了起來,頓足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師妹,你……你……你心中便是記著你那個小師妹?!閉餼浠耙懷隹?,立時想起,自己是出家人,怎可跟他說這等言語,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滿臉紅暈,忙轉過了頭。令狐沖見她忽然臉紅,而淚水未絕,便如瀑布旁濺滿了水珠的小紅花一般,嬌艷之色,難描難畫,心道:“原來她竟也生得這般好看,倒不比靈珊妹子差呢?!閉艘徽?,柔聲道:“你年紀比我小得多,咱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大家都是師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小師妹啦。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跟我說,好不好?”儀琳道:“你也沒得罪我。我知道了,你要我快快離開,免得瞧在眼中生氣,連累你倒霉。你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說到這里,又哭了起來。
  令狐沖不禁好笑,心想:“原來她要跟我算回雁樓頭這筆帳,那確是非賠罪不可?!北愕潰骸傲詈宓閉娓盟?,口不擇言。那日在回雁樓頭胡說八道,可得罪了貴派全體上下啦,該打,該打!”提起手來,拍拍兩聲,便打了自己兩個耳光。儀琳急忙轉身,說道:“別……別打……我……不是怪你。我……我只怕連累了你?!?br>   令狐沖道:“該打之至!”拍的一聲,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儀琳急道:“我不生氣了,令狐大哥,你……你別打了?!繃詈宓潰骸澳闥倒簧??”儀琳搖了搖頭。令狐沖道:“你笑也不笑,那不是還在生氣么?”
  儀琳勉強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間,也不知為甚么傷心難過,悲從中來,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忙又轉過了身子。令狐沖見她哭泣不止,當即長嘆一聲。儀琳慢慢止住了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為甚么嘆氣?”令狐沖心下暗笑:“畢竟她是個小姑娘,也上了我這個當?!彼雜綴馱懶檣合喟?,岳靈珊時時使小性兒,生了氣不理他,千哄萬哄,總是哄不好,不論跟她說甚么,她都不瞅不睬,令狐沖便裝模作樣,引起她的好奇,反過來相問。儀琳一生從未和人鬧過別扭,自是一試便靈,落入了他的圈套。令狐沖又是長嘆一聲,轉過了頭不語。
  儀琳問道:“令狐大哥,你生氣了么?剛才是我得罪你,你……你別放在心上?!繃詈宓潰骸懊揮?,你沒得罪我?!幣橇占勻幻嬪淺?,哪知他肚里正在大覺好笑,這副臉色是假裝的,著急起來,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我打還了賠你?!彼底盤崞鶚擲?,拍的一聲,在自己右頰上打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沖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了她手腕,但這么一用力,傷口劇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儀琳急道:“啊喲!快……快躺下,別弄痛了傷口?!狽鱟潘緣?,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總做得不對,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厲害么?”
  令狐沖的傷處痛得倒也真厲害,若在平時,他決不承認,這時心生一計:“只有如此如此,方能逗她破涕為笑?!北闃迤鵜紀?,大哼了幾聲。儀琳甚是惶急,道:“但愿不……不再流血才好?!鄙焓置鍆?,幸喜沒有發燒,過了一會,輕聲問道:“痛得好些了么?”令狐沖道:“還是很痛?!幣橇粘蠲伎嗔?,不知如何是好。令狐沖嘆道:“唉,好痛!六……六師弟在這里就好了?!幣橇盞潰骸霸趺??他有止痛藥嗎?”令狐沖道:“是啊,他一張嘴巴就是止痛藥。以前我也受過傷,痛得十分厲害。六師弟最會說笑話,我聽得高興,就忘了傷處的疼痛。他要是在這里就好了,哎唷……怎么這樣痛……這樣痛……哎唷,哎??!”
  儀琳為難之極,定逸師太門下,人人板起了臉誦經念佛、坐功練劍,白云庵中只怕一個月里也難得聽到一兩句笑聲,要她說個笑話,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陸大有師兄不在這里,令狐大哥要聽笑話,只有我說給他聽了,可是……可是……我一個笑話也不知道?!蓖蝗恢?,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令狐大哥,笑話我是不會說,不過我在藏經閣中看到過一本經書,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經》,你看過沒有?”令狐沖搖頭道:“沒有,我甚么書都不讀,更加不讀佛經?!幣橇樟成銜⑽⒁緩?,說道:“我真傻,問這等蠢話。你又不是佛門弟子,自然不會讀經書?!倍倭艘歡?,繼續說道:“那部《百喻經》,是天竺國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里面有許多有趣的故事?!繃詈迕Φ潰骸昂冒?,我最愛聽有趣的故事,你說幾個給我聽?!幣橇瘴⑽⒁恍?,那《百喻經》中的無數故事,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流過,便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頭喻’。從前,有一個禿子,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他是天生的禿頭。這禿子和一個種田人不知為甚么爭吵起來。那種田人手中正拿著一張耕田的犁,便舉起犁來,打那禿子,打得他頭頂破損流血??墑悄峭鶴又荒蝗淌?,并不避開,反而發笑。旁人見了奇怪,問他為甚么不避,反而發笑。那禿子笑道:“這種田人是個傻子,見我頭上無毛,以為是塊石頭,于是用犁來撞石頭。我倘若逃避,豈不是教他變得聰明了?’”她說到這里,令狐沖大笑起來,贊道:“好故事!這禿子當真聰明得緊,就算要給人打死,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能避開的?!?br>   儀琳見他笑得歡暢,心下甚喜,說道:“我再說個‘醫與王女藥,令率長大喻’。從前,有一個國王,生了個公主。這國王很是性急,見嬰兒幼小,盼她快些長大,便叫了御醫來,要他配一服靈藥給公主吃,令她立即長大。御醫奏道:‘靈藥是有的,不過搜配各種藥材,再加煉制,很費功夫,現下我把公主請到家中,同時加緊制藥,請陛下不可催逼?!醯潰骸芎?,我不催你就是?!獎惚Я斯骰丶?,每天向國王稟報,靈藥正在采集制煉。過了十二年,御醫稟道:‘靈藥制煉已就,今日已給公主服下?!謔譴旃骼吹焦趺媲?。國王見當年的小小嬰兒已長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稱贊御醫醫道精良,一服靈藥,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長大,命左右賞賜金銀珠寶,不計其數?!?br>   令狐沖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這國王性子急,其實一點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御醫哪,只須一天功夫,便將那嬰兒公主變成個十七八歲、亭亭玉立的少女公主?!幣橇照齟罅搜劬?,問道:“你用甚么法子?”令狐沖微笑道:“外搽天香斷續膠,內服白云熊膽丸?!幣橇招Φ潰骸澳鞘侵瘟平鶇粗說囊┪?,怎能令人快高長大?”令狐沖道:“治不治得金創,我也不理,只須你肯挺身幫忙便是了?!幣橇招Φ潰骸耙野錈??”令狐沖道:“不錯,我把嬰兒公主抱回家后,請四個裁縫……”儀琳更是奇怪,問道:“請四個裁縫干甚么?”令狐沖道:“趕制新衣服啊。我要他們度了你的身材,連夜趕制公主衣服一襲。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來,頭戴玲瓏鳳冠,身穿百花錦衣,足登金繡珠履,這般儀態萬方、娉娉婷婷的走到金鑾殿上,三呼萬歲,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上,孩兒服了御醫令狐沖的靈丹妙藥之后,一夜之間,便長得這般高大了?!槍跫秸庋晃幻覽隹砂墓?,心花怒放,哪里還來問你真假。我這御醫令狐沖,自是重重有賞了?!幣橇詹蛔】詰母窀裎?,直聽他說完,已是笑得彎下了腰,伸不直身子,過了一會,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經》中的御醫聰明得多,只可惜我……我這么丑怪,半點也不像公主?!繃詈宓潰骸疤熱裟慍蠊?,天下便沒美麗的人了。古往今來,公主成千成萬,卻哪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儀琳聽他直言稱贊自己,芳心竊喜,笑道:“這成千成萬的公主,你都見過了?”令狐沖道:“這個自然,我在夢中一個個都見過?!幣橇招Φ潰骸澳閼餿?,怎么做夢老是夢見公主!”令狐沖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隨即想起,儀琳是個天真無邪的妙齡女尼,陪著自己說笑,已犯她師門戒律,怎可再跟她肆無忌憚的胡言亂語?言念及此,臉色登時一肅,假意打個呵欠。儀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閉上眼睡一會兒?!繃詈宓潰骸昂?,你的笑話真靈,我傷口果然不痛了?!彼橇賬敵?,本是要哄得她破涕為笑,此刻見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儀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輕輕搖動樹枝,趕開蠅蚋。只聽得遠處山溪中傳來一陣陣蛙鳴,猶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儀琳到這時實在倦得很了,只覺眼皮沉重,再也睜不開來,終于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鄉。
  睡夢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華服,走進一座輝煌的宮殿,旁邊一個英俊青年攜著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沖,跟著足底生云,兩個人輕飄飄的飛上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歡暢。忽然間一個老尼橫眉怒目,仗劍趕來,卻是師父。儀琳吃了一驚,只聽得師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規戒律,居然大膽去做公主,又和這浪子在一起廝混!”一把抓住她手臂,用力拉扯。霎時之間,眼前一片漆黑,令狐沖不見了,師父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沉的烏云中不住往下翻跌。儀琳嚇得大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覺全身酸軟,手足無法動彈,半分掙扎不得。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一夢,只見令狐沖睜大了雙眼,正瞧著自己。儀琳暈紅了雙頰,忸怩道:“我……我……”令狐沖道:“你做了夢么?”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間,見令狐沖臉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強忍痛楚,忙道:“你……你傷口痛得厲害么?”見令狐沖道:“還好!”但聲音發顫,過得片刻,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疼痛之劇,不問可知。儀琳甚是惶急,只說:“那怎么好?那怎么好?”從懷中取出塊布帕,替他抹去額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額頭時,猶似火炭。他曾聽師父說過,一人受了刀劍之傷后,倘若發燒,情勢十分兇險,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經來:“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她念的是“妙法蓮華經觀世音普門品”,初時聲音發顫,念了一會,心神逐漸寧定。令狐沖聽儀琳語音清脆,越念越是沖和安靜,顯是對經文的神通充滿了信心,只聽她繼續念道:
  “若復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持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扭械枷鎖檢系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憑斷壞,即得解脫……”令狐沖越聽越是好笑,終于“嘿”的一聲笑了出來。儀琳奇道:“甚……甚么好笑?”令狐沖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學甚么武功,如有惡人仇人要來殺我害我,我……我只須口稱觀世音菩薩之名,惡人的刀杖斷成一段一段,豈不是平安……平安大吉?!幣橇照潰骸傲詈蟾?,你休得褻瀆了菩薩,心念不誠,念經便無用處?!彼絳嶸畹潰骸叭舳袷尬?,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蟒蛇及螟蝎,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回去。云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令狐沖聽她念得虔誠,聲音雖低,卻顯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觀世音菩薩求救,似乎整個心靈都在向菩薩呼喊哀懇,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自己的苦難,好像在說:“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變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獄也好,只求菩薩解脫令狐大哥的災難……”到得后來,令狐沖已聽不到經文的意義,只聽到一句句祈求禱告的聲音,是這么懇摯,這么熱切。不知不覺,令狐沖眼中充滿了眼淚,他自幼沒了父母,師父師母雖待他恩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責打多而慈愛少;師兄弟姊妹間,人人以他是大師兄,一向尊敬,不敢拂逆;靈珊師妹雖和他交好,但從來沒有對他如此關懷過,竟是這般寧愿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樂。令狐沖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涌,眼中望出來,這小尼姑似乎全身隱隱發出圣潔的光輝。
  儀琳誦經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楊枝、遍灑甘露、救苦救難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為令狐沖虔誠祈求。令狐沖心中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溫柔虔誠的念佛聲中入了睡鄉。

 

 

六  洗手
  
  岳不群收錄林平之于門墻后,率領眾弟子徑往劉府拜會。劉正風得到訊息,又驚又喜,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君子?!被秸潑啪尤磺咨砑蕕?,忙迎了出來,沒口子的道謝。岳不群甚是謙和,滿臉笑容的致賀,和劉正風攜手走進大門。天門道人、定逸師太、余滄海、聞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階相迎。余滄海心懷鬼胎,尋思:“華山掌門親自到此,諒那劉正風也沒這般大的面子,必是為我而來。他五岳劍派雖然人多勢眾,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倘若口出不遜之言,我先問他令狐沖嫖妓宿娼,是甚么行徑。當真說翻了臉,也只好動手?!蹦鬧啦蝗杭剿?,一般的深深一揖,說道:“余觀主,多年不見,越發的清健了?!庇嗖綴W饕凈估?,說道:“岳先生,你好?!備魅撕訓眉婦?,劉府中又有各路賓客陸續到來。這天是劉正風“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時二刻,劉正風便返入內堂,由門下弟子招待客人。
  將近午時,五六百位遠客流水般涌到。丐幫副幫主張金鰲、鄭州六合門夏老拳師率領了三個女婿、川鄂三峽神女峰鐵老老、東海海砂幫幫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神筆盧西思等人先后到來。這些人有的互相熟識,有的只是慕名而從未見過面,一時大廳上招呼引見,喧聲大作。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分別在廂房中休息,不去和眾人招呼,均想:“今日來客之中,有的固然在江湖上頗有名聲地位,有的卻顯是不三不四之輩。劉正風是衡山派高手,怎地這般不知自重,如此濫交,豈不墮了我五岳劍派的名頭?”岳不群名字雖然叫作“不群”,卻十分喜愛朋友,來賓中許多藉藉無名、或是名聲不甚清白之徒,只要過來和他說話,岳不群一樣和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不擺出華山派掌門、高人一等的架子來。劉府的眾弟子指揮廚伕仆役,里里外外擺設了二百來席。劉正風的親戚、門客、帳房,和劉門弟子向大年、米為義等恭請眾賓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聲望,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該坐首席,只是五岳劍派結盟,天門道人和岳不群、定逸師太等有一半是主人,不便上坐,一眾前輩名宿便群相退讓,誰也不肯坐首席。忽聽得門外砰砰兩聲銃響,跟著鼓樂之聲大作,又有鳴鑼喝道的聲音,顯是甚么官府來到門外。群雄一怔之下,只見劉正風穿著嶄新熟羅長袍,匆匆從內堂奔出。群雄歡聲道賀。劉正風略一拱手,便走向門外,過了一會,見他恭恭敬敬的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進來。群雄都感奇怪:“難道這官兒也是個武林高手?”眼見他雖衣履皇然,但雙眼昏昏,一臉酒色之氣,顯非身具武功。岳不群等人則想:“劉正風是衡山城大紳士,平時免不了要結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員來敷衍一番,那也不足為奇?!比醇槍僭卑喝恢比?,居中一站,身后的衙役右腿跪下,雙手高舉過頂,呈上一只用黃緞覆蓋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個卷軸。那官員躬著身子,接過了卷軸,朗聲道:“圣旨到,劉正風聽旨?!比盒垡惶?,都吃了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那是江湖上的事情,與朝廷有甚么相干?怎么皇帝下起圣旨來?難道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備魅瞬輝級南氳攪蘇庖喚?,登時便都站了起來,沉不住氣的便去抓身上兵刃,料想這官員既來宣旨,劉府前后左右一定已密布官兵,一場大廝殺已難避免,自己和劉正風交好,決不能袖手不理,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來劉府赴會,自是逆黨中人,縱欲置身事外,又豈可得?只待劉正風變色喝罵,眾人白刃交加,頃刻間便要將那官員斬為肉醬。哪知劉正風竟是鎮定如恒,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聽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比盒垡患?,無不愕然。
  那官員展開卷軸,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湖南省巡撫奏知,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今后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繃跽纈摯耐返潰骸拔⒊劑跽縲歡?,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閉酒鶘砝?,向那官員彎腰道:“多謝張大人栽培提拔?!蹦槍僭蹦硇胛⑿?,說道:“恭喜,恭喜,劉將軍,此后你我一殿為臣,卻又何必客氣?”劉正風道:“小將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澤廣被,令小將光宗耀祖,卻也是當道恩相、巡撫大人和張大人的逾格栽培?!蹦槍僭斃Φ潰骸澳睦?,哪里?!繃跽繾廢蚍角Ь緣潰骸胺較偷?,奉敬張大人的禮物呢?”方千駒道:“早就預備在這里了?!弊砣」恢輝才?,盤中是個錦袱包裹。
  劉正風雙手取過,笑道:“些些微禮,不成敬意,張大人哂納?!蹦欽糯筧誦Φ潰骸白約盒值?,劉大人卻又這般多禮?!筆垢鲅凵?,身旁的差役便接了過去。那差役接過盤子時,雙臂向下一沉,顯然盤中之物分量著實不輕,并非白銀而是黃金。那張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務在身,不克久留,來來來,斟三杯酒,恭賀劉將軍今日封官授職,不久又再升官晉爵,皇上恩澤,綿綿加被?!痹纈兇笥藝騫評?。張大人連盡三杯,拱拱手,轉身出門。劉正風滿臉笑容,直送到大門外。只聽鳴鑼喝道之聲響起,劉府又放禮銃相送。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各人臉色又是尷尬,又是詫異。

  來到劉府的一眾賓客雖然并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亂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視甚高的人物,對官府向來不瞧在眼中,此刻見劉正風趨炎附勢,給皇帝封一個“參將”那樣芝麻綠豆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種種肉麻的神態來,更且公然行賄,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年紀較大的來賓均想:“看這情形,他這頂官帽定是用金銀買來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黃金白銀,才買得了巡撫的保舉。劉正風向來為人正直,怎地臨到老來,利祿熏心,居然不擇手段的買個官來做做?”
  劉正風走到群雄身前,滿臉堆歡,揖請各人就座。無人肯座首席,居中那張太師椅便任其空著。左首是年壽最高的六合門夏老拳師,右首是丐幫副幫主張金鰲。張金鰲本人雖無驚人藝業,但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丐幫幫主解風武功及名望均高,人人都敬他三分。
  群雄紛紛坐定,仆役上來獻菜斟酒。米為義端出一張茶幾,上面鋪了錦緞。向大年雙手捧著一只金光燦爛、徑長尺半的黃金盆子,放在茶幾之上,盆中已盛滿了清水。只聽得門外砰砰砰放了三聲銃,跟著砰拍、砰拍的連放了八響大爆竹。在后廳、花廳坐席的一眾后輩子弟,都涌到大廳來瞧熱鬧。劉正風笑嘻嘻的走到廳中,抱拳團團一揖。群雄都站起還禮。劉正風朗聲說道:“眾位前輩英雄,眾位好朋友,眾位年輕朋友。各位遠道光臨,劉正風實是臉上貼金,感激不盡。兄弟今日金盆洗手,從此不過問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個小小官兒。常言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講究義氣;國家公事,卻須奉公守法,以報君恩。這兩者如有沖突,叫劉正風不免為難。從今以后,劉正風退出武林,我門下弟子如果愿意改投別門別派,各任自便。劉某邀請各位到此,乃是請眾位好朋友作個見證。以后各位來到衡山城,自然仍是劉某人的好朋友,不過武林中的種種恩怨是非,劉某卻恕不過問了?!彼底龐質且灰?。群雄早已料到他有這一番說話,均想:“他一心想做官,那是人各有志,勉強不來。反正他也沒得罪我,從此武林中算沒了這號人物便是?!庇械腦螄耄骸按司偈翟謨興鷙饃腳傻墓獠?,想必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十分惱怒,是以竟沒到來?!備腥訟耄骸拔逶瀾E山昀叢誚閑邢勒桃?,好生得人欽仰,劉正風卻做出這等事來。人家當面不敢說甚么,背后卻不免齒冷?!幣燦腥誦以擲只?,尋思:“說甚么五岳劍派是俠義門派,一遇到升官發財,還不是巴巴的向官員磕頭?還提甚么‘俠義’二字?”群雄各懷心事,一時之間,大廳上鴉雀無聲。本來在這情景之下,各人應紛紛向劉正風道賀,恭維他甚么“福壽全歸”、“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一千余人濟濟一堂,竟是誰也不說話。
  劉正風轉身向外,朗聲說道:“弟子劉正風蒙恩師收錄門下,授以武藝,未能張大衡山派門楣,十分慚愧。好在本門有莫師哥主持,劉正風庸庸碌碌,多劉某一人不多,少劉某一人不少。從今而后,劉某人金盆洗手,專心仕宦,卻也決計不用師傳武藝,以求升官進爵,死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門派爭執,劉正風更加決不過問。若違是言,有如此劍?!庇沂忠環?,從袍底抽出長劍,雙手一扳,拍的一聲,將劍鋒扳得斷成兩截,他折斷長劍,順手讓兩截斷劍墮下,嗤嗤兩聲輕響,斷劍插入了青磚之中。
  群雄一見,皆盡駭異,自這兩截斷劍插入青磚的聲音中聽來,這口劍顯是砍金斷玉的利器,以手勁折斷一口尋常鋼劍,以劉正風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折斷一口寶劍,則手指上功夫之純,實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詣。聞先生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他可惜這口寶劍,還是可惜劉正風這樣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劉正風臉露微笑,捋起了衣袖,伸出雙手,便要放入金盆,忽聽得大門外有人厲聲喝道:“且??!”
  劉正風微微一驚,抬起頭來,只見大門口走進四個身穿黃衫的漢子。這四人一進門,分往兩邊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黃衫漢子從四人之間昂首直入。這人手中高舉一面五色錦旗,旗上綴滿了珍珠寶石,一展動處,發出燦爛寶光。許多人認得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凜:“五岳劍派盟主的令旗到了!”那人走到劉正風身前,舉旗說道:“劉師叔,奉五岳劍派左盟主旗令:劉師叔金盆洗手大事,請暫行押后?!繃跽綣硭檔潰骸暗恢酥鞔肆?,是何用意?”那漢子道:“弟子奉命行事,實不知盟主的意旨,請劉師叔恕罪?!繃跽縹⑿Φ潰骸安槐乜推?。賢侄是千丈松史賢侄吧?”他臉上雖然露出笑容,但語音已微微發顫,顯然這件事來得十分突兀,以他如此多歷陣仗之人,也不免大為震動。那漢子正是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達,他聽得劉正風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號,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達拜見劉師叔?!彼郎霞覆?,又向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等人行禮,道:“嵩山門下弟子,拜見眾位師伯、師叔?!逼溆嗨拿埔潞鶴油憊硇欣?。定逸師太甚是喜歡,一面欠身還禮,說道:“你師父出來阻止這件事,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說呢,咱們學武之人,俠義為重,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去做甚么勞什子的官兒?只是我見劉賢弟一切安排妥當,決不肯聽老尼姑的勸,也免得多費一番唇舌?!繃跽緦成V?,說道:“當年我五岳劍派結盟,約定攻守相助,維護武林中的正氣,遇上和五派有關之事,大伙兒須得聽盟主的號令。這面五色令旗是我五派所共制,見令旗如見盟主,原是不錯。不過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劉某的私事,既沒違背武林的道義規矩,更與五岳劍派并不相干,那便不受盟主旗令約束。請史賢侄轉告尊師,劉某不奉旗令,請左師兄恕罪?!彼底拋呦蚪鹋?。
  史登達身子一晃,搶著攔在金盆之前,右手高舉錦旗,說道:“劉師叔,我師父千叮萬囑,務請師叔暫緩金盆洗手。我師父言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大家情若兄弟。我師父傳此旗令,既是顧全五岳劍派的情誼,亦為了維護武林中的正氣,同時也是為劉師叔的好?!?br>   劉正風道:“我這可不明白了。劉某金盆洗手喜筵的請柬,早已恭恭敬敬的派人送上嵩山,另有長函稟告左師兄。左師兄倘若真有這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勸止?直到此刻才發旗令攔阻,那不是明著要劉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爾反爾,叫江湖上好漢恥笑于我?”史登達道:“我師父囑咐弟子,言道劉師叔是衡山派鐵錚錚的好漢子,義薄云天,武林中同道向來對劉師叔甚是尊敬,我師父心下也十分欽佩,要弟子萬萬不可有絲毫失禮,否則嚴懲不貸。劉師叔大名播于江湖,這一節卻不必過慮?!繃跽縹⑽⒁恍?,道:“這是左盟主過獎了,劉某焉有這等聲望?”定逸師太見二人僵持不決,忍不住又插口道:“劉賢弟,這事便擱一擱又有何妨。今日在這里的,個個都是好朋友,又會有誰來笑話于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譏評,縱然劉賢弟不和他計較,貧尼就先放他不過?!彼底叛酃庠詬魅肆成弦簧?,大有挑戰之意,要看誰有這么大膽,來得罪她五岳劍派中的同道。劉正風點頭道:“既然定逸師太也這么說,在下金盆洗手之事,延至明日午時再行。請各位好朋友誰都不要走,在衡山多盤桓一日,待在下向嵩山派的眾位賢侄詳加討教?!北閽詿聳?,忽聽得后堂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喂,你這是干甚么的?我愛跟誰在一起玩兒,你管得著么?”群雄一怔,聽她口音便是早一日和余滄海大抬其杠的少女曲非煙。又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不許亂動亂說,過得一會,我自然放你走?!鼻茄痰潰骸斑?,這倒奇了,這是你的家嗎?我喜歡跟劉家姊姊到后園子去捉蝴蝶,為甚么你攔著不許?”那人道:“好罷!你要去,自己去好了,請劉姑娘在這里耽一會兒?!鼻茄痰潰骸傲躡㈡⑺導僥惚閭盅?,你快給我走得遠遠地。劉姊姊又不認得你,誰要你在這里纏七纏八?!敝惶昧硪桓讎由羲檔潰骸懊妹?,咱們去罷,別理他?!蹦悄兇擁潰骸傲豕媚?,請你在這里稍待片刻?!繃跽纈?,尋思:“哪一個大膽狂徒到我家來撒野,居然敢向我菁兒無禮?”劉門二弟子米為義聞聲趕到后堂,只見師妹和曲非煙手攜著手,站在天井之中,一個黃衫青年張開雙手,攔住了她二人。米為義一見那人服色,認得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中有氣,咳嗽一聲,大聲道:“這位師兄是嵩山派門下罷,怎不到廳上坐地?”那人傲然道:“不用了。奉盟主號令,要看住劉家的眷屬,不許走脫了一人?!閉餳婦浠吧舨⒉簧蹕?,但說得驕矜異常,大廳上群雄人人聽見,無不為之變色。
  劉正風大怒,向史登達道:“這是從何說起?”史登達道:“萬師弟,出來罷,說話小心些。劉師叔已答應不洗手了?!焙筇媚嗆鶴佑Φ潰骸笆?!那就再好不過?!彼底糯雍筇米死?,向劉正風微一躬身,道:“嵩山門下弟子萬大平,參見劉師叔?!繃跽縉蒙磣游⑽⒎⒍?,朗聲說道:“嵩山派來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齊現身罷!”
  他一言甫畢,猛聽得屋頂上、大門外、廳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數十人齊聲應道:“是,嵩山派弟子參見劉師叔?!奔甘說納敉苯辛順隼?,聲既響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吃了一驚。但見屋頂上站著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黃衫。大廳中諸人卻各樣打扮都有,顯然是早就混了進來,暗中監視著劉正風,在一千余人之中,誰都沒有發覺。定逸師太第一個沉不住氣,大聲道:“這……這是甚么意思?太欺侮人了!”史登達道:“定逸師伯恕罪。我師父傳下號令,說甚么也得勸阻劉師叔,不可讓他金盆洗手,深恐劉師叔不服號令,因此上多有得罪?!?br>   便在此時,后堂又走出十幾個人來,卻是劉正風的夫人,他的兩個幼子,以及劉門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嵩山弟子,手中都持匕首,抵住了劉夫人等人后心。劉正風朗聲道:“眾位朋友,非是劉某一意孤行,今日左師兄竟然如此相脅,劉某若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左師兄不許劉某金盆洗手,嘿嘿,劉某頭可斷,志不可屈?!彼底派锨耙徊?,雙手便往金盆中伸去。史登達叫道:“且慢!”令旗一展,攔在他身前。劉正風左手疾探,兩根手指往他眼中插去。史登達雙臂向上擋格,劉正風左手縮回,右手兩根手指又插向他雙眼。史登達無可招架,只得后退。劉正風一將他逼開,雙手又伸向金盆。只聽得背后風聲颯然,有兩人撲將上來,劉正風更不回頭,左腿反彈而出,砰的一聲,將一名嵩山弟子遠遠踢了出去,右手辨聲抓出,抓住另一名嵩山弟子的胸口,順勢提起,向史登達擲去。他這兩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背后生了眼睛一般,部位既準,動作又快得出奇,確是內家高手,大非尋常。嵩山群弟子一怔之下,一時無人再敢上來。站在他兒子身后的嵩山弟子叫道:“劉師叔,你不住手,我可要殺你公子了?!繃跽緇毓防?,向兒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雄在此,你膽敢動我兒一根寒毛,你數十名嵩山弟子盡皆身為肉泥?!貝搜緣狗切檣蠶?,這嵩山弟子倘若當真傷了他的幼子,定會激起公憤,群起而攻,嵩山弟子那就難逃公道。他一回身,雙手又向金盆伸去。
  眼見這一次再也無人能加阻止,突然銀光閃動,一件細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劉正風退后兩步,只聽得叮的一聲輕響,那暗器打在金盆邊緣。金盆傾倒,掉下地來,嗆啷啷一聲響,盆子翻轉,盆底向天,滿盆清水都潑在地下。同時黃影晃動,屋頂上躍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踹落,一只金盆登時變成平平的一片。這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瘦削異常,上唇留了兩撇鼠須,拱手說道:“劉師兄,奉盟主號令,不許你金盆洗手?!?br>   劉正風識得此人是嵩山派掌門左冷禪的第四師弟費彬、一套大嵩陽手武林中赫赫有名,瞧情形嵩山派今日前來對付自己的,不僅第二代弟子而已。金盆既已被他踹爛,金盆洗手之舉已不可行,眼前之事是盡力一戰,還是暫且忍辱?霎時間心念電轉:“嵩山派雖執五岳盟旗,但如此咄咄逼人,難道這里千余位英雄好漢,誰都不挺身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當下拱手還禮,說道:“費師兄駕到,如何不來喝一杯水酒,卻躲在屋頂,受那日曬之苦?嵩山派多半另外尚有高手到來,一齊都請現身罷。單是對付劉某,費師兄一人已綽綽有余,若要對付這里許多英雄豪杰,嵩山派只怕尚嫌不足?!狽馴蛭⑽⒁恍?,說道:“劉師兄何須出言挑撥離間?就算單是和劉師兄一人為敵,在下也抵擋不了適才劉師兄這一手‘小落雁式’。嵩山派決不敢和衡山派有甚么過不去,決不敢得罪了此間哪一位英雄,甚至連劉師兄也不敢得罪了,只是為了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前來相求劉師兄不可金盆洗手?!貝搜砸懷?,廳上群雄盡皆愕然,均想:“劉正風是否金盆洗手,怎么會和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相關?”果然聽得劉正風接口道:“費師兄此言,未免太也抬舉小弟了。劉某只是衡山派中一介庸手,兒女俱幼,門下也只收了這么八九個不成材的弟子,委實無足輕重之至。劉某一舉一動,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定逸師太又插口道:“是啊。劉賢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麻綠豆官兒,老實說,貧尼也大大的不以為然,可是人各有志,他愛升官發財,只要不害百姓,不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旁人也不能強加阻止啊。我瞧劉賢弟也沒這么大的本領,居然能害到許多武林同道?!?br>   費彬道:“定逸師太,你是佛門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旁人的鬼蜮伎倆。這件大陰謀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會大受毒害。各位請想一想,衡山派劉三爺是江湖上名頭響亮的英雄豪杰,豈肯自甘墮落,去受那些骯臟狗官的齷齪氣?劉三爺家財萬貫,哪里還貪圖升官發財?這中間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比盒劬耄骸罷饣暗掛燦欣?,我早在懷疑,以劉正風的為人,去做這么一個小小武官,實在太過不倫不類?!繃跽綺慌蔥?,說道:“費師兄,你要血口噴人,也要看說得像不像。嵩山派別的師兄們,便請一起現身罷!”只聽得屋頂上東邊西邊同時各有一人應道:“好!”黃影晃動,兩個人已站到了廳口,這輕身功夫,便和剛才費彬躍下時一模一樣。站在東首的是個胖子,身材魁偉,定逸師太等認得他是嵩山派掌門人的二師弟托塔手丁勉,西首那人卻極高極瘦,是嵩山派中坐第三把交椅的仙鶴手陸柏。這二人同時拱了拱手,道:“劉三爺請,眾位英雄請?!倍∶?、陸柏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有威名,群雄都站起身來還禮,眼見嵩山派的好手陸續到來,各人心中都隱隱覺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罷,只怕劉正風非吃大虧不可。定逸師太氣忿忿的道:“劉賢弟,你不用擔心,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別瞧人家人多勢眾,難道咱們泰山派、華山派、恒山派的朋友,都是來睜眼吃飯不管事的不成?”劉正風苦笑道:“定逸師太,這件事說起來當真好生慚愧,本來是我衡山派內里的門戶之事,卻勞得諸位好朋友操心。劉某此刻心中已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師哥到嵩山派左盟主那里告了我一狀,說了我種種不是,以致嵩山派的諸位師兄來大加問罪,好好好,是劉某對莫師哥失了禮數,由我向莫師哥認錯賠罪便是?!狽馴虻哪抗庠詿筇獻遠韉納ㄉ湟恢?,他眼睛瞇成一線,但精光燦然,顯得內功深厚,說道:“此事怎地跟莫大先生有關了?莫大先生請出來,大家說個明白?!彼盜蘇餳婦浠昂?,大廳中寂靜無聲,過了半晌,卻不見“瀟湘夜雨”莫大先生現身。劉正風苦笑道:“我師兄弟不和,武林朋友眾所周知,那也不須相瞞。小弟仗著先人遺蔭,家中較為寬裕。我莫師哥卻家境貧寒。本來朋友都有通財之誼,何況是師兄弟?但莫師哥由此見嫌,絕足不上小弟之門,我師兄弟已有數年沒來往、不見面,莫師哥今日自是不會光臨了。在下心中所不服者,是左盟主只聽了我莫師哥的一面之辭,便派了這么多位師兄來對付小弟,連劉某的老妻子女,也都成為階下之囚,那……那未免是小題大做了?!?br>   費彬向史登達道:“舉起令旗?!筆返譴锏潰骸笆?!”高舉令旗,往費彬身旁一站。費彬森然說道:“劉師兄,今日之事,跟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沒半分干系,你不須牽扯到他身上。左盟主吩咐了下來,要我們向你查明;劉師兄和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暗中有甚么勾結?設下了甚么陰謀,來對付我五岳劍派以及武林中一眾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時聳然動容,不少人都驚噫一聲。魔教和白道中的英俠勢不兩立,雙方結仇已逾百年,纏斗不休,互有勝敗。這廳上千余人中,少說也有半數曾身受魔教之害,有的父兄被殺,有的師長受戕,一提到魔教,誰都切齒痛恨。五岳劍派所以結盟,最大的原因便是為了對付魔教。魔教人多勢眾,武功高強,名門正派雖然各有絕藝,卻往往不敵,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更有“當世第一高手”之稱,他名字叫做“不敗”,果真是藝成以來,從未敗過一次,實是非同小可。群雄聽得費彬指責劉正風與魔教勾結,此事確與各人身家性命有關,本來對劉正風同情之心立時消失。
  劉正風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一面,所謂勾結,所謂陰謀,卻是從何說起?”費彬側頭瞧著三師兄陸柏,等他說話。陸柏細聲細語的道:“劉師兄,這話恐怕有些不盡不實了。魔教中有一位護法長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劉師兄是否相識?”劉正風本來十分鎮定,但聽到他提起“曲洋”二字,登時變色,口唇緊閉,并不答話。
  那胖子丁勉自進廳后從未出過一句聲,這時突然厲聲問道:“你識不識得曲洋?”他話聲洪亮之極,這七個字吐出口來,人人耳中嗡嗡作響。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身材本已魁梧奇偉,在各人眼中看來,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許,顯得威猛無比。劉正風仍不置答,數千對眼光都集中在他臉上。各人都覺劉正風答與不答,都是一樣,他既然答不出來,便等于默認了。過了良久,劉正風點頭道:“不錯!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識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賓敝?,大廳中嘈雜一片,群雄紛紛議論。劉正風這幾句話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各人猜到他若非抵賴不認,也不過承認和這曲洋曾有一面之緣,萬沒想到他竟然會說這魔教長老是他的知交朋友。費彬臉上現出微笑,道:“你自己承認,那是再好也沒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當。劉正風,左盟主定下兩條路,憑你抉擇?!繃跽繽鶉緱惶椒馴虻乃禱?,神色木然,緩緩坐了下來,右手提起酒壺,斟了一杯,舉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雄見他綢衫衣袖筆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動,足見他定力奇高,在這緊急關頭居然仍能絲毫不動聲色,那是膽色與武功兩者俱臻上乘,方克如此,兩者缺一不可,各人無不暗暗佩服。費彬朗聲說道:“左盟主言道:劉正風乃衡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時誤交匪人,入了歧途,倘若能深自悔悟,我輩均是俠義道中的好朋友,豈可不與人為善,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左盟主吩咐兄弟轉告劉師兄:你若選擇這條路,限你一個月之內,殺了魔教長老曲洋,提頭來見,那么過往一概不究,今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br>   群雄均想:正邪不兩立,魔教的旁門左道之士,和俠義道人物一見面就拚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劉正風殺了曲洋自明心跡,那也不算是過分的要求。
  劉正風臉上突然閃過一絲凄涼的笑容,說道:“曲大哥和我一見如故,傾蓋相交。他和我十余次聯床夜話,偶然涉及門戶宗派的異見,他總是深自嘆息,認為雙方如此爭斗,殊屬無謂。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討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手,我喜歡吹簫,二人相見,大多時候總是琴簫相和,武功一道,從來不談?!彼檔秸飫?,微微一笑,續道:“各位或者并不相信,然當今之世,劉正風以為撫琴奏樂,無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霽月的襟懷。劉正風不但對他欽佩,抑且仰慕。劉某雖是一介鄙夫,卻決計不肯加害這位君子?!?br>   群雄越聽越奇,萬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由于音樂,欲待不信,又見他說得十分誠懇,實無半分作偽之態,均想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來聲色迷人,劉正風耽于音樂,也非異事。知道衡山派底細的人又想:衡山派歷代高手都喜音樂,當今掌門人莫大先生外號“瀟湘夜雨”,一把胡琴不離手,有“琴中藏劍,劍發琴音”八字外號,劉正風由吹蕭而和曲洋相結交,自也大有可能。
  費彬道:“你與曲魔頭由音律而結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左盟主言道:魔教包藏禍心,知道我五岳劍派近年來好生興旺,魔教難以對抗,便千方百計的想從中破壞,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蚨圓撇?,或誘以美色。劉師兄素來操守謹嚴,那便設法投你所好,派曲洋來從音律入手。劉師兄,你腦子須得清醒些,魔教過去害死過咱們多少人,怎地你受了人家鬼蜮伎倆的迷惑,竟然毫不醒悟?”定逸師太道:“是啊,費師弟此言不錯。魔教的可怕,倒不在武功陰毒,還在種種詭計令人防不勝防。劉師弟,你是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當,那有甚么關系?你盡快把曲洋這魔頭一劍殺了,干凈爽快之極。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千萬不可受魔教中歹人的挑撥,傷了同道的義氣?!碧烀諾廊說閫返潰骸傲跏Φ?,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所共知,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你只須殺了那姓曲的魔頭,俠義道中人,誰都會翹起大拇指,說一聲‘衡山派劉正風果然是個善惡分明的好漢子?!頤親瞿閂笥訓?,也都面上有光?!繃跽綺⒉恢么?,目光射到岳不群臉上,道:“岳師兄,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這里許多位武林高人都逼我出賣朋友,你卻怎么說?”岳不群道:“劉賢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輩武林中人,就為朋友兩脅插刀,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但魔教中那姓曲的,顯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劍,設法來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陰毒的敵人。他旨在害得劉賢弟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禍心之毒,不可言喻。這種人倘若也算是朋友,豈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義滅親,親尚可滅,何況這種算不得朋友的大魔頭、大奸賊?”群雄聽他侃侃而談,都喝起彩來,紛紛說道:“岳先生這話說得再也明白不過。對朋友自然要講義氣,對敵人卻是誅惡務盡,哪有甚么義氣好講?”
  劉正風嘆了口氣,待人聲稍靜,緩緩說道:“在下與曲大哥結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勢,猜想過不多時,我五岳劍派和魔教便有一場大火拚。一邊是同盟的師兄弟,一邊是知交好友,劉某無法相助那一邊,因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劉某從此退出武林,再也不與聞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牽連。去捐了這個芝麻綠豆大的武官來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左盟主神通廣大,劉某這一步棋,畢竟瞞不過他?!比盒垡惶?,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來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這等深意,我本來說嘛,這樣一位衡山派高手,怎么會甘心去做這等芝麻綠豆小官?!繃跽繅患詠饈?,人人都發覺自己果然早有先見之明。
  費彬和丁勉、陸柏三人對視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師兄識破了你的奸計,及時攔阻,便給你得逞了?!繃跽縲潰骸澳Ы毯臀蟻酪宓臘儆嗄昀湊煩鶘?,是是非非,一時也說之不盡。劉某只盼退出這腥風血雨的斗毆,從此歸老林泉,吹簫課子,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自忖這份心愿,并不違犯本門門規和五岳劍派的盟約?!狽馴蚶湫Φ潰骸叭綣巳碩既縋鬩話?,危難之際,臨陣脫逃,豈不是便任由魔教橫行江湖,為害人間?你要置身事外,那姓曲的魔頭卻又如何不置身事外?”
  劉正風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當著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師爺立下重誓,今后不論魔教和白道如何爭斗,他一定置身事外,決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費彬冷笑道:“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我們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
  劉正風道:“曲大哥言道:他當盡力忍讓,決不與人爭強斗勝,而且竭力彌縫雙方的誤會嫌隙。曲大哥今日早晨還派人來跟我說,華山派弟子令狐沖為人所傷,命在垂危,是他出手給救活了的?!貝搜砸懷?,群雄又群相聳動,尤其華山派、恒山派以及青城派諸人,更交頭接耳的議論了起來?;腳傻腦懶檣喝灘蛔∥實潰骸傲跏κ?,我大師哥在哪里?真的是……是那位姓曲的……姓曲的前輩救了他性命么?”
  劉正風道:“曲大哥既這般說,自非虛假。日后見到令狐賢侄,你可親自問他?!狽馴蚶湫Φ潰骸澳怯猩趺雌婀??魔教中人拉攏離間,甚么手段不會用?他能千方百計的來拉攏你,自然也會千方百計的去拉?;腳傻蘢?。說不定令狐沖也會由此感激,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咱們五岳劍派之中,又多一個叛徒了?!弊廢蛟啦蝗旱潰骸霸朗π?,小弟這話只是打個比方,請勿見怪?!痹啦蝗何⑽⒁恍?,說道:“不怪!”
  劉正風雙眉一軒,昂然問道:“費師兄,你說又多一個叛徒,這個‘又’字,是甚么用意?”費彬冷笑道:“啞子吃餛飩,心里有數,又何必言明?!繃跽緄潰骸昂?,你直指劉某是本派叛徒了。劉某結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卻也管不著。劉正風不敢欺師滅祖,背叛衡山派本門,‘叛徒’二字,原封奉還?!彼糾粹欣?,便如一個財主鄉紳,有些小小的富貴之氣,又有些土氣,但這時突然顯出勃勃英氣,與先前大不相同。群雄眼見他處境十分不利,卻仍與費彬針鋒相對的論辯,絲毫不讓,都不禁佩服他的膽量。
  費彬道:“如此說來,劉師兄第一條路是不肯走的了,決計不愿誅妖滅邪,殺那大魔頭曲洋了?”
  劉正風道:“左盟主若有號令,費師兄不妨就此動手,殺了劉某的全家!”費彬道:“你不須有恃無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漢在你家里作客,我五岳劍派便有所顧忌,不能清理門戶?!鄙焓窒蚴返譴鏌徽?,說道:“過來!”史登達應道:“是!”走上三步。費彬從他手中接過五色令旗,高高舉起,說道:“劉正風聽者:左盟主有令,你若不應允在一個月內殺了曲洋,則五岳劍派只好立時清理門戶,以免后患,斬草除根,決不容情。你再想想罷!”劉正風慘然一笑,道:“劉某結交朋友,貴在肝膽相照,豈能殺害朋友,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見諒,劉正風勢孤力單,又怎么與左盟主相抗?你嵩山派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連劉某的棺材也給買好了,要動手便即動手,又等何時?”費彬將令旗一展,朗聲道:“泰山派天門師兄,華山派岳師兄,恒山派定逸師太,衡山派諸位師兄師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五岳劍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劉正風結交匪人,歸附仇敵。凡我五岳同門,出手共誅之。接令者請站到左首?!?br>   天門道人站起身來,大踏步走到左首,更不向劉正風瞧上一眼。天門道人的師父當年命喪魔教一名女長老之手,是以他對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門下眾弟子都跟了過去。岳不群起身說道:“劉賢弟,你只須點一點頭,岳不群負責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說大丈夫不能對不起朋友,難道天下便只曲洋一人才是你朋友,我們五岳劍派和這里許多英雄好漢,便都不是你朋友了?這里千余位武林同道,一聽到你要金盆洗手,都千里迢迢的趕來,滿腔誠意的向你祝賀,總算夠交情了罷?難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劍派師友的恩誼,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并加將起來,還及不上曲洋一人?”劉正風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岳師兄,你是讀書人,當知道大丈夫有所不為,你這番良言相勸,劉某甚是感激。人家逼我害曲洋,此事萬萬不能。正如若是有人逼我殺害你岳師兄,或是要我加害這里任何哪一位好朋友,劉某縱然全家遭難,卻也決計不會點一點頭。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不錯,但岳師兄何嘗不是劉某的好友?曲大哥倘若有一句提到,要暗害五岳劍派中劉某那一位朋友,劉某便鄙視他的為人,再也不當他是朋友了?!彼夥八檔眉淺峽?,群雄不由得為之動容,武林中義氣為重,劉正風這般顧全與曲洋的交情,這些江湖漢子雖不以為然,卻禁不住暗自贊嘆。岳不群搖頭道:“劉賢弟,你這話可不對了。劉賢弟顧全朋友義氣,原是令人佩服,卻未免不分正邪,不問是非。魔教作惡多端,殘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無辜百姓。劉賢弟只因一時琴簫投緣,便將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給了他,可將‘義氣’二字誤解了?!?br>   劉正風淡淡一笑,說道:“岳師兄,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語文字可以撒謊作偽,琴簫之音卻是心聲,萬萬裝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擔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卻無一點一毫魔教的邪惡之氣?!痹啦蝗撼ぬ疽簧?,走到了天門道人身側。勞德諾、岳靈珊、陸大有等也都隨著過去。
  定逸師太望著劉正風,問道:“從今而后,我叫你劉賢弟,還是劉正風?”劉正風臉露苦笑,道:“劉正風命在頃刻,師太以后也不會再叫我了?!倍ㄒ菔μ鮮畹潰骸鞍⒚滯臃?!”緩緩走到岳不群之側,說道:“魔深孽重,罪過,罪過?!弊碌蘢右捕幾斯?。費彬道:“這是劉正風一人之事,跟旁人并不相干。衡山派的眾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br>   大廳中寂靜片刻,一名年輕漢子說道:“劉師伯,弟子們得罪了?!北閿腥嗝饃腳傻蘢幼叩膠閔腳扇耗嶸聿?,這些都是劉正風的師侄輩,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沒到來。費彬又道:“劉門親傳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畢虼竽昀噬潰骸拔頤鞘蓯γ胖囟?,義不相負,劉門弟子,和恩師同生共死?!繃跽縟壤嵊?,道:“好,好,大年!你說這番話,已很對得起師父了。你們都過去罷。師父自己結交朋友,和你們可沒干系?!泵孜逅⒌囊簧?,拔出長劍,說道:“劉門一系,自非五岳劍派之敵,今日之事,有死而已。哪一個要害我恩師,先殺了姓米的?!彼底瘧閽諏跽縞砬耙徽?,擋住了他。丁勉左手一揚,嗤的一聲輕響,一絲銀光電射而出。劉正風一驚,伸手在米為義右膀上一推,內力到處,米為義向左撞出,那銀光便向劉正風胸口射來。向大年護師心切,縱身而上,只聽他大叫一聲,那銀針正好射中心臟,立時氣絕身亡。劉正風左手將他尸體抄起,探了探他鼻息,回頭向丁勉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殺了我弟子!”丁勉森然道:“不錯,是我們先動手,卻又怎樣?”
  劉正風提起向大年的尸身,運力便要向丁勉擲去。丁勉見他運勁的姿式,素知衡山派的內功大有獨到之處,劉正風是衡山派中的一等高手,這一擲之勢非同小可,當即暗提內力,準備接過尸身,立即再向他反擲回去。哪知劉正風提起尸身,明明是要向前擲出,突然間身子往斜里竄出,雙手微舉,卻將向大年的尸身送到費彬胸前。這一下來得好快,費彬出其不意,只得雙掌豎立,運勁擋住尸身,便在此時,雙脅之下一麻,已被劉正風點了穴道。
  劉正風一招得手,左手搶過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劍,橫架在他咽喉,左肘連撞,封了他背心三處穴道,任由向太年的尸身落在地下。這幾下兔起鶻落,變化快極,待得費彬受制,五岳令旗被奪,眾人這才醒悟,劉正風所使的,正是衡山派絕技,叫做“百變千幻衡山云霧十三式”。眾人久聞其名,這一次算是大開眼界。岳不群當年曾聽師父說過,這一套“百變千幻衡山云霧十三式”乃衡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創。這位高手以走江湖變戲法賣藝為生。那走江湖變戲法,仗的是聲東擊西,虛虛實實,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變戲法的技能也是日增,竟然將內家功夫使用到戲法之中,街頭觀眾一見,無不稱賞,后來更是一變,反將變戲法的本領滲入了武功,五花八門,層出不窮。這位高手生性滑稽,當時創下這套武功游戲自娛,不料傳到后世,竟成為衡山派的三大絕技之一。只是這套功夫變化雖然古怪,但臨敵之際,卻也并無太大的用處,高手過招,人人嚴加戒備,全身門戶,無不守備綦謹,這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對這套功夫也并不如何著重,如見徒弟是飛揚佻脫之人,便不傳授,以免他專務虛幻,于扎正根基的踏實功夫反而欠缺了。劉正風是個深沉寡言之人,在師父手上學了這套功夫,平生從未一用,此刻臨急而使,一擊奏功,竟將嵩山派中這個大名鼎鼎、真實功夫決不在他之下的”大嵩陽手”費彬制服。他右手舉著五岳劍派的盟旗,左手長劍架在費彬的咽喉之中,沉聲道:“丁師兄、陸師兄,劉某斗膽奪了五岳令旗,也不敢向兩位要脅,只是向兩位求情?!?br>   丁勉與陸伯對望了一眼,均想:“費師弟受了他的暗算,只好且聽他有何話說?!倍∶愕潰骸扒笊趺辭??”劉正風道:“求兩位轉告左盟主,準許劉某全家歸隱,從此不干預武林中的任何事務。劉某與曲洋曲大哥從此不再相見,與眾位師兄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劉某攜帶家人弟子,遠走高飛,隱居海外,有生之日,絕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倍∶鬮⒁懷斐?,道:“此事我和陸師弟可做不得主,須得歸告左師哥,請他示下?!?br>   劉正風道:“這里泰山、華山兩派掌門在此,恒山派有定逸師太,也可代她掌門師姊作主,此外,眾位英雄好漢,俱可作個見證?!彼酃庀蛑諶肆成仙ü?,沉聲道:“劉某向眾位朋友求這個情,讓我顧全朋友義氣,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全?!倍ㄒ菔μ飧漳諍?,脾氣雖然暴躁,心地卻極慈祥,首先說道:“如此甚好,也免得傷了大家的和氣。丁師兄、陸師兄,咱們答應了劉賢弟罷。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結交,又遠離中原,等如是世上沒了這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殺業?”天門道人點頭道:“這樣也好,岳賢弟,你以為如何?”岳不群道:“劉賢弟言出如山,他既這般說,大家都是信得過的。來來來,咱們化干戈為玉帛,劉賢弟,你放了費賢弟,大伙兒喝一杯解和酒,明兒一早,你帶了家人子弟,便離開衡山城罷!”陸柏卻道:“泰山、華山兩派掌門都這么說,定逸師太更竭力為劉正風開脫,我們又怎敢違抗眾意?但費師弟刻下遭受劉正風的暗算,我們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勢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劉正風的脅持,不得不低頭服輸,如此傳揚開去,嵩山派臉面何存?”定逸師太道:“劉賢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脅逼迫,要說‘低頭服輸’,低頭服輸的是劉正風,不是嵩山派。何況你們又已殺了一名劉門弟子?!?br>   陸柏哼了一聲,說道:“狄修,預備著?!貶隕腳傻蘢擁倚抻Φ潰骸笆?!”手中短劍輕送,抵進劉正風長子背心的肌肉。陸柏道:“劉正風,你要求情,便跟我們上嵩山去見左盟主,親口向他求情。我們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你立刻把令旗交還,放了我費師弟?!繃跽綺胰灰恍?,向兒子道:“孩兒,你怕不怕死?”劉公子道:“孩兒聽爹爹的話,孩兒不怕!”劉正風道:“好孩子!”陸柏喝道:“殺了!”狄修短劍往前一送,自劉公子的背心直刺入他心窩,短劍跟著拔出。劉公子俯身倒地,背心創口中鮮血泉涌。劉夫人大叫一聲,撲向兒子尸身。陸柏又喝道:“殺了!”狄修手起劍落,又是一劍刺入劉夫人背心。
  定逸師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擊了過去,罵道:“禽獸!”丁勉搶上前來,也擊出一掌。雙掌相交,定逸師太退了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鮮血涌到了嘴中,她要強好勝,硬生生將這口血咽入口腹中。丁勉微微一笑,道:“承讓!”定逸師太本來不以掌力見長,何況適才這一掌擊向狄修,以長攻幼,本就未使全力,也不擬這一掌擊死了他,不料丁勉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卻是凝聚了十成功力。雙掌陡然相交,定逸師太欲待再催內力,已然不及,丁勉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壓到,定逸師太受傷嘔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擊出,一運力間,只覺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傷已然不輕,眼前無法與抗,一揮手,怒道:“咱們走!”大踏步向門外走去,門下群尼都跟了出去。陸柏喝道:“再殺!”兩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劍,又殺了兩名劉門弟子。陸柏道:“劉門弟子聽了,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饒,指斥劉正風之非,便可免死?!?br>   劉正風的女兒劉菁怒罵:“奸賊,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惡萬倍!”陸柏喝道:“殺了!”萬大平提起長劍,一劍劈下,從劉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達等嵩山弟子一劍一個,將早已點了穴道制住的劉門親傳弟子都殺了。
  大廳上群雄雖然都是畢生在刀槍頭上打滾之輩,見到這等屠殺慘狀,也不禁心驚肉跳。有些前輩英雄本想出言阻止,但嵩山派動手實在太快,稍一猶豫之際,廳上已然尸橫遍地。各人又想:自來邪正不兩立,嵩山派此舉并非出于對劉正風的私怨,而是為了對付魔教,雖然出手未免殘忍,卻也未可厚非。再者,其時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連恒山派的定逸師太亦已鎩羽而去,眼見天門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聲,這是他五岳劍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閑事,強行出頭,勢不免惹下殺身之禍,自以明哲保身的為是。
  殺到這時,劉門徒弟子女已只剩下劉正風最心愛的十五歲幼子劉芹。陸柏向史登達道:“問這小子求不求饒?若不求饒,先割了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筆返譴锏潰骸笆?!”轉向劉芹,問道:“你求不求饒?”劉芹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劉正風道:“好孩子,你哥哥姊姊何等硬氣,死就死了,怕甚么?”劉芹顫聲道:“可是……爹,他們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劉正風哈哈一笑,道:“到這地步,難道你還想他們放過咱們么?”劉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殺了曲……曲伯伯……”劉正風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說甚么?”史登達舉起長劍,劍尖在劉芹鼻子前晃來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求饒,我一劍削下來了。一……二……”他那“三”字還沒說出口,劉芹身子戰抖,跪倒在地,哀求道:“別……別殺我……我……”陸柏笑道:“很好,饒你不難。但你須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劉正風的不是?!繃跚鬯弁鷗蓋?,目光中盡是哀求之意。劉正風一直甚是鎮定,雖見妻子兒女死在他的眼前,臉上肌肉亦毫不牽動,這時卻憤怒難以遏制,大聲喝道:“小畜生,你對得起你娘么?”劉芹眼見母親、哥哥、姊姊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見史登達的長劍不斷在臉前晃來晃去,已嚇得心膽俱裂,向陸柏道:“求求你饒了我,饒了……饒了我爹爹?!甭槳氐潰骸澳愕唇崮Ы討械畝袢?,你說對不對?”劉芹低聲道:“不……不對!”陸柏道:“這樣的人,該不該殺?”劉芹低下了頭,不敢答話。陸柏道:“這小子不說話,一劍把他殺了?!筆返譴锏潰骸笆?!”知道陸柏這句話意在恫嚇,舉起了劍,作勢砍下。劉芹忙道:“該……該殺!”陸柏道:“很好!從今而后,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劉正風的兒子,我饒了你的性命?!繃跚酃蛟詰叵?,嚇得雙腿都軟了,竟然站不起來。群雄瞧著這等模樣,忍不住為他羞慚,有的轉過了頭,不去看他。劉正風長嘆一聲,道:“姓陸的,是你贏了!”右手一揮,將五岳令旗向他擲去,左足一抬,把費彬踢開,朗聲道:“劉某自求了斷,也不須多傷人命了?!弊笫趾峁そ?,便往自己頸中刎去。便在這時,檐頭突然掠下一個黑衣人影,行動如風,一伸臂便抓住了劉正風的左腕,喝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去!”右手向后舞了一個圈子,拉著劉正風向外急奔。
  劉正風驚道:“曲大哥……你……”
  群雄聽他叫出“曲大哥”三字,知道這黑衣人便是魔教長老曲洋,盡皆心頭一驚。
  曲洋叫道:“不用多說!”足下加勁,只奔得三步,丁勉、陸柏二人四掌齊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來。曲洋向劉正風喝道:“快走!”出掌在劉正風背上一推,同時運勁于背,硬生生受了丁勉、陸柏兩大高手的并力一擊。砰的一聲響,曲洋身子向外飛出去,跟著一口鮮血急噴而出,回手連揮,一叢黑針如雨般散出。丁勉叫道:“黑血神針,快避!”急忙向旁閃開。群雄見到這叢黑針,久聞魔教黑血神針的大名,無不驚心,你退我閃,亂成一團,只聽得“哎??!”“不好!”十余人齊聲叫了起來。廳上人眾密集,黑血神針又多又快,畢竟還是有不少人中了毒針?;炻抑?,曲洋與劉正風已逃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