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古龍
第七章、僥幸脫魔手

緋衣少年易容之術,確實高明,朱七七不禁瞧的呆了,只見他笑道:“無論你喜歡的是何種男子,是老是少、我都可做那般模樣,你若嫁了我,便有如嫁廠數十個丈夫一般,這是何等的福氣?別的女子連求都求下到,你難道還是不愿意么?”
朱七七道:“你……無論你變成什么模樣,卻再也休想?!?
緋衣少年苦笑道:“不肯,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什么……哦,我知道了,敢情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只重才學,不重容貌,那我也不妨告訴你,在下雖不才,但文的詩詞歌賦樣樣皆能,武的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文武兩途之外,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絲竹彈唱,琴棋朽廁,飛鷹走狗,蹴鞠射覆,亦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妙,你若嫁我這樣的大夫,包你一生一世永遠不會寂寞,你若不信,且瞧著看?!?
只見他說話之間,已連變九種身法,競全是都是少林、武當等各大門派之不傳之秘,然后反身一掌,拍在石壁上,那堅如精鋼的石壁,立時多了一個掌印,五指宛然,有如石刻,朱七七武功雖不精,但所見卻廣,一眼便瞧出這掌法赫然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然身兼各家之長,而且又俱是江湖中的不傳之秘,豈非駭人聽聞,匪夷所思之事。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你……你這些武功是哪里學來的?”
緋衣少年微微笑道:“武功又有何難?小生閑時還曾集了些古人絕句,以賦武功招式,但求姑娘指正?!?
只見他長袖突然翻起,如流云,如瀉水,招式自然巧妙,渾如天成,口中卻朗聲吟道: “自傳芳酒翻紅袖,似有微詞動絳唇……”
這兩句上一句乃是楊巨源所作,下一句卻是唐彥謙絕句,他妙手施來,不但對聯渾成,而且用以形容方才那一招亦是絕妙之句。
朱七七不禁暗贊一聲,只聽緋衣少年“絳唇”兩字出口,衣衫突然鼓動而起,宛如有千百條青蛇,在衣衫中竄動,顯然體內真氣滿蓄,縱不動手,也可傷敵,緋衣少年口中又自朗吟道:“霧氣暗通青桂苑,日華搖動黃金袍?!?
這兩句一屬李商隱,一屬許渾,上下連綴,又是佳對。
緋衣少年左手下垂,五指連續點出,身形突轉,右手已自頰邊翻起,身形流動自如,口中吟道:“垂手亂翻雕玉佩,背人多整綠上鬟……”
有手一斜,雙臂曲收,招式一變,攻中帶守,緋衣少年口中吟道:“纖腰怕束金蟬斷,寒鬢斜簪玉燕光……”
念到這里,他身形已回旋三次,手掌突又斜揮而起,道:“黃鵬久住渾相識,青鳥西飛意未回?!?
朱七七脫口道:“好一著青鳥西飛意未回?!?
緋衣少年微微一笑,左掌突然化做一片掌形,護住了全身七十二處大穴口中念道:“簾前春色應須惜,樓上花枝笑獨眠?!庇藝普樸爸幸壞愣?,石壁一盞銅燈應手而滅。
他身形亦已凝立不動,含笑道:“如何?”
方才他所吟八句絕句,一屬李商隱,一屬楊巨源,一屬薛遷,一屬李賀,“渾相識”乃戎星之詩,“意未回”又屬商隱,“簾前春色”乃岑參所作,“樓上花枝”卻是劉長卿之絕句。
這八句不但對偶工穩,而且俱是名家所作,若非爛讀詩書,義怎能集得如此精妙?那幾式武功更是流動自如,攻守兼備,江湖中尋常武師,休想躲得過他一招去,瞧到此處,朱七七也不禁嘆道:“果然是文武雙全?!?
緋衣少年大笑道:“多承姑娘夸獎,小生卻也不敢妄自菲薄,普天之下,要尋小生這樣的人物,只怕還尋不出第二個?!?
朱七七眼波一轉,突然冷笑道:“那也未必?!?
緋衣少年道:“莫非姑娘還識得個才貌與小生相若之人不成?”
朱七七道:“我認得的那人,無論文才武功,言語神情,樣樣都勝過你百倍干倍,像你這樣的人,去替他提鞋都有些不配?!?
緋衣少年目光一凜,突又大笑道:“姑娘莫非是故意來氣我的?”
朱七七冷冷道:“你若不信,也就罷了,反正他此刻也不在這里……哼哼,他若在這里誰能困的住我?!?
緋衣少年怔了半晌,目中突然射出熾熱的光芒,脫口道:“我知道了,他……他就是沈浪?!?
朱七七道:“不錯……沈浪呀,沈浪,你此刻在哪里?你可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你?!?想起沈浪的名字,她目光立時變得異樣溫柔。
那緋衣少年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他面上肌肉僵冷如死,目中的光芒是熾熱如火,兩相襯托之下,便形成一種極為奇異的魅力。
朱七七芳心也不覺動了一動,忍不住脫口道:“但除了沈浪外,你也可算是千中選一的人物,世上若是沒有沈浪這個人,我說不定也會喜歡你?!?
緋衣少年恨恨道:“但世上有了沈浪,你便永遠不會喜歡我了,是么?”
朱七七道:“這話不用我回答,你也該知道?!?
緋衣少年道:“若是沈浪死了,又當如何?”
朱七七面容微微一變,但瞬即嫣然笑道:“像沈浪那樣的人,絕對不會比你死得早,你只管放心好了?!?
緋衣少年恨聲道:“沈浪……沈浪……”
突然頓足道:“好,我倒要瞧瞧他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我偏要叫他死在我前面?!?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若有種將我放了,我就帶你去見他,你兩人究竟是誰高誰低,一見了他面,你自己也該分得出?!?
緋衣少年突然狂笑道:“好個激將法,但我卻偏偏中了你的計了……好,我就放了你,要你去帶他來見我?!?
朱七七心頭大喜,但口中猶自冷冷道:“你敢么,你不怕沈浪宰了你?!?
緋衣少年道:“我只怕沈浪不敢前來見我?!?
朱七七冷笑道:“此地縱有刀山油鍋,他也是要來的,只怕你…”
緋衣少年卻已不需她再加激將,她話猶未了,緋衣少年伸手拍開了她的雙臂雙膝四處穴道。
朱七七又驚又喜,一躍而起,但四腳麻木過久,此刻穴道雖已解開,但血液卻仍不能暢通,身子方自站起,又將倒了下去。
緋衣少年及時扶住了她,冷冷道:“你可走的動么?”
朱七七道:“我走不動也會爬出去,用不著你伸手來扶?!?
緋衣少年冷笑一聲,也不答話,雙手卻已在她的膝蓋關節處,輕輕捏扭起來,朱七七眼睛一瞪,要推開他,哪知這少年一雙手掌之上,竟似有著種奇異的魔力,朱七七只覺他手掌所及處,又是酸,又是軟,又是癢,又是麻,但那一股酸軟麻癢的滋味直鉆入她骨子里,卻又是說不出的舒服,這滋味竟是她生平未有,竟使她無力推開他,又有些不愿推開他。
她心里雖不愿意,但身子卻不由自主向他靠了過去,燈光映照下,她蒼白的面容,竟也變作嫣紅顏色。
朱七七顫聲道:“住……住手……放開我……我……”
緋衣少年嘴唇附在她耳畔,輕輕道:“你真的要我放開你么?”
朱七七全身都顫抖起來,目中突然涌出了淚光,道:“我……我不知道,求求你…… 你……”
突然問,門外傳來一聲嬌笑,一人輕叱道:“好呀,我早就知道你溜到這里來了,你兩人這是在做什么?”
笑聲中帶些酸溜溜的味,正是那白衣少女。
朱七七又驚,又羞,咬牙推開了那緋衣少年。
白衣少女斜眼瞧著她,微微笑道:“你不是討厭他么,又怎地賴在他懷里不肯起來?”
朱七七臉更紅了,她平日雖然能言善辯,但此刻卻無言可答。
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是為了什么?……這本是她平生第一次領略到情欲的滋味,她委實不知道情欲的魔力,竟有這般可怕。
白衣少女眼波轉向緋衣少年,嬌笑道:“你的錯魂手段,又用到她身上了么?你……”
突然瞧見緋衣少年目中火一般的光芒,身子一顫,戛然住口。
緋衣少年卻已一步步向她走了過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我怎樣?!?
白衣少女面靨也紅了,突然輕呼一聲,要待轉身飛奔,但身子卻已被緋衣少年一把抱住。
她身子竟已軟了,連掙扎都無法掙扎。
緋衣少年緩緩道:“這是你自己找來的,莫要怪我?!?
他目光越來越亮,臉也越來越紅,突然伸出手來,撕開了她的衣襟……朱七七嬌啼一聲,轉過身子,不敢再看。
只覺耳畔風聲一飄,一件純白色的長袍,已自她背后拋了過來,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只聽那白衣少女的喘息聲,越來越是劇烈。
朱七七身子也隨著這喘息顫抖起來,要想奪門而出,卻連腳都抬不起來,只聽那緋衣少年在身后道:“我放過了你,你還不快走?!?
朱七七咬一咬櫻唇,轉身踉蹌奔出。
突然那緋衣少年又自喝道:“拾起那件衣服,披在身上等出門之后,逢左即轉,莫要停留,莫要回頭,到時自有人來接你……莫等我改變了主意?!?
朱七七嘴唇都已咬出血來,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重又拾起了那件白袍,再也不敢去瞧緋衣少年與白衣少女一眼。
她踉蹌奔出門,顫抖著穿起白袍,她轉了兩個彎,心房猶在不住跳動,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原想瞧瞧地道中的光景,無論如何,她也不敢轉回頭去瞧了,她只覺得那緋衣少年是個惡魔,比惡魔還要可怕,比惡魔還要可恨,她一生中從未如此怕過,也從未如此恨過。
兩旁石壁深處,似乎隱隱有鐵鏈曳地之聲傳來。
但朱七七也不敢停留查看,她逢左即轉,又轉了兩個彎,心中方驚異于這地下密室規模之大,抬頭望處,已瞧見兩個勁裝大漢,在前面擋了她的道路,朱七七一顆心又提起來,但這時她既已無法后退也只有硬著頭皮前進——前面的人雖可怕,但總比那緋衣少年好的多。
哪知那兩條大漢見了她,面上竟毫無異色,一人似乎在說:“這位姑娘倒面生的很?!?
另一人便道:“想必是夫人新收容的?!?
朱七七聽了,一顆心立時放下,她才知道那緋衣少年要她穿起白袍的用意,當下壯著膽子,大步走了過去。
那兩條大漢果然非但不加阻攔,反而躬身賠笑道:“姑娘有事要出去么?”
朱七七哪敢多說話,鼻孔里“哼”了一聲,便匆匆走過去,只聽兩個大漢猶在后面竊竊低語:“這位姑娘好大的架子?!?
兩旁石壁似有門戶,但俱都是緊緊關閉著的,展英松,方千里,那些失蹤了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這些緊閉著的門房里,而那小樓上的絕代麗入,想必就是這一切陰謀的主謀人,她縱非云夢仙子,也必定與云夢仙子有著極深的關系一一這些都是沈浪一心想查探出的秘密,如今朱七七已全都知道了。
朱七七想到這里,想到她終于已為自己所愛的人盡了力,只覺自己所受的苦難折磨,都已不算什么了。
她腳步頓時輕快起來,暗暗忖道:“原來能為自己所愛的人吃苦,竟也是一種快樂,只是世上又有凡人能享受這種快樂……我豈非比別人都幸福的多……”
心念轉動間,地道已走至盡頭,卻瞧不見出口的門戶。
就在這時,陰暗中一條人影竄出,朱七七目光動處又不禁駭了一跳,只見此人身高竟在八尺開外,朱七七身材并非十分矮小,但站在此人面前,卻只及他胸口,朱七七身子也不算瘦弱,但腰肢還不及他一條手臂粗。
但此人身子雖巨大行動卻輕靈的很,朱七七全未聽到半點聲息,這鐵塔般的巨人已出現在她面前,宛如神話中魔神一般——精赤著的上身,涂著一層黃金色的油彩,笆斗大的頭顱,剃得精光,只是如此巨大獰惡的巨人,目光卻宛如慈母一般,柔和地望著朱七七。
朱七七定下心神,壯起膽子,道:“你……你可是公子派來接我的?”
那巨人點了點頭,指指耳朵,又指指嘴。
朱七七訝然忖道:“原來此人竟是個聾子啞巴?!?
只見那巨人已抬起兩條又長又大的手臂,這地道頂端離地少說也有兩人多高,但他一抬手便托住了。
朦朧光影中,他那涂滿了金漆的巨大身子,肌肉突然一塊塊凸起,那地道頂端一塊巨大的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托起,他那一塊塊凸起的肌肉,也上下流動起來,宛如一條金蛇流竄不息。
朱七七又吃了一驚:“此人好大的氣力,除了他外,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托起這石板了……”
但此時此刻,她也不敢多想,當下施禮道:“多謝相助……”
再也不敢瞧這巨人一眼,立起身子,自那抬起的石板空隙中竄了出去。
她只當外面是片荒林,便是墓地,哪知卻又大大的錯了,這地道出口處,竟是一家棺材店的后室。
寬大的房子里,四面都堆著已做好的未做好的棺材,一些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有的在鋸木,有的在敲釘,有的在油漆,顯得極是忙碌,顯見這家棺材店生意競是興旺的很。
朱七七自然又是一驚,但石板已闔起,她只有硬著頭皮站起來,哪知四下的大漢竟無人回頭瞧她一眼,外面車聲轔轔,人聲喧嘩,已是市街?;褂辛礁鋈蘇諮」汗撞?,再加上鋸木聲,敲釘聲,四下更顯得熱鬧己極。
但朱七七在這熱鬧的棺材店里,心底卻又不禁泛起一陣恐怖之意,棺材店,為什么是棺材店?莫非那地道中常有死人……方才那出口,莫非就是專為送死人出來的?……死人一抬出來,就裝進棺材送出去,那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棺材店里抬出棺材,本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不會注意……那地道中就算一天死個二三十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這些人殺人的計劃,端的是又安全,又神秘……
她越想越覺奇詭,越想越恐怖,當下倒抽一口涼氣,放橫了心,咬緊牙關,垂直沖了出去。
外面便是棺材店的門面,果然有兩個店伙正在招呼著客人買棺材,這兩個店伙一個是麻子,另一個嘴唇缺了一塊,說話有些不清,房子里有個高高的柜臺,柜臺上架著稱銀子的天平。
朱七七將這一切都牢記在心,忖道:“只要我記準這家棺材店,就可帶沈浪來了……”
只見那客人正在眼睜睜的瞧著她,那兩個店伙倒未對她留意,朱七七又是奇怪,又是歡喜,三腳兩步,便走了出去,一腳踏上外面的街道,瞧見那熙來攘往的人群,她心里當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她垂首沖到街道對面,才敢回頭探望,只見那家棺材店的大門上橫掛著一塊黑字招牌,寫的是:“王森記”三個大字。
兩旁竟還掛著副對聯:“唯恐生意太好,但愿主顧莫來?!?
對聯雖不工整,含意倒也頗為雋永。
朱七七這時嘴角才露出一絲笑意,將這招牌對聯,全都緊緊記在心里,暗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只要記著你們的地方,還怕你們跑到哪里去,我獨力破了這震動天下的大陰謀,大秘密,沈浪總不能再說我無用了吧?!?
于是她又不覺大是開心起來,但走了幾步,她心里一轉突又想到:“奇怪的是,他們明知我已知道秘密,為何還放我出來,那緋衣少年莫非瘋了么,如此一來,他母親辛苦建立的基業,豈非要從此毀于一旦?他怎會為了我做出此等事情?這豈非不可能……不可能????”她嘴里說著不可能,嘴角卻又泛出了笑容,因她以為自己這“不可能”的事,尋出了個解釋:“我既能為沈浪犧牲一切,那少年自然也能為我犧牲一切,這愛情的力量,豈非一向都偉大的很?!?
想到這里,她心頭只覺甜甜的,再無疑慮,這時正是黃昏,滿天夕陽如錦,映得街上每個人俱是容光煥發。
朱七七但覺自己一生從未遇著過這么可愛的天氣,遇著過這么多呵愛的人,她身子輕飄飄的,似乎要在夕陽中飛了起來。
但夜色瞬即來臨,朱七七也立時發覺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愉快一一她委實還有許多煩惱。
她此刻身無分文,卻已饑寒交迫,而人海茫茫,沈浪在哪里?她也不知該如何去尋找。
方才她面臨生死關頭,自未將這些煩惱放在心上。但此刻她才發覺這些煩惱雖小,但卻非常現實,非常難以解決。
這里果然是洛陽城。
朱七七在門口回來躑躅了有頓飯時分,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是該出城去,還是該留在這里。
沈浪絕不會還在那客棧里等她——他見她失蹤,必定十分著急,必定四下尋找——但他究竟是往哪里去找了?
現在,不是他在找她,反而是她在找他了。
這轉變非常奇妙,也非常有趣,朱七七想著想著,自己都不覺有些好笑,但此時此刻,卻又怎能笑得出來?
她皺著眉,負著手,繞著城腳,又兜了個圈子,只見一人歪戴著帽子,哼著小調,搖搖晃晃而來,瞧模樣不是個流氓,也是個無賴。
城里四下無人,朱七七突然一躍而出,阻著他去路,道:“喂,你可知道洛陽城中最有名的英雄是誰?”
那人先是一驚,瞧了朱七七兩眼,臉上立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瞇著眼睛笑道:“俺的好妹子,你這可是找對人了,洛陽城里那有名的英雄,可不就是俺花花太歲趙老大么……”
話猶未了,臉上已被“劈劈拍拍”連摑了五六個耳括子,跟著翻身跌倒,趙老大還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手掌已被反擰在背后,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這才知道這花枝招展的大姑娘不是好惹的,沒口的叫起饒命來。
朱七七冷冷道:“快說,究竟誰是洛陽城最里有名的英雄?”
趙老大顫聲道:“西城里的‘鐵面溫侯’呂鳳先,東城里的‘中原孟嘗’歐陽喜,都是咱們洛陽城響當當的人物?!?
朱七七暗暗付道:“顧名思義,自是那歐陽喜眼皮較雜,外游較廣……”
當下輕叱道:“歐陽喜住在何處?乖乖的將你家姑奶奶帶去?!?
那趙老大目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笑意,連聲道:“小人遵命,姑奶奶您行好放開小人的手,小人這就帶姑奶奶去?!?
那“中原孟嘗”歐陽喜在洛陽城中,果然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他座落在東城的宅院,自是氣象恢宏,連檐接字。
遠在數十丈外,朱七七便已瞧見歐陽喜宅院中射出的燈光,便已聞得歐陽喜宅院中傳出的人話笑聲。
走到近前,只見那宅院之前,當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大門口川流不息地進出的,俱是挺胸凸腹的武林人物。
朱七七暗忖道:“瞧這人氣派,倒也不愧‘中原盂嘗’四字……看來我不妨將這秘密向他泄露一二,要他一面探訪沈浪下落,一面聯絡中原豪杰……”思忖之間,眼看已走到那宅院之前。朱七七方待將趙老大放開。
哪知道趙老大突然放聲大呼道:“兄弟們,快來呀,這騷婆娘要來找咱們的麻煩啦?!?
本來在歐陽喜大門口閑蕩的漢子們,聽得這呼聲,頓時一窩蜂奔了過來,有人大喊,有人怒喝,有人卻笑罵道:“趙老大,越活越回去了,連個娘兒都照顧不了?!?
朱七七這才知道趙老大原來也是中原孟嘗門下,眼見十余條大漢前后奔來,朱七七反手抓住了趙老大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橫著擲了出去,當先奔來的兩條大漢伸手想接,但哪里接得???三個人一齊跌倒,后面的大漢吃了一個驚,身形方自一頓,朱七七卻已沖了過去。
她所學武功,雖是雜而不純,但用來對付此等人物,卻是再好沒有,只見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有如虎入羊群一般,頃刻間便已將那十余條大漢打得鼻青臉腫,東歪西倒,朱七七受了幾天的悶氣,如今心胸才自一暢,越打越是起勁,連肚子都不覺得餓了,可憐這些大漢們都沒來由的做了她的出氣筒。
大漢們邊打邊跑,朱七七邊打邊追。眼看已將打進大門里。
突聽一聲輕叱道:“住手!”
一個五短身材筋肉強健的錦衣漢子,負手當門而立,他年紀也不過三十左右,滿面俱是精明強悍之色,教那身材比他高大十倍的人,也不敢絲毫輕視于他,此刻他目光的的,正上下打量著朱七七,眉宇間雖因朱七七所學武功之多而微露驚詫之色,但神情仍極是從容。
大漢們瞧見此人,哄然一聲,躲到他身后,七七方待追過去打,卻見此人微一抱拳,含笑道:“姑娘好俊的武功?!?
朱七七天生是服軟不服硬的脾氣,瞧見此人居然彬彬有禮,伸出的拳頭,再也打不出去。
錦衣漢子笑道:“奴才們有眼無珠,冒犯了姑娘,但愿姑娘多多恕罪?!?
朱七七道:“沒關系,反正挨揍的是他們,又不是我?!?
錦衣漢子呆了一呆,強笑道:“姑娘的脾氣,倒直爽的很?!?
朱七七嫣然一一笑,道:“這樣的脾氣,你說好么?”
錦衣漢子見的人雖然不少,這樣的少女,卻當真從未見過,呆呆的怔了半晌,干笑道: “好……咳咳……好的很?!?
朱七七道:“瞧你模樣,想必就是那中原孟嘗歐陽喜了?!?
錦衣漢子道:“不錯……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朱七七道:“你既有‘孟嘗’之名,便該好生接待我,先請我好好吃喝一頓,我自有機密大事告訴你?!?
歐陽喜道:“姑娘這樣的客人,在下平日請還請不到,只是今日…”
朱七七皺眉道:“今日怎樣?莫非你今日沒有銀子,請不起么?歐陽喜干笑兩聲,道: “不瞞姑娘說,今日有位江湖巨商冷二大爺已借了這地方做生意,四方貴客來的不少,是以在下不敢請姑娘…”
朱七七眼珠轉了轉,突然截口笑道:“你怎知,我不是來做生意的呢?你帶我進去?!?
歐陽喜不由自主,又上下瞧了她幾眼,只見她衣衫雖不整,但氣派卻不小,心中方自半信半疑,朱七七已大搖大擺,走了進去,競似將別人的宅院,當作她自己的家一般,歐陽喜見她如此模樣,更是猜不透她來歷,一時間倒也不敢得罪,只有苦笑著當先帶路。
大廳中燈火通明,兩旁紫檀木椅上,坐著二三十人,年齡,模樣,雖然都不同,但衣著卻都是都十分華貴,氣派也都不小,顯見得都是江湖中之豪商巨子,瞧見歐陽喜帶了個少年美女進來,面上都不禁露出詫異之色。
朱七七卻早已被人用詫異的眼光瞧慣了,別人從頭到腳,不停的盯著瞧她,她也毫不在乎,眼波照樣四下亂飛。
大廳中自然被引起一陣竊竊私議,自也有人在暗中評頭論足,朱七七找了張椅子坐下,大聲道:“各位難道沒有見過女人么?還是快做生意要緊,我又沒有長著三只眼睛,有什么好瞧的?!?
滿堂豪杰,十人中倒有八人被她說的紅著臉垂下頭去,朱七七又是得意,又是好笑。
她要別人莫要瞧她,但自己一雙眼睛卻仍然四下亂膘,只見這二十余人中,只有六七個看來是真正的生意人,另外十多個,更都是神情剽悍,氣概鷙猛的武林豪杰,這其中還有兩個人分外與眾不同,一個坐在朱七七斜對面,玉面朱唇,滿身錦繡,在這些人里,要數他年齡最輕,模樣也生得最英俊,正偷偷的在望著朱七七,但等朱七七瞧到他時,他的臉反而先紅了。
朱七七暗笑道:“看來此人定是個從未出過家門的公子哥兒,竟比大姑娘還要怕羞……”
別人越是怕羞,她便越要盯著人家去瞧,只瞧得那錦衣少年不敢抬起頭來,朱七七這才覺得滿心歡暢,這才覺得舒服得很。
還有一人,卻是看來有如落第秀才的窮酸,面上又干又瘦,疏疏落落的生著兩三綹山羊胡子,身上穿的青布長衫,早已洗得發了白,此刻正閉著眼睛養神,仿佛已有好幾天未吃飯,已餓得不說出話來。
他身后居然還有個青衣書童,但也是瘦得只剩下凡把骨頭,幸好還有一雙大眼睛四下亂轉,否則全身上下便再也沒有一絲生氣。
朱七七又不禁暗笑忖道:“這樣的窮酸,居然也敢來和人家做生意?莫非人家還有些禿筆賣給他不成?”
這時大廳中騷動已漸漸平息,只聽歐陽喜輕咳一聲,道:“此刻只剩下冷二爺與賈相公了,賈相公此番洛陽來,不知可帶來么什么奇巧的貨色?!?
說到最后一句話,他目光已瞪在一個頭戴逍遙中,身穿淺綠繡花袍,腰畔褂著十多個繡花荷包,手里端著個翡翠鼻煙壺,生得白白胖胖,打扮奇形怪狀,看年紀已有不小,但胡子卻刮得干干凈凈,明明已是“老爺”,卻偏偏還要裝作“相公”的人身上。
只見他瞇著眼睛,四下瞧了瞧,笑嘻嘻道:“兄弟近年,已越來越懶了,此次明知冷二太爺一到,洛陽城市面定是不小,但兄弟卻只帶了兩件東西來?!?
歐陽喜道,“物貴精不貴多,賈大相公拿得出手的東西,必定非同小可,但請賈相公快些拿出來,也好教咱們開開眼界?!?
賈大相公道:“好說好說,但江湖朋友們好歹都知道,五千兩以下的買賣,兄弟是向來不做的?!?
朱七七皺眉付道:“此人好大的口氣,瞧他這副打扮,這副神氣,莫非就是江湖傳言 ‘土、農、漁、商、卜’五大惡棍中,那‘奸商賈剝皮’么?若真的是他,和他做買賣的人,豈非都要倒大霉了?!?
只見賈大相公已掏出一只翡翠琢成的蟾蜍,大小仿佛海碗,遍體碧光閃閃,尤其一雙眼珠子,乃是一對幾乎有桂圓大的明珠,燈光下看來,果然是珠光甚足,顯然價值不菲之物。
賈大相公道:“各位俱是明眼人,這玩意兒的好壞各位當也能看出,兄弟也用不著再加吹噓,就請各位出個價錢吧?!?
他一連說了兩遍,大廳中還是沒有一個人開口。
朱七七暗笑忖道:“別人只怕都已知道賈剝皮的厲害,自然沒有人敢和他談買賣了,其實……這翡翠蟾蜍倒是值個五六千的?!?
賈大相公目光轉來轉去,突然疑注到一個身材矮胖,看來真是個規矩買賣人的身上,笑道:“施榮貴,你是做珠寶的,你出價吧?!?
那施榮貴面上肥內一顫,強笑道:“這……好,小弟出三千兩?!?
賈大相公面色一沉,冷笑道:“三千兩,這數目你也說得出口來,不說這一整塊翡翠的價錢,就說這一雙珍珠……嘿嘿,這么大的珍珠一個也難找,兩個完全一模一樣的,嘿嘿,你找兩個來,我出六千兩?!?
施榮貴陪笑道:“兄弟也知道這是寶物,三千兩太少,但……大相公不讓兄弟仔細看看,兄弟實在不敢出價?!?
賈大相公目中突然射出兇光,道:“你這還看不清楚,如此寶物,我怎能放心讓你過手,莫非你竟敢不信任我賈某人么?”
施榮貴面上肥肉又是一顫,垂下了頭,吶吶道:“這……這……兄弟就出六千兩……”
賈大相公咯咯一笑,道:“六千兩雖還不夠本錢,但我姓賈的做生意一向痛快,瞧在下次買賣的份上,這次我就便宜些給你。但先錢后貨,一向是兄弟做生意的規矩,六千兩銀子,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施榮貴似未想到他這么便宜就賣了,面上忍不往露出驚喜之色,別人也都覺得他這次落了便宜貨,不禁發出一陣驚嘆艷羨之聲。
朱七七暗忖道:“人道他剝皮,以這次買賣看來,他做的不但公道,簡直真有些吃虧了?!?
朱七七富家千金,珠寶的價值,她平生是清楚的,單只是那一雙同樣形式大小的明珠,的確已可值上六千兩銀子。
這時施榮貴已令人稱了銀子,拿過翡翠蟾蜍,他只隨便看了兩眼,面上神情突然大變,顫聲道:“這……這翡翠蟾蜍不是整塊的……這一雙明珠,只是一?!食閃槳氳?,大相公,這……這……”
賈大相公獰笑道:“真的么?那我倒也未看清楚,但貨物出門,概不退換,這規矩難道你施榮貴還不懂么?”
施榮貴呆呆的怔了半晌,噗地一聲,倒坐在椅子上,面上那顏色,簡直比上狗還要難看幾分。
大相公干笑幾聲,道:“兄弟為各位帶來的第二件東西,是個……是個,簡直是個奇跡,是各位夢寐以求的奇跡,是蒼天賜給各位的奇跡,是各位眼睛從未見過的奇跡!……各位請看,那奇跡便在這里?!?
他語聲雖然難聽,但卻充滿了煽動與誘惑之意,大廳中人,情不自禁向他手指之處望了過去。
這一眼望去,眾人口中立刻發出了一陣驚嘆之聲——這賈剝皮口中的“奇?!?,竟是個秀發如云,披散雙肩的白衣少女。
但見那怯生生站在那里,嬌美清秀的面容,雖已駭得蒼白面無人色,楚楚動人的神態卻扣人心弦。
她那一雙溫柔而明媚的眸子里,也閃動著驚駭而羞澀的光芒,就像是一只糜鹿似的。
她那窈窕,玲瓏而動人的身子,在眾人目光下不住輕輕顫抖著,看來是那么嬌美柔弱,是那么楚楚可憐。
在這一瞬之間,每個人心里,都恨不得能將這只可憐的小鹿摟在懷里,以自己所知最溫柔的言語來安慰她的心,賈大相公瞧見他們的神情,嘴角不禁泛起一陣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一把將那少女拉了過來,大聲道:“這本該是天上的仙子,這本該是帝王的嬪妃,但各位卻不知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只要能出得起價錢,這天上的仙子就可永遠屬于你了,你煩悶時她會唱一首優美的歌曲,讓你的煩惱頓時無影無蹤,你寂寞時她會緊緊依偎在你身畔,她這溫暖而嬌美的身子,正是寂寞的毒藥?!?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都似已呆了。
不知過了多久,突有一人大聲道:“她既是如此動人,你為何不自己留下?”人人實在都已怕了他的手段,生怕這其中又有什么詭計。
賈大相公格格笑道:“我為何不自己留下……哈哈,不瞞各位,這只因我那雌老虎太過厲害,否則我又怎舍得將她賣出?”
眾人面面相覷,還有些懷疑,還有些不信。
賈大相公大呼道:“你們還等什么?”
看他突然將那少女雪白的衣裳拉下一截,露出她那比衣裳還白的肩頭,露出那比鴿子胸膛還要柔軟的光滑的肌膚。
賈大相公嘶聲道:“這樣的女孩子,你們見過么?若還有人說她不夠美麗,那人必定是個呆子,瞎眼的呆子?!?
不等他說完,已有個滿面疙瘩的大漢一躍而起,嚷道:“好,俺出一千兩……一千五百兩……”
這呼聲一起,四下立刻有許多人也爭奪起來:“一千八百兩……兩千兩……三千兩……”
那少女身子更是顫抖,溫柔的眼睛里,已流出晶瑩的淚珠,朱七七越瞧她越覺得可憐,咬牙暗忖道:“如此動人的女孩子,我怎能眼見她落在這些蠢豬般的男人手上?!?
但覺一股熱血上涌,突然大喝道:“我出八千兩?!?
眾人都是一呆,斜坐在朱七七對面的錦衣少年微微笑道:“一萬兩?!?
賈大相公目光閃動,面露喜色,別的人卻似都已被這價錢駭住,朱七七咬著嘴唇,大聲道:“兩萬?!?
這價錢更是駭人,大廳中不禁響起一陣騷動之聲,那少女抬頭望著朱七七,目光中既是歡喜,又是驚奇。
賈相公含笑瞧著那少年,道:“王公子,怎樣?”
錦衣少年微笑著搖了搖頭。
賈大相公目光轉向朱七七,抱拳笑道:“恭喜姑娘,這天仙般的女孩子,已是姑娘的了,不知姑娘的銀子在哪里,哈哈,兩萬兩的銀子也夠重的了?!?
朱六七呆了一呆,吶吶道:“銀子我未帶著,但……但過兩天……”
賈大相公面色突然一沉,道:“姑娘莫非是開玩笑么,沒有銀子談什么買賣?!?
大廳中立時四下響起一片譏嘲竊笑之聲。
朱七七粉面漲得通紅,她羞惱成怒,正侍反臉,哪知那自始至終,一直坐在那里養神的窮老頭子,突然張開眼來,道:“無妨,銀子我借給你?!?
眾人更是驚奇,朱七七也不禁吃驚得張大了眼睛,這老頭子窮成如此模樣,哪有銀子借給別人。
賈大相公強笑道:“這位姑娘是你老人家素不認得,怎能……”
窮酸老人嗤的一笑,冷冷道:“你信不過她,我老人家卻信得過她,只因你們雖不認得她,我老人家卻是認得她的?!?
賈大相公奇道:“這位姑娘是誰?”
窮酸老人道:“你賈剝皮再會騙人銀子,再騙三十年,她老子拔下根汗毛,還是比你腰粗,我老人家也不必說別的,只告訴你,她姓朱?!?
賈大相公吃驚道:“莫……莫非她是朱家的千金?!?
窮酸老人哼了一聲,又閉起眼睛,但別人的眼睛此刻卻個個都睜得有如銅鈴般大小,個個都在望著朱七七。
自古以來,這錢的魔力從無一人能夠否認,賈大相公這樣的人,對金錢的魔力,更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他面上立刻換了種神情,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道:“既是你老人家肯擔保,還有什么話說……飛飛,自此以后,你便是這位朱姑娘的人,還不快過去?!?
滿廳人中,最吃驚的還是朱七七,她實在猜不透這窮酸老人怎會認得自己,更猜不透像賈剝皮這樣的人,怎會對這窮酸老人如此信任——這窮酸老人從頭到腳,看來也值不上一兩銀子。
那白衣少女已走到朱七七面前,她目光中帶著無限的歡喜,無限的溫柔,也帶著無限的羞澀。
她盈盈拜了下去,以一種黃鶯般嬌脆、流水般柔美、絲緞般的光滑、鴿子般的溫馴聲音輕輕道:“難女白飛飛,叩見朱姑娘?!?
朱七七連忙伸手拉起了她,還未說話,大廳中已又響起那“中原孟嘗”歐陽喜宏亮的語聲,道:“好戲還在后頭,各位此刻心里,想必也正和兄弟一樣,在等著瞧冷二太爺的了?!?
眾人哄然應聲道:“正是?!?
朱七七好奇之心又生:“這冷二太爺不知又是何許人物?瞧這些人都對他如此尊敬,他想必是個極為了不起的角色?!?
眼波四下一掃,只見大廳中百十雙眼睛,竟都已望在窮酸老人的身上,朱七七駭了一跳:“莫非冷二太爺竟是他?”
抬起頭來,忽然發現那錦衣少年身后己多了個容貌生得極是俊秀的書童,這書童一雙眼睛竟在眨也不眨地瞧著她,朱七七忽覺這書童容貌竟然極是熟悉,卻又偏偏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這時窮酸老人已又張開眼來,干咳一聲,道:“苦兒,咱們這回帶來些什么,一樣樣說給他們聽吧,瞧瞧這些老爺少爺們,出得起什么價錢?!?
他身后那又黑又瘦的少年童子——苦孩兒,有氣沒力的應了一聲,緩步走出,緩緩道: “烏龍茶五十擔?!?
接連一片爭議聲之后,一個當地巨商出價五千兩買了,苦孩兒道:“桐花油五百簍…… 敬墨一千錠……”
他一連串說了六八樣貨,每樣俱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特異名產,自然瞬息間便有人以高價買了。
朱七七只見一包包銀子被冷二太爺收了過去,但貨物卻一樣也未曾看見,不禁暗暗忖道:“這冷二爺果然不愧巨商,方能使人這般信任于他,但他卻又為何作出如此窮酸模樣?嗯,是了,此人想必定是個小氣鬼?!?
心里方自暗暗好笑,那苦孩兒已接著道:“碧梗香稻伍百石?!?
賈大相公一直安安份份的坐在那里,聽得這“碧梗香稻米”,眼睛突然一亮,大聲道: “這批貨兄弟買了?!?
苦孩兒道:“多少?”
賈大相公微一沉吟,面上作出慷慨之色,道:“一萬兩?!?
這“碧梗香稻米”來路雖然稀少,但市價最多也不過二十多兩一石而已,賈大相公這般出價,的確也不算少。
哪知那錦衣少年公子竟突然笑道:“小弟出一萬五千兩?!?
賈大相公怔了一怔,終于咬牙道:“一萬六千?!?
王公子笑道:“兩萬?!?
賈大相公變色道:“兩萬?……王公子你莫非在開玩笑么,碧梗香稻米,自古以來也沒有這樣的價錢?!?
王公子微微笑道:“兄臺如不愿買了,也無人強迫于你?!?
賈大相公面上忽青忽白紅,咬牙切齒,過了半晌,終于大聲道:“好,兩萬一?!?
這價錢已遠遠超過市價,大廳中人聽得賈剝皮居然出了這賠本的價錢,都不禁大是驚異,四下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之聲。
王公子忽道:“三萬?!?
賈剝皮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叫道:“三萬!你……你……你瘋了么?”
王公子面色一沉,冷冷道:“賈兄說話最好小心些?!?
強橫霸道的賈剝皮,竟似對這初出茅廬的王公子有些畏懼,竟不敢再發惡言,噗地跌坐在椅上,面色已蒼白如紙。
苦孩兒道:“無人出價,這貨該是王公子的了?!?
賈剝皮突又大喝一聲:“且慢!”自椅上跳起,顫聲道:“我……我出三萬一千,王……王公子,俺……俺的血都已流出了,求求你,莫……莫要再與我爭了好么?”
王公子展顏一笑,道:“也罷,今日就讓你這一遭?!?
賈剝皮面上現出狂喜之色,立刻就數銀子,大廳中人見他出了三倍的價錢才得到五百包米,居然還如此歡喜,心中不禁更是詫異,誰也想不到賈剝皮今日居然也做虧本的買賣來了。
那苦孩兒收過賈剝皮的銀子,竟忽然仰天大笑起來,仿佛一生中都未遇過如此開心的事情。
那王公子面上也滿是驚疑,說道:“你笑什么?”
苦孩兒道:“冷二太爺的這五百石碧梗香稻米,所在之處,遠在開封,這點你知道么?”
賈剝皮道:“當然知道?!?
苦孩兒道:“你固然知道,然而這位開封的巨富,只不過是我家冷二太爺故意派去的,等你到了開封,那人早已走了,哈哈……賈剝皮呀賈剝皮,不想你也有一日,居然上了咱們的大當了?!?
賈剝皮面無人色,道:“但王……王公子……”
苦孩兒笑道:“王公子也是受了我家冷二大爺托咐,要你上當的?!?
他話還未說完,賈剝皮已狂吼一聲,撲了上來。
冷二先生雙目突睜,目中神光暴長,冷冷道:“你要怎地?”
賈剝皮瞧見他那冰冷的目光,竟有如挨了一鞭子似的倒退三步,怔了半晌,竟突然掩面大哭了起來。
朱七七卻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大廳中人人竊笑,見了賈剝皮吃虧上當,人人都是高興的。
冷二先生面帶微笑,道:“施榮貴方才吃了虧,苦孩兒再把你的銀子給施老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你也不吃虧?!?
朱七七對此更是暗暗贊美,她這才知道這冷二先生是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苦孩兒神情傲然又說道:“我們冷二爺還有八百匹駿馬?!?
這時,突然有兩伙人來到了大廳里。
這兩伙人一伙是三個滿面橫肉的彪形大流,另一伙人,一個面如淡金,宛如久病未愈,另一個眼如鷹隼,鼻如鷹鈞,眉宇間滿帶桀做不馴的剽悍之色,似是全未將任何人放在眼里。
朱七七一眼望過,便已猜出這五人必定都是黑道中的豪杰,綠林里的好漢,而且力量俱都不小。
只見那三條彪形大漢突然齊地長身而起,第一人道:“兄弟石文虎?!?
第二人道:“兄弟石文豹?!?
第三人道:“兄弟石文彪?!?
三人不但說話俱是挺胸凸肚,神氣活現,語聲也是故意說得極響,顯然有向別人示威之意。
施榮貴等人聽得這三人的名字,面上果然俱都微微變色。
歐陽喜朗聲一笑,道:“臥虎崗石氏三雄的大名,江湖中誰不知道,三位兄臺又何必自報名姓?!?
石文虎哈哈笑道:“好說好說,歐陽兄想必也知道,我兄弟此番正是為著這八百匹駿馬來的,但望各位給我兄弟面子,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
三兄弟齊聲大笑,當真是聲震屋瓦,別人縱也有買馬之意,此刻也被這笑聲打消了。石文虎目光四轉,不禁越來越是得意。
誰知那鼻如鷹鉤的黑衣漢子卻突然冷笑一聲,道:“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
他話說的聲音不大,但大廳中人人卻都聽得十分清楚。
石文虎面色一沉,怒道:“你說什么?”
鷹鼻漢子道:“那八百匹駿馬,是我兄弟要買的?!?
石文虎道:“你憑什么?”
鷹鼻漢子冷冷道:“在冷二先生這里,自然只有憑銀子買馬,莫非還有人敢搶不成?”
石文虎厲聲道:“你……你出多少銀子?”
鷹鼻漢子道:“無論你出多少,我總比你多一兩就是?!?
石文虎大怒喝道:“西門皎,你莫道我不認得你!我兄弟瞧在道上同源份上,一直讓你三分,但你……你著實欺人太甚……”
西門蛟冷冷截口道:“這又待怎樣?”
石文虎反手一拍桌子,還未說話,石文豹已一把拉住了他,沉聲道:“我臥虎崗上千兄弟,此番正等著這八百匹駿馬開創事業,西門兄若要我兄弟空手而回,豈非不好交待?!?
西門蛟冷笑道:“你臥虎崗上千兄弟等著這八百匹駿馬,我落馬湖又何嘗不然?你空手而回不好交待,我空手而回難道好交待了么?”
石文彪突然道:“既是如此,就讓給他吧?!幣幻嫠禱?,一面拉著虎、豹兩人,轉身而出。
眾人見他兄弟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方覺有些奇怪,哪知這一念還未轉完,眼前突然刀光閃動,三柄長刀,齊往西門蛟劈了下去,刀勢迅急,刀風虎虎,西門蛟若被砍著,立時便要被剁為肉醬。
但虎豹兄弟出手雖險狠,西門蛟卻早已提防到這一著,冷笑聲中,身形一閃,已避過。
只聽“喀嚓嚓”發聲暴響,他坐的一張紫檀木椅已被劈成四塊,施榮貴等人不禁放聲驚呼。
石文虎眼睛都紅了,嘶聲道:“不是你,就是我,咱們拼了?!?
長刀揮處,三兄弟便待撲上。
那一直不動聲色的病漢,突然長身而起,閃身一把將西門蛟遠遠拉開,口中沉聲叱道: “三位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他雖是滿面病容,但身手之矯健卻是驚人,石文虎刀勢一頓,道:“好!咱們在此動手,一來傷了江湖和氣,再來也未免太不給歐陽兄面子,依在下看來,不如……”
石文虎厲聲道:“無論如何,八百匹駿馬咱們是要定了?!?
龍常病微微一笑,道:“你也要定了,我也要定了,莫非只有以死相拼,但若每人分個四百匹,大家卻可不傷和氣?!?
石氏兄弟對望一眼,石文豹沉吟道:“龍老大這話也有道理……”
龍常病道:“既是如此,你我擊掌為信?!?
石文虎尋思半晌,終于慨然道:“好!四百匹馬也勉強夠了?!貝蟛階呱锨叭?。
龍常病含笑迎了上來,兩人各各伸出手……
突然,龍常病左掌之中,飛出兩點寒星,右掌一翻,已“砰”的擊在石文虎胸膛上,兩點寒星也襲中了文豹,文彪的咽喉。
只聽兄弟三人,齊聲慘呼一聲,身子搖晃不定,雙睛怒凸,凝注著龍常病,嘶聲慘呼道:“你……你……”
第三個字還未說出,石文虎已張口噴出一股黑血,石文豹,石文彪兩人,面上竟已變為漆黑顏色。
兄弟三人第三個字還未說出,便已一齊翻身跌倒,三條生龍活虎的大漢頃刻間竟已變作三具尸身。
大廳中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只見龍常病竟又已坐下,仍是一副久病未愈,無氣無力的模樣,竟像什么事都未發生過似的。
歐陽喜面上現出怒容,但不知怎的,竟又忍了下去。
朱七七本也有些怒意,但心念一轉,忖道:“別人都不管,我管什么,難道我的麻煩還不夠多么?”
再看苦孩兒,居然也是若無其事,只是淡淡瞧了那三具尸身一眼,冷冷道:“殺了人后買賣還是要銀子的?!?
西門蛟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
自身后解下個包袱,放在桌上,打開包袱,金光耀目,竟是一包黃金。
苦孩兒道:“這是多少?西門蛟笑道:“黃金兩千兩整,想來已足夠了?!?
哪知那文文靜靜,滿臉秀氣的王公子竟突然微笑道:“小弟出兩千零一兩?!?
這句話說將出來,連朱七七心頭都不禁為之一震,大廳中人,更是人人聳然變色。
西門蛟獰笑道:“這位相公想必是說笑吧?!?
王公子含笑道:“在這三具尸身面前,也有人會說笑么?!?
西門蛟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一步步走了過去,他每走一步,大廳中殺機便重了一分。
人人目光都在留意著他,誰也沒有發現,龍常病竟已無聲無息的掠到那王公子身后,緩緩抬起了手掌!
王公子更是全未覺察,西門蛟獰笑道:“你避得過我三掌,八百匹馬就讓給你?!彼檔階詈笠蛔?,雙掌已閃電般拍出,分擊王公子雙肩。
就在這時,龍常病雙掌之中,也已暴射出七點寒星,兩人前后夾擊,眼見非但王公子已將落人石氏三雄同一命運,就連他身后那書童,也是性命不保,朱七七驚呼一聲,竟已長身而起。
哪知也就在這時,王公子袍袖突然向后一卷,他背后似乎生了眼睛,袖子也似生了眼睛一般,七點寒星便已落入他袖中,長袖再一抖,七點寒星原封不動,竟都送入他面前西門蛟的胸膛里。
西門蛟慘呼一聲,踉蹌后退,龍常病雖也面色慘變,但半分不亂,雙掌一縮,兩柄匕首便已自袖中跳入手掌,刀光閃動間,已向公子背后刺來,他出手之狠毒迅急,且不去說它,這兩柄匕首顏色烏黑,顯已染了劇毒,王公子只要被他劃破一塊肉皮,也休想再說出個字來。
但王公子竟仍未回頭,只是在這間不容發的剎那之間,身子輕輕一抬,那兩柄匕首,便已插在那檀木椅的雕花椅背上,這雕花椅背滿是花洞,只要偏差一分,匕首便要穿洞而入,他部位計算之準,時間拿捏之準實是準得駭人。
龍常病大駭之下,再也無出手的勇氣,肩頭一聳,轉身掠出。
王公子微微笑道:“這個你也得帶回去?!?
“這個”兩字出口,他袖中已又有一道寒光急射而出,說到“你也得”三個字時,寒光已射入龍常病背脊。
等到這句話說完。龍常病已慘叫撲倒在地,四肢微微抽動了兩下,便再也不能動了。
王公子非但未回轉頭去,面上也依然帶著微笑,只是口中喟然道:“好毒的暗器,但這暗器卻是他自己的?!?
原來他袖中竟還藏著龍常病暗算他的一粒暗器,他甚至連手掌都未伸出,便已將兩個雄據落馬湖的悍盜送上西天。
大廳中人,見了他這一手以衣袖收發暗器的功夫,見了他此等談笑中殺人的狠毒,更是駭得目瞪口呆,哪里還有一人答話。
朱七七心頭亦不禁暗凜忖道:“這文質彬彬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如此狠毒的心腸,當真令人作夢也想不到……”
抬頭一望,忽然發覺他身后那俊秀的書童竟仍在含笑望著她,那一雙靈活的眼睛中,仿佛有許多話要向她說似的。
朱七七又驚又奇又怒:“這廝為何如此瞪著我瞧?他莫非認得我?……我實也覺得他面熟的很,為何又總是想不到在哪里見過?”
她坐著發呆苦苦尋思,那少女白飛飛小烏般的依偎在她身旁,那溫柔可愛的笑容,委實叫人見了心動。
但朱七七無論如何去想,卻也想不出一絲與這書童有關的線索,想來想去,卻又不由自主的想到沈浪。
“沈浪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是否也在想我?……”
突聽歐陽喜在身旁笑道:“宵夜酒菜已備好,朱姑娘可愿賞光?”
兩天以來,這是朱七七所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了,她深深吸了口氣,含笑點頭,長身而起,才發覺大廳中人,已走了多半,地上的尸身,也已被抬走,她的臉不覺有些發紅,暗問自己:“為何我一想到沈浪,就變得如此癡迷?”
酒菜當然很精致,冷二先生狼吞虎咽,著實吃得也不少,朱七七只覺一生中從未吃過這么好的菜,雖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卻又不舍吃得太少,只有王公子與另兩人卻極少動箸,仿佛只要瞧著他們吃,便已飽了。
歐陽喜一直不停的在說話,一面為自己未能及早認出朱府的千金抱歉,一面為朱七七引見桌上的人。
朱七七也懶得聽他說什么,只是不住含笑點頭。
忽聽歐陽喜道:“這位王公子,乃是洛陽世家公子,朱姑娘只要瞧見招牌上有‘王森記’三個字,便都是王公子的買賣,他不但……”
“王森記”三個字入耳,朱七七只覺心頭宛如被鞭于抽了一記,熱血立刻沖上頭顱,歐陽喜下面說什么,她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抬眼望去,王公子與那俊俏的書童亦在含笑望著她。
王公子笑道:“在下姓王,草字憐花……”
朱七七顫聲道:“你……你……棺材鋪……”
王公子微微笑道:“朱姑娘說的是什么?”
朱七七方自有些紅潤的面容,又已變得毫無血色,睜了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驚怖之意。
“王森記……這王憐花莫非就是那魔鬼般的少年……呀,這書童原來就是那白衣女子,難怪我如此眼熟,她改扮男裝,我竟認不出是她了……”
歐陽喜見她面色突然慘白,身子突然發抖,不竟大是奇怪,忍不住干“哼”一聲,強笑道:“朱姑娘你……”
朱七七已顫抖起身來,“砰”的,她坐著的椅子翻倒在地,朱七七踉蹌后退,顫聲道: “你……你……”
突然轉過身子,飛奔而出。
只聽到幾個人在身后呼喝著道:“朱姑娘……留步……朱姑娘……”
其中還夾雜著白飛飛凄惋的呼聲:“朱姑娘,帶我一齊走……”
但朱七七哪敢回頭,外面不知何時竟已是大雨如注,朱七七卻也顧不得了,只是發狂地向前奔跑。
她既不管方向,也不辨路途,那王憐花魔鬼般的目光,魔鬼般的笑容,仿佛一直跟在她身后。
真的有人跟在她身后!
只要她一停下腳步,后面那人影便似要撲了上來。
朱七七真奔得氣喘,越來越是急據,雙眼也被雨水打得幾乎無法張開,她知道自己若再這樣奔逃下去,那是非死不可。
只見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幾棟房屋,里面點著火光,門也似開著的,朱七七什么也不管了,一頭撞了進去,便跌倒在地。
等到喘過氣來,才發覺這房屋竟是座荒廢了的廟字,屋角積塵,神像敗落,神殿中央,卻生著一堆旺旺的火,坐在一旁烤火的,竟是個頭發已花白的青衣婦人,正吃驚的在望著朱七七。
回頭望去,外面大雨如注,哪有什么人跟來。
朱七七喘了口氣,端正身子,賠笑道:“婆婆,借個火烤好么?”
那青衣婦人神色看來雖甚是慈祥,但對她的神色卻是冰冰冷冷,只是點了點頭,也不說話。
朱七七頭發披散,一身衣衫也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當真是曲線畢露,她不禁暗自僥幸:“幸好這是個老婆子,否則真羞死人了?!?
饒是如此,她耳根竟有些發燙,不安的理了理頭發,露出她那美麗而動人的面容。
那青衣婦人似乎未想到這狼狽的少女竟是如此美艷,冰冷的目光漸漸和藹起來,搖頭嘆道:“可憐的孩子,衣裳都濕透了,不冷么?”
朱七七喘著氣,本已覺得有些發冷,此刻被她一說,雖在火旁,也覺得發抖,那一身濕透了的衣裳,更有如冰片一般。
青衣婦人柔聲道:“反正這里也沒有男人,我瞧你不如把濕衣脫下,烤干了再穿,就會覺得暖和的多了?!?
朱七七雖覺有些不好意思,但實在忍不住這刺骨的寒冷,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用發抖的細指脫下了冰冷的衣服。
雖是在女子面前,但朱七七還是不禁羞紅了臉,閃耀的火光,映著她嫣紅的面頰,玲瓏的曲線……
青衣婦人微微笑道:“幸好我也是女子,否則……”
朱七七“嚶嚀”一聲,貼身的衣服,再也不敢脫下來,但貼身的衣服已是透明的,朱七七蜷曲著身子,只望衣裳快些烤干。
突然間,外面竟似有人干咳一聲。
朱七七心頭一震,身子縮成一團顫聲道:“什……什么人?”
墻外一個沉重蒼老的語聲道:“風雨交加,出家人在檐下避雨?!?
朱七七這才松了口氣,點頭輕笑道:“這位出家人看來倒是個君子,非但沒有進來,竟連窗口都不站……”
哪知她話音未完,突聽一人咯咯笑道:“君子雖在外面,卻有一個小人在屋里?!?
朱七七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抓起件衣服,擋在胸前,仰首向笑聲傳出之處望了過去。
只見那滿積灰塵,滿結蛛網的橫梁上,已有個腦袋伸出來,一雙貓也似的眼睛,正盯著朱七七的身子。
朱七七又羞又怒,又是吃驚,道:“你……是誰,在……在這里已多久了?”
那人笑道:“久得已足夠瞧見一切?!?
朱七七的臉,立刻像火也似的紅了起來,一件衣服,東遮也不是,西掩也不是,真恨不得鉆下地去。
那人卻揚聲大笑道:“只可惜在下眼?;故遣還緩?。姑娘這最后一件衣服竟硬是不肯脫下來,唉!可惜呀,可惜……”
朱七七羞怒交集,破口罵道:“強盜,惡賊,你……你……”
哪知她不罵還罷,這一罵,那人竟突然一個翻身躍了下來,朱七七嬌呼一聲,口里更是各種話都罵了出來。
只見那人反穿著件破舊羊皮襖,敞開衣襟,左手提著只酒葫蘆,腰間斜插著柄無鞘的短刀,年紀雖然不大,但滿臉俱是胡渣子,漆黑的一雙濃眉下,生著兩只貓也似的眼睛,正在朱七七身上轉來轉去,瞧個不停。
朱七七罵得越兇,這漢子便笑得越得意。
等到朱七七一住口,這漢子便笑道:“在下既未曾替姑娘脫衣服,姑娘要脫衣服,在下也不能攔阻,姑娘如此罵人,豈非有些不講理么?”
朱七七又是羞,又是恨,恨不得站起身來,重重打他個耳光,但卻又怎能站得起身來,只得嬌喝道:“你……你出去,等……等我穿起衣服……”
這漢子嘻嘻笑道:“外面風寒雨冷,姑娘竟舍得要在下出去么,有我這樣知情識趣的陪著姑娘,也省得姑娘獨自寂寞?!?
朱七七只當那青衣婦人必定也是位武林高手,見了此等情況,想必定該助她一臂之力。
哪知這青衣婦人遠遠躲在一邊,臉都似駭白了。
朱七七眼波一轉,突然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誰么?哼哼!‘魔女’朱七七豈是好惹的,你若是知趣,快快逃吧,也免得冤枉死在這里?!?
“魔女”這綽號,本是她自己情急之下,胡亂起的,為的只是要借這唬人的名字,將這漢子嚇逃。
那漢子果然聽得怔了一怔,但瞬即大笑道:“你可知我是誰么?……”
朱七七道:“你是條惡狗,畜牲……”
那漢子咯咯笑道:“告訴你,伏魔金鋼,花花太歲,便是我名字,我瞧你還是乖乖的,莫要……”
朱七七只覺一股怒氣直沖上來,她性子來了,便是光著身子也敢站起,何況還穿著件貼身的衣服。
只見她一個翻身掠起,冷笑道:“好,你要看就看吧,看清楚些……少時姑娘我挖出你兩只眼睛,就看不成了?!?
那漢子再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大膽的女子,端的吃了一驚,這玲瓏剔透的嬌軀已在他面前,他反倒不敢看了。

 

 

第八章、玉璧牽線索

朱七七大著膽子冷笑地一步步追了過去,那漢子不由自主,一步步退后,一雙貓也似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突然間窗外一人冷冷道:“淫賊你出來?”
但見一條黑影,石像般卓立在窗前,頭戴竹笠,頷下微須,黑暗中也瞧不見他面目,只瞧見他背后斜插一柄長劍,劍穗與微須同時飛舞。
那漢子驚得一怔,道:“你叫誰出去?!?
窗外黑影冷笑道:“除了你,還有誰?”
那漢子大笑道:“好,原來我是淫賊?!?
突然縱身一掠,竟飛也似的自朱七七頭頂越過,輕煙般掠出門外。
朱七七也真未想到這漢子輕功竟如此高明,也不免吃了一驚,但見劍光一閃,已被封住了門戶。
那漢子身軀凌空,雙足連環踢出,劍光一偏,這漢子已掠人暴雨中,縱聲狂笑,厲喝道:“雜毛牛鼻子,你可是想打架么?”
窗外黑影正是個身軀瘦小的道人,身法之靈便,有如羚羊一般,匹練般劍光一閃,直指那漢子胸膛。
那漢子叱喝道:“好劍法!”
舉起掌中酒葫蘆一擋。只聽“當”的一聲:“這葫蘆竟是精鋼所鑄,竟將道人的長劍震得向外一偏,似乎險些便要脫手飛去。道人輕叱一聲,”好腕力?!叭鱟殖隹?,他也已攻出三劍之多,這三招劍勢輕靈,專走偏鋒,那漢子再想以葫蘆迎擊,已迎不上了。朱七七見到這兩人武功,竟無一不是武林中頂尖身手,又驚奇,竟不知不覺間看的呆了。身后那青衣婦人突然輕輕道:“姑娘,要穿衣服,就得趕快了?!?
朱七七臉不禁一紅,垂首道:“多謝……”
她趕緊穿起那還是濕濕的衣裳,再往外瞧去,只見暴雨中一道劍光,盤旋飛舞,森森劍光,將雨點都震得四散飛激。
他劍招似也未見十分精妙,但卻快得非同小可,劍光“嗤嗤”破風,一劍緊跟著一劍,無一劍不是死命的殺手,朱七七越看越是驚異,這道人劍法竟似猶在七大高手中“玉面瑤琴神劍手”之上……
那漢子似乎有些慌了,大喝道:“好雜毛,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真想要我的命么?!?
那道人冷冷道:“無論是誰,無論為了什么原故,只要與本座交手,便該早知道本座的寶劍,是向來不饒人的?!?
那漢子驚道:“就連與你無仇的人,你也要殺?!?
道人冷笑道:“在本座劍下喪生,福氣已算不錯?!?
漢子大聲嘆道:“好狠呀好狠……”
對話之間,道人早已又擊出二三十劍,將那漢子逼得手忙腳亂,一個不留意羊皮襖已被削下一片。
雪白的羊毛,在雨中四下飛舞。
那漢子似更驚惶,道人突然分心一劍,貼著葫蘆刺了出去,直刺這漢子左乳之下,心脈處。
這一劍當真又急,又險,又狠,又準。
朱七七忍不住脫口呼道:“此人罪不致死,饒了他吧?!?
她這句話其實是不必說的,只因她方自說了一半,那大漢胸前突有一道自光飛出,迎著道人劍光一閃。
只聽道“?!鋇囊簧嵯?,道人竟連退了三步,朱七七眼炔,已發現道人掌中精鋼長劍,竟已赫然短了一截。
原來那漢子竟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拔出了腰畔那柄短刀,刀劍相擊,道人掌中長劍竟被削去了一截劍尖。
那漢子大笑道:“好家伙,你竟能逼得我腰畔神刀出手,劍法已可稱得上是當今天下武林中的前五名了?!?
道人平劍當胸,肅然戒備。
哪知道漢子竟不乘機進擊,狂笑聲中,突然一個翻身,凌空掠出三丈,那洪亮的笑聲,自風雨中傳來,道:“小妹子,下次脫衣服時,先得要小心瞧瞧,知道么?!?
笑聲漸漸去遠,恍眼間便消失蹤影。
那道人猶自木立于風雨中,掌中劍一寸寸地往下垂落,雨點自他竹笠邊緣瀉下,有如水簾一般。
朱七七也不禁呆了半晌,道:“這位道爺快請進來,容弟子拜謝?!?
那道人緩緩轉過身子,緩緩走了過來。
朱七七但覺這道人身上,仿佛帶著股不祥的殺機,但他究竟是自己的恩人,朱七七雖然不愿瞧他,卻也不能轉過身去。
道人已一步跨過門。
朱七七襝襖道:“方才蒙道長出手,弟子……”
道人突然冷笑一聲,截口道:“你可知我是誰?你可知我為何要救你?”
朱七七怔了一怔,也不知該如何答話。
道人冷冷道:“只因本座自己要將你帶走,所以不愿你落入別人手中?!?
朱七七駭道:“你……你究竟是誰?道人反腕一劍,挑去了緊壓眉際的竹笠,露出了面目?;鴯饃煉?,只見他面色蠟黃,瘦骨鱗峋,眉目間滿帶陰沉冷削之意,赫然竟是武林七大名家中,青城玄都觀主斷虹子。朱七七瞧見是他,心反倒定了,暗暗忖道:“原來是斷虹子,漢子猜他乃是當今天下前五名劍手之一,倒果然未曾猜錯,但那漢子卻又是自哪里鉆出來的?武功竟能與江湖七大高手不相上下,我怎未聽說武林中有這樣的人物?!?
她心念轉動,口中卻笑道:“今日真是有緣,竟能在這里遇見斷虹道長,但道長方才說要將我帶走,卻不知為的什么?”
斷虹子道:“為的便是那花蕊仙,你本該知道?!?
朱七七暗中一驚,但瞬即笑道:“花蕊仙已在仁義莊中,道長莫非還不知道?”
斷虹子道:“既是如此,且帶本座去瞧瞧?!?
朱七七笑道:“對不起,我還有事哩,要去瞧,你自己去吧?!?
斷虹子目中突現殺機,厲聲道:“好大膽的女子,竟敢以花言巧語來欺騙本座,本座闖蕩江湖數十年,豈能上你這小丫頭的當?”
朱七七著急道:“我說的句句都是真的,若非我的事情極為重要,本可帶你去?!?
斷虹子叱道:“遇見本座,再重要的事也得先放在一邊?!?
朱七七除了沈浪之外,別人的氣,她是絲毫不能受的,只見她眼睛一瞪,火氣又來了,怒道:“偏不去你又怎樣,你又有多狠,多厲害,連自己的寶劍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伙子……”
斷虹子面色突然發青,厲叱道:“不去也得去?!?
劍光閃動,直取朱七七左右雙肩。
朱七七冷笑道:“你當我怕你么?”
她本是誰都不怕的,對方雖有長劍在手,對手雖是天下武林中頂尖的???,她火氣一來,什么都不管了。
但見她纖腰一扭,競向那閃電般的劍光迎了過去,竟施展開“淮陽七十二路大小擒拿”,要想將斷虹子長劍奪下。
斷虹子獰笑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待本座先廢了你一條右臂,也好教訓教訓你?!?
劍光霍霍,果然專削朱七七右臂。
朱七七交手經驗雖不豐富,但一顆心卻是玲瓏剔透,聽了這話,眼珠了一轉,大喝道: “好,你要是傷了我別的地方,你就是畜牲?!?
只見她招式大開大闔,除了右臂之外,別的地方縱然空門大露,她也不管——她防守時只需防上一處,進攻時顧慮自然少了,招式自然是凌厲,一時之間,竟能與斷虹子戰了個平手。
斷虹子獰笑道:“好個狡猾的小丫頭?!?
劍光閃動間,突然“嗖”的一劍,直刺朱七七左胸!
朱七七左方空門大露,若非斷虹子劍尖已被那漢子削去一截,這一劍,早已劃破她胸膛。
但饒是如此,她仍是閃避不及,“哧”的一聲,左肩衣衫已被劃破,露出了瑩如白玉般的肩頭。
朱七七驚怒之下,大喝道:“堂堂一派宗師,竟然言而無信么?”
她卻不知斷虹子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往桌上每樣菜里吐口水,還有什么別的事做不出。
斷虹子咯咯獰笑,劍光突然反挑而上,用的竟是武功招式中最最陰毒,也最最下流的撩陰式。
朱七七拼命翻身,方自避過,她再也想不到這堂堂的劍法大師,居然會對一個女子使出這樣的招式來,驚怒之外,又不禁羞紅了面頰,破口大罵道:“畜牲,你……你簡真是個畜牲?!?
斷虹子冷冷道:“今日便叫你落在畜牲手中?!?
一句話工夫,他又已攻出五、六劍之多。
朱七七又驚,又羞,又怒,身子已被繚繞的劍光逼住,幾乎無法還手,斷虹子滿面獰笑長劍抹胸,劃肚,撩陰,又是狠毒,又是陰損,朱七七想到他以一派宗主的身分,居然會對女子使出如此陰損無恥的招式,想到自己眼見便要落入這樣的人手中…
…
她只覺滿身冷汗俱都冒了出來,手足都有些軟了,心里既是說不出的害怕,更有說不出的悲痛,不禁大罵道:“不但你是個畜牲,老天爺也是個畜牲?!?
她兩日以來,不但連遭兇險,而且所遇的竟個個都是卑鄙無恥的淫徒,也難怪她要大罵老天爺對她不平。
那青衣婦人已似駭得呆了,不停的一塊塊往火堆里添著柴木,一縷白煙,自火焰中裊裊升起,飄渺四散……
這時“哧哧”的劍風,已將朱七七前胸,后背的衣衫劃破了五六處之多,朱七七面色駭得慘白,斷虹子面上笑容更是獰惡,更是瘋狂。
在他那冰冷的外貌下,似乎已因多年的禁欲出家生活,而積成了一股火焰,這火焰時時刻刻都在燃燒著他,令他痛苦得快要發狂。
他此刻竟似要藉著掌中的長劍將這股火焰發泄,他并不急著要將朱七七制伏,只是要朱七七在他這柄劍下宛轉呻吟,痛苦掙扎……
朱七七越是恐懼,越是痛苦,他心里便越能得到發泄后的滿足。
每個人心里都有股火焰,每個人發泄的方法都不同。
而斷虹子的發泄方法正是要虐待別人,令人痛苦。
他唯有與人動手時,瞧別人在劍下掙扎方能得到真正的滿足,是以他無論與誰動手,出手都是那么狠毒。
朱七七瞧著瘋狂的目光,瘋狂的笑容,心中又是憤怒,又是著急,手腳也越來越軟,不禁咬牙暗忖道:“老天如此對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正待以身子往劍尖上撞過去,哪知就在這時,斷虹子面容突變,掌中劍式,竟也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鼻子動了兩動,似乎嗅了嗅什么,然后,扭頭望向那青衣婦人,目光中競充滿驚怖憤怒之色,嘶聲道:“你……你……”
突然頓一頓足,大喝道:“不想本座今日栽在這里?!?
呼聲未了,競凌空一個翻身,倒掠而出,哪知他這時真氣竟似突然不足,“砰”的一聲,撞上了窗榻,連頭上竹笠都撞掉了,他身子也跌入雨中泥地里,竟在泥地中滾了兩滾,用斷劍撐起身子,飛也似的逃去。
朱七七又驚又奇,看得呆了:“他明明已勝了,為何卻突然逃走?而且逃得如此狼狽?!?
轉目望去,只見火焰中白煙仍裊裊不絕,那青衣婦人石像般坐在四散的煙霧中,動也不動。
但她那看來極是慈祥的面目上,卻竟已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慈祥的目光中,也露出一股懾人的妖氛。
朱七七心頭一凜,顫聲道:“莫非……莫非她……”
這句話她并未說完,只因她突然發覺自己不但手足軟得出奇,而且頭腦也奇怪的暈眩起來。
她恍然知道了斷虹子為何要逃走的原因,這慈祥的青衣婦人原來竟是個惡魔,這白煙中竟有迷人的毒性。她是誰?她為何要如此?
但這時朱七七無法再想,她只覺一股甜蜜而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了上來,眼皮越來越重……她倒了下去。
朱七七醒來時,身子不但已干燥而溫暖,而且已睡到一個軟綿綿的地方,有如睡在云堆里。
所有的寒冷,潮濕,驚恐,都似已離她而遠走一一想起這些事,她仿佛不過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但轉眼一望,那青衣婦人竟仍赫然坐在一旁——這地方竟是個客棧,朱七七睡在床上,青衣婦人便坐在床畔。
她面容竟又恢復了那么慈祥而親切,溫柔地撫摸著朱七七的臉頰,溫柔地微笑低語著道:“好孩子,醒了么,你病了,再睡睡吧?!?
朱七七只覺像手指象是毒蛇一樣,要想推開,哪知手掌雖能拾起,卻還是軟軟的沒有一絲氣力。
她驚怒之下,要想喝問:“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將我弄來這里?你究竟要拿我怎樣?哪知她嘴唇動了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一下朱七七可更是嚇得呆住了:“這…這妖婦竟將我弄成啞巴?!彼綻此艿木潿?,但那些驚駭比起現在來,已都不算是什么了。
青衣婦人柔聲道,“你瞧你臉都白了,想必病得很厲害,好生再歇一會兒吧,姑姑等一會兒就帶你出去?!?
朱七七只望能嘶聲大呼:“我沒有病,沒有病……我只是被你這妖婦害的?!?
但她用盡平生氣力,也說不出一絲聲音。
她已落入如此悲慘的狀況中,以后還會有什么遭遇,她想也不敢想了,她咬住牙不讓眼淚流下。
但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流了出來。
那青衣婦人出去了半晌,又回來,自床上扶起朱七七,一個店伙跟她進來,憐借地瞧著朱七七,嘆道:“老夫人,可是真好耐心?!?
青衣婦人苦笑道:“我這位女徒從小沒爹沒娘,又是個殘廢,我不照顧她,誰照顧她……唉,這也是命,沒辦法?!?
那店伙連連嘆息,道:“你老可真是個好人?!?
朱七七受不了他那憐憫的眼色,更受不了這樣的話。
她的心都已要氣炸了,恨不得一口將這妖婦咬死,怎奈她現在連個蒼蠅都弄不死,只有隨這妖婦擺布,絲毫不能反抗。
那青衣婦人將她架了出去,扶到一匹青驢上,自己牽著驢子走,那店伙瞧得更是感動,突然自懷中掏出錠銀子,趕過去塞在青衣婦人手中,道:“店錢免了,這銀子你老收著吧?!?
青衣婦人仿佛大是感動,哽咽著道:“你……你真是個好人?!?
那店伙幾乎要哭了出來,揉了揉眼睛,突然轉身奔回店里。
朱七七真恨不得打這糊涂的“好人”一個耳光,她暗罵道:“”你這個瞎子,竟將這妖婦當作好人,你……你……你去死吧,天下的人都去死吧,死干凈了最好?!奧孔擁玫玫耐白?,她眼淚簌簌往下流,這妖婦究竟要將她帶去哪里?究竟要拿她怎樣?路上行人,都扭過頭來看她們,朱七七昔日走在路上,本就不知吸引過多少人羨慕的目光,她對這倒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些人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了。朱七七但愿這些人能多看她幾眼,好看出她是被這妖婦害的,哪知別人非但偏偏不看,還都將頭扭了過去。她又恨,又奇,又怒,恨不得自己自驢背上跌下來摔死最好,但胄衣婦人卻將她扶得穩穩的,她動都不能動。這樣走了許久,日色漸高,青衣婦人柔聲地道:“你累了么,前面有個茶館,咱們去吃些點心好么?”
她越是溫柔,朱七七就越恨,恨得心都似要滴出血來,她平生都沒有這樣痛恨一個人過。
茶館在道旁,門外車馬連綿,門里茶客滿座。
這些茶客瞧見青衣婦人與朱七七走進來,那目光和別人一樣,又是同情,又是憐憫。朱七七簡直要發瘋了,此刻若有誰能使她說出話來,說出這妖婦的惡毒,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茶館里本已沒有空位,但她們一進來,立刻便有人讓座,似乎人人都已被這青衣婦人的善良與仁慈所感動。朱七七只望沈浪此刻突然出現,但四下哪里有沈浪的影子,她不禁在心里暗暗痛罵道:“沈浪呀沈浪,你死到哪里去了,莫非你竟拋下我不管了么?莫非你有別的女人纏住了你,你這黑心賊,你這沒良心的?!?
她全然忘了原是她自己離開沈浪,而不是沈浪離開她的一一女子若要遷怒別人,本已是十分不講理的,被遷怒的若是這女子心里所愛的人,那你當真更是任何道理都休想在她面前講得清。
忽然間,一輛雙馬大車急馳而來,驟然停在茶館門前,馬是良駒,大車亦是油漆嶄新,銅環晶亮。
那趕車的右手揚鞭,左手勒馬,更是裝模作樣,神氣活現,茶客不禁暗暗皺眉,忖道: “這車里坐的八成是個暴發戶?!?
只見趕車的一掠而下,恭恭敬敬的開了車門。
車門里干“咳”了幾聲,方自緩緩走出個人來,果然不折不扣,是個道地的暴發戶模樣。
他臃腫的身子,卻偏要穿著件太過“合身”的墨綠衣衫一一那本該是比他再瘦三十斤人穿的。
他本已將知命之年,卻偏要打扮成弱冠公子的模樣,左手提著金絲雀籠,右手拿著翡翠鼻煙壺,腰間金光閃閃,系著七、八只繡花荷包,他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似的,竟將那裝著錠錠金果子的繡花荷包,俱都打開一半,好教別人能看見那閃閃的金光。
不錯,別人都看見了,都看得直想作嘔。
但這滿身銅臭氣的市儈身后,卻跟著個白衣如仙的嬌美少女,宛如小鳥依人般跟隨著他這廝。
雖是滿身庸俗,這少女卻有如出水蓮花,美得脫俗,尤其那楚楚動人的可憐模樣,更令人見了銷魂動魄。
茶客們又是皺眉,又是嘆氣:“怎地一朵鮮花,卻偏偏插在牛糞上?!?
朱七七見了這兩人,心中卻不禁欣喜若狂——原來這市儈竟是賈剝皮,白衣少女便是那可憐的少女白飛飛。
她見到白飛飛竟又落入賈剝皮手中,雖不免嘆息懊惱,但此時此刻,只要能見著熟人,總是自己救星到了。
這時朱七七左邊正空出張桌子,賈剝皮大搖大擺,帶著白飛飛坐下,恰巧坐在朱七七對面。
朱七七只望白飛飛抬起頭來,她甚至也盼望賈剝皮能瞧自己一眼,她眼睛瞪著這兩人,幾乎瞪得發麻。
白飛飛終于抬起頭來,賈剝皮也終于瞧了她一眼。
他一眼瞧過,面上竟突然現出難過已極的模樣,重重吐一口痰在地上,趕緊扭過頭去。
白飛飛瞧著她的目光中雖有憐惜之色,但竟也裝作不認識她,既未含笑點頭,更未過來招呼。
朱七七既是驚奇,又是憤怒,更是失望,這賈剝皮如此對她倒也罷了,但白飛飛怎地也如此無情?
她暗嘆一聲,忖道:“罷了罷了,原來世人不是好惡之徒,便是無情之輩,我如此活在世上,還有何趣味?”
一念至此,更是萬念俱灰,那求死之心也更是堅決。
只聽青衣婦人柔聲道:“好孩子,口渴了,喝口茶吧?!?
競將茶杯送到朱七七嘴邊,托起朱七七的臉,灌了口茶進去。
朱七七暗道:“我沒有別的法子求死,不飲不食,也可死的?!鋇畢陸豢誆樅紀鋁順鋈?,吐在桌上。
茶水流在新漆的桌面上,水光反映,有如鏡子一般。
朱七七不覺俯首瞧了一眼——她這一眼不瞧也倒罷了,這一眼瞧過,血液都不禁為之凝結。
水鏡反映中,她這才發現自己容貌,竟已大變,昔日的如花嬌靨,如今竟已滿生紫瘤,昔日的瑤鼻櫻唇,如今竟是鼻歪嘴斜,昔日的春山柳眉,如今竟已蹤影不見——昔日的西子王嬙,如今竟己變作鳩盤無鹽。
剎那之間,朱七七靈魂都已作裂成碎片。
她實在不能相信這水鏡中映出的,這妖怪般的模樣,竟是自己的臉。
美麗的女子總是將自己的容貌瞧得比生命還重,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毀,一顆心怎能不為之粉碎。
她暗中自語:“難怪路上的人瞧了我一眼,便不愿再瞧,難怪他們目光中神色那般奇怪,難怪白飛飛竟已不認得我……”
她但求能放聲悲嘶,怎奈不能成聲,她但求速死,怎奈求死不得,她咬一咬牙,整個人向桌子撲下。
只聽“嘩啦啦”一聲,桌子倒了,茶壺茶碗,落了一地,朱七七也滾倒在地,滾在杯盞碎片上。
茶客們驚惶站起,青衣婦人竟是手忙腳亂,白飛飛與另幾個人趕過來,幫著青衣婦人扶起了她。
一人望著她嘆息道:“姑娘,你瞧你這位長輩如此服侍你,你就該乖乖的聽話些,再也不該為她老人家找麻煩了?!?
青衣婦人似將流出淚來,道,“我這侄女從小既是癩子,又是殘廢,她一生命苦,脾氣自然難免壞些,各位莫要怪她了?!?
眾人聽了這話,更是搖頭,更是嘆息,更是對這青衣婦人同情欽佩,朱七七被扶在椅上,卻已欲哭無淚。
普天之下,又有誰知道她此刻境遇之悲慘?又有誰知道這青衣婦人的惡毒,又有誰救得了她?
她已完全絕望,只因沈浪此刻縱然來了,也已認不出她,至于別的人……唉,別的人更是想也莫要想了。
白飛飛掏出塊羅帕,為她擦拭面上淚痕,輕輕道:“好姐姐,莫要哭了,你雖然……雖然有著殘疾,但……但有些生得美的女子,卻比你還要苦命……”
這柔弱的少女,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苦命,也不禁淚流滿面。
她哽咽著接道:“只因你總算還有個好心的嬸嬸照顧著你,而我……我……”
突聽賈剝皮大喝道:“飛飛,還不回來?!?
白飛飛嬌軀一震,臉都嚇白了,偷偷擦了擦眼淚,偷偷拔下朵珠花塞在青衣婦入手里,驚惶地轉身去了。
青衣女人望著她背影,輕輕嘆道:“好心的姑娘,老天爺會照顧你的?!?
這溫柔的言語,這慈祥的容貌,真像是普渡觀音的化身。
又有誰知道這觀音般的外貌里,競藏著顆惡魔的心。
朱七七望著她,眼淚都已將化做鮮血。
她想到那王憐花,斷虹子雖然卑鄙、惡毒、陰險、但若與這青衣婦人一比,卻又都有如天使一般。如今她容貌既已被毀,又落入這惡魔手中,除了但求一死之外,她還能希望別的什么?
她緊緊咬起牙關,再也不肯吃下一粒飯,一滴水。
到了晚間,那青衣婦人又在個店伙的同情照料下,住進了那客棧西間跨院中最最清靜的一問屋子里,朱七七又是饑餓,又是口渴,她才知道饑餓還好忍受,但口渴起來,身心都有如被火焰焚燒一般。
店伙送來茶水后便嘆息著走了,屋里終于只剩下朱七七與這惡魔兩個人,青衣婦人面向朱七七,嘴角突然發出獰笑。
朱七七只有閉起眼睛,不去瞧她。
哪知青衣婦人卻一把抓起了朱七七頭發,獰笑著道:“臭丫頭,你不吃不喝,莫非是想死么?”
朱七七霍然張開眼來,狠狠望著她,口中雖然不能說話,但目光中卻已露出了求死的決心。
青衣婦人厲聲道:“你既已落在我的手中,要想死……嘿嘿,哪有這般容易,我看你還是乖乖的聽話,否則……”
反手一個耳光,摑在朱七七臉上。
朱七七反正已豁出去了,仍是狠狠的望著她。
那充滿悲憤的目光仍是在說:“我反正已決心一死,別的還怕什么?你要打就打,你還有別的什么手段,也只管使出來吧?!?
青衣婦人獰笑道:“臭丫頭,不想你脾氣倒硬得很,你不怕是么?……好,我倒要看你究竟怕不怕?”
這一個“好”字過后,“她”語聲竟突然變了,變成了男子的聲音,一雙手竟已往朱七七胸前伸了過來。
朱七七雖然早已深知道“青衣婦人”的陰險惡毒,卻真是做夢也未想到“她”竟是個男子改扮而成的。
只聽“哧”的一聲,青衣婦人已撕開了朱七七的衣襟,一只手已摸上了朱七七溫暖的胸膛。
朱七七滿面急淚,身子又不住顫抖起來,她縱不怕死,但又怎能不怕這惡魔的躁蹣與侮辱。
青衣婦人咯咯笑道:“我本想好生待你,將你送到一個享福的地方去,但你既不識好歹,我只有先享用了你……”
朱七七身子在他手掌下不停的顫抖著,她那晶白如玉的胸膛,已因這惡魔的羞侮而變成粉紅顏色。
惡魔的獰笑在她耳畔響動,惡魔的手掌在她身上……
她既不能閃避,也不能反抗,甚至連憤怒都不能夠。
她一雙淚眼中,只有露出乞憐的目光。
青衣婦人獰笑道:“你怕了么?”
朱七七勉強忍住了滿心悲憤,委屈地點頭。
青衣婦人道:“你此后可愿意乖乖的聽話?”
在這惡魔手掌中,朱七七除了點頭,還能做什么?她一生倔強,但遇著這惡魔,也只有屈服在他的魔掌之下。
青衣婦人大笑道:“好!這才像話?!?
語聲一變,突又變得出奇溫柔,輕撫著朱七七面頰,道:“好孩子乖乖的,姑姑出去一趟,這就回來的?!?
這惡魔竟有兩副容貌,兩種聲音。
剎那間他便可將一切完全改變,像是換個人似的。
朱七七望著他關起房門,立刻放聲痛哭起來。
她對這青衣“婦人”實已害怕到了極處,青衣“婦人”縱然走了,她也不敢稍有妄動。
她只是想將滿腔的恐慌,悲憤,仇恨,失望,傷心,羞侮與委屈,俱都化做眼淚流出。
眼淚沾濕了衣襟,也沾濕了被褥一一哭著哭著,她只覺精神漸漸渙散,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噩夢中聚覺一陣冷風吹入胸膛,朱七七機伶伶打子個寒噤,張開眼,門房已開,惡魔又已回來。
“她”右肋下挾著個長長的包袱,左手掩起門戶,身子已到了床頭,輕輕放下包袱,柔聲笑道:“好孩子,睡得好么?”
朱七七一見“她”笑容,一聽“她”語聲,身子便忍不住要發抖,只因這惡魔聲音笑容,若是也與“她”心腸同樣兇毒,倒也罷了,“她”笑容越是和藹,語聲越是慈祥,便越是令人無法忍受。
只見“她”將那長長的包袱打開,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瞧姑姑多么疼你,生怕你寂寞,又替你帶了個伴兒來了?!?
朱七七轉目望去,心頭又是一涼——包袱里竟包著個白衣女子,只見她雙頰暈紅,眼簾微闔,睡態是那樣溫柔而嬌美,那不是白飛飛是誰。
這可憐的少女白飛飛,如今竟已落人了這惡魔手中。
朱七七狠狠瞪著青衣婦人,目光充滿了憤恨一一目光若是也能殺人,這青衣婦人當真已不知要死過多少次了。
只見“她”自懷中取出一只黑色的革囊,又自革囊中取出一柄薄如紙片的小刀,一只發亮的鉤子,一只精巧的鑷子,一只榴子,一柄剪刀,三只小小的玉瓶,還有四、五件朱七七叫不出名目,似是熨斗,又似是泥水匠所用的鏟子之類的東西,只是每件東西都具體而微,仿佛是童子用來玩的。
朱七七也不知“她”要做什么,不覺瞧得呆住了。
青衣婦人突然笑道:“好孩子,你若是不怕被嚇死,就在一旁瞧著,否則姑姑我還是勸你,趕緊乖乖的閉起眼睛?!?
朱七七趕緊閉起眼睛,只聽青衣婦人笑道:“果然是好孩子?!?
接頭,便是一陣鐵器叮當聲,拔開瓶塞聲,刀刮肌膚聲,剪刀鉸剪聲,輕輕拍打聲……
停了半晌,又聽得青衣婦人撮口吹氣聲,刀鋒霍霍聲,還有便是白飛飛的輕輕呻吟聲……
在這靜寂如死的深夜里,這些聲音聽來,委實令人心驚膽戰,朱七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悄悄張開眼睛一看……
怎奈青衣女人已用背脊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除了能看到青衣婦人雙手不住在動外,別的什么也瞧不見。
她只得又闔起眼睛,過了約摸有兩盞茶時分,又是一個陣鐵器叮當聲,蓋起瓶塞聲,束緊革囊聲。
然后,青衣婦人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好了?!?
朱七七張眼一望,連心底都顫抖起來——那溫柔、美麗、可愛的白飛飛,如今竟已成個頭發斑白,滿面麻皮,吊眉塌鼻,奇丑無比的中年婦人。
青衣婦人咯咯笑道:“怎樣,且瞧你姑姑的手段如何?此刻就算這丫頭的親生父母,再也休想認得出她來了?!?
朱七七哪里還說得出話。
青衣婦人咯咯的笑著,竟伸手去脫白飛飛的衣服,眨眼之間,便將她剝得干干凈凈,一絲不掛。
燈光下,白飛飛嬌小的身子,有如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被褥上,令人憐憫,又令人動心。
青衣婦人輕笑道:“果然是個美麗的人兒……”
朱七七但覺“轟”的一聲,熱血沖上頭頂,耳根火一般地燒了起來,閉起眼睛,哪敢再看。
等她再張開眼,青衣婦人已為白飛飛換了一身粗糙而破舊的青布衣裳,——她已完全如換了個人似的。
青衣婦人得意的笑道:“憑良心說,你若非在一旁親眼見到,你可相信眼前這麻皮婦人,便是昔日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么?”
朱七七又是憤怒,又是羞愧——她自然已知道自己改變形貌的經過,必定也正和白飛飛一樣。
她咬牙暗忖道:“只要我不死,總有一日我要砍斷你摸過我身子的這雙手掌,挖出你瞧過我身子的這雙眼珠,讓你永遠再也摸不到,永遠再也瞧不見,教你也嘗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復仇之念一生,求生之心頓強,她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堅強的活下去,無論遭受到什么屈辱也不能死。
青衣婦人仍在得意地笑著。
她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若論易容木之妙,除了昔年‘云夢仙子’嫡傳的心法外,便再無別人能趕得上你姑姑了?!?
朱七七心頭突然一動,想起那王森記的王憐花易容術之精妙,的確不在這青衣婦人之下。
她不禁暗暗忖道:“莫非王憐花便是‘云夢仙子’的后代?莫非那美絕人間,武功也高絕的婦人,便是云夢仙子?!?
她真恨不得立時就將這些事告訴沈浪,但……
但她這一生之中,能再見到沈浪的機會,只怕已太少了——她幾乎已不敢再存這希望。
第二日凌晨,三人又上道。
朱七七仍騎在驢上,青衣婦人一人牽著驢子,一手牽著白飛飛,躑躅相隨,那模樣更是可憐。
白飛飛仍可行路,只因“她”并未令白飛飛身子癱弱,只因“她”根本不怕這柔軟女子敢有反抗。
朱七七不敢去瞧白飛飛——她不愿瞧見白飛飛一一她不愿瞧見白飛飛那流滿眼淚,也充滿驚駭、恐懼的目光。
連素來剛強的朱七七都已怕得發狂,何況是本就柔弱膽小的白飛飛,這點朱七七縱下去瞧,也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白飛飛心里必定也正和她一樣在問著蒼天:“這惡魔究竟要將我帶去哪里?究竟要拿我怎樣……”
蹄聲得得,眼淚暗流,撲面而來的灰塵,路人憐憫的目光……
這一切上都與昨日一模一樣?
這令人發狂的行程竟要走到哪里才算終止?這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與苦難,難道永遠過不完么?
突然間,一輛敞篷車迎面而來。
這破舊的敞篷車與路上常見的并無兩樣,趕卒的瘦馬,也是常見的那樣瘦弱、蒼老、疲乏。
但趕車的人卻赫然是那神秘的金無望,端坐在金無望身旁,目光顧盼飛揚的,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一顆心立時像是要自嗓子里跳了出來,這突然而來的狂喜,有如浪潮般沖激著她的頭腦。
她只覺頭暈了,眼花了,目中早已急淚滿眶。
她全心全意,由心底嘶喚:“沈浪……沈浪……快來救我……”
但沈浪自然聽不到她這心里的呼喚,他望了望朱七七,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便轉過目光。
敞篷車走的極慢,驢子也走得極慢。
朱七七又是著急,只是痛恨,急得發狂,恨得發狂。
她心已撕裂,嘶呼道:“沈浪呀沈浪……求求你……看著我,我就是日夜都在想著你的朱七七呀,你難道認不出么?”
她愿意犧牲一切——所有的一切,只要沈浪能聽得見她此刻心底的呼聲一一但沈浪卻絲毫也聽不見。
誰能想到青衣人竟突然攔住了迎面而來的車馬。
她伸出手,哀呼道:“趕車的大爺,行行好吧,施舍給苦命的婦人幾兩銀子,老天爺必定保佑你多福多壽的?!?
沈浪面上露出了驚詫之色,顯在奇怪這婦人怎會攔路來乞討銀子,哪知金無望卻真塞了張銀票在她手里。
朱七七眼睛瞪著沈浪,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心里的哀呼,已變為怒罵:“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的認不出我,你這無情無意,無心無肝的惡人,你……你競再也不看我一眼?!?
沈浪的確未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詫異地在瞧著那青衣婦人與金無望。
青衣婦人喃喃道:“好心的人,老天會報答你的?!?
金無望面上毫無表情,馬鞭一揚,車馬又復前行。
朱七七整個人都崩潰了,她雖然早已明知沈浪必定認不出她,但未見到沈浪前,她心里總算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今,車聲轔轔,漸去漸遠……
漸去漸遠的轔轔車聲,便帶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終于知道了完全絕望是何滋味一一那真是一種奇異的滋味。
她心頭不再悲哀,不再憤恨,不再恐懼,不再痛苦,她整個身心,俱已完完全全的麻木了。她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一一這可怕的麻木,只怕就是絕望的滋味。
路上行人往來如鯽,有的歡樂,有的悲哀,有的沉重,有的在尋找,有的在遺忘……
但真能嘗著絕望滋味的,又有誰?
沈浪與金無望所乘的敞篷馬車,已在百丈開外。
冷風撲面而來,沈浪將頭上那頂雖昂貴,但卻破舊的貂帽,壓得更低了些,蓋住了眉,也蓋住了目光。
他不再去瞧金無望,只是長氏伸了個懶腰,喃喃道:“三天……三天多了什么都未找到,什么都未瞧見,眼看距離限期,已越來越近???”金無望道:“不錯,只怕己沒甚希望了?!?
沈浪嘴角又有那懶散而瀟灑的笑容一閃,道:“沒有希望……希望總是有的?!?
金無望道:“不錯,世上只怕再無任何事能令你完全絕望?!?
沈浪道:“你可知我們唯一的希望是什么?”
他停了停,不見金無望答話,便又接道:“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朱七七,只因她此番失蹤,必是發現了什么秘密,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一心想要獨力將這秘密查出,是以便悄悄去了,否則,她是不會一個人走的?!?
金無望:“不錯,任何人的心意,都瞞不過你,何況朱七七的?!?
沈浪長長嘆了一聲,道:“但三天多還是找不到她,只怕她已落入了別人的手掌,否則,以她那種脾氣,無論走到哪里,總會被人注意,我們總可以打聽著她的消息?!?
金無望道:“不錯……”
沈浪忽然笑出聲來,截口道:“我一連說了四句話,你一連答了四句不錯,你莫非在想著什么心事不成……這些話你其實根本不必回答的?!?
金無望默然良久,緩緩轉過頭,凝注著沈浪。
他面上仍無表情,口中緩緩道:“不錯,你猜著了,此刻我正是在想心事,但我想的究竟是什么?你也可猜的出么?”
沈浪笑道:“我猜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
金無望道:“有何奇怪?”
沈浪目中光芒閃動,微微笑道:“在路上遇著個素不相識的婦人,便出手給了她張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這難道還不該奇怪?”
金無望又默然半晌,嘴角突也出現一絲笑意,道:“世上難道當真沒有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
沈浪笑道:“的確不多?!?
金無望道:“你難道不是個慷慨的人?”
沈浪道:“不錯,我身上若有一萬兩銀子,遇見那樣可憐的求乞,也會將這一萬兩銀子送給她的?!?
金無望道:“這就是了?!?
沈浪目光逼視著他,道:“但我本是敗家的浪子,你,你卻不是,你看來根本不是個會施舍別人的人,那婦人為何不向別人求助,卻來尋你?!?
金無望頭己垂下了,喃喃道:“什么都瞞不過你……什么都瞞不過你……”
突然抬起頭,神情變得又冷又硬,沉聲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些奇怪之處,但我卻不能說出?!?
兩人目光相對,又默然了半晌,沈浪嘴角又泛起笑容,這笑容漸漸擴散,漸漸擴散到滿臉。
金無望道:“你笑得也有些古怪?!?
沈浪道:“你心里的秘密,縱不說出,我也總能猜到一些?!?
金無望道:“說話莫要自信太深?!?
沈浪笑道:“我猜猜看如何?!?
金無望冷冷道“你只管猜吧,別的事你縱能猜到,但這件事…”
語聲戛然而住,只因下面的話說不說都是一樣的。
馬車的前行,沈浪凝視著馬蹄揚起的灰塵,緩緩道:“你我相交以來,你什么事都未曾如此瞞我,只有此事……此事與你關系之重大,自然不問可知了?!?
金無望道:“哦?……嗯?!?
沈浪接道:“此事與你關系既是這般重大,想必也與那快樂王有些關系……”
他看來雖似凝視著飛塵,其實金無望面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未能逃過他眼里,說到此處,金無望面上神色果然已有些變了。
沈浪立刻道:“是以據我判斷,那可憐的婦人,必定也與快樂王有些關系,她那可憐的模樣,只怕是裝出來的?!?
說完了這句,他不再說話,目光也已回到金無望臉上,金無望嘴唇緊緊閉著,看來有如刀鋒似的。
他面上卻似凝結著一層冰巖——馬車前行,冷風撲面,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彼此都想瞧入對方心里。
金無望似是要從沈浪面上的神色,猜出他已知道多少?
沈浪便自然似要從金無望面上神色,猜出他究竟肯說出多少。
良久良久,馬車又前行百余丈。
終于,金無望面上的冰巖漸漸開始溶化。
沈浪心已動了,但卻勉強忍住,只因他深知這是最重要的關鍵——人與人之間那種想要互占上風的微妙關鍵。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忍不住說話,金無望便再不會說了。
金無望終于說出話來。
他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那婦人確是快樂王門下?!?
沈浪怎肯放松,立刻追問:“你在快樂王門下掌管錢財,位居要輔,那婦人點頭之間,便可將你錢財要出,她地位顯然不在你之下,她是誰?莫非竟也是酒、色、財、氣四大使者其中之一?但她卻又怎會是個女子?”
他言語像是鞭子,一鞭鞭抽過去,絲毫不給金無望喘氣的機會,所問的每一句話,又俱都深入了要害。
金無望又不敢去望他的目光,默然半晌,忽然反問道:“你可知普大之下,若論易容術之精妙,除了‘云夢仙子’一門之外,還有些什么人”?
沈浪微微沉吟,緩緩地道:“易容之學,本不列入武功的范疇,是以易容術精妙之人,未必就是武林名家?!?
突然一拍膝蓋,失聲道:“是了,你說的莫非是山左司徒?”
金無望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卻揚起馬鞭,重重往馬股抽下,怎奈這匹馬已是年老力衰,無論如何,也不快了。
沈浪目中泛起興奮之光,道:“山左司徒一家,不但易容之術精妙,舉凡輕功,暗器、迷香,以致大小推拿之學,亦無一不是精到毫巔,昔日在江湖中之聲名,亦不過稍次于‘云夢仙子’而已,近年江湖傳言,雖說山左司徒功夫大半屬于陰損,是以遭了天報,一門死絕,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家想必多少還有些后人活在人間,以他們的聲名地位,若是投入快樂王門下,自可列入四大使者其中?!?
金無望還是不肯說話。
沈浪喃喃道:“我若是快樂王,若有山左司徒的子弟投入了我的門下,我便該將什么樣職司交派于他……”
他面上光采漸漸煥發,接著道:“山左司徒并不知酒、財使亦已有人……想那山左司徒,必定更非好勇斗氣之人,但若要山左司徒子弟,為快樂王搜集天下之絕色美女,只怕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是么,你說是么?”
金無望冷冷道:“我什么都沒有說,這都是你自己猜的?!?
沈浪目光閃動,仰天凝思,口中道:“我若是山左司徒子弟,要為快樂王到天下搜集美女,卻又該如何做法?該如何才能達成使命?…”
他輕輕頷首,緩緩接道:“首先,我必定要易容為女子婦人之身,那么,我接觸女子的機會必然比男子多得多了……”
金無望目光之中,已不禁露出些欽佩之色。
沈浪接道:“我劫來女子之后,千里迢迢,將她送至關外,自必有許多不便,只因美女必定甚為引人注目?!?
他嘴角泛笑,又道:“但我既精于易容之術,自然便可將那美女易容奇丑無比之人,教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若怕那女子掙扎不從,自也可令她服下些致人癱啞的迷藥,好教她一路之上,既不能多事,也不能說話?!?
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回首瞧了那正在敞篷車廂里沉睡的孩子一眼,口中喃喃嘆息著道:“你日后若有沈相公一半聰明,也就好了?!?
那孩子連日疲勞,猶在沉睡,自然聽不到他的話。
他的話本也不是對這孩子說的——他這話無異在說:“沈浪,你真聰明,所有的秘密,全給你猜對了?!?
沈浪怎會聽不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道:“回頭吧?!?
金無望皺眉道:“回頭?”
沈浪道:“方才跟隨他那兩個女子,必定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我怎能忍心見到她們落入如此悲慘的境遇之中?!?
金無望忽然冷笑起來,又回首望望孩子,道:“你日后長大了,有些事還是不可學沈相公的,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你也必需牢記在心?!?
沈浪微微一一笑,不再說話,車子亦未回頭。
過了半晌,金無望忽的向沈浪微微一笑,道:“多謝?!?
沈浪與金無望相處數日,金無望只有此刻這微笑,才是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沈浪含笑問道:“你謝我什么?”
金無望道:“你一心想追尋快活王的下落,又明知那司徙變此番必是回復快活王的,你本可在晴中跟蹤與他,但司徒也已見到你我一路同行,你若跟蹤于他,我難免因此獲罪,于是你便為了我將這大好機會放棄,你如此對我,口中卻絕無片言只字有示恩于我之意,我怎能不謝你?”
這冷漠沉默的怪人,此刻竟一連串說出這么長一番話來,而且語聲中已微有激動之意。
沈浪嘆道:“朋友貴在相知,你既知我心,我夫復何求?”兩人目光相望一眼,但見彼此肝膽相照,言語已是多余。
突聽得道路前方,傳來一陣歌聲:“千金揮手美人輕,自古英雄多落魄,且借壺中陳香酒,還我男兒真顏色?!幣惶醢翰匕順嘰蠛?,自道旁大步而來。
只見此人身長八尺,沈眉大眼,腰畔斜插著柄無鞘短刀,手里提著只發亮的酒葫蘆,一面高歌,一面痛歡。
他蓬頭敞胸,足登麻鞋,衣衫打扮雖然落魄,但龍行虎步,神情間卻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無人的澇灑豪邁之氣。
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此人所吸引,但此人的目光,卻始終盯在沈浪臉上。
沈浪望著他微微一笑,這漢子也還他一笑,突然道:“搭個便車如何?”
沈浪笑道:“請?!?
那少年漢子緊走兩步,一跳便跳了上來,擠在沈浪身側。
金無望冷冷道:“你我去向不同,咱們要去的,正是你來的方向,這便車你如何坐法?”
那少年漢子仰天大笑道:“男子漢四海為家,普天之下,無一處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來來去去,有何不可?!?
伸手一拍沈浪肩頭,遞過酒葫蘆,道:“來!喝一口?!?
沈浪笑了笑,接過葫蘆,便覺得葫蘆竟是銅鑄,滿滿一口喝了下去,只覺酒味甘冽芬芳,竟是市面少見的陳年佳釀。
兩人你也不問我來歷去向,我也不問你身世姓名,你一口,我一口,片刻間便將一葫蘆酒喝得干干凈凈,那少年漢子開懷大笑道:“好漢子,好酒量?!?
笑聲未了,金無望卻已將車子在個小小的鄉鎮停下,面色更是陰沉寡歡,冷冷道:“咱們的地頭到了,朋友你下去吧?!?
那漢子卻將沈浪也拉了下去,道:“好,你走吧,我與他可得再去喝幾杯?!?
竟真的將沈浪拉走了,拉入了一間油熏污膩,又臟又破的小店。
車廂中的童子笑了笑道:“這漢子莫非是瘋了么?也曉得沈相公竟從不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脾氣,否則別人真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金無望冷“哼”一聲,眉宇間冷氣森森,道:“看住車子?!?
等他入了小店,沈浪與那少年漢子各又三杯下肚,一滿盤肥牛肉也已擺在面前。
從天下最豪華的地方,到最低賤之地,沈浪都去的,從天下最精美的酒菜,到最粗糲之物,沈浪都吃的。
他無論走到哪里,無論吃什么,都是那副模樣。
金無望冷冰冰坐了下來,冷冰冰地瞧著那少年漢子,瞧了足有兩盞茶時分,突然冷冷道:“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少年漢子笑道:“要什么?要喝酒,要交朋友?!?
金無望冷笑道:“你是何等樣人,我難道還看不出?”
那少年漢子大笑道:“不錯,我非好人,閣下難道是好人么?不錯,我是強盜,但閣下卻只怕是個大強盜亦未可知?!?
金無面色更變,那少年卻又舉杯笑道:“來,來,來!且讓我這小強盜敬大強盜一杯?!?
金無望手掌放在桌下,桌上的筷子,卻似突然中了魔法似的,飛射而起,尖銳而短促的風聲“嗖”的一響,筷子已到了那少年而前。
那少年漢子笑叱道:“好氣功?!?
“好氣功”這三字吐音不同,“好”字乃開口音,說到“好”字時,這少年以嘴迎著飛筷來勢,“氣”字乃咬齒音,說到“氣”字時,這少年便恰巧用牙齒將筷子咬住,“功”字乃里吐氣音,說到“功”時,這少年已將筷子吐出,原封不動,挾著風聲,直取金無望雙目。
這一來一去,俱都急如閃電,但見沈浪微微一笑,空中筷子突然蹤影不見,再看已到了沈浪手中,但這去勢如電的一雙筷子,沈浪究竟是用何種手法接過去的,另兩人全然未曾瞧見。
這少年武功之高,固是大出金無望意料之外,但沈浪的武功之高,卻顯得更出乎這少年意料之外。
要知三人武功無一不是江湖中罕睹的絕頂高手,三人對望一眼,面上卻已有驚異之色。
沈浪輕輕將筷子放到金無望面前,依舊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只將方才的事,當作從未發生過似的。
金無望不再說話,亦絕不動箸,只是在心中暗暗思忖,不知江湖中何時竟出了這樣個少年高手。
那少年漢子也不再理他,依然和沈浪歡呼痛飲,酒越喝越多,這少年竟漸漸醉了,站起身子道:“小弟得去方便方便?!?
突然身子一倒,桌上的酒菜都撒了下去。
金無望正在沉思,一個不留意,竟被菜汗撒了一身。
那少年立刻賠笑道:“罪過,罪過?!?
連忙去揩金無望的衣服,但金無望微一揮手,他便踉蹌退了出去,連連苦笑道:“小弟一番好意,朋友何必打人……”
踉蹌沖入后面一道小門,方便去了。
金無望望著沈浪道:“這廝來意難測,你何必與他糾纏,不如……”
面然突然大變,推桌而起,厲聲叱道:“不好,追?!?
哪知沈浪卻拉住了他,笑道:“追什么?”
金無望面色鐵青,一言不發,還是要追出去。
沈浪道:“你身上可是有什么東西被他摸去了?”
金無望冷冷道:“他取我之物,我取他性命?!?
目光一閃,突又問道:“他取我之物,你又怎會知道?”
沈浪面現微笑,另一只手自桌子下伸了出來,手里卻拿著疊銀票,還有只制作得甚是精巧的小小革囊。
金無望大奇道:“這……這怎會到了你手里?”
沈浪笑道:“他將這疊銀票自你身上摸去,我不但又自他身上摸回,而且順手牽羊,將他懷中的革囊也帶了過來?!?
金無望凝目瞧了他幾眼,嘴角突又露出真心的微笑,緩緩坐下,舉杯一飲而盡,含笑道:“我已有十余年未曾飲酒,這杯酒乃是為當今天下,手腳最輕快的第一神偷喝的?!?
沈浪故意笑問:“誰是第一神偷?莫非是那少年?”
金無望道:“那廝手腳之快,已可算得上駭人聽聞的了,但只要有你沈浪活在世上,他便再也休想博這第一神偷的美名?!?
沈浪哈哈大笑道:“罵人小偷,還說是賜人美名,如此美名,我可承當不起?!?
將銀票還給金無望,又道:“待咱們瞧瞧這位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朋友,究竟留下了什么?”
那革囊之中,銀子卻不多,只有零星幾兩而已。沈浪搖頭笑道:“瞧這位朋友的手腳,收入本該不壞才是,哪知卻只有這些散碎銀子,想來他必也是個會花錢的角色?!?
金無望道:“來得容易,走得自然快了?!?
沈浪微笑著又自革囊中摸出張紙,卻不是銀票,而是封書信,信上字跡甚是拙劣,寫的是:“字呈龍頭大哥足下,自從大哥上次將小弟灌醉后,小弟便只有灌醉別人,自己從未醉過,哈哈,的確得意的很。這些日子來小弟又著實弄進幾文,但都聽大哥的話,散給些苦哈哈們了,小弟如今也和大哥一樣,吃的是有一頓沒一頓,晚上住在破廟里,哈哈,日子過的雖苦,心情卻快活的很,這才相信大哥的話。幫助別人,那滋味當真比什么都好?!?
看到這里,沈浪不禁微笑道:“如何,這少年果然是個慷慨角色?!?
只見信上接著寫的是:“潘老二果然有采花的無恥勾當,已被小弟大卸八塊了,屠老刀想存私財,單一成偷了孝子,趙錦錢食言背信,這三個孫子惹大哥生氣,小弟一人削了他們一只耳朵,卻被人販子老周偷去下酒吃了,小弟一氣之下,也削了老周一只耳朵,讓他自己吃了下去,哈哈,他偷吃別人的耳朵雖痛快,但吃自己耳朵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怪模怪樣,小弟這支筆,真他媽的寫不出,大哥要是在旁邊瞧著就好了,這一下,老周只怕再也不敢吃人肉了?!?
瞧到這里,連金無望也不覺為之失笑。
信上接著寫道:“幸好還有甘文源,高志,甘立德,程雄,陸平,金德和,孫慈恩這些孫子們,倒著實肯為大哥爭氣,辦的事也都還漂亮,小弟一高興,就代大哥請他們痛吃痛喝了一頓,哈哈,吃完了小弟才知道自己身上一兩銀子也沒有,又聽說那酒樓老板是個小氣鬼,大伙兒瞪眼,便大搖大擺的走了,臨走時還問柜臺上借了五百七十兩銀子,送給街頭豆腐店的熊老實娶媳婦?!?
“還有,好教大哥得知,這條線上的苦朋友,都已被咱們兄弟收了,共有六百八十四個,小弟已告訴他們聯絡的暗號,只要他們在路上遇著來路不正的肥羊,必定會設法通知大哥的,哈哈,現在咱們這一幫已有數千兄弟,聲勢可真算不小了,大哥下次喝醉酒時,莫忘記為咱們自己取個名字?!?
下面的具名是:“紅頭目?!?
沈浪一口氣看完了,擊節道:“好,好!不想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已干出了這一番大事,而且居然已是數千弟兄的龍頭大哥了?!?
金無望道:“只是你我卻被他看成來路不正的肥羊?!?
沈浪笑道:“想必是你方才取銀票與那司徒變時,被他手下的弟兄瞧見了,所以他便繞路抄在咱們前面,等著咱們?!?
語聲微頓,又道:“這信上所提名字,除了那人販子周青外,倒也都是響當當的英雄漢子,尤其寫信的這紅頭鷹,更是個久已著名的獨行大盜,聞說此人輕功,已不在斷虹子等人之下,連此等人物都已被這少年收服,這少年的為人可想而知,就憑他這種劫富濟貧的抱負,就值得咱們交交?!?
金無望“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沈浪笑道:“方才的事,你還耿耿在心么?!?
金無望避而不答,卻道:“革囊中還有什么?”
沈浪將革囊提起一倒,果然又有兩樣東西落了下來,一件是只扇墜般大小,以白玉琢成的小貓。
這琢工刀法靈妙,簡簡單單幾刀,便將一只貓琢得虎虎有生氣,若非體積實在大小,當真像個活貓似的。
仔細一看,貓脖下還有幾行難分辨的字跡:“熊貓兒自琢自藏自看自玩?!?
沈浪笑道:“原來這少年叫熊貓兒!”
金無望冷冷道:“瞧他模樣,倒果真有幾分與貓相似?!?
沈浪哈哈大笑,拾起第二件東西一看,笑聲突頓,面色也為之大變,金無望大聲問道: “這東西又有何古怪?”
這第二件東西只不過是塊玉璧,玉質雖精美,也未見有何特異之處,但金無望接過一看,面上也不禁現出驚詫之色。
原來這玉璧之上,竟赫然刻著“沈浪”兩個字。
金無望奇道:“你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他先就對你做了手腳?”
沈浪道:“這玉璧不是我的?!?
金無望更奇道:“不是你的玉璧,怎會有你的名字?!?
沈浪道:“這玉璧本是朱七七的”金無望更是吃了一驚,動容道:“朱姑娘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莫非……”
沈浪道:“無論是何原因,這玉璧即然在他身上,朱七七的下落他便必定知道,咱們無論如何,先得等著他問上一問?!?
金無望道:“他早已去遠,如何追法?”
但沈浪還未回話,他卻已先替自己尋得答案,顧首道:“是了,咱們只要在路上瞧見有市井之徒,便可自他們身上追查出這熊貓兒的下落去向?!?
沈浪道:“正是,這路上既有百八十多個弟兄,咱們還怕尋不著他的下落……走!”
走字出口,他人已到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