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三十五  復仇
  
  天色漸黑,封禪臺旁除恒山派外已無旁人。儀和問道:“掌門師兄,咱們也下去嗎?”她仍叫令狐沖“掌門師兄”,顯是既不承認五派合并,更不承認岳不群是本派掌門。令狐沖道:“咱們便在這里過夜,好不好?”只覺和岳不群離開得越遠越好,實不愿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見面。
  他此言一出,恒山派許多女弟子都歡呼起來,人同此心,誰都不愿下去。當日在福州城中,她們得悉師長有難,曾求華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顧“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之義,一口拒絕,恒山弟子對此一直耿耿于懷。今日令狐沖又為岳靈珊所傷,自是人人氣憤,待見岳不群奪得了五岳派掌門之位,各人均是不服,在這封禪臺旁露宿一宵,倒是耳目清凈。儀清道:“掌門師兄不宜多動,在這里靜養最好。只是這位大哥……”說時眼望盈盈。

  令狐沖笑道:“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庇恢狽鱟帕詈?,聽他突然泄露自己身分,不由得大羞,急忙抽身站起,逃出數步。令狐沖不防,身子向后便仰。儀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儀和、儀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沖戀情深摯,非比尋常。一個為情郎少林寺舍命,一個為她率領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狐沖就任恒山派掌門人,這位任大小姐又親來道賀,擊破了魔教的奸謀,可說大有惠于恒山派,聽得眼前這個虬髯大漢竟然便是任大小姐,都是驚喜交集。恒山眾弟子心目中早就將這位任大小姐當作是未來的掌門夫人,相見之下,甚是親熱。當下儀和等取出干糧、清水,分別吃了,眾人便在封禪臺旁和衣而臥。令狐沖重傷之余,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聽得遠處有女子聲音喝道:“甚么人?”令狐沖雖受重傷,內力極厚,一聽之下,便即醒轉,知是巡查守夜的恒山弟子盤問來人。聽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門,掌門人岳先生座下弟子林平之?!筆匾溝暮閔降蘢游實潰骸扳掛估創?,為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約得有人在封禪臺下相會,不知眾位師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毖雜鍔蹺欣?。便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西首傳來:“姓林的小子,你在這里伏下五岳派同門,想倚多為勝,找老道的麻煩嗎?”令狐沖認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微微一驚:“林師弟與余滄海有殺父殺母的大仇,約他來此,當是索還這筆血債了?!繃制街潰骸昂閔街謔︽⒃詿誦?,我事先并不知情。咱們另覓處所了斷,免得騷擾了旁人清夢?!庇嗖綴9笮?,說道:“免得騷擾旁人清夢?嘿嘿,你擾都擾了,卻在這里裝濫好人。有這樣的岳父,便有這樣的女婿。你有甚么話,爽爽快快的說了,大家好安穩睡覺?!繃制街淅淶牡潰骸耙參人?,你這一生是別妄想了。你青城派來到嵩山的,連你共有三十四人。我約你一齊前來相會,干么只來了三個?”余滄海仰天大笑,說道:“你是甚么東西?也配叫我這樣那樣么?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門,我是瞧在他臉上,才來聽你有甚么話說。你有甚么屁,趕快就放。要動手打架,那便亮劍,讓我瞧瞧你林家的辟邪劍法,到底有甚么長進?!繃詈迓鶘砝?,月光之下,只見林平之和余滄海相對而立,相距約有三丈。令狐沖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負傷,這余矮子想一掌將我擊死,幸得林師弟仗義,挺身而出,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當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沖焉有今日?林師弟入我華山門下之后,武功自是大有進境,但與余矮子相比,畢竟尚有不逮。他約余矮子來此,想必師父、師娘定然在后相援。但若師父師娘不來,我自也不能袖手不理?!庇嗖綴@湫Φ潰骸澳鬩怯兄?,便該自行上我青城山來尋仇,卻鬼鬼祟祟的約我到這里來,又在這里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齊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br>   儀和聽到這里,再也忍耐不住,朗聲說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和我們恒山派有甚么相干?你這矮道人便會胡說八道。你們盡可拚個你死我活,咱們只是看熱鬧。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將恒山派拉扯在一起?!彼栽懶檣捍蟠蟛宦?。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連帶的將岳靈珊的丈夫也憎厭上了。余滄海與左冷禪一向交情不壞,此次左冷禪又先后親自連寫了兩封信,邀他上山觀禮,兼壯聲勢。余滄海來到嵩山之時,料定左冷禪定然會當五岳派掌門,因此雖與華山派門人有仇,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哪知這五岳派掌門一席竟會給岳不群奪了去,大為始料所不及,覺得在嵩山殊無意味,即晚便欲下山。
  青城派一行從嵩山絕頂下來之時,林平之走到他身旁,低聲相約,要他今晚子時,在封禪臺釁相會。林平之說話雖輕,措詞神情卻無禮已極,令他難以推托。余滄海尋思:“你華山派新掌五岳派門戶,氣焰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豐,五岳派內四分五裂,我也不來怕你。只是須得提防你邀約幫手,對我群起而攻?!彼室飧霸忌猿?,跟在林平之身后,看他是否有大批幫手,眼見林平之竟孤身上峰赴約。他暗暗心喜,本來帶齊了青城派門人,當下只帶了兩名弟子上峰,其余門人則散布峰腰,一見到有人上峰應援,便即發聲示警。上得峰來,見封禪臺旁有多人睡臥,余滄海暗暗叫苦,心想:“三十老娘,倒繃嬰兒。我只去查他有無帶同大批幫手上峰,沒想到他大批幫手早在峰頂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可得籌劃脫身之計?!彼刂閔腳傻奈涔J蹙霾輝誶喑橋芍?,雖然三位前輩師太圓寂,令狐沖又身受重傷,此刻恒山派中人材凋零,并無高手,但畢竟人多勢眾,如果數百名尼姑結成劍陣圍攻,那可棘手得緊。待聽得儀和如此說,雖然直呼自己為“矮子”,好生無禮,但言語之中顯是表明兩不相助,不由得心中一寬,說道:“各位兩不相助,那是再好不過。大家不妨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且看我青城派的劍術,與華山派劍法相較卻又如何?!倍倭艘歡?,又道:“各位別以為岳不群僥幸勝得嵩山左師兄,他的劍法便如何了不起。武林中各家各派,各有各的絕技,華山劍法未必就能獨步天下。以我看來,恒山劍法就比華山高明得多?!彼餳婦浠暗南彝庵?,恒山門人如何聽不出來,儀和卻不領他的情,說道:“你們兩個,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動手,半夜三更在這里嘰哩咕嚕,擾人清夢,未免太不識相?!庇嗖綴P南擄蹬?,尋思:“今日老道要對付姓林的小子,又落了單,不能跟你們這些臭尼姑算帳。日后你恒山門人在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總教你們有苦頭吃的?!彼思切∑?,一向又自尊自大慣了的,武林后輩見到他若不恭恭敬敬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興,儀和如此說話,倘在平時,他早就大發脾氣了。林平之走上兩步,說道:“余滄海,你為了覬覦我家劍譜,害死我父母雙親,我福威鏢局中數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派手下,這筆血債,今日要鮮血來償?!庇嗖綴F銑?,大聲道:“我親生孩兒死在你這小畜生手下,你便不來找我,我也要將你這小狗千刀萬剮。你托庇華山門下,以岳不群為靠山,難道就躲得過了?”嗆啷一聲,長劍出鞘。這日正是十五,皓月當空,他身子雖矮,劍刃卻長。月光與劍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身前晃動,只這一拔劍,氣勢便大是不凡。
  恒山弟子均想:“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繃制街圓話謂?,又走上兩步,與余滄海相距已只丈余,側頭瞪視著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來。
  余滄海見他并不拔劍,心想:“你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我只須一招‘碧淵騰蛟’,長劍挑起,便將你自小腹而至咽喉,劃一道兩尺半的口子。只不過你是后輩,我可不便先行動手?!焙鵲潰骸澳慊共話謂??”他蓄勢以待,只須林平之手按劍柄,長劍抽動,不等他長劍出鞘,這一招“碧淵騰蛟”便剖了他肚子。恒山弟子那就只能贊他出手迅捷,不能說他突然偷襲。令狐沖眼見余滄海手中長劍的劍尖不住顫動,叫道:“林師弟,小心他刺你小腹?!?br>   林平之一聲冷笑,驀地里疾沖上前,當真是動如脫兔,一瞬之間,與余滄海相距已不到一尺,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在一起。這一沖招式之怪,無人想像得到,而行動之快,更是難以形容。他這么一沖,余滄海的雙手,右手中的長劍,便都已到了對方的背后。他長劍無法彎過來戳刺林平之的背心,而林平之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按上了他心房。余滄海只覺“肩井穴”上一陣酸麻,右臂竟無半分力氣,長劍便欲脫手。眼見林平之一招制住強敵,手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戰勝左冷禪時所使的招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樣,令狐沖轉過頭來,和盈盈四目交視,不約而同的低呼:“東方不敗!”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驚恐和惶惑之意。顯然,林平之這一招,便是東方不敗當日在黑木崖所使的功夫。林平之右掌蓄勁不吐,月光之下,只見余滄海眼光中突然露出極大的恐懼。林平之心中說不出的快意,只覺倘若一掌將這大仇人震死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岳靈珊的聲音響了起來:“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暫且饒他?!彼幻婧艋?,一面奔上峰來。見到林平之和余滄海面對面的站著,不由得一呆。她搶前幾步,見林平之一手已拿住余滄海的要穴,一手按在他胸口,便噓了口氣,說道:“爹爹說道,余觀主今日是客,咱們不可難為了他?!?br>   林平之哼的一聲,搭在余滄?!凹緹ā鋇淖笫旨喲吣誥?。余滄海穴道中酸麻加甚,但隨即覺察到,對方內力實在平平無奇,苦在自己要穴受制,否則以內功修為而論,和自己可差得遠了,一時之間,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對方武功稀松平常,再練十年也不是自己對手,偏偏一時疏忽,竟為他怪招所乘,一世英名固然付諸流水,而且他要報父母大仇,多半不聽師父的吩咐,便即取了自己性命。
  岳靈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饒他性命。你要報仇,還怕他逃到天邊去嗎?”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兩聲,打了余滄海兩個耳光。余滄海怒極,但對方右手仍然按在自己心房之上,這少年內力不濟,但稍一用勁,便能震壞自己心脈,這一掌如將自己就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內功,震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慘了。在一剎那間他權衡輕重利害,竟不敢稍有動彈。林平之打了他兩記耳光,一聲長笑,身子倒縱出去,已離開他有三丈遠近,側頭向他瞪視,一言不發。余滄海挺劍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間便落了下風,眾目睽睽之下若再上前纏斗,那是痞棍無賴的打法,較之比武而輸,更是羞恥百倍,雖跨出了一步,第二步卻不再踏出。林平之一聲冷笑,轉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
  岳靈珊頓了頓足,一瞥眼見到令狐沖坐在封禪臺之側,當即走到他身前,說道:“大師哥,你……你的傷不礙事罷?”令狐沖先前一聽到她的呼聲,心中便已怦怦亂跳,這時更加心神激蕩,說道:“我……我……我……”儀和向岳靈珊冷冷的道:“你放心,死不了!”岳靈珊聽而不聞,眼光只是望著令狐沖,低聲說道:“那劍脫手,我……我不是有心想傷你的?!繃詈宓潰骸笆?,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我……我當然知道?!彼蚶椿澩鍶魍?,但在這小師妹面前,竟是呆頭呆腦,變得如木頭人一樣,連說了三句“我當然知道”,直是不知所云。岳靈珊道:“你受傷很重,我十分過意不去,但盼你不要見怪?!繃詈宓潰骸安?,不會,我當然不會怪你?!痹懶檣河撓奶玖絲諂?,低下了頭,輕聲道:“我去啦!”令狐沖道:“你……你要去了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岳靈珊低頭慢慢走開,快下峰時,站定腳步,轉身說道:“大師哥,恒山派來到華山的兩位師姊,爹爹說我們多有失禮,很對不起。我們一回華山,立即向兩位師姊陪罪,恭送她們下山?!繃詈宓潰骸笆?,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樹后消失,忽然想起,當時在思過崖上,她天天給自己送酒送飯,離去之時,也總是這么依依不舍,勉強想些話說出來,多講幾句才罷,直到后來她移情于林平之,情景才變。他回思往事,情難自已,忽聽得儀和一聲冷笑,說道:“這女子有甚么好?三心二意,待人沒半點真情,跟咱們任大小姐相比,給人家提鞋兒也不配?!?br>   令狐沖一驚,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邊,自己對小師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當然都給她瞧在眼里了,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只見盈盈倚在封禪臺的一角,似在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著了才好?!鋇绱司?,怎會在這當兒睡著?令狐沖這么想,明知是自己欺騙自己,訕訕的想找幾句話來跟她說,卻又不知說甚么好。
  對付盈盈,他可立刻聰明起來,這時既無話可說,最好便是甚么話都不說,但更好的法子,是將她心思引開,不去想剛才的事,當下慢慢躺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顯得觸到背上的傷痛。盈盈果然十分關心,過來低聲問道:“碰痛了嗎?”令狐沖道:“還好?!鄙旃秩?,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脫,但令狐沖抓得很緊。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傷口,只得任由他握著。令狐沖失血極多,疲困殊甚,過了一會,迷迷糊糊的也就睡著了。次晨醒轉,已是紅日滿山。眾人怕驚醒了他,都沒敢說話。令狐沖覺得手中已空,不知甚么時候,盈盈已將手抽回了,但她一雙關切的目光卻凝視著他臉。令狐沖向她微微一笑,坐起身來,說道:“咱們回恒山去罷!”
  這時田伯光已砍下樹木,做了個擔架,當下與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沖,走下峰來。眾人行經嵩山本院時,只見岳不群站在門口,滿臉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靈珊卻不在其旁。令狐沖道:“師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頭告別了?!痹啦蝗旱潰骸安揮?,不用。等你養好傷后,咱們再行詳談。我做這五岳派掌門,沒甚么得力之人匡扶,今后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著呢?!繃詈迕闈懇恍?。不戒和田伯光抬著他行走如飛,頃刻間走的遠了。山道之上,盡是這次來嵩山聚會的群豪。到得山腳,眾人雇了幾輛騾車,讓令狐沖、盈盈等人乘坐。
  傍晚時分,來到一處小鎮,見一家茶館的木棚下坐滿了人,都是青城派的,余滄海也在其內。他見到恒山弟子到來,臉上變色,轉過了身子。小鎮上別無茶館飯店,恒山眾人便在對面屋檐下的石階上坐下休息。鄭萼和秦絹到茶館中去張羅了熱茶來給令狐沖喝。忽聽得馬蹄聲響,大道上塵土飛揚,兩乘馬急馳而來。到得鎮前,雙騎勒定,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靈珊夫婦。林平之叫道:“余滄海,你明知我不肯干休,干么不趕快逃走?卻在這里等死?”令狐沖在騾車中聽得林平之的聲音,問道:“是林師弟他們追上來了?”秦絹坐在車中正服侍他喝茶,當下卷起車帷,讓他觀看車外情景。余滄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著,并不理睬,將一杯茶喝干,才道:“我正要等你前來送死?!繃制街鵲潰骸昂?!”這“好”字剛出口,便即拔劍下馬,反手挺劍刺出,跟著飛身上馬,一聲吆喝,和岳靈珊并騎而去。站在街邊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鮮血狂涌,慢慢倒下。林平之這一劍出手之奇,實是令人難以想像。他拔劍下馬,顯是向余滄海攻去。余滄海見他拔劍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斗劍,便可取其性命。以報昨晚封禪臺畔的奇恥大辱,日后岳不群便來找自己的晦氣,理論此事,那也是將來的事了。哪料到對方的這一劍竟會在中途轉向,快如閃電般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馬馳去。余滄海驚怒之下,躍起追擊,但對方二人坐騎奔行迅速,再也追趕不上。
  林平之這一劍奇幻莫測,迅捷無倫,令狐沖只看得橋舌不下,心想:“這一劍若是向我刺來,如果我手中沒有兵刃,那是決計無法抵擋,非給他刺死不可?!彼遭庖越J醵?,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極遠,可是他適才這一招如此快法,自己卻確無拆解之方。余滄海指著林平之馬后的飛塵,頓足大罵,但林平之和岳靈珊早已去得遠了,哪里還聽得到他的罵聲?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泄,轉身罵道:“你們這些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來,便先行過來為他助威開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膽子的,便過來決一死戰?!焙閔降蘢穎惹喑橋扇聳嗌鮮?,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內,倘若動手,青城派決無勝望。雙方強弱懸殊,余滄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雖然向來老謀深算,這時竟也按捺不住。儀和當即抽出長劍,怒道:“要打便打,誰還怕了你不成?”令狐沖道:“儀和師姊,別理會他?!?br>   盈盈向桃谷六仙低聲說了幾句話。桃根仙、桃干仙、桃枝仙、桃葉仙四人突然間飛身而起,撲向系在涼棚上的一匹馬。那馬便是余滄海的坐騎。只聽得一聲嘶鳴,桃谷四仙已分別抓住那馬的四條腿,四下里一拉,豁啦一聲巨響,那馬竟被撕成了四片,臟腑鮮血,到處飛濺。這馬腿高身壯,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膂力之強,實是罕見。青城派弟子無不駭然變色,連恒山門人也都嚇得心下怦怦亂跳。盈盈說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們兩不相幫,只是袖手旁觀,你可別牽扯上我們。當真要打,你們不是對手,大家省些力氣罷?!庇嗖綴R瘓?,氣勢怯了,刷的一聲,將長?;谷肭手?,說道:“大家既是河水不犯井水,那就各走各路,你們先請罷?!庇潰骸澳強剎恍?,我們得跟著你們?!庇嗖綴C紀芬恢?,問道:“那為甚么?”盈盈道:“實不相瞞,那姓林的劍法太怪,我們須得看個清楚?!繃詈逍耐芬渙?,盈盈這句話正說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劍術之奇,連“獨孤九?!幣參薹ㄆ平?,確是非看個清楚不可。
  余滄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劍法,跟我有甚么相干?”這句話一出口,便知說錯了,自己與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決不會只殺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罷手,定然又會再來尋仇。恒山派眾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劍,如何來殺戮他青城派的人眾。任何學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為快,恒山派人人使劍,自不肯放過這大好機會。只是他們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豈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譏,話到口邊,終于強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一聲,心道:“這姓林的小子只不過忽使怪招,卑鄙偷襲,兩次都攻了我一個措手不及,難道他還有甚么真實本領?否則的話,他又怎么不敢跟我正大光明的動手較量?好,你們跟定了,叫你們看得清楚,瞧道爺怎地一劍一劍,將這小畜生斬成肉醬?!彼砝?,回到涼棚中坐定,拿起茶壺來斟茶,只聽得嗒嗒嗒之聲不絕,卻是右手發抖,茶壺蓋震動作聲。適才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鎮定如恒,慢慢將一杯茶呷干,渾沒將大敵當前當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說:“為甚么手發抖?為甚么手發抖?”勉力運氣寧定,茶壺蓋總是不住的發響。他門下弟子只道是師父氣得厲害,其實余滄海內心深處,卻知自己實在是害怕之極,林平之這一劍倘若刺向自己,決計抵擋不了。余滄海喝了一杯茶后,心神始終不能寧定,吩咐眾弟子將死去的弟子抬了,到鎮外荒地掩埋,余人便在這涼棚中宿歇。鎮上居民遠遠望見這一伙人斗毆殺人,早已嚇得家家閉門,誰敢過來瞧上一眼?恒山派一行散在店鋪與人家的屋檐下。盈盈獨自坐在一輛騾車之中,與令狐沖的騾車離得遠遠的。雖然她與令狐沖的戀情早已天下知聞,但她靦腆之情,竟不稍減。恒山女弟子替令狐沖敷傷換藥,她正眼也不去瞧。鄭萼、秦絹等知她心意,不斷將令狐沖傷勢情形說給她聽,盈盈只微微點頭,不置一辭。令狐沖細思林平之這一招劍法,劍招本身并沒甚么特異,只是出手實在太過突兀,事先絕無半分征兆,這一招不論向誰攻出,就算是絕頂高手,只怕也難以招架。當日在黑木崖上圍攻東方不敗,他手中只持一枚繡花針,可是四大高手竟然無法與之相抗,此刻細想,并非由于東方不敗內功奇高,也不是由于招數極巧,只是他行動如電,攻守進退,全然出于對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禪臺旁制住余滄海,適才出劍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與東方不敗一模一樣,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禪雙目,顯然也便是這一路功夫。辟邪劍法與東方不敗所學的《葵花寶典》系出同源,料來岳不群與林平之所使的,自然便是“辟邪劍法”了。
  念及此處,不禁搖頭,喃喃道:“辟邪,辟邪!辟甚么邪?這功夫本身便邪得緊?!斃南耄骸暗苯裰?,能對付得這門劍法的,恐怕只有風太師叔。我傷愈之后,須得再上華山,去向風太師叔請教,求他老人家指點破解之法。風太師叔說過不見華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華山派了?!庇窒耄骸岸講話芤閹?。岳不群是我師父,林平之是我師弟,他二人決計不會用這劍法來對付我,然則又何必去鉆研破解這路劍法的法門?”突然間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來,一動之下,騾車一震,傷口登時奇痛,忍不住哼了一聲。
  秦絹站在車旁,忙問:“要喝茶嗎?”令狐沖道:“不要。小師妹,請你去請任姑娘過來?!鼻鼐畬鷯α?。過了一會,盈盈隨著秦絹過來,淡淡問道:“甚么事?”令狐沖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說,你教中那部《葵花寶典》,是他傳給東方不敗的。當時我總道《葵花寶典》上所載的功夫,一定不及你爹爹自己修習的神功,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后來卻顯然不及東方不敗,是不是?”令狐沖道:“正是。這其中的緣由,我可不明白了?!毖渲思轎溲媸?,決無自己不學而傳給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師徒、兄弟、至親至愛之人,也不過是共同修習。舍己為人,那可大悖常情。盈盈道:“這事我也問過爹爹。他說:第一,這部寶典上的武功是學不得的,學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寶典上的武功學成之后,竟有如此厲害?!繃詈宓潰骸把Р壞玫??那為甚么?”盈盈臉上一紅,道:“為甚么學不得,我哪里知道?”頓了一頓,又道:“東方不敗如此下場,有甚么好?”令狐沖“嗯”了一聲,內心隱隱覺得,師父似乎正在走上東方不敗的路子。他這次擊敗左冷禪,奪到五岳派掌門人之位,令狐沖殊無絲毫喜歡之情?!扒锿蛟?,一統江湖”,黑木崖上所見情景、所聞諛辭,在他心中,似乎漸漸要與岳不群連在一起了。盈盈低聲道:“你靜靜的養傷,別胡思亂想,我去睡了?!繃詈宓潰骸笆??!畢瓶滇?,只見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臉上,突然之間,心下只覺十分的對她不起。盈盈慢慢轉過身去,忽道:“你那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彼盜蘇餼浠?,走向自己騾車。令狐沖微覺奇怪:“她說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甚么意思?林師弟剛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時的衣飾,那也沒甚么希奇。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劍法,卻去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彼槐昭?,腦海中出現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劍刺出時的閃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甚么花式的衣衫,可半點也想不起來。睡到中夜,遠遠聽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西奔來,令狐沖坐起身來,掀開車帷,但見恒山弟子和青城人眾一個個都醒了轉來。恒山眾弟子立即七個一群,結成了劍陣,站定方位,凝立不動。青城人眾有的沖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墻,遠不若恒山弟子的鎮定。大路上兩乘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婦。林平之叫道:“余滄海,你為了想偷學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父母。現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給你看,可要瞧仔細了?!彼硪煥?,飛身下馬,長劍負在背上,快步向青城人眾走來。令狐沖一定神,見他穿的是一件翠綠衫子,袍角和衣袖上都繡了深黃色的花朵,金線滾邊,腰中系著一條金帶,走動時閃閃生光,果然是十分的華麗燦爛,心想:“林師弟本來十分樸素,一做新郎,登時大不相同了。那也難怪,少年得意,娶得這樣的媳婦,自是興高采烈,要盡情的打扮一番?!弊蟯碓詵忪ú?,林平之空手襲擊余滄海,正是這么一副模樣,此時青城派豈容他故技重施?余滄海一聲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劍直上,兩把劍分刺他左胸右胸,兩把劍分自左右橫掃,斬其雙腿。桃谷六仙看得心驚,忍不住呼叫。三個人叫道:“小子,小心!”另外三個叫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右手伸出,在兩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無比的一按,跟著手臂回轉,在斬他下盤的兩名青城弟子手肘上一推,只聽得四聲慘呼,兩人倒了下來。這兩人本以長劍刺他胸膛,但給他在手腕上一按,長?;刈?,竟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之叫道:“辟邪劍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罷?”轉身上鞍,縱馬而去。青城人眾驚得呆了,竟沒上前追趕??戳磽飭矯蘢郵?,只見一人的長劍自下而上的刺入了對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這二人均已氣絕,但右手仍然緊握劍柄,是以二人相互連住,仍直立不倒。林平之這么一按一推,令狐沖看得分明,又是驚駭,又是佩服,心道:“高明之極,這確是劍法,不是擒拿。只不過他手中沒有持劍而已?!痹鹿庥癡罩?,余滄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體之旁,呆呆出神。青城群弟子圍在他的身周,離得遠遠的,誰都不敢說話。隔了良久,令狐沖從車中望出去,見余滄海仍是站立不動,他的影子卻漸漸拉得長了,這情景說不盡的詭異。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開去,有些坐了下來,余滄海仍是僵了一般。令狐沖心中突然生起一陣憐憫之意,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給人制得一籌莫展,束手待斃,不自禁的代他難過。睡意漸濃,便合上了眼,睡夢中忽覺騾車馳動,跟著聽得吆喝之聲,原來已然天明,眾人啟行上道。他從車帷邊望出去,筆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師徒有的乘馬,有的步行,瞧著他們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覺說不出的凄涼,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場一般。他想:“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會再來,也都知道決計無法與之相抗,倘若分散逃去,青城一派就此毀了。難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風觀中竟然無人出來應接?”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大鎮甸上,青城人眾在酒樓中吃喝,恒山派群徒便在對面的飯館打尖。隔街望見青城師徒大塊肉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作聲。各人知道,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頓便是一頓。
  行到未牌時分,來到一條江邊,只聽得馬蹄聲響,林平之夫婦又縱馬馳來。儀和一聲口哨,恒山人眾都停了下來。其時紅日當空,兩騎馬沿江奔至。馳到近處,岳靈珊先勒定了馬,林平之繼續前行。余滄海一揮手,眾弟子一齊轉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矮子,你逃到哪里去?”縱馬沖來。余滄海猛地回身一劍,劍光如虹,向林平之臉上刺去。這一劍勢道竟如此厲害,林平之似乎吃了一驚,急忙拔劍擋架。青城群弟子紛紛圍上。余滄海一劍緊似一劍,忽而竄高,忽而伏低,這個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矯健猶勝少年,手上劍招全采攻勢。八名青城弟子長?;游?,圍繞在林平之馬前馬后,卻不向馬匹身上砍斬。
  令狐沖看得幾招,便明白了余滄海的用意。林平之劍法的長處,在于變化莫測,迅若雷電,他騎在馬上,這長處便大大打了個折扣,如要驟然進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騎可不能像他一般趨退若神,令人無法捉摸。八名青城弟子結成劍網,圍在馬匹周圍,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馬。令狐沖心想:“青城掌門果非凡庸之輩,這法子極是厲害?!繃制街7ū浠?,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馬上,余滄海便盡自抵敵得住,令狐沖又看了數招,目光便射向遠處的岳靈珊,突然間全身一震,大吃一驚。
  只見六名青城弟子已圍住了她,將她慢慢擠向江邊。跟著她所乘馬匹肚腹中劍,長聲悲嘶,跳將起來,將她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岳靈珊身子一側,架開削來的兩劍,站起身來。六名青城弟子奮力進攻,猶如拚命一般,令狐沖認得有侯人英和洪人雄兩人在內。侯人英左手使劍,仍極悍勇。岳靈珊雖學過思過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五派劍法,青城派劍法卻沒學過。石壁上的劍招對她而言,都是太過高明,她其實并未真正學會,只是經父親指點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禪臺側以泰山劍法對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劍法對付衡山派掌門,令對方大吃一驚,頗具先聲奪人的鎮懾之勢,但以之對付青城弟子,卻無此效。令狐沖只看得數招,便知岳靈珊無法抵擋,正焦急間,忽聽得“啊”的一聲長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靈珊以一招衡山劍法的巧招削斷。令狐沖心中一喜,只盼這六名弟子就此嚇退,豈知其余五人固沒退開半步,連那斷了左臂之人,也如發狂般撲上。岳靈珊見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嚇得連退數步,一腳踏空,摔在江邊的碎石灘上。
  令狐沖驚呼一聲,叫道:“不要臉,不要臉!”忽聽盈盈說道:“那日咱們對付東方不敗,也就是這個打法?!輩恢諫趺詞焙?,她已到了身邊。令狐沖心想不錯,那日黑木崖之戰,己方四人已然敗定,幸虧盈盈轉而進攻楊蓮亭,分散了東方不敗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滄海所使的正便是這個計策,他們如何擊斃東方不敗,余滄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來的法子竟然不謀而合。料想林平之見到愛妻遇險,定然分心,自當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余滄海相斗,竟然全不理會妻子身處奇險。
  岳靈珊摔倒后便即躍起,長劍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自己的生死,決于是否能在這一役中殺了對手,都不顧性命的進逼。那斷臂之人已拋去長劍,著地打滾,右臂向岳靈珊小腿攬去。岳靈珊大驚,叫道:“平弟,平弟,快來助我!”林平之朗聲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劍法,讓他瞧個明白,死了也好閉眼!”奇招迭出,只壓得余滄海透不過氣來。他辟邪劍法的招式,余滄海早已詳加鉆研,盡數了然于胸,可是這些并無多大奇處的招式之中,突然間會多了若干奇妙之極的變化,更以猶如雷轟電閃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滄海怒吼連連,越來越是狼狽。余滄海知道對手內力遠不如己,不住以劍刃擊向林平之的長劍,只盼將之震落脫手,但始終碰它不著。令狐沖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來還道林平之給余滄海纏住了,分不出手來相救妻子,聽他這么說,竟是沒將岳靈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視的只是要將余滄海戲弄個夠。這時陽光猛烈,遠遠望見林平之嘴角微斜,臉上露出又是興奮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見他心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意。若說像貓兒捉到了老鼠,要先殘酷折磨,再行咬死,貓兒對老鼠卻決無這般痛恨和惡毒。
  岳靈珊又叫:“平弟,平弟,快來!”聲嘶力竭,已然緊急萬狀。林平之道:“這就來啦,你再支持一會兒,我得把辟邪劍法使全了,好讓他看個明白。余矮子跟我們原沒怨仇,一切都是為了這‘辟邪劍法’,總得讓他把這套劍法有頭有尾的看個分明,你說是不是?”他慢條斯理的說話,顯然不是說給妻子聽,而是在對余滄海說,還怕對方不明白,又加了一句:“余矮子,你說是不是?”他身法美妙,一劍一指,極盡優雅,神態之中,竟大有華山派女弟子所學“玉女劍十九式”的風姿,只是帶著三分陰森森的邪氣。
  令狐沖原想觀看他辟邪劍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滄海展示全貌,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但他掛念岳靈珊的安危,就算料定日后林平之定會以這路劍招來殺他,也決無余裕去細看一招,耳聽得岳靈珊連聲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儀和師姊,儀清師姊,你們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擋不住了?!幣嗆偷潰骸拔頤撬倒講幌嘀?,只怕不便出手?!蔽淞種腥俗罱簿俊靶乓濉倍?。有些旁門左道的人物,盡管無惡不作,但一言既出,卻也是決無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頗為人所不齒。連田伯光這等采花大盜,也得信守諾言。令狐沖聽儀和這么說,知道確是實情,前晚在封禪臺之側,她們就已向余滄海說得明白,決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靈珊,那確是大大損及恒山一派的令譽,不由得心中大急,說道:“這……這……”叫道:“不戒大師呢?田伯光呢?”秦絹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說道瞧著余矮子的模樣太也氣悶,要去喝酒。再說,他們八個也都是恒山派的……”盈盈突然縱身而出,奔到江邊,腰間一探,手中已多了兩柄短劍,朗聲說道:“你們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恒山派的。你們六個大男人,合手欺侮一個女流之輩,教人看不過去。任姑娘路見不平,這樁事得管上一管?!繃詈寮鍪?,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長氣,只覺傷口劇痛,坐倒車中。青城六弟子對盈盈之來,竟全不理睬,仍拚命向岳靈珊進攻。岳靈珊退得幾步,噗的一聲,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識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時慌了,劍法更是散亂。便在此時,只覺左肩一痛,被敵人刺了一劍。那斷臂人乘勢撲上,伸右臂攬住了她右腿。岳靈珊長??誠?,中其背心,那斷臂人張嘴往她腿上狠命咬落。岳靈珊眼前一黑,心想:“我就這么死了?”遙見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劍,左手捏著劍訣,在半空中劃個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賣弄劍法。她心頭一陣氣苦,險些暈去,突然間眼前兩把長劍飛起,跟著撲通、撲通聲響,兩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岳靈珊意亂神迷,摔倒在地。盈盈舞動短劍,十余招間,余下五名青城弟子盡皆受傷,兵刃脫手,只得退開。盈盈將那垂死的獨臂人踢開,將岳靈珊拉起,只見她下半身浸入江中,裙子盡濕,衣裳上濺滿了鮮血,當下扶著她走上江岸。
  只聽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你們都看清楚了嗎?”劍光閃處,圍在他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劍。他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這惡賊,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他一提韁繩,坐騎從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身上躍過,馳了出來。余滄海筋疲力竭,哪敢追趕?
  林平之勒馬四顧,突然叫道:“你是賈人達!”縱馬向前。賈人達本就遠遠縮在一旁,見他追來,大叫一聲,轉身狂奔。林平之卻也并不急趕,縱馬緩緩追上,長劍挺出,刺中他右腿。賈人達撲地摔倒。林平之一提韁繩,馬蹄便往他身上踏去。賈人達長聲慘呼,一時卻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聲中,拉轉馬頭,又縱馬往他身上踐踏,來回數次,賈人達終于寂無聲息。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眾人多瞧一眼,縱馬馳到岳靈珊和盈盈的身邊,向妻子道:“上馬!”
  岳靈珊向他怒目而視,過了一會,咬牙說道:“你自己去好了?!繃制街實潰骸澳隳??”岳靈珊道:“你管我干甚么?”林平之向恒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笑一聲,雙腿一挾,縱馬絕塵而去。盈盈決計料想不到,林平之對他新婚妻子竟會如此絕情,不禁愕然,說道:“林夫人,你到我車中歇歇?!痹懶檣豪崴?,竭力忍住不讓眼淚流下,鳴咽道:“我……我不去。你……你為甚么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師哥令狐沖要救你?!痹懶檣盒鬧幸凰?,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涌出,說道:“你……請你借我一匹馬?!庇潰骸昂??!弊砣デA艘黃ヂ砉?。岳靈珊道:“多謝,你……你……”躍上馬背,勒馬轉向東行,和林平之所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余滄海見她馳過,頗覺詫異,但也沒加理會,心想:“過了一夜,這姓林的小畜生又會來殺我們幾人,要將我眾弟子一個個都殺了,叫我孤零零的一人,然后再向我下手?!繃詈宀蝗炭從嗖綴U獾仁Щ曷淦塹哪Q?,說道:“走罷!”趕車的應道:“是!”一聲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虛擊一記,拍的一響,騾子拖動車子,向前行去。令狐沖“咦”的一聲。他見岳靈珊向東回轉,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隨她而去,不料騾車卻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卻不能吩咐騾車折向東行,掀開車帷向后望去,早已瞧不見她的背影,心頭沉重:“她身上受傷,孤身獨行,無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忽聽得秦絹說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邊,甚是平安,你不用擔心?!繃詈逍南亂豢?,道:“是?!斃南耄骸扒厥γ瞇南傅煤?,猜到了我的心思?!貝穩罩形?,一行人在一家小飯店中打尖。這飯店其實算不上是甚么店,只是大道旁的幾間草棚,放上幾張板桌,供過往行人喝茶買飯。恒山派人眾涌到,飯店中便沒這許多米,好在眾人帶得有米,連鍋子碗筷等等也一應俱備,當下便在草棚旁埋鍋造飯。令狐沖在車中坐得久了,甚是氣悶,在恒山派金創藥內服外敷之下,傷勢已好了許多,鄭萼與秦絹二人攜扶著他,下車來在草棚中坐著休息。他眼望東邊,心想:“不知小師妹會不會來?”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揚,一群人從東而至,正是余滄海等一行。青城派人眾來到草棚外,也即下馬做飯打尖。余滄海獨自坐在一張板桌之旁,一言不發,呆呆出神。顯然他自知命運已然注定,對恒山派眾人也不回避忌憚,當真是除死無大事,不論恒山派眾人瞧見他如何死法,都沒甚么相干。過不多久,西首馬蹄聲響,一騎馬緩緩行來,馬上乘客錦衣華服,正是林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馬,見青城派眾人對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顧煮飯的煮飯,喝茶的喝茶。這情形倒大出他意料之外,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你們不動手,我一樣的要殺人?!痹鞠侶砝?,在馬臀上一拍,那馬踱了開去,自去吃草。他見草棚中尚有兩張空著的板桌,便去一張桌旁坐下。他一進草棚,令狐沖便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但見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極,顯是衣衫上都熏了香,帽子上綴著一塊翠玉,手上戴了只紅寶石戒指,每只鞋頭上都縫著兩枚珍珠,直是家財萬貫的豪富公子打扮,哪里像是個武林人物?令狐沖心想:“他家里本來開福威鏢局,原是個極有錢的富家公子。在江湖上吃了幾年苦,現下學成了本事,那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敝患踴持腥〕鲆豢檠┌椎某衽?,輕輕抹了抹臉。他相貌俊美,這幾下取帕、抹臉、抖衣,簡直便如是戲臺上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后,淡淡的道:“令狐兄,你好!”令狐沖點了點頭,道:“你好!”林平之側過頭去,見一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壺熱茶上來,給余滄海斟茶,說道:“你叫于人豪,是不是?當年到我家來殺人,便有你的份兒。你便化成了灰,我也認得?!庇諶撕瀾韜郎現刂匾環?,倏地回身,手按劍柄,退后兩步,說道:“老子正是于人豪,你待怎地?”他說話聲音雖粗,卻是語音發顫,臉色鐵青。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沒半點豪杰的氣概,可笑啊可笑?!?br>   “英雄豪杰,青城四秀”,是青城派武功最強的四名弟子,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羅人杰。其中羅人杰已在湘南醉仙樓頭為令狐沖所殺,其余三人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聲,說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豬,青城四獸’,他將你們比作野獸,那還是看得起你們了。依我看來,哼哼,只怕連禽獸也不如?!庇諶撕烙峙掠制?,臉色更加青了,手按劍柄,這把劍卻始終沒拔將出來。
  便在此時,東首傳來馬蹄聲響,兩騎馬快奔而至,來到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馬。眾人回頭一看,有的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前面馬上坐的是個身材肥矮的駝子,正是外號“塞北明駝”的木高峰。后面一匹馬上所乘的卻是岳靈珊。令狐沖一見到岳靈珊,胸口一熱,心中大喜,卻見岳靈珊雙手被縛背后,坐騎的韁繩也是牽在木高峰手中,顯是被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發作,轉念又想:“她丈夫便在這里,何必要我外人強行出頭?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時再設法相救不遲?!繃制街僥靖叻宓嚼?,當真如同天上掉下無數寶貝來一般,喜悅不勝,尋思:“害死我爹爹媽媽的,也有這駝子在內,不料陰差陽錯,今日他竟會自己送將上來,真叫做老天爺有眼?!蹦靖叻迦床皇兜昧制街?。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二人雖曾相見,但林平之裝作了個駝子,臉上帖滿了膏藥,與此刻這樣一個玉樹臨風般的美少年,自是渾不相同,后來雖知他是假裝駝子,卻也沒見過他真面目。木高峰轉頭向岳靈珊道:“難得有許多朋友在此,咱們走罷?!彼角喑嗆禿閔攪腳扇酥?,心下頗為忌憚,料想有人會出手相救岳靈珊,不如及早遠離的為是。他一聲吆喝,縱馬便行。早一日岳靈珊受傷獨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多時,便遇上了木高峰。木高峰心眼兒極窄,那日與岳不群較量內功不勝,后來林震南夫婦又被他救了去,心下引為奇恥大辱,后來聽得林震南的兒子林平之投入華山門下,又娶岳不群之女為妻,料想這部《辟邪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門下,更是氣惱萬分。五岳派開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五岳劍派中人素來瞧他不起,左冷禪也沒給他請柬。他心中氣不過,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門人下山,若是成群結隊,有長輩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單,他便要暗中料理幾個,以泄心中之憤。但見群雄紛紛下山,都是數十人、數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見到岳靈珊單騎奔來,當即上前截住。
  岳靈珊武功本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傷,木高峰又是忽施偷襲,占了先機,終于被他所擒。木高峰聽她口出恫嚇之言,說是岳不群的女兒,更是心花怒放,當下想定主意,要將她藏在一個隱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劍譜》來換人。一路上縱馬急行,不料卻撞見了青城、恒山兩派人眾。岳靈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將我帶走了,哪里還有人來救我?”顧不得肩頭傷勢,斜身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木高峰喝道:“怎么啦?”躍下馬來,俯身往岳靈珊背上抓去。令狐沖心想林平之決不能眼睜睜的瞧著妻子為人所辱,定會出手相救,哪知林平之全不理會,從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折扇,輕輕揮動,一個翡翠扇墜不住晃動。其時三月天時,北方冰雪初銷,哪里用得著扇子?他這么裝模作樣,顯然只不過故示閑暇。木高峰抓著岳靈珊背心,說道:“小心摔著了?!筆直垡瘓?,將她放上馬鞍,自己躍上馬背,又欲縱馬而行。林平之說道:“姓木的,這里有人說道,你的武功甚是稀松平常,你以為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見林平之獨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不似是恒山派的,一時摸不清他的來路,便問:“你是誰?”林平之微笑道:“你問我干甚么?說你武功稀松平常的,又不是我?!蹦靖叻宓潰骸笆撬檔??”林平之拍的一聲,扇子合了攏來,向余滄海一指,道:“便是這位青城派的余觀主。他最近看到了一路精妙劍術,乃是天下劍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劍法?!蹦靖叻逡惶健氨儺敖7ā彼淖?,精神登時大振,斜眼向余滄海瞧去,只見他手中捏著茶杯,呆呆出神,對林平之的話似是聽而不聞,便道:“余觀主,恭喜你見到了辟邪劍法,這可不假罷?”余滄海道:“不假!在下確是從頭至尾、一招一式都見到了?!蹦靖叻逵志窒?,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坐到余滄海的桌畔,說道:“聽說這劍譜給華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見到了?”余滄海道:“我沒見到劍譜,只見到有人使這路劍法?!蹦靖叻宓潰骸芭?,原來如此。辟邪劍法有真有假,福州福威鏢局的后人,就學得了一套他媽的辟邪劍法,使出來可教人笑掉了牙齒。你所見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滄海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這路劍之人,便是福州福威鏢局的后人?!蹦靖叻騫笮?,說道:“枉為你是一派宗主,連劍法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鏢局的那個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嗎?”余滄海道:“辟邪劍法的真假,我確然分不出。你木大俠見識高明,定然分得出了?!?br>   木高峰素知這矮道人武功見識,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忽然說這等話,定是別有深意,他嘿嘿嘿的干笑數聲,環顧四周,只見每個人都在瞧著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說錯了極要緊的話一般,便道:“倘若給我見到,好歹總分辨得出?!庇嗖綴5潰骸澳敬笙酪?,那也不難。眼前便有人會使這路劍法?!蹦靖叻逍鬧幸渙?,眼光又向眾人一掃,見到林平之神情最是滿不在乎,問道:“是這少年會使嗎?”余滄海道:“佩服,佩服!木大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了出來?!蹦靖叻逕仙舷孿碌拇蛄苛制街?,見他服飾華麗,便如是個家財豪富的公子哥兒,心想:“余矮子這么說,定有陰謀詭計要對付我。對方人多,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用跟他們糾纏,及早動身的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兒在我手中,不怕他不拿劍譜來贖?!鋇奔創蚋齬?,說道:“余矮子,多日不見,你還是這么愛開玩笑。駝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劍法也好,降魔劍法也好,駝子從來就沒放在心上,再見了?!閉餼浠耙凰低?,身子彈起,已落上馬背,身法敏捷之極。便在這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似乎見到林平之躍了出去,攔在木高峰的馬前,但隨即又見他折扇輕搖,坐在板桌之旁,卻似從未離座。眾人正詫異間,木高峰一聲吆喝,催馬便行。但令狐沖、盈盈、余滄海這等高手,卻清清楚楚見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騎點了兩下,定是做了手腳。果然那馬奔出幾步,驀地一頭撞在草棚的柱上。這一撞力道極大,半邊草棚登時塌了下來。余滄海一躍而起,縱出棚外。令狐沖與林平之等人頭上都落滿了麥桿茅草。鄭萼伸手替令狐沖撥開頭上柴草。林平之卻毫不理會,目不轉睛的瞪視著木高峰。木高峰微一遲疑,縱下馬背,放開了韁繩。那馬沖出幾步,又是一頭撞在一株大樹上,一聲長嘶,倒在地下,頭上滿是鮮血。這馬的行動如此怪異,顯是雙眼盲了,自是林平之適才以快速無倫的手法刺瞎了馬眼。
  林平之用折扇慢慢撥開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說道:“盲人騎瞎馬,可危險得緊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你這小子囂張狂妄,果然有兩下子。余矮子說你會使辟邪劍法,不妨便使給老爺瞧瞧?!繃制街潰骸安淮?,我確是要使給你看。你為了想看我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爹爹媽媽,罪惡之深,與余滄海也不相上下?!蹦靖叻宕蟪砸瘓?,沒想到眼前這公子哥兒便是林震南的兒子,暗自盤算:“他膽敢如此向我挑戰,當然是有恃無恐。他五岳劍派已聯成一派,這些恒山派的尼姑,自然都是他的幫手了?!斃哪鉅歡?,回手便向岳靈珊抓去,心想:“敵眾我寡,這小娘兒原來是他老婆,挾制了她,這小子還不服服貼貼嗎?”突然背后風聲微動,一劍劈到。木高峰斜身閃開,卻見這一劍竟是岳靈珊所劈。原來盈盈已割斷了縛在她手上的繩索,解開了她身上被封的穴道,再將一柄長劍遞在她手中。岳靈珊一劍將木高峰逼開,只覺傷口劇痛,穴道被封了這么久,四肢酸麻,心下雖怒,卻也不再追擊。
  林平之冷笑道:“枉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此無恥。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爺爺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我便讓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后,再來找你如何?”木高峰仰天打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扮成了駝子,向我磕頭,大叫‘爺爺’,拚命要爺爺收你為徒。爺爺不肯,你才投入了岳老兒的門下,騙到了一個老婆,是不是呢?”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滿是怒火,臉上卻又大有興奮之色,折扇一攏,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熏風過處,人人聞到一陣香氣。
  忽聽得啊啊兩聲響,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臉色大變,胸口鮮血狂涌,倒了下去。旁人都不禁驚叫出聲,明明眼見他要出手對付木高峰,不知如何,竟會拔劍刺死了于吉二人。他拔劍殺人之后,立即還劍入鞘,除了令狐沖等幾個高手之外,但覺寒光一閃,就沒瞧清楚他如何拔劍,更不用說見他如何揮劍殺人了。令狐沖心頭閃過一個念頭:“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之時,也是難以抵擋,待得學了獨孤九劍,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這快劍,田伯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擋不了他三劍。我呢?我能擋得了幾劍?”霎時之間,手掌中全是汗水。木高峰在腰間一掏,抽出一柄劍。他這把劍的模樣可奇特得緊,變成一個弧形,人駝劍亦駝,乃是一柄駝劍。林平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間木高峰大吼一聲,有如狼嗥,身子撲前,駝?;爍齷⌒?,向林平之脅下勾到。林平之長劍出鞘,反刺他前胸。這一劍后發先至,既狠且準,木高峰又是一聲大吼,身子彈了出去,只見他胸前棉襖破了一道大縫,露出胸膛上的一叢黑毛。林平之這一劍只須再遞前兩寸,木高峰便是破胸開膛之禍。眾人“哦”的一聲,無不駭然。木高峰這一招死里逃生,可是這人兇悍之極,竟無絲毫畏懼之意,吼聲連連,連人和劍的向林平之撲去。林平之連刺兩劍,當當兩聲,都給駝劍擋開。林平之一聲冷笑,出招越來越快。木高峰竄高伏低,一柄駝劍使得便如是一個劍光組成的鋼罩,將身子罩在其內。林平之長劍刺入,和他駝劍相觸,手臂便一陣酸麻,顯然對方內力比自己強得太多,稍有不慎,長?;夠岣鴟?。這么一來,出招時便不敢托大,看準了他空隙再以快劍進襲。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劍,一柄駝劍運轉得風雨不透,竟然不露絲毫空隙。林平之劍法雖高,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畢竟是立于不敗之地,縱然無法傷得對方,木高峰可并無還手的余地。各高手都看了出來,只須木高峰一有還擊之意,劍網便會露出空隙,林平之快劍一擊之下,他絕無抵擋之能。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一招都是用盡全力,方能使后一招與前一招如水流不斷,前力與后力相續??墑遣宦勰諏θ綰紊詈?,終不能永耗不竭。
  在那駝劍所交織的劍網之中,木高峰吼聲不絕,忽高忽低,吼聲和劍招相互配合,神威凜凜。林平之幾次想要破網直入,總是給駝劍擋了出來。
  余滄海觀看良久,忽見劍網的圈子縮小了半尺,顯然木高峰的內力漸有不繼。他一聲清嘯,提劍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劍,盡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回劍擋架。木高峰駝?;映?,疾削林平之的下盤。按理說,余滄海與木高峰兩個成名前輩,合力夾擊一個少年,實是大失面子。但恒山派眾人一路看到林平之戕殺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絕不容情,余滄海非他敵手,這時眼見二大高手合力而攻,均不以為奇,反覺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聯手,如何抵擋得了林平之勢若閃電的快劍?既得余滄海聯手,木高峰劍招便變,有攻有守。三人堪堪又拆了二十余招,林平之左手一圈,倒轉扇柄,驀地刺出,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長的尖針,刺在木高峰右腿“環跳穴”上。木高峰吃了一驚,駝劍急掠,只覺左腿穴道上也是一麻。他不敢再動,狂舞駝?;ど?,雙腿漸漸無力,不由自主的跪下來。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這時候跪下磕頭,未免遲了!”說話之時,向余滄海急攻三招。
  木高峰雙腿跪地,手中駝劍絲毫不緩,急砍急刺。他知已然輸定,每一招都是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拚命打法。初戰時他只守不攻,此刻卻豁出了性命,變成只攻不守。余滄海知道時不我與,若不在數招之內勝得對手,木高峰一倒,自己孤掌難鳴,一柄劍使得有如狂風驟雨一般。突然間只聽得林平之一聲長笑,他雙眼一黑,再也瞧不見甚么,跟著雙肩一涼,兩條手臂離身飛出。
  只聽得林平之狂笑叫道:“我不來殺你!讓你既無手臂,又無眼睛,一個人獨闖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卻要殺得一個不留,教你在這世上只有仇家,并無親人?!庇嗖綴V瘓醵媳鄞繽茨訓?,心中卻十分明白:“他如此處置我,可比一劍殺了我殘忍萬倍。我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個絲毫不會武功之人,也可任意凌辱折磨于我?!彼婷魃?,舉頭向林平之懷中撞去。林平之縱聲大笑,側身退開。他大仇得報,狂喜之余,未免不夠謹慎,兩步退到了木高峰身邊。木高峰駝??窕傭?,林平之豎劍擋開,突然間雙腿一緊,已被木高峰牢牢抱住。林平之吃了一驚,眼見四下里數十名青城弟子撲將上來,雙腿力掙,卻掙不脫木高峰手臂猶似鐵圈般的緊箍,當即挺劍向他背上駝峰直刺下去。波的一聲響,駝峰中一股黑水激射而出,腥臭難當。這一下變生不測,林平之雙足急登,欲待躍頭閃避,卻忘了雙腿已被木高峰抱住,登時滿臉都被臭水噴中,只痛得大叫起來。這些臭水竟是劇毒之物。原來木高峰駝背之中,竟然暗藏毒水皮囊。林平之左手擋住了臉,閉著雙眼,揮劍在木高峰身上亂砍亂斬。這幾劍出手快極,木高峰絕無閃避余裕,只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雙腿。便在這時,余滄海憑著二人叫喊之聲,辨別方位,撲將上來,張嘴便咬,一口咬住林平之右頰,再也不放。三人纏成一團,都已神智迷糊。青城派弟子提劍紛向林平之身上斬去。令狐沖在車中看得分明,初時大為驚駭,待見林平之被纏,青城群弟子提劍上前,急叫:“盈盈,盈盈,你快救他?!庇萆砩锨?,短劍出手,當當當響聲不絕,將青城群弟子擋在數步之外。木高峰狂吼之聲漸歇,林平之兀自一劍一劍的往他背上插落。余滄海全身是血,始終牢牢咬住了林平之的面頰。過了好一會,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將余滄海推得飛了出去,他同時一聲慘呼,但見他右頰上血淋淋地,竟被余滄海硬生生的咬下了一塊肉來。木高峰早已氣絕,卻仍緊緊抱住林平之的雙腿。林平之左手摸準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劍一劃,割斷了他兩條手臂,這才得脫糾纏。盈盈見到他神色可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幾步。青城弟子紛紛擁到師父身旁施救,也不再來理會這個強仇大敵了。忽聽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師父,師父!”“師父死了,師父死了!”眾人抬了余滄海的尸身,遠遠逃開,唯恐林平之再來追殺。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恒山派眾弟子見到這驚心動魄的變故,無不駭然失色。岳靈珊慢慢走到林平之的身畔,說道:“平弟,恭喜你報了大仇?!繃制街允強裥Σ灰?,大叫:“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痹懶檣杭舯兆潘?,道:“你眼睛怎樣了?那些毒水得洗一洗?!繃制街淮?,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岳靈珊伸手托在他腋下,扶著他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端了一盤清水,從他頭上淋下去。林平之縱聲大叫,聲音慘厲,顯然痛楚難當。站在遠處的青城群弟子都嚇了一跳,又逃出了幾步。令狐沖道:“小師妹,你拿些傷藥去,給林師弟敷上。扶他到我們的車中休息?!痹懶檣旱潰骸岸唷嘈??!繃制街笊潰骸安灰?!要他賣甚么好!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甚么相干?”令狐沖一怔,心想:“我幾時得罪你了?為甚么你這么恨我?”岳靈珊柔聲道:“恒山派的治傷靈藥,天下有名,難得……”林平之怒道:“難得甚么?”岳靈珊嘆了口氣,又將一盆清水輕輕從他頭頂淋下。這一次林平之卻只哼了一聲,咬緊牙關,沒再呼叫,說道:“他對你這般關心,你又一直說他好,為甚么不跟了他去?你還理我干么?”
  恒山群弟子聽了他這句話,盡皆相顧失色。儀和大聲道:“你……你……竟敢說這等不要臉的話?”儀清忙拉了拉她袖子,勸道:“師姊,他傷得這么樣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儀和怒道:“呸!我就是氣不過……”這時岳靈珊拿了一塊手帕,正在輕按林平之面頰上的傷口。林平之突然右手用力一推。岳靈珊全沒防備,立時摔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草棚外的一堵土墻上。令狐沖大怒,喝道:“你……”但隨即想起,他二人是夫妻,夫妻間口角爭執,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預,何況聽林平之的言語,顯是對自己頗有疑忌,自己一直苦戀小師妹,林平之當然知道,他重傷之際,自己更不能介入其間,當即強行忍住,但已氣得全身發抖。
  林平之冷笑道:“我說話不要臉?到底是誰不要臉了?”手指草棚之外,說道:“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駝子,他們想得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便出手硬奪,害死我父親母親,雖然兇狠毒辣,也不失為江湖上惡漢光明磊落的行徑,哪像……哪像……”回身指向岳靈珊,續道:“哪像你的父親君子劍岳不群,卻以卑鄙奸猾的手段,來謀取我家的劍譜?!痹懶檣赫鱟磐燎?,慢慢站起,聽他這么說,身子一顫,復又坐倒,顫聲道:“哪……哪有此事?”
  林平之冷笑道:“無恥賤人!你父女倆串謀好了,引我上鉤?;腳燒潑諾腦來笮〗?,下嫁我這窮途末路、無家可歸的小子,那為了甚么?還不是為了我林家的辟邪劍譜。劍譜既已騙到了手,還要我姓林的干甚么?”
  岳靈珊“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哭道:“你……冤枉好人,我若有此意,教我……教我天誅地滅?!?br>   林平之道:“你們暗中設下奸計,我初時蒙在鼓里,毫不明白。此刻我雙眼盲了,反而更加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倆若非有此存心,為甚么……為甚么……”
  岳靈珊慢慢走到他身畔,說道:“你別胡思亂想,我對你的心,跟從前沒半點分別?!繃制街吡艘簧?。岳靈珊道:“咱們回去華山,好好的養傷。你眼睛好得了也罷,好不了也罷。我岳靈珊有三心兩意,教我……教我死得比這余滄?;共??!繃制街湫Φ潰骸耙膊恢閾鬧杏衷詿蟶趺垂碇饕?,來對我這等花言巧語?!痹懶檣翰輝倮硭?,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輛大車?!庇潰骸白勻豢梢?。要不要請兩位恒山派的姊姊送你們一程?”岳靈珊不住嗚咽,道:“不……不用了,多……多謝?!庇渙境道?,將騾子的韁繩和鞭子交在她手里。岳靈珊扶著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車罷!”林平之顯是極不愿意,但雙目不能見物,實是寸步難行,遲疑了一會,終于躍入車中。岳靈珊咬牙跳上趕車的座位,向盈盈點了點頭示謝,鞭子一揮,趕車向西北行去,向令狐沖卻始終一眼不瞧。令狐沖目送大車越走越遠,心中一酸,眼淚便欲奪眶而出,心想:“林師弟雙目已盲,小師妹又受了傷。他二人無依無靠,漫漫長路,如何是好?倘若青城派弟子追來尋仇,怎生抵敵?”眼見青城群弟子裹了余滄海的尸身,放上馬背,向西南方行去,雖和林平之、岳靈珊所行方向相反,焉知他們行得十數里后,不會折而向北?又向林、岳夫婦趕去?再琢磨林平之和岳靈珊二人適才那一番話,只覺中間實藏著無數隱情,夫妻間的恩怨愛憎,雖非外人所得與聞,但林岳二人婚后定非和諧,當可斷言;想到小師妹青春年少,父母愛如掌珠,同門師兄弟對她無不敬重愛護,卻受林平之這等折辱,不自禁的流下淚來。當日眾人只行出十余里,便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沖睡到半夜,好幾次均為噩夢所纏,昏昏沉沉中忽聽得一縷微聲鉆入耳中,有人在叫:“沖哥,沖哥!”令狐沖嗯了一聲,醒了過來,只聽得盈盈的聲音道:“你到外面來,我有話說?!繃詈迕醋?,走到祠堂外,只見盈盈坐在石級上,雙手支頤,望著白云中半現的月亮。令狐沖走到她身邊,和她并肩而坐。夜深人靜,四下里半點聲息也無。過了好一會,盈盈道:“你在掛念小師妹?”令狐沖道:“是。許多情由,令人好生難以明白?!庇潰骸澳愕P乃苷煞蚱畚??”令狐沖嘆了口氣,道:“他夫妻倆的事,旁人又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怕青城弟子趕去向他們生事?”令狐沖道:“青城弟子痛于師仇,又見到他夫妻已然受傷,趕去意圖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庇潰骸澳閽醯夭簧璺ㄇ叭ハ嗑??”令狐沖又嘆了口氣,道:“聽林師弟的語氣,對我頗有疑忌之心。我雖好意援手,只怕更傷了他夫妻間的和氣?!庇潰骸罷饈瞧湟?。你心中另有顧慮,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令狐沖點了點頭,伸出手去握住她左手,只覺她手掌甚涼,柔聲道:“盈盈,在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間也生了甚么嫌隙,那做人還有甚么意味?”盈盈緩緩將頭倚了過去,靠在他肩頭上,說道:“你心中既這樣想,你我之間,又怎會生甚么嫌隙?事不宜遲,咱們就追趕前去,別要為了避甚么嫌疑,致貽終生之恨?!繃詈遨僑歡骸爸瑪葜丈碇?,致貽終生之恨!”似乎眼見數十名青城弟子正圍在林平之、岳靈珊所乘大車之旁,數十柄長劍正在向車中亂刺狠戳,不由得身子一顫。盈盈道:“我去叫醒儀和、儀清兩位姊姊,你吩咐她們自行先回恒山,咱們暗中護送你小師妹一程,再回白云庵去?!幣嗆陀胍喬寮詈逕聳莆從?,頗不放心,然見他心志已決,急于救人,也不便多勸,只得奉上一大包傷藥,送著他二人上車馳去。當令狐沖向儀和、儀清吩咐之時,盈盈站在一旁,轉過了頭,不敢向儀和、儀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沖孤男寡女,同車夜行,只怕為她二人所笑,直到騾車行出數里,這才吁了口氣,頰上紅潮漸退。
  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華山,只是一條官道,料想不會岔失。拉車的是匹健騾,腳程甚快,靜夜之中,只聽得車聲轔轔,蹄聲得得,更無別般聲息。
  令狐沖心下好生感激,尋思:“她為了我,甚么都肯做。她明知我牽記小師妹,便和我同去?;?。這等紅顏知己,令狐沖不知是前生幾世修來?”
  盈盈趕著騾子,疾行數里,又緩了下來,說道:“咱們暗中?;つ閌γ?、師弟。他們倘若遇上危難,咱們被迫出手,最好不讓他們知道。我看咱們還是易容改裝的為是?!繃詈宓潰骸罷?。你還是扮成那個大胡子罷!”盈盈搖搖頭道:“不行了。在封禪臺側我現身扶你,你小師妹已瞧在眼里了?!繃詈宓潰骸澳歉某繕趺床藕??”盈盈伸鞭指著前面一間農舍,說道:“我去偷幾件衣服來,咱二人扮成一……一……兩個鄉下兄妹罷?!彼鞠胨怠耙歡浴?,話到口邊,覺得不對,立即改為“兩個”。令狐沖自己聽了出來,知她最害羞,不敢隨便出言說笑,只微微一笑。盈盈正好轉過頭來,見到他的笑容,臉上一紅,問道:“有甚么好笑?”令狐沖微笑道:“沒甚么?我是在想,倘若這家鄉下人沒年輕女子,只是一位老太婆,一個小孩兒,那我又得叫你婆婆了?!庇圻暌恍?,記起當日和令狐沖初識,他一直叫自己婆婆,心中感到無限溫馨,躍下騾車,向那農舍奔去。令狐沖見她輕輕躍入墻中,跟著有犬吠之聲,但只叫得一聲,便沒了聲息,想是給盈盈一腳踢暈了。過了好一會,見她捧著一包衣物奔了出來,回到騾車之畔,臉上似笑非笑,神氣甚是古怪,突然將衣物往車中一拋,伏在車轅之上,哈哈大笑。令狐沖提起幾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農夫和老農婦的衣服,尤其那件農婦的衫子十分寬大,鑲著白底青花的花邊,式樣古老,并非年輕農家姑娘或媳婦的衣衫。這些衣物中還有男人的帽子,女裝的包頭,又有一根旱煙筒。盈盈笑道:“你是令狐半仙,猜到這鄉下人家有個婆婆,只可惜沒孩兒……”說到這里便紅著臉住了口。令狐沖微笑道:“原來他們是兄妹二人,這兩兄妹當真要好,一個不娶,一個不嫁,活到七八十歲,還是住在一起?!庇ψ胚艘豢?,道:“你明知不是的?!繃詈宓潰骸安皇切置妹??那可奇了?!庇灘蛔『瞇?,當下在騾車之后,將老農婦的衫裙罩在衣衫之上,又將包頭包在自己頭頂,雙手在道旁抓些泥塵,抹在自己臉上,這才幫著令狐沖換上老農的衣衫。令狐沖和她臉頰相距不過數寸,但覺她吹氣如蘭,不由得心中一蕩,便想伸手摟住她親上一親,只是想到她為人極是端嚴,半點褻瀆不得,要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氣,有何后果,那可難以料想,當即收攝心神,一動也不敢動。
  他眼神突然顯得異樣、隨又莊重克制之態,盈盈都瞧得分明,微笑道:“乖孫子,婆婆這才疼你?!鄙斐鍪終?,將滿掌泥塵往他臉上抹去。令狐沖閉住眼,只感她掌心溫軟柔滑,在自己臉上輕輕的抹來抹去,說不出的舒服,只盼她永遠的這么撫摸不休。過了一會,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師妹一定認不出,只是小心別開口?!繃詈宓潰骸拔彝肪敝幸駁媚ㄐ┏就斂攀??!庇Φ潰骸八頗閫肪繃??”隨即會意,令狐沖是要自己伸手去撫摸他的頭頸,彎起中指,在他額頭輕輕打個爆栗,回身坐在車夫位上,一聲唿哨,趕騾便行,突然間忍不住好笑,越笑越響,竟然彎住了腰,身子難以坐直。
  令狐沖微笑道:“你在那鄉下人家見到了甚么?”盈盈笑道:“不是見到了好笑的事。哪老公公和老婆婆是……是夫妻兩個……”令狐沖笑道:“原來不是兄妹,是夫妻兩個?!庇潰骸澳閽俑液?,不說了?!繃詈宓潰骸昂?,他們不是夫妻,是兄妹?!?/p>

  盈盈道:“你別打岔,成不成?我跳進墻去,一只狗叫了起來,我便將狗子拍暈了。哪知這么一叫,便將那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說:‘阿毛爹,別是黃鼠狼來偷雞?!瞎擔骸蝦謨植喚辛?,不會有黃鼠狼的?!掀牌藕鋈恍α似鵠?,說道:‘只怕那黃鼠狼學你從前的死樣,半夜三更摸到我家里來時,總帶一塊牛肉、騾肉來喂狗?!繃詈邐⑿Φ潰骸罷飫掀牌耪婊?,她繞著彎兒罵你是黃鼠狼?!彼親鈹鍰?,她說到那老農夫婦當年的私情,自己只有假裝不懂,她或許還會說下去,否則自己言語中只須帶上一點兒情意,她立時便住口了。
  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說他們沒成親時的事……”說到這里,挺腰一提韁繩,騾子又快跑起來。令狐沖道:“沒成親時怎樣啦?他們一定規矩得很,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車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親一親?!庇蘗艘簧?,不再說了。令狐沖道:“好妹子,親妹子,他們說些甚么,你說給我聽?!庇⑿Σ淮?。黑夜之中,但聽得騾子的四只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悅耳。令狐沖向外望去,月色如水,瀉在一條又寬又直的官道上,輕煙薄霧,籠罩在道旁樹梢,騾車緩緩駛入霧中,遠處景物便看不分明,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層薄霧之中。其時正當初春,野花香氣忽濃忽淡,微風拂面,說不出的歡暢。令狐沖久未飲酒,此刻情懷,卻正如微醺薄醉一般。盈盈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她在回想那對老農夫婦的談話:老公公道:“那一晚屋里半兩肉也沒有,只好到隔壁人家偷一只雞殺了,拿到你家來喂你的狗。那只狗叫甚么名字???”老婆婆道:“叫大花?!崩瞎潰骸岸岳?,叫大花。它吃了半只雞,乖乖的一聲不出,你爹爹、媽媽甚么也不知道。咱們的阿毛,就是這一晚有了的?!崩掀牌諾潰骸澳憔橢雷約嚎旎?,也不理人家死活。后來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活來?!崩瞎潰骸靶銥髂愣親喲罅?,否則的話,你爹怎肯把你嫁給我這窮小子?那時候哪,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婆婆忽然發怒,罵道:“你這死鬼,原來你是故意的,你一直瞞著我,我……我決不能饒你?!崩瞎潰骸氨鴣?,別吵!阿毛也生了孩子啦,你還吵甚么?”
  當下盈盈生怕令狐沖記掛,不敢多聽,偷了衣服物品便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錠銀子。她輕手輕腳,這一對老夫婦一來年老遲鈍,二來說得興起,竟渾不知覺。
  盈盈想著他二人的說話,突然間面紅過耳,慶幸好得是在黑夜之中,否則教令狐沖見到自己臉色,那真不用做人了。她不再催趕騾子,大車行得漸漸慢了,行了一程,轉了個彎,來到一座大湖之釁。湖旁都是垂柳,圓圓的月影倒映湖中,湖面水波微動,銀光閃閃。
  盈盈輕聲問道:“沖哥,你睡著了嗎?”令狐沖道:“我睡著了,我正在做夢?!庇潰骸澳閽謐鏨趺疵??”令狐沖道:“我夢見帶了一大塊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喂你家的狗?!庇Φ潰骸澳閎瞬徽?,做的夢也不正經?!?br>   兩人并肩坐在車中,望著湖水。令狐沖伸過右手,按在盈盈左手的手背上。盈盈的手微微一顫,卻不縮回。令狐沖心想:“若得永遠如此,不再見到武林中的腥風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沒這般快活?!?br>   盈盈道:“你在想甚么?”令狐沖將適才心中所想說了出來。盈盈反轉左手,握住了他右手,說道:“沖哥,我真是快活?!繃詈宓潰骸拔乙彩且謊??!庇潰骸澳懵柿烊漢攔ゴ蟶倭炙?,我雖然感激,可也沒此刻歡喜。倘若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為了江湖上的義氣,也會奮不顧身前來救我??墑欽饈焙蚰闃幌氳轎?,沒想到你小師妹……”她提到“你小師妹”四字,令狐沖全身一震,脫口而出:“啊喲,咱們快些趕去!”盈盈輕輕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終于是念著我多些,念著你小師妹少些?!彼嶗稚?,轉過騾頭,騾車從湖畔回上了大路,揚鞭一擊,騾子快跑起來。這一口氣直趕出了二十余里,騾子腳力已疲,這才放緩腳步。轉了兩個彎,前面一望平陽,官道旁都種滿了高粱,溶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塊極大極大的綠綢,平鋪于大地。極目遠眺,忽見官道彼端有一輛大車似乎停著不動。令狐沖道:“這輛大車,好像就是林師弟他們的?!庇潰骸霸勖鍬先デ魄??!比斡陜庾踴翰較蚯?,與前車越來越近。行了一會,才察覺前車其實也在行進,只是行得慢極,又見騾子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趕車之人看背影便是岳靈珊。令狐沖好生詫異,伸出手去一勒韁繩,不令騾子向前,低聲道:“那是干甚么?”盈盈道:“你在這里等著,我過去瞧瞧?!比羰歉銑瞪锨?,立時便給對方發覺,須得施展輕功,暗中偷窺。令狐沖很想同去,但傷處未愈,輕功提不起來,只得點頭道:“好?!庇嵩鞠魯?,鉆入了高梁叢中。高粱生得極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時高粱桿子尚矮,葉子也未茂密,不免露頭于外。她彎腰而行,辨明蹄聲的所在,趕上前去,在高粱叢中與岳靈珊的大車并肩而行。只聽得林平之說道:“我的劍譜早已盡數交給你爹爹了,自己沒私自留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著我?”岳靈珊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圖你的劍譜,當真好沒來由。你憑良心說,你初入華山門下,那時又沒甚么劍譜,可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難道也是別有居心嗎?”林平之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天下知名,余滄海、木高峰他們在我爹爹身上搜查不得,便來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媽媽的囑咐,故意來向我賣好?”岳靈珊嗚咽道:“你真要這么想,我又有甚么法子?”林平之氣忿忿的道:“難道是我錯怪了你?這《辟邪劍譜》,你爹爹不是終于從我手中得去了嗎?誰都知道,要得《辟邪劍譜》,總須向我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主意。余滄海、木高峰,哼哼,岳不群,有甚么分別了?只不過岳不群成則為王,余滄海、木高峰敗則為寇而已?!?br>   岳靈珊怒道:“你如此損我爹爹,當我是甚么人了?若不是……若不是……哼哼……”
  林平之站定了腳步,大聲道:“你要怎樣?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傷,你便要殺我,是不是?我一雙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痹懶檣旱潰骸霸茨愕背跏兜夢?,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崩兆$稚?,騾車停了下來。
  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謀遠慮,為了一部《辟邪劍譜》,竟會到福州來開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實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裝不會,引得我出手。哼,林平之,你這早瞎了眼睛的渾小子,憑這一手三腳貓的功夫,居然膽敢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你是爹娘的心肝肉兒,他們若不是有重大圖謀,怎肯讓你到外邊拋頭露面、干這當壚賣酒的低三下四勾當?”
  岳靈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師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來玩兒,定要跟著二師哥去?!?br>   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門人弟子如此嚴厲,倘若他認為不妥,便任你跪著哀求三日三夜,也決計不會準許。自然因為他信不過二師哥,這才派你在旁監視?!?br>   岳靈珊默然,似乎覺得林平之的猜測,也非全然沒有道理,隔了一會,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我到福州之前,從未聽見過《辟邪劍譜》四字。爹爹只說,大師哥打了青城弟子,雙方生了嫌隙,現下青城派人眾大舉東行,只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師哥和我去暗中查察?!繃制街玖絲諂?,似乎心腸軟了下來,說道:“好罷,我便再信你一次??墑俏乙馴涑燒飧鲅?,你跟著我又有甚么意思?你我僅有夫妻之名,并無夫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這就回頭……回頭到令狐沖那里去罷!”
  盈盈一聽到“你我僅有夫妻之名,并無夫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閉餼浠?,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那是甚么緣故?”隨即羞得滿面通紅,連脖子中也熱了,心想:“女孩兒家去偷聽人家夫妻的私話,已大大不該,卻又去想那是甚么緣故,真是……真是……”轉身便行,但只走得幾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停步,側耳又聽,但心下害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處,和林岳二人便相隔遠了些,但二人的話聲仍清晰入耳。只聽岳靈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親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極深,雖和我同房,卻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林平之嘆了口氣,說道:“我沒恨你?!痹懶檣旱潰骸澳悴緩尬??那為甚么日間假情假意,對我親熱之極,一等晚上回到房中,連話也不跟我說一話?爸爸媽媽幾次三番查問你待我怎樣,我總是說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說到這里,突然縱聲大哭。
  林平之一躍上車,雙手握住她肩膀,厲聲道:“你說你爹媽幾次三番的查問,要知道我待你怎樣,此話當真?”岳靈珊嗚咽道:“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干么?”林平之問道:“明明我待你不好,從來沒跟你同床。那你又為甚么說很好?”岳靈珊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心轉意。我對你一片真心,我……我怎可編排自己夫君的不是?”林平之半晌不語,只是咬牙切齒,過了好一會,才慢慢的道:“哼,我只道你爹爹顧念著你,對我還算手下留情,豈知全仗你從中遮掩。你若不是這么說,姓林的早就死在華山之巔了?!痹懶檣撼槌橐牡潰骸澳撓寫聳??夫妻倆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父的豈能為此而將女婿殺了?”盈盈聽到這里,慢慢向前走了幾步。
  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殺我,不是為我待你不好,而是為我學了辟邪劍法?!痹懶檣旱潰骸罷餳攣銥燒娌幻靼琢?。你和爹爹這幾日來所使的劍法古怪之極,可是威力卻又強大無比。爹爹打敗左冷禪,奪得五岳派掌門,你殺了余滄海、木高峰,難道……難道這當真便是辟邪劍法嗎?”
  林平之道:“正是!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當年我曾祖遠圖公以這七十二路劍法威懾群邪,創下‘福威鏢局’的基業,天下英雄,無不敬仰,便是由此?!彼檔秸餳率?,聲音也響了起來,語音中充滿了得意之情。岳靈珊道:“可是,你一直沒跟我說已學會了這套劍法?!繃制街潰骸拔以趺錘宜??令狐沖在福州搶到了那件袈裟,畢竟還是拿不去,只不過錄著劍譜的這件袈裟,卻落入了你爹爹手中……”岳靈珊尖聲叫道:“不,不會的!爹爹說,劍譜給大師哥拿了去,我曾求他還給你,他說甚么也不肯?!繃制街叩囊簧湫?。岳靈珊又道:“大師哥劍法厲害,連爹爹也敵他不過,難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不是從你家的《辟邪劍譜》學的?”林平之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令狐沖雖然奸猾,但比起你爹爹來,可又差得遠了。再說,他的劍法亂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劍法相比?在封禪臺側比武,他連你也比不過,在你劍底受了重傷,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劍法相比?”岳靈珊低聲道:“他是故意讓我的?!繃制街湫Φ潰骸八閱愕那橐蹇繕鈄拍?!”這句話盈盈倘若早一日聽見,雖然早知令狐沖比劍時故意容讓,仍會惱怒之極,可是今宵兩人良夜同車,湖畔清談,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陣甜意:“他從前確是對你很好,可是現下卻待我好得多了。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對你變心,實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br>   岳靈珊道:“原來大師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那為甚么爹爹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辟邪劍譜》?那日爹爹將他逐出華山門墻,宣布他罪名之時,那也是一條大罪。這么說來,我……我可錯怪他了?!繃制街湫Φ潰骸壩猩趺創砉??令狐沖又不是不想奪我的劍譜,實則他確已奪去了。只不過強盜遇著賊爺爺,他重傷之后,暈了過去,你爹爹從他身上搜了出來,乘機賴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這叫做賊喊捉賊……”岳靈珊怒道:“甚么賊不賊的,說得這么難聽!”林平之道:“你爹爹做這種事,就不難聽?他做得,我便說不得?”岳靈珊嘆了口氣,說道:“那日在向陽巷中,這件袈裟是給嵩山派的壞人奪了去的。大師哥殺了這二人,將袈裟奪回,未必是想據為己有。大師哥氣量大得很,從小就不貪圖旁人的物事。爹爹說他取了你的劍譜,我一直有些懷疑,只是爹爹既這么說,又見大師哥劍法突然大進,連爹爹也及不上,這才不由得不信?!庇牡潰骸澳隳芩嫡餳婦浠?,不枉了沖郎愛你一場?!?br>   林平之冷笑道:“他這么好,你為甚么又不跟他去?”岳靈珊道:“平弟,你到此刻,還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師哥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親哥哥一般。我對他敬重親愛,只當他是兄長,從來沒當他是情郎。自從你來到華山之后,我跟你說不出的投緣,只覺一刻不見,心中也是拋不開,放不下,我對你的心意,永永遠遠也不會變?!繃制街潰骸澳愫湍愕行┎煌?,你……你更像你媽媽?!庇鍥岷?,顯然對岳靈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頗為感動。兩人半晌不語,過了一會,岳靈珊道:“平弟,你對我爹爹成見很深,你們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雞……我……我總之是跟定了你。咱們還是遠走高飛,找個隱僻的所在,快快活活過日子?!?br>   林平之冷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這一殺余滄海、木高峰,已鬧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學了辟邪劍法,他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岳靈珊嘆道:“你說我爹爹謀你的劍譜,事實俱在,我也不能為他辯白。但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你學過辟邪劍法,他定要殺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劍譜》本是你家之物,你學這劍法,乃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也決不能為此殺你?!繃制街潰骸澳閼餉此?,只因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為人,也不明白這《辟邪劍譜》到底是甚么東西?!痹懶檣旱潰骸拔宜潿閱闥佬乃?,可是對你的心,我實在也不明白?!繃制街潰骸笆橇?,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說到這里,語氣又暴躁起來。岳靈珊不敢再跟他多說,道:“嗯,咱們走罷!”林平之道:“上哪里去?”岳靈珊道:“你愛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天涯海角,總是和你在一起?!繃制街潰骸澳閼饣暗閉??將來不論如何,可都不要后悔?!痹懶檣旱潰骸拔揖魴暮湍愫?,決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輩子的主意,哪里還會后悔?你的眼睛受傷,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難以復元,我也是永遠陪著你,服侍你,直到我倆一起死了?!?br>   這番話情意真摯,盈盈在高粱叢中聽著,不禁心中感動。林平之哼了一聲,似乎仍是不信。岳靈珊輕聲說道:“平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甚么都交了給你,你……你總信得過我了罷。我倆今晚在這里洞房花燭,做真正的夫妻,從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聲音越說越低,到后來已幾不可聞。盈盈又是一陣奇窘,心想:“到了這時候,我再聽下去,以后還能做人嗎?”當即緩步移開,暗罵:“這岳姑娘真不要臉!在這陽關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猛聽得林平之一聲大叫,聲音甚是凄厲,跟著喝道:“滾開!別過來!”盈盈大吃一驚,心道:“干甚么了?為甚么這姓林的這么兇?”跟著便聽得岳靈珊哭了出來。林平之喝道:“走開,走開!快走得遠遠的,我寧可給你父親殺了,不要你跟著我?!痹懶檣嚎薜潰骸澳閼庋峒諼搖降住降孜易齟砹松趺礎繃制街潰骸拔搖搖倍倭艘歡?,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說。
  岳靈珊道:“你心中有甚么話,盡管說個明白。倘若真是我錯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諒,你明白說一句,也不用你動手,我立即橫劍自刎。刷的一聲響,拔劍出鞘。盈盈心道:“她這可要給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步走回,離大車甚近,以便搶救。
  林平之又道:“我……我……”過了一會,長嘆一聲,說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好?!痹懶檣撼槌橐目薷霾煌?,又羞又急,又是氣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說了便是?!痹懶檣浩潰骸澳憒蛭乙埠?,殺我也好,就別這樣教人家不明不白?!繃制街潰骸澳慵榷暈也⒎羌僖?,我也就明白跟你說了,好教你從此死了這心?!痹懶檣旱潰骸拔趺??”林平之道:“為甚么?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在武林中向來大大有名。余滄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門,自身原以劍法見長,卻也要千方百計的來謀我家的劍譜??墑俏業奈涔θ春我勻绱瞬患??他任人欺凌,全無反抗之能,那又為甚么?”岳靈珊道:“或者因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習武,又或者自幼體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個個武功高強的?!繃制街潰骸安歡?。我爹爹就算劍法不行,也不過是學得不到家,內功根底淺,劍法造詣差??墑撬濤業謀儺敖7?,壓根兒就是錯的,從頭至尾,就不是那一回事?!痹懶檣撼烈韉潰骸罷狻飪刪推婀值煤芰??!?br>   林平之道:“其實說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遠圖公,本來是甚么人?”岳靈珊道:“不知道?!繃制街潰骸八糾詞歉齪蛻??!痹懶檣旱潰骸霸詞淺黽胰?。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創下了轟轟烈烈的事業,臨到老來看破世情,出家為僧,也是有的?!繃制街潰骸安皇?。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后來再還俗的?!痹懶檣旱潰骸壩⑿酆瀾?,少年時做過和尚,也不是沒有。明朝開國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時候便曾在皇覺寺出家為僧?!?br>   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狹窄,不但沒一句話敢得罪他,還不住口的寬慰?!?br>   只聽岳靈珊又道:“咱們曾祖遠圖公少年時曾出過家,想必是公公對你說的?!繃制街潰骸拔業游此倒?,恐怕他也不會知道。我家向陽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起去過?!痹懶檣旱潰骸笆??!繃制街潰骸罷狻侗儺敖F住肺趺闖莢諞患賣納??只因為他本來是和尚,見到劍譜之后,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盜了出來。他還俗之后,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沒敢忘了禮敬菩薩?!痹懶檣旱潰骸澳愕耐葡牒苡械覽???墑?,也說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將劍譜傳給了遠圖公,這套劍譜本來就是寫在袈裟上的。遠圖公得到這套劍譜,手段本就光明正大?!繃制街潰骸安皇塹??!痹懶檣旱潰骸澳慵日餉賜撇?,想必不錯?!繃制街潰骸安皇俏彝撇?,是遠圖公親筆寫在袈裟上的?!痹懶檣旱潰骸鞍?,原來如此?!繃制街潰骸八誚F字┳⒚?,他原在寺中為僧,以特殊機緣,從旁人口中聞此劍譜,錄于袈裟之上。他鄭重告誡,這門劍法太過陰損毒辣,修習者必會斷子絕孫。尼僧習之,已然甚不相宜,大傷佛家慈悲之意,俗家人更萬萬不可研習?!痹懶檣旱潰骸翱墑撬約壕褂盅Я??!繃制街潰骸暗筆蔽乙踩縋閼餉聰?,這劍法就算太過毒辣,不宜修習,可是遠圖公習了之后,還不是一般的娶妻生子,傳種接代?”岳靈珊道:“是啊。不過也可能是他先娶妻生子,后來再學劍法?!?br>   林平之道:“決計不是。天下習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強,一見到這劍譜,決不可能不會依法試演一招。試了第一招之后,決不會不試第二招;試了第二招后,更不會不試第三招。不見劍譜則已,一見之下,定然著迷,再也難以自拔,非從頭至尾修習不可。就算明知將有極大禍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腦后了?!?br>   盈盈聽到這里,心想:“爹爹曾道,這《辟邪劍譜》,其實和我教的《葵花寶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無二致,無怪岳不群和這林平之的劍法,竟然和東方不敗如此近似?!庇窒耄骸暗檔?,《葵花寶典》上的功夫習之有損無益。他知道學武之人一見到內容精深的武學秘籍,縱然明知習之有害,卻也會陷溺其中,難以自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寶典,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蹦災瀉鋈簧涼桓瞿鍆罰骸澳撬趺創碩講話??”想到這一節,自然而然的就會推斷:“原來當時爹爹已瞧出東方不敗包藏禍心,傳他寶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卻還道爹爹顢頇懵憧,給東方不敗蒙在鼓里,空自著急。其實以爹爹如此精明厲害之人,怎會長期的如此胡涂?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東方不敗竟然先下手為強,將爹爹捉了起來,囚入西湖湖底。總算他心地還不是壞得到家,倘若那時竟將爹爹一刀殺了,或者吩咐不給飲食,爹爹哪里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其實我們能殺了東方不敗,那也是僥幸之極的事,若無沖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云和我四人,一上來就給東方不敗殺了。又若無楊蓮亭在旁亂他心神,東方不敗仍是不敗?!畢氳秸飫?,不由得覺得東方不敗有些可憐,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著實不薄,禮數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無異。今日我親生爹爹身為教主,我反無昔時的權柄風光。唉,我今日已有了沖郎,還要那些勞什子的權柄風光干甚么?”回思往事,想到父親的心計深沉,不由得暗暗心驚:“直到今天,爹爹還是沒答允將散功的法門傳授沖郎。沖郎體內積貯了別人的異種真氣,不加發散,禍胎越結越巨,遲早必生大患。爹爹說道,只須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傳他此術,還宣示教眾,立他為教主的承繼之人,可是沖郎偏偏不肯低頭屈從,當真是為難得很?!幣皇畢?,一時憂,悄立于高粱叢中,雖說是思潮雜沓,但想來想去,總是歸結在令狐沖身上。這時林平之和岳靈珊也是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聽得林平之說道:“遠圖公一見劍譜之后,當然立即就練?!痹懶檣旱潰骸罷馓捉7ň退閼嬗謝齷?,也決不會立即發作,總是在練了十年八年之后,才有不良后果。遠圖公娶妻生子,自是在禍患發作之前的事了?!繃制街潰骸安弧恰??!閉餿鱟滯系煤艸?,可是語意中并無絲毫猶疑,頓了一頓,道:“我初時也如你這般想,只過得幾天,便知不然。我爺爺決不能是遠圖公的親生兒子,多半是遠圖公領養的。遠圖公娶妻生子,只是為了掩人耳目?!?br>   岳靈珊“啊”的一聲,顫聲道:“掩人耳目?那……那為了甚么?”林平之哼了一聲不答,過了一會,說道:“我見到劍譜之時,和你好事已近。我幾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親之后,真正做了夫妻,這才起始練劍??墑墻F字興氐惱惺椒?,非任何習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終于……我終于……自宮習?!痹懶檣菏潰骸澳恪闋浴怨方??”林平之陰森森的道:“正是。這辟邪劍譜的第一道法訣,便是:‘武林稱雄,揮劍自宮’?!痹懶檣旱潰骸澳恰俏趺??”林平之道:“練這辟邪劍法,自練內功入手。若不自宮,一練之下,立即欲火如焚,登時走火入魔,僵癱而死?!痹懶檣旱潰骸霸慈绱??!庇鏌羧縹?,幾不可聞。
  盈盈心中也道:“原來如此!”這時她才明白,為甚么東方不敗一代梟雄,武功無故于天下,卻身穿婦人裝束,拈針繡花,而對楊蓮亭這樣一個虬髯魁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卻又如此著迷,原來為了練這邪門武功,他已成了不男不女之身。只聽得岳靈珊輕輕啜泣,說道:“當年遠圖公假裝娶妻生子,是為了掩人耳目,你……你也是……”林平之道:“不錯,我自宮之后,仍和你成親,也是掩人耳目,不過只是要掩你爹爹一人的耳目?!痹懶檣何匚匱恃實鬧皇塹推?。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說了,你痛恨我入骨,這就走罷?!痹懶檣哼煅實潰骸拔也緩弈?,你是為情勢所逼,無可奈何。我只恨……只恨當年寫下那《辟邪劍譜》之人,為甚么……為甚么要這樣害人?!繃制街俸僖恍?,說道:“這位前輩英雄,是個太監?!痹懶檣骸班擰繃艘簧?,說道:“然則……然則我爹爹……也是……也是像你這樣……”林平之道:“既練此劍法,又怎能例外?你爹爹身為一派掌門,倘若有人知道他揮劍自宮,傳將出去,豈不是貽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習過這門劍法,非殺我不可。他幾次三番查問我對你如何,便是要確知我有無自宮。假如當時你稍有怨懟之情,我這條命早已不保了?!痹懶檣旱潰骸跋窒濾侵懶??!繃制街潰骸拔疑庇嗖綴?,殺木高峰,數日之內,便將傳遍武林,天下皆知?!毖韻律跏塹靡?。岳靈珊道:“照這么說,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過,咱們到哪里去躲避才好?”
  林平之奇道:“咱們?你既已知道我這樣了,還愿跟著我?”岳靈珊道:“這個自然。平弟,我對你一片心意,始終……始終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憐……”她一句話沒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叫,躍下車來,似是給林平之推了下來。只聽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憐,誰要你可憐了?林平之劍術已成,甚么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以后,林平之雄霸天下,甚么岳不群、令狐沖,甚么方證和尚、沖虛道士,都不是我的對手?!庇南擄蹬骸暗饒閶劬昧??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嗎?”對林平之遭際不幸,她本來頗有惻然之意,待聽到他對妻子這等無情無義,又這等狂妄自大,不禁頗為不齒。岳靈珊嘆了口氣,道:“你總得先找個地方,暫避一時,將眼睛養好了再說?!繃制街潰骸拔易雜卸愿賭愕姆ㄗ??!痹懶檣旱潰骸罷餳錄熱凰道茨煙?,你自然不會說,爹爹也不用擔心你?!繃制街湫Φ潰骸昂?,對你爹爹的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見到有人,立即便說及此事?!痹懶檣杭鋇潰骸澳怯趾偽??你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這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門。我逢人便說,不久自然傳入你爹爹耳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說了出來,便不能再殺我滅口,他反而要千方百計的保全我性命?!痹懶檣旱潰骸澳愕南敕ㄕ媸竅F??!繃制街潰骸壩猩趺聰F??你爹爹是否自宮,一眼是瞧不出來的。他胡子落了,大可用漆粘上去,旁人不免將信將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會說是岳不群所殺,這叫做欲蓋彌彰?!痹懶檣禾玖絲諂?,默不作聲。盈盈尋思:“林平之這人心思甚是機敏,這一著委實厲害。岳站娘夾在中間,可為難得很了。這么一來,她父親不免聲名掃地,但如設法阻止,卻又危及丈夫性命?!繃制街潰骸拔易萑凰鄞喲瞬荒薌?,但父母大仇得報,一生也決不后悔。當日令狐沖傳我爹爹遺言,說向陽巷老宅中祖宗的遺物,千萬不可翻看,這是曾祖傳下來的遺訓。現下我是細看過了,雖然沒遵照祖訓,卻報了父母之仇。若非如此,旁人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浪得虛名,福威鏢局歷代總鏢頭都是欺世盜名之徒?!?br>   岳靈珊道:“當時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師哥,說他受了你林家的《辟邪劍譜》,說他捏造公公的遺言……”林平之道:“就算是我錯怪了他,卻又怎地?當時連你自己,也不是一樣的疑心?”岳靈珊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和大師哥相識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墑塹臀?,卻不該疑他。世上真正信得過他的,只有媽媽一人?!?br>   盈盈心道:“誰說只有你媽媽一人?”
  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歡令狐沖。為了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痹懶檣貉鵲潰骸拔業杪櫛舜笫Ω緲誚??我爹媽是從來不口角的,你怎么知道?”林平之冷笑道:“從來不口角?那只是裝給外人看看而已。連這種事,岳不群也戴起偽君子的假面具。我親耳聽得清清楚楚,難道會假?”岳靈珊道:“我不是說假,只是十分奇怪。怎么我沒聽到,你聽到了?”林平之道:“現下說與你知,也不相干。那日在福州,嵩山派的兩人搶了那袈裟去。那兩人給令狐沖殺死,袈裟自然是令狐沖得去了??墑塹彼硎苤厴?、昏迷不醒之際,我搜他身上,袈裟卻已不知去向?!痹懶檣旱潰骸霸叢詬V莩侵?,你已搜過大師哥身上?!繃制街潰骸罷?,哪又怎樣?”岳靈珊道:“沒甚么?”

  盈盈心想:“岳姑娘反后跟著這奸狡兇險、暴躁乖戾的小子,這一輩子,苦頭可有得吃了?!焙鋈揮窒耄骸拔以謖飫镎餉淳昧?,沖郎一定掛念?!輩嘍閭?,不聞有何聲息,料想他定當平安無事。只聽林平之續道:“袈裟既不在令狐沖身上,定是給你爹娘取了去。從福州回到華山,我潛心默察,你爹爹掩飾得也真好,竟半點端倪也瞧不出來,你爹爹那時得了病,當然,誰也不知道他是一見袈裟上的《辟邪劍譜》之后,立即便自宮練劍。旅途之中眾人聚居,我不敢去窺探你父母的動靜,一回華山,我每晚都躲在你爹娘臥室之側的懸崖上,要從他們的談話之中,查知劍譜的所在?!痹懶檣旱潰骸澳忝刻焱砩隙級閽諛切律??”林平之道:“正是?!痹懶檣河種馗次柿艘瘓洌骸懊刻焱砩??”盈盈聽不到林平之的回答,想來他是點了點頭。只聽得岳靈珊嘆道:“你真有毅力?!繃制街潰骸拔ù蟪?,不得不然?!痹懶檣旱偷陀α松骸笆??!?br>   只聽林平之道:“我接連聽了十幾晚,都沒聽到甚么異狀。有一天晚上,聽得你媽媽說道:‘師哥,我覺得你近來神色不對,是不是練那紫霞神功有些兒麻煩?可別太求精進,惹出亂子來?!愕α艘簧?,說道:‘沒有啊,練功順利得很?!懵璧潰骸惚鷴魑?,為甚么你近來說話的嗓子變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愕潰骸蛋說?!我說話向來就是這樣的?!姨盟嫡餼浠?,嗓聲就尖得很,確像是個女子在大發脾氣。你媽道:‘還說沒變?你一生之中,就從來沒對我這樣說過話。我倆夫婦多年,你心中有甚么解不開的事,何以瞞我?’你爹道:‘有甚么解不開的事?嗯,嵩山之會不遠,左冷禪意圖吞并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為此煩心,那也是有的?!懵璧潰骸銥椿共恢褂詿??!愕稚?,尖聲道:‘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甚么?’你媽道:‘我說了出來,你可別發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沖兒?!愕潰骸宥??他和魔教中人來往,和魔教那個姓任的姑娘結下私情,天下皆知,有甚么冤枉他的?’”盈盈聽他轉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結下私情,天下皆知”八字,臉上微微一熱,但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只聽林平之續道:“你媽說道:‘他和魔教中人結交,自是沒冤枉他。我說你冤枉他偷了平兒的《辟邪劍譜》?!愕潰骸訓瀾F撞皇撬檔??他劍術突飛猛進,比你比我還要高明,你又不是沒見過?’你媽道:‘那定是他另有際遇。我斷定他決計沒拿辟邪劍譜。沖兒任性胡鬧,不聽你我的教訓,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從珊兒跟平兒要好,將他撇下之后,他這等傲性之人,便是平兒雙手將劍譜奉送給他,他也決計不收?!?br>   盈盈聽到這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真盼立時便能摟住了岳夫人,好好感謝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將沖郎從小撫養長大,華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為人;又想單憑她這幾句話,他日若有機緣,便須好好報答她才是。林平之續道:“你爹哼了一聲,道:‘你這么說,咱們將令狐沖這小子逐出門墻,你倒似好生后悔?!懵璧潰骸噶嗣毆?,你執行祖訓,清理門戶,無人可以非議。但你說他結交左道,罪名已經夠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盜劍譜?其實你比我還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沒拿平兒的《辟邪劍譜》?!愕辛似鵠矗骸以趺粗??我怎么知道?’”
  林平之的聲音也是既高且銳,仿效岳不群尖聲怒叫,靜夜之中,有如厲梟夜啼,盈盈不由得毛骨悚然。隔了一會,才聽他續道:“你媽媽緩緩的道:‘你自然知道,只因為這部劍譜,是你取了去的?!愕鸞校骸恪闥怠俏搖凰盜思父鱟?,突然住口。你媽聲音十分平靜,說道:‘那日沖兒受傷昏迷,我替他止血治傷之時,見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寫滿了字,似乎是劍法之類。第二次替他換藥,那件袈裟已經不見了,其時沖兒仍然昏迷未醒。這段時候之中,除了你我二人,并無別人進房。這件袈裟可不是我拿的?!痹懶檣哼煅實潰骸拔業業繃制街潰骸澳愕復尾蹇謁禱?,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兩個字,便沒再說下去。你媽媽語聲漸轉柔和,說道:‘師哥,我華山一派的劍術,自有獨到的造詣,紫霞神功的氣功更是不凡,以此與人爭雄,自亦足以樹名聲于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學別派劍術。只是近來左冷禪野心大熾,圖并四派?;揭慌稍諛閌種?,說甚么也不能淪亡于他手中。咱們聯絡泰山、恒山、衡山三派,到時以四派斗他一派,我看還是占了六成贏面。就算真的不勝,大伙兒轟轟烈烈的劇斗一場,將性命送在嵩山,也就是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對華山派的列祖列宗?!庇秸飫?,心下暗贊:“這位岳夫人確是女中須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氣得多了?!?br>   只聽岳靈珊道:“我媽這幾句話,可挺有道理呀?!繃制街湫Φ潰骸翱墑瞧涫蹦愕涯昧宋業慕F?,早已開始修習,哪里還肯聽師娘的勸?”他突然稱一句“師娘”,足見在他心中,對岳夫人還是不失敬意,繼續道:“你爹爹那時說道:‘你這話當真是婦人之見。逞這等匹夫之勇,徒然送了性命,華山派還是給左冷禪吞了,死了之后,未必就有臉面去見華山派列祖列宗?!懵璋肷尾揮?,嘆道:‘你苦心焦慮,為了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是……只是那辟邪劍法練之有損無益,否則的話,為甚么林家子孫都不學這劍法,以致被人家逼得走投無路?我勸你還是懸崖勒馬,及早別學了罷?’你爹爹大聲道:‘你怎知我在學辟邪劍法?你……你……在偷看我嗎?’你媽道:‘我又何必偷看這才知道?’你爹大聲道:‘你說,你說!’他說得聲嘶力竭,話音雖響,卻顯得頗為氣餒?!澳懵璧潰骸闥禱暗納?,就已經全然變了,人人都聽得出來,難道你自己反而不覺得?’你爹還在強辯:‘我向來便是如此?!懵璧潰骸刻煸緋?,你被窩里總是落下了許多胡須……’你爹尖叫一聲:‘你瞧見了?’語音甚是驚怖。你媽嘆道:‘我早瞧見了,一直不說。你粘的假須,能瞞過旁人,卻怎瞞得過和你做了幾十年夫妻的枕邊之人?’你爹見事已敗露,無可再辯,隔了良久,問道:‘旁人還有誰知道了?’你媽道:‘沒有?!愕剩骸憾??’你媽道:‘她不會知道的?!愕潰骸街勻灰膊恢??’你媽道:‘不知?!愕潰骸?,我聽你的勸,這件袈裟,明兒咱們就設法交給平之,再慢慢想法替令狐沖洗刷清白。這路劍法,我今后也不練了?!懵枋只斷?,說道:‘那當真再好也沒有。不過這劍譜于人有損,豈可讓平兒見到?還是毀去了的為是?!痹懶檣旱潰骸暗比徊豢洗鷦柿?。要是他肯毀去了劍譜,一切都不會是這個樣子?!?br>   林平之道:“你猜錯了。你爹爹當時說道:‘很好,我立即毀去劍譜!’我大吃一驚,便想出聲阻止,劍譜是我林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無權毀去。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子呀的一聲打開,我急忙縮頭,眼前紅光一閃,那件袈裟飄將下來,跟著窗子又即關上。眼看那袈裟從我身旁飄過,我伸手一抓,差了數尺,沒能抓到。其時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報,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腳拚命向外一勾,只覺腳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即縮將回來,當真幸運得緊,竟將那袈裟勾到了,沒落入天聲峽下的萬仞深淵中?!?br>   盈盈聽他說得驚險,心想:“你若沒能將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運得緊呢?!痹懶檣旱潰骸奧杪柚壞賴F字廊肓頌焐恐?,其實爹爹早將劍法記熟,袈裟于他已然無用,卻讓你因此而學得了劍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br>   岳靈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爺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而報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很好?!繃制街潰骸翱墑怯幸患?,我這幾天來幾乎想破了頭,也是難以明白。為甚么左冷禪也會使辟邪劍法?”岳靈珊“嗯”了一聲,語音冷漠,顯然對左冷禪會不會使辟邪劍法,全然沒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沒學過這路劍法,不知其中的奧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禪與你爹爹在封禪臺上大戰,斗到最后,兩人使的全是辟邪劍法。只不過左冷禪的劍法全然似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要輸給你爹爹,總算他劍術根底奇高,每逢極險之處,急變劍招,才得避過,但后來終于給你爹爹刺瞎了雙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劍法,被你爹爹以辟邪劍法所敗,那并不希奇。辟邪劍法無敵于天下,原非嵩山劍法之所能匹敵。左冷禪沒有自宮,練不成真正的辟邪劍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禪這辟邪劍法卻是從哪里學來的,為甚么又學得似是而非?”他最后這幾句話說得遲疑不定,顯是在潛心思索。
  盈盈心想:“沒有甚么可聽的了。左冷禪的辟邪劍法,多半是從我教偷學去的。他只學了些招式,卻不懂這無恥的法門。東方不敗的辟邪劍法比岳不群還厲害得多。你若見了,管教你就有三個腦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彼那耐絲?,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二十余騎在官道上急馳而來。

 

 

三十六  傷逝
  
  盈盈生怕令狐沖有失,急展輕功,趕到大車旁,說道:“沖哥,有人來了!”令狐沖笑道:“你又在偷聽人家殺雞喂狗了,是不是?怎地聽了這么久?”盈盈呸了一聲,想到剛才岳靈珊確是便要在那大車之中,和林平之“做真正夫妻”,不由得滿臉發燒,說道:“他們……他們在說修習……修習辟邪劍法的事?!繃詈宓潰骸澳闥禱巴掏掏巒?,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車來,說給我聽,不許隱瞞抵賴?!庇潰骸安簧俠?!好沒正經?!繃詈逍Φ潰骸霸趺春妹徽??”盈盈道:“不知道!”這時蹄聲更加近了,盈盈道:“聽人數是青城派沒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著報仇來啦!”令狐沖坐起身來,說道:“咱們慢慢過去,時候也差不多了?!庇潰骸笆??!彼詈宥栽懶檣汗匭鬧?,既有敵人來襲,他受傷再重,也是非過去援手不可,何況任由他一人留在車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當下扶著他跨下車來。令狐沖左足踏地,傷口微覺疼痛,身子一側,碰了碰車轅。拉車的騾子一直悄無聲息,大車一動,只道是趕它行走,頭一昂,便欲嘶叫。盈盈短劍一揮,一劍將騾頭切斷,干凈利落之極。令狐沖輕聲贊道:“好!”他不是贊她劍法快捷,以她這等武功,快劍一揮,騾頭便落,毫不希奇,難得的是當機立斷,竟不讓騾子發出半點聲息。至于以后如何拉車,如何趕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令狐沖走了幾步,聽得來騎蹄聲又近了些,當即加快步子。盈盈尋思:“他要搶在敵人頭里,走得快了,不免牽動傷口。我如伸手抱他負他,豈不羞人?”輕輕一笑,說道:“沖哥,可要得罪了?!輩壞攘詈寤卮?,右手抓住他背后腰帶,左手抓住他衣領,將他身子提了起來,展開輕功,從高粱叢中疾行而前。令狐沖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恒山派掌門,給她這等如提嬰兒般抓在手里,倘若教人見了,當真顏面無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給青城派人眾先到,小師妹立遭兇險,她此舉顯然是深體自己心意。
  盈盈奔出數十步,來騎馬蹄聲又近了許多。她轉頭望去,只見黑暗中一列火把高舉,沿著大道馳來,說道:“這些人膽子不小,竟點了火把追人?!繃詈宓潰骸八寢賬酪換?,甚么都不顧了,啊喲,不好!”盈盈也即想起,說道:“青城派要放火燒車?!繃詈宓潰骸霸勖巧先ソ刈×?,不讓他們過來?!庇潰骸安揮瞇募?,要救兩個人,總還辦得到?!繃詈逯涔α說?,青城派中余滄海已死,余人殊不足道,當下也放寬了心。盈盈抓著令狐沖,走到離岳靈珊大車的數丈處,扶他在高粱叢中坐好,低聲道:“你安安穩穩的坐著別動?!敝惶迷懶檣涸誄抵興檔潰骸暗腥絲斕攪?,果然是青城派的鼠輩?!繃制街潰骸澳閽踔??”岳靈珊道:“他們欺我夫妻受傷,竟人人手執火把追來,哼,肆無忌憚之極?!繃制街潰骸叭巳聳種椿鳶??”岳靈珊道:“正是?!繃制街嗬寄?,心思縝密,可比岳靈珊機靈得多,忙道:“快下車,鼠輩要放火燒車!”岳靈珊一想不錯,道:“是!否則要這許多火把干甚么?”一躍下車,伸手握住林平之的手。林平之跟著也躍了下來。兩人走出數丈,伏在高粱叢中,與令狐沖、盈盈兩人所伏處相距不遠。蹄聲震耳,青城派眾人馳近大車,先截住了去路,將大車團團圍住。一人叫道:“林平之,你這狗賊,做烏龜么?怎地不伸出頭來?”眾人聽得車中寂靜無聲,有人道:“只怕是下車逃走了?!敝患桓齷鳶鴉詘?,擲向大車。忽然車中伸出一只手來,接住了火把,反擲出來。青城眾人大嘩,叫道:“狗賊在車里!
  狗賊在車里!”車中突然有人伸手出來,接住火把反擲,令狐沖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大車之中另有強援。岳靈珊卻更大吃一驚,她和林平之說了這許久話,全沒想到車中竟有旁人,眼見這人擲出火把,手勢極勁,武功顯是頗高。青城弟子擲出八個火把,那人一一接住,一一還擲,雖然沒傷到人,余下青城弟子卻也不再投擲火把,只遠遠圍著大車,齊聲吶喊?;鴯庀氯巳飼頻妹靼?,那只手干枯焦黃,青筋突起,是老年人之手。有人叫道:“不是林平之!”另有人道:“也不是他老婆?!庇腥私械潰骸骯甓硬桓蟻魯?,多半也受了傷?!敝諶擻淘グ肷?,見車中并無動靜,突然間發一聲喊,二十余人一涌而上,各挺長劍,向大車中插去。只聽得波的一聲響,一人從車頂躍出,手中長劍閃爍,竄到青城派群弟子之后,長?;傭?,兩名青城弟子登時倒地。這人身披黃衫,似是嵩山派打扮,臉上蒙了青布,只露出精光閃閃的一雙眼珠,出劍奇快,數招之下,又有兩名青城弟子中劍倒地。令狐沖和盈盈雙手一握,想的都是同一個念頭:“這人使的又是辟邪劍法?!?br>   但瞧他身形絕不是岳不群。兩人又是同一念頭:“世上除了岳不群、林平之、左冷禪三人之外,居然還有第四人會使辟邪劍法?!痹懶檣旱蛻潰骸罷餿慫溝?,似乎跟你的劍法一樣?!繃制街斑住鋇囊簧?,奇道:“他……他也會使我的劍法?你可沒看錯?”片刻之間,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劍。但令狐沖和盈盈都已瞧了出來,這人所使劍招雖是辟邪劍法,但閃躍進退固與東方不敗相去甚遠,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沒,只是他本身武功甚高,遠勝青城諸弟子,加上辟邪劍法的奇妙,以一敵眾,仍大占上風。岳靈珊道:“他劍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沒你快?!繃制街趿絲諂?,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劍法的精義??墑恰墑?,他是誰?為甚么會使這劍法?”
  酣斗聲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長劍貫胸,那人大喝一聲,抽劍出來,將另一人攔腰斬為兩截。余人心膽俱寒,四下散開。那人一聲呼喝,沖出兩步。青城弟子中有人“啊”的一聲叫,轉頭便奔,余人泄了氣,一窩蜂的都走了。有的兩人一騎,有的不及乘馬,步行飛奔,剎那間走得不知去向。那人顯然也頗為疲累,長劍拄地,不住喘氣。令狐沖和盈盈從他喘息之中,知道此人適才一場劇斗,為時雖暫,卻已大耗內力,多半還已受了頗重的暗傷。
  這時地下有七八個火把仍在燃燒,火光閃耀,明暗不定。這黃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長劍,緩緩插入劍鞘,說道:“林少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門之命,前來援手?!彼鏌艏?,嗓音嘶啞,每一個字都說得含糊不清,似乎口中含物,又似舌頭少了一截,聲音從喉中發出。林平之道:“多謝閣下相助,請教高姓大名?!彼底藕馱懶檣捍癰吡淮災諧隼?。那老人道:“左掌門得悉少俠與夫人為奸人所算,受了重傷,命在下護送兩位前往穩妥之地,治傷療養,擔保令岳無法找到?!?br>   令狐沖、盈盈、林平之、岳靈珊均想:“左冷禪怎會知道其中諸般關節?”林平之道:“左掌門和閣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養傷一節,在下自能料理,卻不敢煩勞尊駕了?!蹦搶先說潰骸吧儐浪課泵魍斬疽核?,不但復明甚難,而且此人所使毒藥極為陰狠厲害,若不由左掌門親施刀圭藥石,只怕……只怕……少俠的性命亦自難保?!?br>   林平之自中了木高峰的毒水后,雙目和臉上均是麻癢難當,恨不得伸指將自己眼珠挖了出來,以大耐力,方始強行克制,知道此人所言非虛,沉吟道:“在下和左掌門無親無故,左掌門如何這等眷愛?閣下若不明言,在下難以奉命?!蹦搶先撕俸僖恍?,說道:“同仇敵愾,那便如同有親有故一般了。左掌門的雙目為岳不群所傷。閣下雙目受傷,推尋源由,禍端也是從岳不群身上而起。岳不群既知少俠已修習辟邪劍法,少俠便避到天涯海角,他也非追殺你不可。他此時身為五岳派掌門,權勢熏天,少俠一人又如何能與之相抗?何況……何況……嘿嘿,岳不群的親生愛女,便朝夕陪在少俠身旁,少俠便有通天本領,也難防床頭枕邊的暗算……”岳靈珊突然大聲道:“二師哥,原來是你!”她這一聲叫了出來,令狐沖全身一震。他聽那老者說話,聲音雖然十分含糊,但語氣聽來甚熟,發覺是個相稔之人,聽岳靈珊一叫,登時省悟,此人果然便是勞德諾。只是先前曾聽岳靈珊說道,勞德諾已在福州為人所殺,以致萬萬想不到是他,然則岳靈珊先前所云的死訊并非事實。只聽那老者冷冷的道:“小丫頭倒也機警,認出了我的聲音?!彼輝僖院硪羲禱?,語音清晰,確是勞德諾。林平之道:“二師哥,你在福州假裝為人所殺,然則……然則八師哥是你殺的?”勞德諾哼了一聲,說道:“不是。英白羅是小孩兒,我殺他干么?”岳靈珊大聲道:“還說不是呢?他……他……小林子背上這一劍,也是你砍的。我一直還冤枉了大師哥。哼,你做得好事,你又另外殺了一個老人,將他面目剁得稀爛,把你的衣服套在死人身上,人人都道你是給人害死了?!崩偷屢檔潰骸澳闥喜淮?,若非如此,岳不群豈能就此輕易放過了我?但林少俠背上這一劍,卻不是我砍的?!痹懶檣旱潰骸安皇悄??難道另有旁人?”
  勞德諾冷冷的道:“那也不是旁人,便是你的令尊大人?!痹懶檣航械潰骸昂?!自己干了壞事,卻來含血噴人。我爹爹好端端的,為甚么要??稱降??”勞德諾道:“只因為那時候,你爹爹已從令狐沖身上得到了辟邪劍譜。這劍譜是林家之物,岳不群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的平弟。林平之倘若活在世上,你爹爹怎能修習辟邪劍法?”
  岳靈珊一時無語,在她內心,知道這幾句話甚是有理,但想到父親竟會對林平之忽施暗算,總是不愿相信。她連說幾句“胡說八道”,說道:“就算我爹爹要害平弟,難道一?;崢乘凰??”林平之忽道:“這一劍,確是岳不群砍的,二師哥可沒說錯?!痹懶檣旱潰骸澳恪恪鬩艙餉此??”林平之道:“岳不群一??吃諼冶成?,我受傷極重,情知無法還手,倒地之后,立即裝死不動。那時我還不知暗算我的竟是岳不群,可是昏迷之中,聽到八師哥的聲音,他叫了句:‘師父!’八師哥一句‘師父’,救了我的性命,卻送了他自己的性命?!痹懶檣壕潰骸澳闥蛋聳Ω繅病病彩俏業鋇??”林平之道:“當然是啦!我只聽得八師哥叫了‘師父’之后,隨即一聲慘呼。我也就暈了過去,人事不知了?!崩偷屢檔潰骸霸啦蝗罕糾聰朐諛閔砩顯儼掛喚?,可是我在暗中窺伺,當下輕輕咳嗽了一聲。岳不群不敢逗留,立即回入屋中。林兄弟,我這聲咳嗽,也可說是救了你的性命?!痹懶檣旱潰骸叭綣綣業嬉δ?,以后……以后機會甚多,他怎地又不動手了?”林平之冷冷的道:“我此后步步提防,教他再也沒下手的機會。那倒也多虧了你,我成日和你在一起,他想殺我,就沒這么方便?!痹懶檣嚎薜潰骸霸礎礎闥勻⑽?,既是為了掩人耳目,又……又……不過將我當作一面擋箭牌?!?

  林平之不去理她,向勞德諾道:“勞兄,你幾時和左掌門結交上了?”勞德諾道:“左掌門是我恩師,我是他老人家的第三弟子?!繃制街潰骸霸茨愀耐讀酸隕腳擅畔??!崩偷屢檔潰骸安皇歉耐奪隕矯畔?。我一向便是嵩山門下,只不過奉了恩師之命,投入華山,用意是在查察岳不群的武功,以及華山派的諸般動靜?!繃詈寤腥淮笪?。勞德諾帶藝投師,本門中人都是知道的,但他所演示的原來武功駁雜平庸,似是云貴一帶旁門所傳,萬料不到竟是嵩山高弟。原來左冷禪意圖吞并四派,蓄心已久,早就伏下了這著棋子;那么勞德諾殺陸大有、盜紫霞神功的秘譜,自是順理成章,再也沒甚么希奇了。只是師父為人機警之極,居然也會給他瞞過。
  林平之沉思片刻,說道:“原來如此,勞兄將紫霞神功秘笈和辟邪劍譜從華山門中帶到嵩山,使左掌門習到這路劍法,功勞不小?!繃詈搴陀及蛋檔閫?,心道:“左冷禪和勞德諾所以會使辟邪劍法,原來由此。林平之的腦筋倒也動得甚快?!崩偷屢島蘚薜牡潰骸安宦髁中值芩?,你我二人,連同我恩師,可都栽在岳不群這惡賊手下了。這人陰險無比,咱們都中了他的毒計?!繃制街潰骸昂?,我明白了。勞兄盜去的辟邪劍譜,已給岳不群做了手腳,因此左掌門和勞兄所使的辟邪劍法,有些不大對頭?!?br>   勞德諾咬牙切齒的道:“當年我混入華山派門下,原來岳不群一起始便即發覺,只是不動聲色,暗中留意我的作為。岳不群所錄的辟邪劍譜上,所記的劍法雖妙,卻都似是而非,更缺了修習內功的法門。他故意將假劍譜讓我盜去,使我恩師所習劍法不全。一到生死決戰之際,他引我恩師使此劍法,以真劍法對假劍法,自是手操勝券了。否則五岳派掌門之位,如何能落入他手?”林平之嘆了口氣,道:“岳不群奸詐兇險,你我都墮入了他的彀中?!崩偷屢檔潰骸拔葉魘κ置靼資呂?,雖然給我壞了大事,卻無一言一語責怪于我,可是我做弟子的卻于心何安?我便拚著上刀山、下油鍋,也要殺了岳不群這奸賊,為恩師報仇雪恨?!閉餳婦浠壩鍥し?,顯得心中怨毒奇深。林平之嗯了一聲。勞德諾又道:“我恩師壞了雙眼,此時隱居嵩山西峰。西峰上另有十來位壞了雙目之人,都是給岳不群與令狐沖害的。林兄弟隨我去見我恩師,你是福州林家辟邪劍門的唯一傳人,便是辟邪劍門的掌門,我恩師自當以禮相待,好生相敬。你雙目能夠治愈,那是最好,否則和我恩師隱居在一起,共謀報此大仇,豈不甚妙?”這番話只說得林平之怦然心動,心想自己雙目為毒液所染,自知復明無望,所謂治愈云云,不過是自欺自慰,自己和左冷禪都是失明之人,同病相憐,敵愾同仇,原是再好不過,只是素知左冷禪手段厲害,突然對自己這樣好,必然另有所圖,便道:“左掌門一番好意,在下卻不知何以為報。勞兄是否可以先加明示?”勞德諾哈哈一笑,說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大家以后同心合力,自當坦誠相告。我在岳不群那里取了一本不盡不實的劍譜去,累我師徒大上其當,心中自然不甘。我一路上見到林兄弟大施神威,以奇妙無比的劍法殺木高峰,誅余滄海,青城小丑,望風披靡,顯是已得辟邪劍法真傳,愚兄好生佩服,抑且艷羨得緊……”林平之已明其意,說道:“勞兄之意,是要我將辟邪劍譜的真本取出來讓賢師徒瞧瞧?”勞德諾道:“這是林兄弟家傳秘本,外人原不該妄窺。但今后咱們歃血結盟,合力撲殺岳不群。林兄弟倘若雙目完好,年輕力壯,自亦不懼于他。但以今日局面,卻只有我恩師及愚兄都學到了辟邪劍法,三人合力,才有誅殺岳不群的指望,林兄弟莫怪?!繃制街南耄鶴約核渴?,實不知何以自存,何況若不答應,勞德諾便即用強,殺了自己和岳靈珊二人,勞德諾此議倘是出于真心,于己實利多于害,便道:“左掌門和勞兄愿與在下結盟,在下是高攀了。在下家破人亡,失明殘廢,雖是由余滄海而起,但岳不群的陰謀亦是主因,要誅殺岳不群之心,在下與賢師徒一般無異。你我既然結盟,這辟邪劍譜,在下何敢自秘,自當取出供賢師徒參閱?!?br>   勞德諾大喜,道:“林兄弟慷慨大量,我師徒得窺辟邪劍譜真訣,自是感激不盡,今后林兄弟永遠是我嵩山派上賓。你我情同手足,再也不分彼此?!繃制街潰骸岸嘈渙?。在下隨勞兄到得嵩山之后,立即便將劍譜真訣,盡數背了出來?!崩偷屢檔潰骸氨沉順隼??”林平之道:“正是。勞兄有所不知,這劍譜真訣,本由我家曾祖遠圖公錄于一件袈裟之上。這件袈裟給岳不群盜了去,他才得窺我家劍法。后來陰錯陽差,這袈裟又落在我手中。小弟生怕岳不群發覺,將劍譜苦記背熟之后,立即將袈裟毀去。倘若將袈裟藏在身上,有我這樣一位賢妻相伴,姓林的焉能活到今日?”岳靈珊在旁聽著,一直不語,聽到他如此譏諷,又哭了起來,泣道:“你……你……”
  勞德諾在車中曾聽到他夫妻對話,情知林平之所言非虛,便道:“如此甚好,咱們便同回嵩山如何?”林平之道:“很好?!崩偷屢檔潰骸靶氳逼黨寺?,改行小道,否則途中撞上了岳不群,咱們可還不是他的對手?!彼月圓嗤?,問岳靈珊道:“小師妹,你是幫父親呢?還是幫丈夫?”
  岳靈珊收起了哭聲,說道:“我是兩不相幫!我……我是個苦命人,明日去落發出家,爹爹也罷,丈夫也罷,從此不再見面了?!繃制街淅淶牡潰骸澳愕膠閔餃コ黽椅?,正是得其所在?!痹懶檣號潰骸傲制街?,當日你走投無路之時,若非我爹爹救你,你早已死在木高峰的手下,焉能得有今日?就算我爹爹對你不起,我岳靈珊可沒對你不起。你說這話,那是甚么意思?”林平之道:“甚么意思?我是要向左掌門表明心跡?!鄙艏切綴?。突然之間,岳靈珊“啊”的一聲慘呼。
  令狐沖和盈盈同時叫道:“不好!”從高粱叢中躍了出來。令狐沖大叫:“林平之,別害小師妹?!?br>   勞德諾此刻最怕的,是岳不群和令狐沖二人,一聽到令狐沖的聲音,不由得魂飛天外,當即抓住林平之的左臂,躍上青城弟子騎來的一匹馬,雙腿力挾,縱馬狂奔。令狐沖掛念岳靈珊的安危,不暇追敵,只見岳靈珊倒在大車的車夫座位上,胸口插了一柄長劍,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令狐沖大叫:“小師妹,小師妹?!痹懶檣旱潰骸笆恰譴笫Ω緱??”令狐沖喜道:“是……是我?!鄙焓窒肴グ謂?,盈盈忙伸手一格,道:“拔不得?!?br>   令狐沖見那劍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傷,這一拔出來,立即令她氣絕而死,眼見無救,心中大慟,哭了出來,叫道:“小……小師妹!”岳靈珊道:“大師哥,你陪在我身邊,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嗎?”令狐沖咬牙切齒,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殺了他,給你報仇?!痹懶檣旱潰骸安?,不!他眼睛看不見,你要殺他,他不能抵擋。我……我……我要到媽媽那里去?!繃詈宓潰骸昂?,我送你去見師娘?!庇吧嚼叢轎?,命在頃刻,不由得也流下淚來。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對你不起。我……我就要死了?!繃詈宕估岬潰骸澳悴換崴賴?,咱們能想法子治好你?!痹懶檣旱潰骸拔搖藝飫锿礎吹煤?。大師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萬要答允我?!繃詈邐兆∷笫?,道:“你說,你說,我一定答允?!痹懶檣禾玖絲諂?,道:“你……你……不肯答允的……而且……也太委屈了你……”聲音越來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令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說好了?!痹懶檣旱潰骸澳闥瞪趺??”令狐沖道:“我一定答允的,你要我辦甚么事,我一定給你辦到?!痹懶檣旱潰骸按笫Ω?,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憐……你知道么?”令狐沖道:“是,我知道?!痹懶檣旱潰骸八謖饈郎?,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師哥……我死了之后,請你盡力照顧他,別……別讓人欺侮了他……”
  令狐沖一怔,萬想不到林平之毒手殺妻,岳靈珊命在垂危,竟然還是不能忘情于他。令狐沖此時恨不得將林平之抓來,將他千刀萬剮,日后要饒了他性命,也是千難萬難,如何肯去照顧這負心的惡賊?
  岳靈珊緩緩的道:“大師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殺我……他怕我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禪,只好……只好刺我一?!繃詈迮潰骸罷獾茸運階岳?、忘恩負義的惡賊,你……你還念著他?”岳靈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殺我的,只不過……只不過一時失手罷了。大師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顧他……”月光斜照,映在她臉上,只見她目光散亂無神,一對眸子渾不如平時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濺著幾滴鮮血,臉上全是求懇的神色。令狐沖想起過去十余年中,和小師妹在華山各處攜手共游,有時她要自己做甚么事,臉上也曾露出過這般祈懇的神氣,不論這些事多么艱難,多么違反自己的心愿,可從來沒拒卻過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懇之中,卻又充滿了哀傷,她明知自己頃刻間便要死去,再也沒機會向令狐沖要求甚么,這是最后一次的求懇,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懇。霎時之間,令狐沖胸中熱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后不但受累無窮,而且要強迫自己做許多絕不愿做之事,但眼見岳靈珊這等哀懇的神色和語氣,當即點頭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br>   盈盈在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允?”岳靈珊緊緊握著令狐沖的手,道:“大師哥,多……多謝你……我……我這可放心……放心了?!彼壑瀉鋈環⒊齬獠?,嘴角邊露出微笑,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令狐沖見到她這等神情,心想:“能見到她這般開心,不論多大的艱難困苦,也值得為她抵受?!?br>   忽然之間,岳靈珊輕輕唱起歌來。令狐沖胸口如受重擊,聽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聽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采茶去”的曲調,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當日在思過崖上心痛如絞,便是為了聽到她口唱這山歌。她這時又唱了起來,自是想著當日與林平之在華山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她歌聲越來越低,漸漸松開了抓著令狐沖的手,終于手掌一張,慢慢閉上了眼睛。歌聲止歇,也停住了呼吸。令狐沖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抱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里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br>   盈盈見到他背上殷紅一片,顯是傷口破裂,鮮血不住滲出,衣衫上的血跡越來越大,但當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勸他才好。令狐沖抱著岳靈珊的尸身,昏昏沉沉的邁出了十余步,口中只說:“小師妹,你別怕,別怕!我抱你去見師娘?!蓖蝗患淥ヒ蝗?,撲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迷糊之中,耳際聽到幾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聲,跟著琴聲宛轉往復,曲調甚是熟習,聽著說不出的受用。他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聽著這琴聲不斷。琴聲果然絕不停歇的響了下去,聽得一會,令狐沖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待得二次醒轉,耳中仍是這清幽的琴聲,鼻中更聞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睜開眼來,觸眼盡是花朵,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堆滿眼前,心想:“這是甚么地方?”聽得琴聲幾個轉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側過頭來,見到盈盈的背影,她坐在地下,正自撫琴。他漸漸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個山洞之中,陽光從洞口射進來,自己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令狐沖想要坐起,身下所墊的青草簌簌作聲。琴聲嘎然而止,盈盈回過頭來,滿臉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沖身畔坐下,凝望著他,臉上愛憐橫溢。
  剎那之間,令狐沖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知道自己為岳靈珊慘死而暈了過去,盈盈將自己救到這山洞中,心中突然又是一陣難過,但逐漸逐漸,從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無比溫馨。兩人脈脈相對,良久無語。
  令狐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間從花香之中,聞到一些烤肉的香氣。盈盈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沖大笑了起來。兩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邊捉蛙燒烤的情景。兩次吃蛙,中間已經過了無數變故,但終究兩人還是相聚在一起。令狐沖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外一個新墳,低聲道:“岳姑娘便葬在那里?!繃詈搴岬潰骸岸唷嘈荒懔??!庇夯閡×艘⊥?,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各有各的業報?!繃詈逍南擄蹈星肛?,說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見怪?!庇潰骸拔易勻徊換峁幟?。如果你當真是個浮滑男子,負心薄幸,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鋇蛻潰骸拔銥肌級閱闈閾?,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岳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兒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后,便會喜歡你的?!繃詈宄了及肷?,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我只是她的游伴,她從來……從來不尊重我?!庇潰骸盎蛐砟闥檔枚?。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繃詈逄玖絲諂?,道:“小師妹臨死之前,還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并不是傷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庇鱟潘直?,走出山洞。令狐沖見那墳雖以亂石堆成,卻大小石塊錯落有致,殊非草草,墳前墳后都是鮮花,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墳前豎著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干,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俠岳靈珊姑娘之墓”。令狐沖又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庇潰骸傲制街绱宋耷槲摶?,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會愿作林夫人了?!斃牡潰骸澳悴恢土制街姆蚱抻忻奘?,并不是甚么夫妻?!繃詈宓潰骸澳且菜檔檬??!敝患鬧萇椒寤繁?,處身之所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們便在這里住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繃詈宓潰骸昂眉?。小師妹獨自個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庇饣吧醭?,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兩人便在這翠谷之中住了下來,烤蛙摘果,倒也清靜自在。令狐沖所受的只是外傷,既有恒山派的治傷靈藥,兼之內功深厚,養了二十余日,傷勢已痊愈了八九。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沖本極聰明,潛心練習,進境也是甚速。這日清晨起來,只見岳靈珊的墳上茁發了幾枚青草的嫩芽,令狐沖怔怔的瞧著這幾枚草芽,心想:“小師妹墳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墳中,卻又不知如何?”
  忽聽得背后傳來幾下清幽的簫聲,他回過頭來,只見盈盈坐在一塊巖石之上,手中持簫正自吹奏,所奏的便是《清心普善咒》。他走將過去,見那簫是根新竹,自是盈盈用劍削下竹枝,穿孔調律,制成了洞簫。他搬過瑤琴,盤膝坐下,跟著她的曲調奏了起來。漸漸的潛心曲中,更無雜念,一曲既罷,只覺精神大爽。兩人相對一笑。
  盈盈道:“這曲《清心普善咒》你已練得熟了,從今日起,咱們來練那《笑傲江湖曲》如何?”令狐沖道:“這曲子如此難奏,不知甚么時候才跟得上你?!庇⑿Φ潰骸罷馇永種忌畎?,我也有許多地方不明白。但這曲子有個特異之處,何以如此,卻難以索解,似乎若是二人同奏,互相啟發,比之一人獨自摸索,進步一定要快得多?!繃詈迮氖值潰骸笆橇?,當日我聽衡山派劉師叔,與魔……與日月教的曲長老合奏此曲,琴簫之聲共起鳴響,確是動聽無比。這一首曲子,據劉師叔說,原是為琴簫合奏而作的?!庇潰骸澳愀?,我吹簫,咱們慢慢一節一節的練下去。
  ”令狐沖微笑道:“只可惜這是簫,不是瑟,琴瑟和諧,那就好了?!庇成弦緩?,道:“這些日子沒聽你說風言風語,只道是轉性了,卻原來還是一般?!繃詈遄齦齬砹?,知道盈盈性子是最靦腆,雖然荒山空谷,孤男寡女相對,卻從來不許自己言行稍有越禮,再說句笑話,只怕她要大半天不理自己,當下湊過去看她展開琴簫之譜,靜心聽她解釋,學著奏了起來。撫琴之道原非易事,《笑傲江湖曲》曲旨深奧,變化繁復,更是艱難,但令狐沖秉性聰明,既得名師指點,而當日在洛陽綠竹巷中就已起始學奏,此后每逢閑日,便即練習,時日既久,自有進境。此刻合奏,初時難以合拍,慢慢的終于也跟上去了,雖不能如曲劉二人之曲盡其妙,卻也略有其意境韻味。此后十余日中,兩人耳鬢廝磨,合奏琴簫,這青松環繞的翠谷,便是世間的洞天福地,將江湖上的刀光劍影,漸漸都淡忘了。兩人都覺得若能在這翠谷中偕老以終,再也不被卷入武林斗毆仇殺之中,那可比甚么都快活了。這日午后,令狐沖和盈盈合奏了大半個時辰,忽覺內息不順,無法寧靜,接連奏錯了幾處,心中著急,指法更加亂了。盈盈道:“你累嗎?休息一會再說?!繃詈宓潰骸襖鄣共煥?,不知怎的,覺得有些煩躁。我去摘些桃子來,晚上再練琴?!庇潰骸昂?,可別走遠了?!?br>   令狐沖知道山谷東南有許多野桃樹,其時桃實已熟,當下分草拂樹,行出八九里,來到野桃樹下,縱身摘了兩枚桃子,二次縱起時又摘了三枚。眼見桃子已然熟透,樹下已掉了不少,數日間便會盡數自落,在地下爛掉,當下一口氣摘了數十枚,心想:“我和盈盈吃了桃子之后,將桃核種在山谷四周,數年后桃樹成長,翠谷中桃花燦爛,那可多美?”忽然間想起了桃谷六仙:“這山谷四周種滿桃樹,豈不成為桃谷?我和盈盈豈不變成了桃谷二仙?日后我和她生下六個兒子,那不是小桃谷六仙?那小桃谷六仙倘若便如那老桃谷六仙一般,說話纏夾不清,豈不糟糕?”
  想到這里,正欲縱聲大笑,忽聽得遠處樹叢中簌的一聲響。令狐沖立即伏低,藏身長草之中,心想:“老是吃烤蛙野果,嘴也膩了,聽這聲音多半是只野獸,若能捉到一只羚羊野鹿,也好教盈盈驚喜一番?!彼寄釵炊?,便聽得腳步聲響,竟是兩個人行走之聲。令狐沖吃了一驚:“這荒谷中如何有人?定是沖著盈盈和我來了?!?br>   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沒弄錯嗎?岳不群那廝確會向這邊來?”令狐沖驚訝更甚:“他們是追我師父來了,那是甚么人?”另一個聲音低沉之人道:“史香主四周都查察過了。岳不群的女兒女婿突然在這一帶失蹤,各處市鎮碼頭、水陸兩道,都不見這對小夫婦的蹤跡,定是躲在近一帶山谷中養傷。岳不群早晚便會尋來?!?br>   令狐沖心中一酸,尋思:“原來他們知道小師妹受傷,卻不知她已經死了,自是有不少人在尋覓她的下落,尤其是師父師娘。若不是這山谷十分偏僻,早就該尋到這里了?!敝惶巧舨岳現說潰骸疤熱裟闥喜淮?,岳不群早晚會到此處,咱便在山谷入口處設伏?!蹦巧艫統林說潰骸熬退閽啦蝗翰煥?,咱們布置好了之后,也能引他過來?!蹦搶險吲牧肆較率終?,道:“此計大妙,薛兄弟,瞧你不出,倒還是智多星呢?!蹦切昭Φ男Φ潰骸案鴣だ纖檔煤?。屬下蒙你老人家提拔,你老人家有甚么差遣,自當盡心竭力,報答你老的恩典?!繃詈逍南祿腥唬骸霸詞僑趙陸痰?,是盈盈的手下。最好他們走得遠遠地,別來騷擾我和盈盈?!庇窒耄骸按絲淌Ω肝涔Υ蠼?,他們人數再多,也決計不是師父的敵手。師父精明機警,武林中無人能及,憑他們這點兒能耐,想要誘我師父上當,那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了?!?br>   忽聽得遠處有人拍拍拍的擊了三下手掌,那姓薛的道:“杜長老他們也到了?!備鴣だ弦才吶吶牡幕髁巳?。腳步聲響,四人快步奔來,其中二人腳步沉滯,奔到近處,令狐沖聽了出來,這二人抬著一件甚么物事。
  葛長老喜道:“杜老弟,抓到岳家小妞兒了?功勞不小哪?!幣桓鏨艉榱林誦Φ潰骸霸蘭業故竊蘭業?,是大妞兒,可不是小妞兒?!備鴣だ稀斑住繃艘簧?,顯是驚喜交集,道:“怎……怎……拿到了岳不群的老婆?”
  令狐沖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便欲撲出救人,但隨即記起身上沒帶劍。他手無長劍,武功便不敵尋常高手,心下暗暗著急,只聽那杜長老道:“可不是嗎?”葛長老道:“岳夫人劍法了得,杜兄弟怎地將她拿到?啊,定是使了迷藥?!倍懦だ閑Φ潰骸罷餛拍鍤Щ曷淦?,來到客店之中,想也不想,倒了一碗茶便喝。人家說岳不群的老婆寧中則如何了不起,卻原來是草包一個?!繃詈逍南履張?,暗道:“我師娘聽說愛女受傷失蹤,數十天遍尋不獲,自然是心神不定,這是愛女心切,哪里是草包一個?你們辱我師娘,待會教你們一個個都死于我劍下?!毖八跡骸霸蹌芏岬揭槐そ>禿昧?。沒劍,刀也行?!敝惶歉鴣だ系潰骸霸勖羌冉啦蝗旱睦掀拍玫絞?,事情就大大好辦了。杜兄弟,眼下之計,是如何將岳不群引來?!倍懦だ系潰骸耙粗?,卻又如何?”葛長老微一躊躇,道:“咱們以這婆娘作為人質,逼他棄劍投降。料那岳不群夫妻情深義重,決計不敢反抗?!倍懦だ系潰骸案鸚種雜欣?,就只怕這岳不群心腸狠毒,夫妻間情不深,義不重,那可就有點兒棘手?!備鴣だ系潰骸罷飧觥飧觥?,薛兄弟,你看如何?”那姓薛的道:“在兩位長老之前,原挨不上屬下說話……”正說到這里,西首又有一人接連擊掌三下。杜長老道:“包長老到了?!逼討?,兩人自西如飛奔來,腳步極快。葛長老道:“莫長老也到了?!繃詈灝蛋到鋅啵骸按詠挪繳?,這二人似乎比這葛杜二人武功更高。我赤手空拳,如何才救得師娘?”只聽葛杜二長老齊聲說道:“包莫二兄也到了,當真再好不過?!備鴣だ嫌值潰骸岸判值芰⒘艘患蠊?,拿到了岳不群的婆娘?!幣桓隼險呦駁潰骸懊羆?,妙極!兩位辛苦了?!備鴣だ系潰骸澳鞘嵌判值艿墓??!蹦搶險叩潰骸按蠹曳罱討髦隼窗焓?,不論是誰的功勞,都是托教主的洪福?!繃詈逄飫險叩納粲行┒?,心想:“莫非是當日在黑木崖上曾經見過的?”他運起內功,聽得到各人說話,卻不敢探頭查看。魔教中的長老都是武功高手,自己稍一動彈,只怕便給他們查覺了。葛長老道:“包莫二兄,我正和杜兄弟在商議,怎生才誘得岳不群到來,擒他到黑木崖去?!繃硪幻だ系潰骸澳忝竅氳攪松趺醇平??”葛長老道:“我們一時還沒想到甚么良策,包莫二兄到來,定有妙計?!畢紉幻險咚檔潰骸拔逶瀾E稍巹隕椒忪ㄕ嵴潑胖?,岳不群刺瞎左冷禪雙目,威震嵩山,五岳劍派之中,再也沒人敢上臺向他挑戰。聽說這人已得了林家辟邪劍法的真傳,非同小可,咱們須得想個萬全之策,可不能小覷了他?!倍懦だ系潰骸罷?。咱們四人合力齊上,雖然未必便輸于他,卻也無必勝之算?!蹦だ系潰骸鞍?,你胸中想已算定,便請說出來如何?”
  那姓包的長老道:“我雖已想到一條計策,但平平無奇,只怕三位見笑了?!蹦鴝湃だ掀氳潰骸鞍質潛窘討悄?,想的計策,定是好的?!卑だ系潰骸罷餛涫凳歉霰糠ㄗ?。咱們掘個極深的陷坑,上面鋪上樹枝青草,不露痕跡,然后點了這婆娘的穴道,將她放在坑邊,再引岳不群到來。他見妻子倒地,自必上前相救,咕咚……撲通……啊喲,不好……”他一面說,一面打手勢。三名長老和其余四人都哈哈大笑起來。莫長老笑道:“包兄此計大妙。咱們自然都埋伏在旁,只等岳不群跌下陷坑,四件兵刃立即封住坑口,不讓他上躍。否則這人武功高強,怕他沒跌入坑底,便躍了上來?!卑だ銑烈韉潰骸暗庵屑瀋杏心汛??!蹦だ系潰骸吧趺茨汛??啊,是了,包兄怕岳不群劍法詭異,跌入陷阱之后,咱們仍然封他不???”包長老道:“莫兄料得甚是。這次教主派咱們辦事,所對付的,是個合并了五岳劍派的大高手。咱們若得為教主殉身,原是十分榮耀之事,只不過卻損了神教與教主的威名。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既是對付君子,便當下些毒手??蠢叢勖腔剮朐諳葳逯?,加上些物事?!倍懦だ系潰骸鞍現?,大合我心。這‘百花消魂散’,兄弟身邊帶得不少,大可盡數撒在陷阱上的樹枝草葉之中。那岳不群一入陷阱,立時會深深吸一口氣……”四人說到這里,又都齊聲哄笑。包長老道:“事不宜遲,便須動手。這陷阱卻設在何處最好?”葛長老道:“自此向西三里,一邊是參天峭壁,另一邊下臨深淵,唯有一條小道可行,岳不群不來則已,否則定要經過這條小道?!卑だ系潰骸吧鹺?,大家過去瞧瞧?!彼底虐巫惚閾?,余人隨后跟去。
  令狐沖心道:“他們挖掘陷阱,非一時三刻之間所能辦妥,我得趕快去通知盈盈,取了長劍,再來教師娘不遲?!貝Ы討諶俗咴?,悄悄循原路回去。
  行出數里,忽聽得嗒嗒嗒的掘地之聲,心想:“怎么他們是在此處掘地?”藏身樹后,探頭一張,果見四名魔教的教眾在弓身掘地,幾個老者站在一旁。此刻相距近了,見到一個老者的側面,心下微微一凜:“原來這人便是當年在杭州孤山梅莊中見過的鮑大楚。甚么包長老,卻是鮑長老。那日任我行在西湖脫困,第一個收服的魔教長老,便是這鮑大楚?!繃詈逶鍪種品浦庸?,知他武功甚高;心想師父出任五岳派掌門,擺明要和魔教為難,魔教自不能坐視,任我行派出來對付他的,只怕尚不止這一路四個長老。見這四人用一對鐵戟、一對鋼斧,先斫松了土,再用手扒土,抄了出來,心想:“他們明明說要到那邊峭壁去挖掘陷阱,卻怎么改在此處?”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峭壁旁都是巖石,要挖陷阱,談何容易?這葛長老是個無智之人,隨口瞎說?!鋇餉匆煥?,阻住了去路,令他無法回去取劍了。眼見四人以臨敵交鋒用的兵刃來挖土掘地,甚是不便,陷阱非片刻間能掘成,他卻又不敢離師娘太遠,繞道回去取劍。
  忽聽葛長老笑道:“岳不群年紀已經不小,他老婆居然還是這么年輕貌美?!倍懦だ閑Φ潰骸跋嗝滄勻徊淮?,年輕卻不見得了。我瞧早四十出頭了。葛兄若是有興,待拿住了岳不群,稟明教主,便要了這婆娘如何?”葛長老笑道:“要了這婆娘,那可不敢,拿來玩玩,倒是不妨?!?br>   令狐沖大怒,心道:“無恥狗賊,膽敢辱我師娘,待會一個個教你們不得好死?!碧鴣だ閑Φ蒙跏氫?,忍不住探頭張望,只見這葛長老伸出手來,在岳夫人臉頰上擰了一把。岳夫人被點要穴,無法反抗,一聲也不能出。魔教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杜長老笑道:“葛兄這般猴急,你有沒膽子就在這里玩了這個婆娘?”令狐沖怒不可遏,這姓葛的倘真對師娘無禮,盡管自己手中無劍,也要和這些魔教奸人拚個死活。只聽葛長老淫笑道:“玩這婆娘,有甚么不敢?但若壞了教主大事,老葛便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北蟪淅淶牡潰骸叭绱俗詈?。葛兄弟、杜兄弟,你兩位輕功好,便去引那岳不群到來,預計再過一個時辰,這里一切便可布置就緒?!備鴝哦掀肷潰骸笆?!”縱身向北而去。
  二人去后,空谷之中便聽得挖地之聲,偶爾莫長老指揮幾句。令狐沖躲在草叢之中,大氣也不敢透,心想:“我這么久沒回,盈盈定然掛念,必會出來尋我。她聽到掘地聲,過來察看,自會救我師娘。這些魔教中的長老,見到任大小姐到來,怎敢違抗?沖著任教主、向大哥和盈盈的面子,我能不與魔教人眾動手,自是再好不過?!畢氳醬舜?,反覺等得越久越好,那好色的葛長老既已離去,師娘已無受辱之虞。耳聽得眾人終于掘好陷阱,放入柴草,撒了迷魂毒藥,再在陷阱上蓋以亂草,鮑大楚等六人分別躲入旁邊的草叢之中,靜候岳不群到來。令狐沖輕輕抬起一塊大石頭,拿在手里,心道:“等得師父過來,倘若走近陷阱,我便將石頭投上陷阱口上柴草。石頭落入陷阱,師父一見,自然警覺?!逼涫幣咽淺蹕?,幽谷中蟬聲此起彼和,偶有小鳥飛鳴而過,此外更無別般聲音。令狐沖將呼吸壓得極緩極輕,傾聽岳不群和葛杜二長老的腳步聲。
  過了半個多時辰,忽聽得遠處一個女子聲音“啊”的一聲叫,正是盈盈,令狐沖心道:“盈盈已發見了外人到來。不知她見到了我師父,還是葛杜二長老?”跟著聽得腳步聲響,兩人一前一后,疾奔而來,聽得盈盈不住叫喚:“沖哥,沖哥,你師父要殺你,千萬不可出來?!繃詈宕蟪砸瘓骸笆Ω肝趺匆蔽??”只聽盈盈又叫:“沖哥快走,你師父要殺你?!彼艋?,顯是要令狐沖聞聲遠走。叫喚聲中,只見她頭發散亂,手提長劍,快步奔來,岳不群空著雙手,在后追趕。眼見盈盈再奔得十余步,便會踏入陷阱,令狐沖和鮑大楚等均十分焦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岳不群電閃而出,左手拿住了盈盈后心,右手隨即抓住她雙手手腕,將她雙臂反在背后。盈盈登時動彈不得,手一松,長劍落地。岳不群這一下出手快極,令狐沖和鮑大楚固不及救援,盈盈本來武功也是甚高,竟無閃避抗拒之能,一招間便給他擒住。令狐沖大驚,險些叫出聲來。盈盈仍在叫喚:“沖哥快走,你師父要殺你!”令狐沖熱淚涌入眼眶,心想:“她只顧念我的危險,全不念及自己?!?br>   岳不群左手一松,隨即伸指在盈盈背上點了幾下,封了她穴道,放開右手,讓她委頓在地。便在此時,他一眼見到岳夫人躺在地下,毫不動彈,岳不群吃了一驚,但立時料到,左近定然隱伏重大危險,當下并不走到妻子身邊,只不動聲色的四下察看,一時不見異狀,便淡淡的道:“任大小姐,令狐沖這惡賊殺我愛女,你也有一份嗎?”
  令狐沖又是大吃一驚:“師父說我殺了小師妹,這話從哪里說起?”盈盈道:“你女兒是林平之殺的,跟令狐沖有甚么相干?你口口聲聲說令狐沖殺了你女兒,當真冤枉好人?!痹啦蝗汗恍?,道:“林平之是我女婿,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新婚燕爾,何等恩愛,豈有殺妻之理?”盈盈道:“林平之投靠嵩山派,為了取信于左冷禪,表明確是與你勢不兩立,因此將你女兒殺了?!痹啦蝗河質槍恍?,說道:“胡說八道。嵩山派?這世上還有甚么嵩山派?嵩山一派早已并入五岳派之中。武林之中,嵩山派已然除名,林平之又怎能去投靠嵩山派?再說,左冷禪是我屬下,林平之又不是不知。他不追隨身為五岳派掌門的岳父,卻去投靠一個瞎了雙眼、自身難保的左冷禪,天下再蠢的蠢人,也不會干這種事?!?br>   盈盈道:“你不相信,那也由得你。你找了到林平之,自己問他好了?!痹啦蝗河鏌敉蛔暇?,說道:“眼前我要找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令狐沖。江湖上人人都道,令狐沖對我女兒非禮,我女兒力拒淫賊,被殺身亡。你編了一大篇謊話出來,為令狐沖隱瞞,顯是與他狼狽為奸?!庇吡艘簧?,嘿嘿幾下冷笑。岳不群道:“任大小姐,令尊是日月教教主,我對你本來不會為難,但為了逼迫令狐沖出來,說不得,只好在你身上加一點兒小小刑罰。我要先斬去你左手手掌,然后斬去你右手手掌,再斬去你的左腳,再斬去你的右腳。令狐沖這惡賊若還有半點良心,便該現身?!庇笊潰骸傲夏鬩膊桓?,你動了我身上一根頭發,我爹爹將你五岳派殺得雞犬不留?!痹啦蝗盒Φ潰骸拔也桓衣??”說著從腰間劍鞘中慢慢抽出長劍。令狐沖再也忍耐不住,從草叢中沖了出來,叫道:“師父,令狐沖在這里!”盈盈“啊”的一聲,忙道:“快走,快走!他不敢傷我的?!繃詈逡×艘⊥?,走近幾步,說道:“師父……”岳不群厲聲道:“小賊,你還有臉叫我:“師父?”令狐沖目中含淚,雙膝跪地,顫聲道:“皇天在上,令狐沖對岳姑娘向來敬重,決不敢對她有分毫無禮。令狐沖受你夫婦養育的大恩,你要殺我,便請動手?!庇蠹?,叫道:“沖哥,這人半男半女,早已失了人性,你還不快走!”岳不群臉上驀地現出一股凌厲殺氣,轉向盈盈,厲聲道:“你這話是甚么意思?”盈盈道:“你為了練辟邪劍法,自……自……自己攪得半死半活,早已如鬼怪一般。沖哥,你記得東方不敗么?他們都是瘋子,你別當他們是常人?!彼慌瘟詈甯峽焯幼?,明知這么說,岳不群定然放不過自己,卻也顧不得了。岳不群冷冷的道:“你這些怪話,是從哪里聽來的?”盈盈道:“是林平之親口說的。你偷了林平之的辟邪劍譜,你當他不知道么?你將那件袈裟投入峽谷,那時候林平之躲在你窗外,伸手撿了去,因此他……他也練成了辟邪劍法,若非如此,他怎能殺得了木高峰和余滄海?他自己怎樣練成辟邪劍法,自然知道你是怎樣練成的。沖哥,你聽這岳不群說話的聲音,就像女子一般。他……他和東方不敗一樣,早已失卻常性了?!彼攪制街馱懶檣涸詿蟪抵械乃禱?,令狐沖卻沒聽到。她知令狐沖始終敬愛師父,不愿更增他心中難過,這番話又十分不便出口,是以數月來一直不提。但此刻事機緊迫,只好抖露出來,要令狐沖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甚么武林中的宗師掌門,不過是個失卻常性的怪人,與瘋子豈可講甚么恩義交情?岳不群目光中殺氣大盛,惡狠狠的道:“任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條性命,但你說話如此胡鬧,卻容你不得了。這是你自取其死,可別怪我?!?br>   盈盈叫道:“沖哥,快走,快走!”
  令狐沖知道師父出手快極,長劍一顫之下,盈盈便沒了性命,眼見岳不群長劍提起,作勢便欲刺出,大叫:“你要殺人,便來殺我,休得傷她?!?br>   岳不群轉過頭來,冷笑道:“你學得一點三腳貓的劍法,便以為能橫行江湖么?拾起劍來,教你死得心服?!繃詈宓潰骸巴蟯蠆桓搖桓矣朧Α肽愣??”岳不群大聲道:“到得今日,你還裝腔作勢干甚么?那日在黃河舟中,五霸岡上,你勾結一般旁門左道,故意削我面子,其時我便已決意殺你,隱忍至今,已是便宜了你。在福州你落入我手中,若不是礙著我夫人,早教你這小賊見閻王去了。當日一念之差,反使我女兒命喪于你這淫賊之手?!繃詈寮鋇彌喚校骸拔頤揮小頤揮小痹啦蝗號齲骸笆捌鸞@?!你只要能勝得我手中長劍,便可立時殺我,否則我也決不饒你。這魔教妖女口出胡言,我先廢了她!”說著舉劍便往盈盈頸中斬落。
  令狐沖左手一直拿著一塊石頭,本意是要用來相救岳不群,免他落入陷阱,此時無暇多想,立時擲出石頭,往岳不群胸口投去。岳不群側身避開。令狐沖著地一滾,拾起盈盈掉在地下的長劍,挺劍刺向岳不群的左腋。倘若岳不群這一劍是刺向令狐沖,他便束手就戳,并不招架,但岳不群聽得盈盈揭破自己的秘密,驚怒之下,這劍竟是向她斬落,令狐沖不能不救。岳不群擋了三劍,退開兩步,心下暗暗驚異,適才擋這三招,已震得他手臂隱隱發麻。當日師徒二人雖曾在少林寺中拆到千招以上,但令狐沖劍上始終沒真正催動內力,此刻事急,這三劍卻沒再容讓。
  令狐沖將岳不群一逼開,反手便去解盈盈的穴道。盈盈叫道:“別管我,小心!”白光一閃,岳不群長劍已然刺到。令狐沖見過東方不敗、岳不群、林平之三人的武功,知道對方出手如鬼如魅,迅捷無倫,待得看清楚來招破綻,自身早已中劍,當下長劍反挑,疾刺岳不群的小腹。
  岳不群雙足一彈,向后反躍,罵道:“好狠的小賊!”其實岳不群雖將令狐沖自幼撫養長大,竟不明白他的為人,倘若他不理令狐沖的反擊,適才這一劍直刺到底,已然取了令狐沖的性命。令狐沖使的雖是兩敗俱傷、同歸于盡的打法,實則他決不會真的一劍刺入師父小腹。岳不群以己之心度人,立即躍開,失卻了一個傷敵的良機。
  岳不群數招不勝,出劍更快,令狐沖打起精神,與之周旋。初時他尚想倘若敗在師父手下,自己死了固不足惜,但盈盈也必為他所殺,而且盈盈出言傷他,死前定遭慘酷折磨,是以奮力酣斗,一番心意,全是為了回護盈盈。拆到數十招后,岳不群變招繁復,令狐沖凝神接戰,漸漸的心中一片空明,眼光所注,只是對方長劍的一點劍尖。獨孤九劍,敵強愈強。那日在西湖湖底囚室與任我行比劍,任我行武功之高,世所罕有,但不論他劍招如何騰挪變化,令狐沖的獨孤九劍之中,定有相應的招式隨機衍生,或守或攻,與之針鋒相對。此時令狐沖已學得吸星大法,內力比之當日湖底比劍又已大進。岳不群所學的辟邪劍法劍招雖然怪異,畢竟修習的時日甚淺,遠不及令狐沖研習獨孤九劍之久,與東方不敗之所學相比,那是更加不如了。斗到一百五十六招后,令狐沖出劍已毫不思索,而以岳不群劍招之快,令狐沖亦全無思索之余地。林家辟邪劍法雖然號稱七十二招,但每一招各有數十著變化,一經推衍,變化繁復之極。倘若換作旁人,縱不頭暈眼花,也必為這萬花筒一般的劍法所迷,無所措手,但令狐沖所學的獨孤九劍全無招數可言,隨敵招之來而自然應接。敵招倘若只有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敵招有千招萬招,他也有千招萬招。然在岳不群眼中看來,對方劍法之繁,更遠勝于己,只怕再斗三日三夜,也仍有新招出來,想到此處,不由得暗生怯意,又想:“任家這妖女揭破了我練劍的秘密,今日若不殺得此二人,此事傳入江湖,我焉有臉面再為五岳派的掌門?已往種種籌謀,盡數付于流水了。但林平之這小賊既對任家妖女說了,又怎不對別人說,這……這可……”心下焦急,劍招更加狠了。他慮意既生,劍招更略有窒礙。辟邪劍法原是以快取勝,百余招急攻未能奏效,劍法上的銳氣已不免頓挫,再加心神微分,劍上威力更即大減。
  令狐沖心念一動,已瞧出了對方劍法中破綻的所在。獨狐九劍的要旨,在于看出敵手武功中的破綻,不論是拳腳刀劍,任何一招之中都必有破綻,由此乘虛而入,一擊取勝。那日在黑木崖上與東方不敗相斗,東方不敗只握一枚繡花針,可是身如電閃,快得無與倫比,雖然身法與招數之中仍有破綻,但這破綻瞬息即逝,待得見到破綻,破綻已然不知去向,決計無法批亢搗虛,攻敵之弱。是以合令狐沖、任我行、向問天、盈盈四大高手之力,無法勝得了一枚繡花針。令狐沖此后見到岳不群與左冷禪在封禪臺上相斗,林平之與木高峰、余滄海、青城群弟子相斗。他這些日子來苦思破解這劍招之法,總是有一不可解的難題,那便是對方劍招太快,破綻一現即逝,難加攻擊。
  此刻堪堪與岳不群斗到將近二百招,只見他一?;永?,右腋下露出了破綻。岳不群這一招先前已經使過,本來以他劍招變化之復雜,在二百招內不該重復,但畢竟重復了一次,數招之后,岳不群長劍橫削,左腰間露出破綻,這一指又是重復使出。陡然之間,令狐沖心中靈光連閃:“他這辟邪劍法于極快之際,破綻便不成其為破綻。然而劍招中雖無破綻,劍法中的破綻卻終于給我找到了。這破綻便是劍招不免重復?!碧煜氯魏謂7?,不論如何繁復多變,終究有使完之時,倘若仍不能克敵制勝,那么先前使過的劍招自不免再使一次。不過一般名家高手,所精的劍法總有十路八路,每路數十招,招招有變,極少有使到千余招后仍未分勝敗的。岳不群所會的劍法雖眾,但知令狐沖的劍法實在太強,又熟知華山派的劍法,除了辟邪劍法,決無別的劍法能勝得了他。他數招重復,令狐沖便已想到了取勝之機,心下暗喜。
  岳不群見到他嘴角邊忽露微笑,暗暗吃驚:“這小賊為甚么要笑?難道他已有勝我的法子?”當下潛運內力,忽進忽退,繞著令狐沖身子亂轉,劍招如狂風驟雨一般,越來越快。盈盈躺在地下,連岳不群的身影也瞧不清楚,只看得頭暈眼花,胸口煩惡,只欲作嘔。
  又斗得三十余招后,只見岳不群左手前指,右手一縮,令狐沖知道他那一招要第三次使出。其時久斗之下,令狐沖新傷初愈,已感神困力倦,情知局勢兇險無比,在岳不群這如雷震、如電閃的快招攻擊之下,只要稍有疏虞,自己固然送了性命,更令盈盈大受荼毒,是以一見他這一招又將使出,立即長劍一送,看準了對方右腋,斜斜刺去,劍尖所指,正是這一招破綻所在。那正是料敵機先、制敵之慮。岳不群這一招雖快,但令狐沖一劍搶了在頭里,辟邪劍法尚未變招,對方劍招已刺到腋下,擋無可擋,避無可避,岳不群一聲尖叫,聲音中充滿了又驚又怒,又是絕望之意。令狐沖劍尖刺到對方腋下,猛然間聽到他這一下尖銳的叫喊,立時驚覺:“我可斗得昏了,他是師父,如何可以傷他?”當即凝劍不發,說道:“勝敗已分,咱們快救了師娘,這就……這就分手了罷!”岳不群臉如死灰,緩緩點頭,說道:“好!我認輸了?!繃詈迮紫魯そ?,回頭去看盈盈。突然之間,岳不群一聲大喝,長劍電閃而前,直刺令狐沖左腰。令狐沖大駭之下,忙伸手去拾長劍,哪里還來得及,噗的一聲,劍尖已刺中他后腰。幸好令狐沖內力深厚,劍尖及體時肌肉自然而然的一彈,將劍尖滑得偏了,劍鋒斜入,沒傷到要害。岳不群大喜,拔出劍來,跟著又是一劍斬下,令狐沖急忙滾開數尺。岳不群搶上來揮劍猛斫,令狐沖又是一滾,當的一聲,劍刃砍在地下,與他腦袋相去不過數寸。岳不群提起長劍,一聲獰笑,長劍高高舉起,搶上一步,正待這一劍便將令狐沖腦袋砍落,陡然間足底空了,身子直向地底陷落。他大吃一驚,慌忙吸一口氣,右足著地,待欲縱起,剎那間天旋地轉,已是人事不知,騰的一聲,落入了陷阱。令狐沖死里逃生,左手按著后腰傷口,掙扎著坐了起來。只聽得草叢中有數人同時叫道:“大小姐!圣姑!”幾個人奔了出來,正是鮑大楚、莫長老等六人。鮑大楚先搶到陷阱之旁,屏住呼吸,倒轉刀柄,在岳不群頭頂重重一擊,就算他內力了得,迷藥迷他不久,這一擊也當令他昏迷半天。令狐沖急忙搶到盈盈身邊,問道:“他……他封了你哪幾處穴道?”盈盈道:“你……你……你不礙……不礙事么?”她驚駭之下,說話顫抖,難以自制,只聽到牙關相擊,格格作聲。令狐沖道:“死不了,別……別怕?!庇笊潰骸敖舛裨粽讀?!”鮑大楚應道:“是!”令狐沖忙道:“別傷他性命!”盈盈見他情急,便道:“好,那么快……快擒住他?!彼恢葳逯幸巡加忻砸?,只怕岳不群又再縱上,各人不是他對手。鮑大楚道:“遵命!”他決不敢說這陷阱是自己所掘,自己等六人早就躲在一旁,否則何以大小姐為岳不群所困之時,各人貪生怕死,竟不敢出來相救,此事追究起來,勢將擔當老大干系,只好假裝是剛于此時恰好趕到。他伸手揪住岳不群的后領提起,出手如風,連點他身上十二處大穴,又取出繩索,將他手足緊緊綁縛。迷藥、擊打、點穴、捆縛,連加了四道束縛,岳不群本領再大,也難以逃脫了。令狐沖和盈盈凝眸相對,如在夢寐。隔了好久,盈盈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令狐沖伸過手去,摟住了她,這番死里逃生,只覺人生從未如此之美,問明了她被封穴的所在,替她解開,一眼瞥見師娘仍躺在地上,叫聲:“啊喲!”忙搶過去扶起,解開她穴道,叫道:“師娘,多有得罪?!筆什乓磺星樾?,岳夫人都清清楚楚的瞧在眼里,她深知令狐沖的為人,對岳靈珊自來敬愛有加,當她猶似天上神仙一般,決不敢有絲毫得罪,連一句重話也不會對她說,若說為她舍命,倒是毫不希奇,至于甚么逼奸不遂、將之殺害,簡直荒謬絕倫。何況眼見他和盈盈如此情義深重,豈能更有異動?他出劍制住丈夫,忍手不殺,而丈夫卻對他忽施毒手,行徑卑鄙,縱是左道旁門之士,亦不屑為,堂堂五岳派掌門,竟然出此手段,當真令人齒冷,剎那間萬念俱灰,淡淡的問道:“沖兒,珊兒真是給林平之害死的?”
  令狐沖心中一酸,淚水滾滾而下,哽咽道:“弟子……我……我……”岳夫人道:“他不當你是弟子,我卻仍舊當你是弟子。只要你喜歡,我仍然是你師娘?!繃詈逍鬧懈屑?,拜伏在地,叫道:“師娘!師娘!”岳夫人撫摸他頭發,眼淚也流了下來,緩緩的道:“那么這位任大小姐所說不錯,林平之也學了辟邪劍法,去投靠左冷禪,因此害死了珊兒?”令狐沖道:“正是?!痹婪蛉訴煅實潰骸澳闋砝?,我看看你的傷口?!繃詈逵Φ潰骸笆??!弊砝?。岳夫人撕破他背上衣衫,點了他傷口四周的穴道,說道:“恒山派的傷藥,你還有么?”令狐沖道:“有的?!庇剿持忻順隼?,交給岳夫人。岳夫人揩拭了他傷口血跡,敷上傷藥,從懷中取出一條潔白的手巾,按在他傷口上,又在自己裙子上撕下布條,替他包扎好了。令狐沖向來當岳夫人是母親,見她如此對待自己,心下大慰,竟忘了創口疼痛。岳夫人道:“將來殺林平之為珊兒報仇,這件事,自然是你去辦了?!繃詈宕估岬潰骸靶∈γ謾∈γ謾僦罩?,求孩兒照料林平之。孩兒不忍傷她之心,已答允了她。這件事……這件事可真為難得緊?!痹婪蛉順こぬ玖絲諂?,道:“冤孽!冤孽!”又道:“沖兒,你以后對人,不可心地太好了!”令狐沖道:“是!”突然覺得后頸中有熱熱的液汁流下,回過頭來,只見岳夫人臉色慘白,吃了一驚,叫道:“師娘,師娘!”忙站起身來扶住岳夫人時,只見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對準心臟刺入,已然氣絕斃命。令狐沖驚得呆了,張嘴大叫,卻一點聲音也叫不出來。盈盈也是驚駭無已,畢竟她對岳夫人并無情誼,只是驚訝悼惜,并不傷心,當即扶住了令狐沖,過了好一會,令狐沖才哭出聲來。鮑大楚見他二人少年情侶,遭際大故,自有許多情話要說,不敢在旁打擾,又怕盈盈追問這陷阱的由來,六人須得商量好一番瞞騙她的言詞,當下提起了岳不群,和莫長老等遠遠退開。令狐沖道:“他……他們要拿我師父怎樣?”盈盈道:“你還叫他師父?”令狐沖道:“唉,叫慣了。師娘為甚么要自???她為……為甚么要自殺?”盈盈恨恨的道:“自然是為了岳不群這奸人了。嫁了這樣卑鄙無恥的丈夫,若不殺他,只好自殺。咱們快殺了岳不群,給你師娘報仇?!?br>   令狐沖躊躇道:“你說要殺了他?他終究曾經是我師父,養育過我?!庇潰骸八涫悄閌Ω?,曾對你有養育之恩,但他數度想害你,恩仇早以一筆勾銷。你師娘對你的恩義,你卻未報。你師娘難到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嗎?”令狐沖嘆了口氣,凄然道:“師娘的大恩,那是終身難報的了。就算岳不群和我之間恩仇已了,我總是不能殺他?!?br>   盈盈道:“沒人要你動手?!碧岣呱ぷ?,叫道:“鮑長老!”鮑大楚大聲答應:“是,大小姐?!焙湍だ系裙?。盈盈道:“是我爹爹差你們山來辦事的嗎?”鮑大楚垂手道:“是,教主令旨,命屬下同葛、杜、莫三位長老,帶領十名兄弟,設法捉拿岳不群回壇?!庇潰骸案鴝哦四??”鮑大楚道:“他們于兩個多時辰之前,出去誘引岳不群到來,至今未見,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北蟪Φ潰骸笆?!”過去搜檢。
  他從岳不群懷中取出一面錦旗,那是五岳劍派的盟旗,十幾兩金銀,另有兩塊銅牌。鮑大楚聲音憤激,大聲道:“啟稟大小姐:莫杜二長老果然已遭了這廝毒手,這是二位長老的教牌?!彼底盤崞鸞爬?,在岳不群腰間重重踢了一腳。令狐沖大聲道:“不可傷他?!北蟪ЧЬ淳吹撓Φ潰骸笆??!庇潰骸澳瞇├淥?,澆醒了他?!蹦だ先」淥?,打開壺塞,將冷水淋在岳不群頭上。過了一會,岳不群呻吟一聲,睜開眼來,只覺頭頂和腰間劇痛,又呻吟了一聲。盈盈問道:“姓岳的,本教葛杜二長老,是你殺的?”鮑大楚拿著那兩塊銅牌,在手中拋了幾拋,錚錚有聲。岳不群料知無幸,罵道:“是我殺的。魔教邪徒,人人得而誅之?!北蟪居傯?,但想令狐沖跟教主交情極深,又是大小姐的未來夫婿,他說過“不可傷他”,便不敢違命。盈盈冷笑道:“你自負是正教掌門,可是干出來的事,比我們日月神教教下邪惡百倍,還有臉來罵我們是邪徒。連你夫人也對你痛心疾首,寧可自殺,也不愿再和你做夫妻,你還有臉活在世上嗎?”岳不群罵道:“小妖女胡說八道!我夫人明明是給你們害死的,卻來誣賴,說她是自殺?!?br>   盈盈道:“沖哥,你聽他的話,可有多無恥?!繃詈遴苦櫚潰骸壩?,我想求你一件事?!庇潰骸澳鬩曳潘??只怕是縛虎容易縱虎難。此人心計險惡,武功高強,日后再找上你,咱們未必再有今日這般幸運?!繃詈宓潰骸敖袢輾潘?,我和他師徒之情已絕。他的劍法我已全盤了然于胸,他膽敢再找上來,我教他決計討不了好去?!?br>   盈盈明知令狐沖決不容自己殺他,只要令狐沖此后不再顧念舊情,對岳不群也就無所畏懼,說道:“好,今日咱們就饒他一命。鮑長老、莫長老,你們到江湖之上,將咱們如何饒了岳不群之事四處傳播。又說岳不群為了練那邪惡劍法,自殘肢體,不男不女,好教天下英雄眾所知聞?!北蟪湍だ賢鷯?。岳不群臉如死灰,雙眼中閃動惡毒光芒,但想到終于留下了一條性命,眼神中也混和著幾分喜色。
  盈盈道:“你恨我,難道我就怕了?”長劍幾揮,割斷了綁縛住他的繩索,走近身去,解開了他背上一處穴道,右手手掌按在他嘴上,左手在他后腦一拍。岳不群口一張,只覺嘴里已多了一枚藥丸,同時覺得盈盈右手兩指已捏住了自己鼻孔,登時氣為之窒。盈盈替岳不群割斷綁縛、解開他身上被封穴道之時,背向令狐沖,遮住了他眼光,以丸藥塞入岳不群口中,令狐沖也就沒瞧見,只道她看在自己份上放了師父,心下甚慰。岳不群鼻孔被塞,張嘴吸氣,盈盈手上勁力一送,登時將那丸藥順著氣流送入他腹中。
  岳不群一吞入這枚丸藥,只嚇得魂不附體,料想這是魔教中最厲害的“三尸腦神丹”,早就聽人說過,服了這丹藥后,每年端午節必須服食解藥,以制住丹中所裹尸蟲,否則尸蟲脫困而鉆入腦中,嚼食腦髓,痛楚固不必言,而且狂性大發,連瘋狗也有所不如。饒是他足智多謀,臨危不亂,此刻身當此境,卻也額上出汗如漿,臉如土色。
  盈盈站直身子,說道:“沖哥,他們下手太重,這穴道點得很狠,余下兩處穴道,稍待片刻再解,免得他難以抵受?!繃詈宓潰骸岸嘈荒懔??!庇倘灰恍?,心道:“我暗中做了手腳,雖是騙你,卻是為了你好?!憊艘換?,料知岳不群腸中丸藥漸化,已無法運功吐出,這才再替他解開余下的兩處穴道,俯身在他身邊低聲道:“每年端午節之前,你上黑木崖來,我有解藥給你?!痹啦蝗禾蘇餼浠?,確知適才所服當真是“三尸腦神丹”了,不由得全身發抖,顫聲道:“這……這是三尸……三尸……”盈盈格格一笑,大聲道:“不錯,恭喜閣下。這等靈丹妙藥,制煉極為不易,我教下只有身居高位、武功超卓的頭號人物,才有資格服食。鮑長老,是不是?”
  鮑大楚躬身道:“謝教主的恩典,這神丹曾賜屬下服過。屬下忠心不二,奉命唯謹,服了神丹后,教主信任有加,實有說不盡的好處。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br>   令狐沖吃了一驚,問道:“你給我師……給他服了三尸腦神丹?”盈盈笑道:“是他自己忙不迭的張口吞食的,多半他肚子餓得狠了,甚么東西都吃。岳不群,以后你出力?;こ甯綰臀業男悅?,于你大為有益?!?br>   岳不群心下恨極,但想:“倘若這妖女遭逢意外,給人害死,我……我可就慘了。甚至她性命還在,受了重傷,端午節之前不能回到黑木崖,我又到哪里去找她?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給我解藥……”想到這里,忍不住全身發抖,雖然一身神功,竟是難以鎮定。令狐沖嘆了口氣,心想盈盈出身魔教,行事果然帶著三分邪氣,但此舉其實是為了自己著想,可也怪不得她。盈盈向鮑大楚道:“鮑長老,你去回稟教主,說道五岳派掌門岳先生已誠心歸服我教,服了教主的神丹,再也不會反叛?!北蟪惹凹詈宥ㄒ頭旁啦蝗?,正自發愁,生怕回歸總壇之后教主怪責,待見岳不群被逼服食“三尸腦神丹”,登時大喜,當下喜孜孜的應道:“全仗大小姐主持,方得大功告成,教主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喜歡。教主中興圣教,澤被蒼生?!庇潰骸霸老壬裙槲醫?,那么于他名譽有損之事,外邊也不能提了。他服食神丹之事,更半句不可泄漏。此人在武林中位望極高,智計過人,武功了得,教主必有重用他之處?!北蟪Φ潰骸笆?,謹遵大小姐吩咐?!繃詈寮皆啦蝗赫獾壤潛返哪Q?,不禁惻然,雖然他此番意欲相害,下手狠辣,但過去二十年中,自己自幼至長,皆由他和師娘養育成人,自己一直當他是父親一般,突然間反臉成仇,心中甚是難過,要想說幾句話相慰,喉頭便如鯁住了一般,竟說不出來。盈盈道:“鮑長老、莫長老,兩位回到黑木崖上,請替我問爹爹安好,問向叔叔好,待得……待得他……他令狐公子傷愈,我們便回總壇來見爹爹?!?br>   倘若換作了另一位姑娘,鮑大楚定要說:“盼公子早日康復,和大小姐回黑木崖來,大伙兒好盡早討一杯喜酒喝?!倍雜諛晟僨槁?,此等言語極為討好,但對盈盈,他卻哪里敢說這種話?向二人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低頭躬身,板起了臉,唯唯答應,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氣,生怕盈盈疑心他腹中偷笑。這位姑娘為了怕人嘲笑她和令狐沖相愛,曾令不少江湖豪客受累無窮,那是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他不敢多耽,當即向盈盈和令狐沖告辭,帶同眾人而去,告別之時,對令狐沖的禮貌比之對盈盈尤更敬重了三分。他老于江湖,歷練人情,知道越是對令狐沖禮敬有加,盈盈越是喜歡。
  盈盈見岳不群木然而立,說道:“岳先生,你也可以去了。尊夫人的遺體,你帶去華山安葬嗎?”岳不群搖了搖頭,道:“相煩二位,便將她葬在小山之旁罷!”說著竟不向二人再看一眼,快步而去,頃刻間已在樹叢之后隱沒,身法之快,實所罕見?;蘋枋狽?,令狐沖和盈盈將岳夫人的遺體在岳靈珊墓旁葬了,令狐沖又大哭了一場。
  次日清晨,盈盈問道:“沖哥,你傷口怎樣?”令狐沖道:“這一次傷勢不重,不用擔心?!庇潰骸澳薔禿昧?。咱倆住在這里,已為人所知。我想等你休息幾天,咱們換一個地方?!繃詈宓潰骸澳且埠?。小師妹有媽媽相伴,也不怕了?!斃南濾岢?,嘆道:“我師父一生正直,為了練這邪門劍法,這才性情大變?!庇⊥返潰骸澳且參幢?。當日他派你小師妹和勞德諾到福州去開小酒店,想謀取辟邪劍譜,就不見得是君子之所為?!繃詈迥?,這件事他心中早就曾隱隱約約的想到過,卻從來不敢好好的去想一想。盈盈又道:“這其實不是辟邪劍法,該叫作‘邪門劍法’才對。這劍譜流傳江湖,遺害無窮。岳不群還活在世上,林平之心中也記著一部,不過我猜想,他不會全本背給左冷禪和勞德諾聽。林平之這小子心計甚深,豈肯心甘情愿的將這劍譜給人?”令狐沖道:“左冷禪和林平之眼睛都盲了,勞德諾卻眼睛不瞎,占了便宜。這三人都是十分聰明深沉,聚在一起,勾心斗角,不知結果如何。以二對一,林平之怕要吃虧?!庇潰骸澳閼嬉敕ㄗ穎;ち制街??”令狐沖瞧著岳靈珊的墓,說道:“我實不該答應小師妹去?;ち制街?。這人豬狗不如,我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如何又能去幫他?只是我答應過小師妹的,倘若食言,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難以瞑目?!庇潰骸八鈐謔郎現?,不知道誰真的對她好,死后有靈,應該懂了。她不會再要你去?;ち制街?!”令狐沖搖頭道:“那也難說。小師妹對林平之一往情深,明知他對自己存心加害,卻也不忍他身遭災禍?!庇南耄骸罷獾共淮?,換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總是全心全意的待你好?!?br>   令狐沖在山谷中又將養了十余日,新傷已大好了,說道須到恒山一行,將掌門之位傳給儀清,此后心無掛礙,便可和盈盈浪跡天涯,擇地隱居。
  盈盈道:“那林平之的事,你又如何向你過世的小師妹交代?”令狐沖搔頭道:“這是我最頭痛的事,你最好別提,待我見機行事便是?!庇⑽⒁恍?,不再說了。兩人在兩座墓前行了禮,相偕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