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古龍
第三十三章、巧逢一故人

獨孤傷面對著這足以今天下男子都情愿葬身其中的胸膛,呼吸己在不知不覺間急促起來,幾乎已透不過氣。
幽靈宮主道:“來呀,來拿呀……你怕什么?”
獨孤傷喉結上下滾動,竟說不出話。
幽靈宮主已一步步向他走過來,纖手將衣襟拉得更開,柔聲道:“你摸摸看,我的心還在跳,我的胸膛也是暖和的……現在,這一切全都給你了,你為什么不來拿?”
獨孤傷突然怒喝道:“你……你……”
槍一般筆直站著的身子,突然搖動起來。
幽靈宮主也銀鈴般笑道:“現在,隨便什么人的心都對你沒有用了?!?
獨孤傷一掌劈出,幽靈宮主動也不動,但他手掌方自觸及幽靈宮主的胸膛,身子已仰天跌倒下去。
快活王真沉得住氣,反而大笑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
可人嬌笑道:“是呀,他能瞧見我家宮主的胸膛,死了也算不冤枉了?!?
眼波一轉,瞟了瞟快活王與沈浪,笑道:“你們也瞧見了這世上最美的胸膛,也可以死了?!?
快活王道:“不錯,朝聞道,夕死而無憾矣?!?
幽靈宮主再次盈盈走上曲廊,走到快活王面前,柔聲道:“現在,已沒有人干涉王爺了,王爺可以將心賜給賤妾了么?”
快活王笑道:“你連臉都不肯讓本王瞧瞧,便想要本王的心,這豈非有些不公平?”
幽靈宮主笑道:“王爺已瞧見了賤妾的身子,這還不夠么……賤妾這樣的身子,難道還不值王爺的區區一顆心么?”
沈浪突然笑道:“你連身子都不惜被人瞧見,卻不愿讓人瞧見你的臉,這豈非怪事?莫非你的臉丑得不能見人?”
幽靈宮主嬌笑道:“你若想瞧我的臉,自己來瞧吧?!?
可人接著笑道:“只是瞧過后莫要暈倒?!?
沈浪大笑道:“衣香雖能殺死獨孤傷,面紗中之迷香卻未必殺得了沈浪……”
笑聲中手掌已到了幽靈官主面前。
幽靈宮主竟未瞧見他是何時掠過來,如何掠過來的,大驚之下,身子流云般退下曲廊,退后一丈。
沈浪大笑道:“你既讓我瞧,為何又要逃?”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身形卻已到了幽靈宮主面前,他身法雖快如閃電,但神情卻仍是那么從容瀟灑??扇嗽諞慌鄖譜?,面色已變了,再也笑不出。
快活王手捋長髯,笑道:“手下留情些,莫要傷了她的香肌玉膚,花容月貌?!?
沈浪笑道:“你瞧王爺多么憐香惜玉,到此刻還一心體貼著你?!?
笑語中,他雙手已飄飄拍出了四十掌,他一共只說了二十字,卻揮出四十掌,掌勢之急,當真急如閃電,但見掌影漫天,如落英繽紛,以快活王的眼力,竟也未能瞧出他招式的變化。
幽靈鬼女笑道:“體貼的男人,女子最是歡喜,你為何不也學學王爺?”
笑語聲中,她居然也將沈浪的四十掌全都避了開去,身法之輕靈迅急,變化之奇詭繁復,竟也令人目不暇給,快活王實也未想到這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女,除了一手鬼神不測,無形無影的使毒功夫外,武功竟也如此高妙。他瞧了半晌,竟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但幽靈鬼女雖能避開沈浪的四十掌,身法雖仍是那么美妙,明眼人卻一望而知她實已盡了全力。
沈浪四十掌揮出后,卻似乎只不過是略為嘗試而已,還不知有多少妙著留在后面。
幽靈宮主的武功雖高,別人猶能窺其全豹,沈浪的武功卻如浩瀚煙波,廣不見邊深不見底。
可人咬著嘴唇,大聲道:“好男不和女斗,和女人打架的男人,可真沒出息?!?
過了半晌,跳腳又道:“姓沈的,你聽見了么……哎呀,王爺,你瞧他竟想摸我家宮主的胸口,你說他要不要臉?”
快活王笑道:“若是本王,也想摸的?!?
可人瞪大眼睛,大聲道:“哎呀,王爺,你……你難道不吃醋?”
快活王微笑道:“你若想故意擾亂沈浪,那你就錯了,縱有五百個人在他身旁打鑼打鼓,他若想聽不見,還是可以聽不見的?!?
可人道:“哼,裝聾作啞,算什么本事?”
快活王大笑道:“裝聾作啞,正是對付女人的最好本事?!?
可人跺腳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只會一鼻孔出氣,欺負女孩子?!?
她指乎劃腳,又跳又叫,袖中卻有七道銀絲無息地飛了出來,閃電般直取沈浪的后背。
其實,可人自然也知道這暗器是傷不了沈浪的,她是想以此擾亂沈浪的心神,拖延沈浪的掌勢。
沈浪縱能避開這無聲無息,歹毒絕倫的“游魂絲”,至少也得要分心,分手,那幽靈宮主就有了可乘之機。銀絲一閃,沈浪攻向幽靈宮主的右掌,已向后揮出,流云般的長袖,也隨之灑了出來。
他自然只能暫緩傷人,先求自保,但前胸空門已露出,這正是幽靈宮主的第一個機會,她怎會放過。銀絲閃動,袍袖揮展……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幽靈宮主一只纖纖玉手,已到了沈浪心口。
鬼爪抓心,那一只蘭花般的纖纖玉手,已變成了追魂奪命的利刃。
這時,沈浪若要避開這一抓,就避不過背后的“游魂絲”,可人已不禁拍掌嬌笑,道: “這顆心的滋味不知如何?我可得要嘗一嘗?!?
哪知就在這時,沈浪的身子突然平空向旁移開半尺,竟全不管身后的“游魂絲”,擊出的手掌,突然向內一挾,竟將幽靈宮主那只纖纖玉手挾在肋下,身子藉勢一偏,已到了幽靈宮主身后。
這樣,他雖等于沒有避開幽靈宮主這一抓,但幽靈宮主掌上狠毒的掌力,卻完全無法施展出來。
這時,他雖也等于沒有避開“游魂絲”,但卻以幽靈宮王的身子,替他作了盾牌,“游魂絲”更不能傷得了他。
這正是妙絕天下的招式,這正是出人意外的變化,要使出這樣的變化,不但要有過人的武功,還得要有過人的機智。
可人一句話未說寺,臉色已變了,大叫道:“宮主小心?!?
呼聲中“幽靈宮主”被沈浪挾在肋下的那只手,已藉著手腕上的一點力量,將袍袖灑出,將銀絲震退。她手臂雖被挾著不能動,但腕子卻還是能動的,只可惜她這只手此刻已不能傷人,而必需先將銀絲震落。這“游魂絲”本來是要傷沈浪的,這只手本來也是要傷沈浪的,但此刻,這只要傷沈浪的手,卻擊落了要傷沈浪的暗器。仔細想來,這真是這奇怪的變化。這種變化委實要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而這迅急,奇怪之變化的每一個細微的關鍵,卻都早已在沈浪計算之中,別人遇著危急時?;峋淌Т?。但沈浪,他卻能將最危急的情況變為有利于自己的情況,別人認為他已無力招架時,他卻還能乘機反攻。這就是沈浪為什么會和別人都不同的緣故。江湖中高手縱多,但那些人最多也不過只是英雄。
而沈浪……沈浪卻是英雄與智者的混合。
幽靈宮主揮袖擊落了銀絲,手腕一偏,指尖直點沈浪后背肋下“秉風”,“天宗”, “肩真”三處穴。
哪知沈浪卻早已料到這一著——沈浪本就故意要她腕子還能活動,否則她又怎能將暗器擊落。
此刻沈浪手臂輕輕一挾,幽靈宮主半邊身子立刻就麻痹,指尖雖已觸及沈浪的穴,卻是無力點下。
幽靈宮主這才大驚失色,嘶聲喝道:“你……你淫賊,你想將我怎樣,放開我?!?
可人也在一旁大叫道:“不得了,來救人呀,沈浪抱住我家宮主要強奸她了?!?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先親親你的臉?!?
他右臂挾著幽靈宮主,左手已去掀她的面紗。
幽靈宮主顫聲道:“你敢瞧我的臉,我就要你死!”
快活王拊掌笑道:“好!沈浪,你就要她咬死你吧?!?
他眼睛也在盯著沈浪的手,希望這只手炔將面紗掀開,他也是男人,他自然也著急想瞧瞧這張臉究竟是何模樣。這張臉究竟是美?
還是丑?
幽靈宮主為什么寧可讓人瞧見她的身子,也不愿被人瞧見她的臉,莫非,她這張臉也有什么機密不成?
只見沈浪終于已著將面紗掀起了。
面紗方自掀開一線,沈浪面色突然大變,就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身軀一震,連挾著的手臂竟也松開了。
幽靈宮主已急箭般退出七尺,她身子前面立刻爆出一片粉紅色的迷霧,奇跡般將她完全掩沒。
這變化更是出人意外,就連快活王也不禁聳然動容。
只聽粉紅霧中幽靈宮主的語聲道:“沈浪,你瞧過我的臉,你的眼珠子就是我的了,我遲早會來拿的……遲早會來拿的……”
語聲漸遠,濃霧漸漸擴散,擴散……終于消失在園林問,幽靈宮主也隨著奇跡般不見了。
可人自然還沒有溜得了。
她眼珠子一轉,居然銀鈴般嬌笑起來。
笑聲中只見她身子乳燕般輕盈一轉,肩上的輕紗,已隨著她這輕輕一轉被甩了下來,露出了瑩玉般的香肩。
那十六個手提宮燈而來的少女,本如石像般站在那里,此刻,卻已都復活了,輕輕放下了紗燈,纖腰微轉,甩落了肩上輕紗。
她們蒼白而死板的面目,此刻也泛起了笑容,那是淫蕩而媚艷的笑容,眉梢眼角,充滿了銷魂的春意。
接著,可人曼歌低唱,也沒有人聽得出她唱的究竟是什么,她只不過是一聲聲短促的,斷續的呻吟。
但這呻吟,卻比世上所有的艷曲還要令人動心。
歌聲銷魂,舞姿更銷魂。
少女們身上的輕紗,已隨著歌聲一層層剝落,燈光,從地上瞧上來,已可將她們的修長而勻稱的玉腿,照得纖毫畢現。
她們的舞姿散漫,已不再是“舞”,已只是一種原始的,斷續的,不成節奏的簡單動作。
但這動作,也正比世上最佳艷舞還要令人銷魂。
這一切變化來得好快,片刻,這里是鬼氣森森的戰場,此刻卻已變成活色生香的銷魂窟,溫柔鄉了。
只要是男人,只要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聽到這呻吟,瞧見這舞姿,若不動心,就必定是生理有了毛病。
那么,沈浪此刻就像是有了毛病。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夢囈般喃喃道:“怎會是她……怎會是她?”
快活王顯然是想聽聽他在說什么,但他的語聲卻全都被那些少女的銷魂呻吟所掩沒。
呻吟聲越來越銷魂,舞姿也越來越急迫。
少女們額上已泛出了汗珠,面上已紅得像火。
就連這汗珠,也是銷魂的。
這汗珠竟仿佛能挑逗起男人身體里一種原始的本能,這汗珠正可滿足男人本能上殘酷的虐待狂。
快活王直著眼睛,也不知是看癡了,還是在出神地想著心思,至于他究竟在想什么,自然沒有人知道。
突然,少女們的身子竟起了陣痙攣,四肢扭曲著,顫抖著,倒在地上,柔膩的肌膚,在粗糙的沙土上拼命的磨擦。
她們摩擦,掙扎,扭曲,顫抖……就好像要將自己身體撕裂,就好像一條條被人壓住的魚。
然后,她們又突然不再動了。
她們伸展了四肢,躺在地上,胸膛起伏,不住喘氣,她們似已被人壓榨出最后一分力氣。
她們似已不能再動了。
但她們面上,卻都帶著種出奇的滿足,仿佛世上就算在這一剎那中毀滅,她們也不在乎了。
天地間只剩下她們心頭的聲音。
可人終于以手肘支起了身子,瞧著快活王,喘息著道:“王爺,你……你也滿足了么?”
快活王捋須一笑,道:“鬼丫頭?!?
可人眼波流轉,顫聲道:“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一定可以令你滿足的,你信不信?!?
快活王大笑道:“你已證明了,本王怎能不信?”
可人道:“那么,王爺你就收留咱們吧?!?
快活王道:“收留你們?”
可人笑道:“我家宮主將我們拋在這里,顯然已是不要我們了,她……她終究是個女人,但王爺你……舍得殺我們么?”
快活王微微一笑,道,“原來你想以自己的身子來換回活命?!?
可人道:“王爺你總是男人呀?!?
快活王捋須大笑道:“本王怎會殺你們,若連你們這些小女子部不能放過,本王又怎能稱天下之英雄,又怎能服得沈浪這樣的豪士?”
他突然揮了揮手,道:“你們都去吧?!?
可人怔了怔,道:“王……王爺不要我們……”
快活王大笑道:“你們雖然自覺已誘惑得很,但在本王眼中瞧來,卻只不過是一群還沒有長成人形的小鬼而已,本王又怎會將你們瞧在眼里?”
可人嬌呼一聲,道:“你……你……”
快活王笑道:“你方才一番做作,全是白費心思,快些穿上衣服,乖乖的回家,下次若要再來時,莫忘了把尿布也帶來?!?
可人的臉,飛也似的紅了,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抓起塊輕紗,掩住身子,紅著臉,跺著道:“你這老鬼,你……你簡直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轉過身子,飛也似的逃了,就像是只被鞭子趕著的小白兔,那些少女也紅著臉踉蹌而去,哪里還有半分令人銷魂的樣子。
快活王仰天大笑,雙手卻輕輕拍了拍。
一條矮小的人影,突然輕煙般鉆了出來,拜倒在地,道:“王爺有何吩咐?”
只見他身形小如嬰兒,赫然正是昨夜為沈浪等洗牌的小精靈,沈浪竟也未想到這矮小的侏儒,輕功竟如此驚人。
快活王頓住笑聲,沉聲道:“跟在她們身后,追查出她們的落腳之處,即速回來稟報?!?
大精靈再拜道:“是?!?
“是”字出口,身子突然彈丸般躍起,在夜色中閃了閃,便消失無蹤,身法之快當真有如黑夜的精靈。
沈浪嘆了口氣,暗道:“快活王門下,果然沒有一個等閑角色?!?
他面上也瞧不出絲毫方才的癡迂之色,走到快活王面前,長揖道:“王爺之胸襟豪氣,應變計智,當今天下,當真無人能及,而在下卻不能擒個小小的女子,實在愧對王爺?!?
快活王笑道:“那幽靈鬼女的容顏,竟能令沈浪也為之手軟,想必定是天下之絕色,只可惜本王竟無緣一見?!?
沈浪道:“她難道還不是王爺的掌中之物?”
快活王大笑道:“沈浪呀沈浪,你不但知我,而且還救了我,卻教本王如何待你?”
沈浪苦笑道:“在下若不出手,那女子此刻只怕已是王爺的階下囚,王爺還要如此說,豈非令沈浪愧煞?!?
快活王道:“若非有你,那杯酒本王已喝下,此刻只怕已是她的階下囚了?!?
沈浪微微一笑,道:“王爺難道真的不知酒中有毒?”
快活王道:“本王若知酒中有毒,為何要喝?”
沈浪道:“王爺已舉杯,但卻絕未沾唇,王爺那么做,只不過是要試試沈浪的眼力,是否能瞧破她的詭計?”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沈浪深得我心……沈浪深得我心……”
那時刻相隨在他身旁,不惜以性命護衛著他的獨孤傷,此刻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竟連瞧也不瞧一眼。
他只是拉起了沈浪的手,道:“大戰已過,本王理當犒勞于你,且讓你見識本王的后宮佳麗?!?
沈浪道:“王爺后宮佳麗,自然俱都是人間絕色,但在下此刻最最想瞧見的,卻是個極丑的男人?!?
快活王道:“金無望?”
沈浪道:“王爺明鑒?!?
快活王道:“本王只當你已忘懷了他?!?
沈浪道:“生平良友,豈能相忘?!?
快活王笑道:“你能與金無望結為知己,當真不易,你敢在本王面前承認你與金無望友情深厚,更是難得?!?
沈浪道:“王爺以誠相待,沈浪怎敢隱瞞?!?
快活王領首道:“好……好,你此刻便要見他?”
沈浪:“在下已等了許久?!?
快活王道:“好,本王這就叫他來?!?
雙掌又是一拍。掌聲響后,便有個人捧著小小的紫檀木箱,大步走來,只見此人長身玉立,少年英俊,那里是金無望。
沈浪心頭一寒,面色也不覺有些改變。
只見那少年將紫檀木箱雙手送上,快活王拍著箱子,沉聲道:“你要瞧他,就打開箱子吧?!?
沈浪一生中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兇險之事,但卻從未有如此刻驚怯,剎那之間,他手足都已冰冷。
金無望莫非已遭了毒手?
這箱子里裝的莫非是金無望的人頭?
沈浪不敢再想下去。
那是只小小的木箱,長不及四尺,寬不過兩尺,鑲著紫金的環飾,雕刻得十分精巧雅致。
沈浪手觸及那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竟不禁顫抖起來。
他力可舉千斤之鼎,此刻卻似掀不起小小木箱的蓋子,快活王冷眼瞧著他,突然發出聲長長的嘆息。
箱子終于被打開了——是快活王打開的。
箱子里哪有什么人頭。
箱子里只有一封信。
沈浪長長松了口氣,只見信上寫著:“屬下手足已殘,雖有再為王爺效死之心,卻再無為王爺效忠之力,王爺以國士待屬下,屬下恨不能以死報知己,從此當流浪天涯,不知所去,然身負如山之恩,似海之仇,亦不敢從此自暴自棄,他日若有機緣,重得報恩復仇之力,當重歸麾下,死不求去?!?
沈浪瞧完這封信,但覺血沖頭頂。
快活王拍案道:“恩怨分明,至死不忘,金無望可算是人間奇男子?!?
沈浪黯然嘆道:“但望他能如愿,恩仇兩不相負?!?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本王屬下四使,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俱已散去,但本王此刻還如此開心發笑,你可知為什么?”
沈浪道:“在下不知?!?
快活王道:“只因本王有了你,以你一人之力,已可抵四使而有余?!貝笮ι?,拉著沈浪的手,走向內室。
若要用任何言語來形容快活王內室之精雅,都是多余的,只因那已非任何言語所能描述得出。
內室中有十多個絕色少女,有的斜臥,有的俏立,有的身披及地輕紗,有的卻露出了玉雪般的雙腿。
若要用任何言語形容她們的誘惑與美麗,也是多余的。
她們瞧見快活王竟帶著個少年進來,都不禁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她們瞧著沈浪,就像是沈浪臉上有花似的。
這密室中居然有男子進來,可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連王爺都如此看重他,非但將他帶入了這男人的禁地,而且還拉著他手。
這少年到底從哪里來的?為什么他的笑容是那么可愛,又那么可恨,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卻又要愛人心底。
快活王大笑道:“我只道男人瞧見美女時,要神魂顛倒,原來女人瞧見美男子時,也會這樣子失魂落魄的?!?
少女們一個個飛紅了臉,垂下頭去,吃吃的笑,卻又忍不住要悄悄抬起頭,悄悄向沈浪瞟一眼。
快活王拍著沈浪肩頭,笑道:“你瞧她們怎樣?”
沈浪道:“俱都是美如天仙,艷如桃李,這就難怪王爺對方才那些小女子要不屑一顧了?!?
快活王道:“你鐘意了誰,本王就送給你?!?
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快活王大笑道:“古人有割愛贈妾的美事,千古來傳為佳話,本王為何不能,何況,你再瞧這些丫頭們都如此瞧著你,若等她們效紅拂之夜奔,本王倒不如索性大方些,無論是鐘意了誰,只管說出就是?!?
沈浪微微一笑,再不說話——他瞧著這些絕色佳人,瞧著這一雙雙修長而勻稱的玉腿,就好像瞧著一根根木頭似的。
快活王眼瞪著他,大聲道:“此中佳麗,本王敢夸縱是大內深宮中的妃子,也不過如此了,你難道連一個也瞧不上眼?!?
沈浪含笑道:“卻嫌脂粉污顏色?!?
快活王捋髯,縱聲笑道:“沈浪呀沈浪,你好高的眼色?!?
沈浪緩緩道:“只可惜王爺方才未曾瞧見那幽靈鬼女的面目?!?
快活王道:“你只當那鬼女顏色真的已是天下無雙?”
沈浪笑而不語。
快活王道:“好,本王不妨叫你見識真正的人間絕色?!?
沈浪笑道:“佳麗易得,絕色難求……”
快活王狂笑道:“本王此刻便帶你去見一人,你見著她后,若還要說那幽靈鬼女乃是無雙之絕色,本王就算輸了?!?
他又拉起了沈浪的手,接著笑道:“但你見著她后,千萬莫要神魂顛倒,本王這一切,均可割愛贈于你,只有她……”
頓住語聲,仰天狂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沈浪喃喃道:“但愿她莫要教在下失望……”
他言語中竟似另有深意,只可惜快活王未曾聽出。
密室之中,竟還有密室。
沈浪隨著快活王穿過了重重簾幕,猶聽得那少女們在外面嬌嗔、輕啐、跺腳、低罵…
快活王笑道:“沈浪呀沈浪,你本不該傷她們的心的,你此番不顧而去,可知那些女孩子是多么傷心,失望?!?
沈浪微笑道:“在下本為魯男子,怎及得王爺之憐香惜玉?!?
快活王大笑道:“好一個魯男子……”
突然頓住笑聲,道:“噓——輕聲些,腳步也放輕些,她身子柔弱,當不得驚吵?!?
沈浪口中不語,心中暗笑忖道:“不想快活王竟對她如此憐愛,當真可說是三千寵愛集一身,夫差之愛西施,看來也不過如此了?!?
心念一轉,又忖道:“但她真會是我想像中那人么?”
只見簾幕深處,有道小巧的門戶。
沈浪瞧著各式各樣的門戶,有的是木制,有的是銅鑄,有的是磚砌,也有的是黃金所造。
但這扇門戶,卻與他所見的任何門戶都不相同。
這扇門竟是以鮮花編成的,千百朵顏色不同的鮮花,巧妙地編結在一起,色彩之鮮艷,眩人眼目。
兩個垂髫丫環,正站在門口低低說笑,瞧見快活王來了一齊盈盈拜倒,齊聲嬌笑道: “王爺今天來得好早?!繃餃說難鄄ㄒ膊揮傻迷諫蚶嗣嬪獻思缸?,兩人的年齡雖小但眼波卻是又靈活,又妖燒。
快活王笑道:“不是今天太早,而是昨夜太遲了?!?
左面的垂髫丫環笑道:“是呀,王爺每天早上都要來瞧瞧姑娘,只有今晚……哦,該說是昨夜,姑娘左等王爺也不來,右等王爺也不來,等得急死了?!?
快活王道:“她真的會等得急么?”
那丫環道:“還說不急,王爺若不信鶯兒的話,問燕兒好了?!?
燕兒道:“燕兒也不知姑娘等得急不急,只瞧見姑娘在等時,將手中的一串茉莉球都揉得碎了?!?
快活王不禁又笑將出來,但笑聲方出口,又縮回去了,低聲道:“姑娘此刻已睡了么?”
鶯兒道:“方才喝了小半碗參湯,才算睡著?!?
快活王道:“哦……”
他面上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竟也似不敢驚醒她。
鶯兒道:“王爺此刻不如還是請到前面去喝兩杯,等到姑娘醒來時,鶯兒與燕兒再去請王爺過來好么?”
快活王笑容卻變得十分溫柔,再瞧不見那不可一世的梟雄霸主之氣概,輕聲笑道:“我只是輕輕走進去瞧瞧她好么?”
鶯兒呶起了嘴,道:“王爺要進去,誰敢阻攔?!?
燕兒也呶起了嘴,道:“只是王爺明知姑娘最是驚醒,姑娘睡著時,誰也不準打擾,這話也是王爺自己說出來的?!?
快活王道:“那么……那么……咱們就走吧?”
沈浪道:“走吧,走吧?!?
他委實也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快活王,竟會對這位姑娘如此的服貼,這位姑娘若真是他所想像的那人,那么她手段之高,就又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快活王這邊轉身,眼睛還在瞧著那門。
門里突然有一陣溫柔的語聲傳了出來,柔聲道:“是王爺來了么?”
快活王面露喜色,口中卻道:“你睡吧,你睡吧?!?
鶯兒撇了撇嘴,悄聲道:“明明將別人吵醒了,還叫別人睡吧?!?
快活王只作沒聽見,又道:“本王少時再來就是?!?
門里那溫柔的語聲輕輕笑道:“王爺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快活王笑道:“進去豈非驚吵了你?”
那語聲柔聲笑道:“王爺來了,賤妾縱然幾天睡不著,也是歡喜的?!?
這笑聲是如此溫柔,如此嬌美,語聲中更有著一種動人,嬌怯不勝,教人不得不憐的味道。
沈浪一聽得這笑聲,眼睛突然亮了。
只聽快活王大笑道:“既是如此,本王就進來了……只是,這里還有位客人,也想見見你,不知你可愿意見他么?”
那語聲道:“王爺既將他帶到這里來,他想必定是超群出眾的人物,賤妾有幸得見如此人物,也高興得很?!?
快活王拉了拉沈浪的袖子,悄聲道:“你聽,她那張小嘴多討人歡喜?!?
沈浪微笑道:“果然不凡?!?
炔活王笑容更得意,燕凡,鶯兒,呀著嘴拉開了花門,道:“王爺請?!?
嘴里說“請”,心里卻像是一百個不愿意。
那里,竟是鮮花的世界。
一問屋子里,到處都是鮮花……再也瞧不見別的,千萬朵鮮花,裝飾成一個迷人的天地。
萬紫千紅中,斜倚著一個長發如云,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她淡掃蛾眉,不著脂粉,但已足夠奪去世上所有鮮花的顏色。
沈浪瞧見她,心頭不禁加速了跳動。
她果然是沈浪想像中的人。
她赫然竟是久別無消息的白飛飛。
白飛飛那溫柔如水的眼波在沈浪面上轉了轉,這眼波輕輕一轉,當真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這曼妙眼波一轉,像是幽怨,又像是歡喜,像是責怪,又像是求恕,像是淡淡的恨,又像是濃濃的愛……
這眼波輕輕一轉中的含意,別人縱然不停嘴他說上三天三夜,也是敘不盡的,說不完的。
她口中卻柔聲道:“賤妾無力站起迎駕,王爺恕罪?!?
快活王道:“你躺著……你只管躺著……”
將沈浪拉到前面,笑道:“這位沈浪公子,一心想瞧瞧你?!?
在這一剎那間,沈浪心中也有千百念頭閃過。
快活王難道會不知她認得自己?
她是否要裝出不認得自己?
我是否也要裝作不認得她?
沈浪平日雖然當機立斷,但在這一剎那間,卻拿不定主意,只因他自知在快活王面前,是一步也差錯不得的。
只聽白飛飛輕輕嘆息了一聲,道:“王爺明知賤妾是認得沈公子的,為何還要故意這么說?”
快活王拍了拍頭,笑道:“哦,原來你說的那位沈公子,就是這位沈公子呀?!?
白飛飛溫柔地笑了笑,道:“賤妾昔日流浪江湖時,若非這位沈公子多次搭救,現在……現在只怕就不能侍候王爺了?!?
快活王笑道:“如此說來,本王倒真該謝謝他才是?!?
沈浪含笑揖道:“不敢?!?
白飛飛道:“沈公子今日居然也會來到這里,賤妾當真是不勝之喜?!?
快活王道:“好教你得知,他此刻已與本王是一家人了?!?
白飛飛真的像是十分歡喜,笑道:“這……這是真的?”
快活王道:“本王縱騙盡世上所有人,也不會騙你?!?
白飛飛道:“這真是天大的喜事,賤妾無論如何,也得置酒敬兩位一杯?!?
一面說話,一面已掙扎著下了花床。
快活王趕緊過去扶著她,道:“你莫要勞動,本王要喝酒,自會找別人伺候?!?
白飛飛道:“王爺放心,賤妾此刻已好得多了?!?
她輕笑著接道:“何況,今天兩位絕代英雄見面的日子,賤妾若不能親手為兩位置酒,實在是終生遺憾?!?
她輕輕拉開了快活王的手,盈盈走了出去。
快活王瞧著她身影,嘆道:“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單薄了些?!?
轉首笑問沈浪道:“你瞧如何?”
沈浪面帶微笑,卻故意嘆氣道:“名花已得名主,沈浪徒喚奈何?!?
快活王捋須道:“沈浪呀沈浪,你莫非在吃本王的醋么?”
沈浪笑道:“王爺豈不正是希望沈浪吃醋么?”
快活王縱聲長笑,道:“沈浪之能。萬夫莫敵,沈浪之唇,亦是萬夫莫敵,上天若只準本王在白飛飛與沈浪兩人選擇其一,本王寧擇沈浪?!?
沈浪笑揖道:“王爺如此說,當真勝過千萬句夸贊沈浪的言語?!?
快活王突然頓住笑聲,目光逼視沈浪,沉聲道:“我如此待你,但愿你日后莫要負我?!?
沈浪肅然道:“知遇之情,永生不忘?!?
快活王伸手一拍沈浪肩頭,大笑道:“好,絕代之英雄與美人盡屬于我,本王今日豈能不醉?”
白飛飛盈盈走來,衣袂飄飄,宛如仙子。
燕兒與鶯兒跟在她身后,一人手上托著個精致的八珍盤,盤當中有山珍美點,另一人手上托著的自然是金樽美酒。
白飛飛嫣然笑道:“賤妾也沒有什么奉待沈公子,只有手調的‘孔雀開屏’酒,王爺素覺不錯,只是不知是否能當得公子之意?”
沈浪笑道:“王爺于名酒美人鑒賞之力,天下無雙,王爺既覺好的,想必自是……”話猶未了,捧酒的燕兒“櫻嚀”聲,腳下似是絆著什么,身子向他懷中跌倒,沈浪趕緊伸手去扶,只覺掌心之中,已被塞人了張小小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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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連環計停當

沈浪暗中接過燕兒塞入掌心的紙條,聲色不動,笑道:“小心走好?!?
快活王微怒道:“你跌倒也不打緊,若要沾污了沈公子的衣裳,若要傾倒了姑娘手調的美酒……”
白飛飛立刻柔聲接道:“賤妾再調一次,也沒什么?”
玉手執壺,為快活王斟酒一杯,快活王怒氣立刻化作長笑,她不但有馭下手段,也有迎上本事。
她不但能令快活王服服貼貼,也能令這燕兒鶯兒死心塌地,沈浪瞧在眼里,不禁微笑頷首。
一杯酒下肚,沈浪立刻發覺這“孔雀開屏”酒,不但芳香甘冽,無與倫比,酒力之沉厚,亦是前所未有。
這酒中似乎不但有大曲,茅臺,高粱,汾酒,竹葉青等烈酒,還似有狀元紅,葡萄桂圓等軟酒。
這十余種酒滲合在一起,喝下肚時,又怎會不在肚子里打得天翻地覆,縱是鐵鑄的肚子,只怕也禁受不起。
何況,硬酒與軟酒滲合在一起,不但酒力發作分外迅快,而且后勁之強,也是夠人受的。
沈浪立刻留上神了,一杯酒雖然仰首飲下,總留下小半,白飛飛為他斟酒時,也總是倒得少些。
快活王卻是胸懷大暢,酒到杯干。
他縱是超人,卻也有人類的弱點。
那顯然便是酒、色二字。
蕓蕓眾生,又能幾人能闖得過這酒、色二字。
于是,快活王終于醉了。
他雖然還未倒下去,但銳利的目光已遲緩,呆滯——他瞧人時已不能轉動目光,卻要轉動整個頸子。
沈浪以手支頤,道:“在下已不勝酒力,要告退了?!?
快活王叱道:“醉,誰醉了?”
沈浪微道:“王爺自然未醉,在下卻醉了?!?
快活王縱聲笑道:“沈浪呀沈浪,看來你還是不行,還是差得太遠,縱然本王喝兩杯你只喝一杯,你還要先倒下去?!?
沈浪道:“是是是,在下怎比得王爺?!?
快活王大笑道:“莫走莫走,來來來,再喝幾杯?!?
他果然又舉杯一飲而盡,拍案道:“好酒,再來一壺……不行,再來八壺?!?
他雖是睥睨天下,目無余子的絕代梟雄,但等到喝醉了時,卻也和個趕騾車的沒什么兩樣。
只見他忽而以著擊杯,放聲高歌,忽而以手捋髯,哈哈大笑,忽而伏在案上,喃喃自語,道:“白飛飛,你為什么定要叫本王苦等你……本王已等不及了……本王今日一定要在這里歇下?!?
沈浪瞧了白飛飛一眼——這女孩子身在虎窟之中,居然竟能保持了身子的清白,快活王居然不敢動她。
沈浪目光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佩服。
白飛飛的剪水雙瞳也正在瞧著他,那溫柔的眼波中,像是含蘊著敘不盡的情意,敘不盡的言語。
她像是正在對沈浪說:“你可知道,我一切都是為你保留的?!?
兩人僅只瞧了一眼,卻已似全都了解了對方的心事。
白飛飛眼角瞟了瞟快活王,嫣然一笑。
沈浪含笑點了點頭,長身而起,道:“在下告退了,王爺醒來時,就說沈浪已醉了?!?
快活王道:“莫走莫走,再喝幾杯?!?
他一把抓住了沈浪的衣服,沈浪輕輕扳開了他手指,悄悄走了出去,只聽快活王語聲已更模糊。
燕兒迎在門外,輕笑道:“燕兒領公子出去?!?
沈浪笑道:“多謝姑娘?!?
燕兒盈盈走在前面,回眸一笑,道:“沈公子當真又溫柔,又多禮,真也難怪我家姑娘要……要……”掩嘴“噗哧”一笑,碎步奔了出去。
穿過重重簾幕,走到前面間屋子,那些少女倒有的已睡了,有的正在對鏡梳妝,有的正瞧著雙晶瑩的玉腿,在修腳趾,用一支小小的刷子,醮著鮮艷的玫瑰花汁,小心地涂在趾甲上。
沈浪雖未低頭,但卻絕未去瞧一眼。
只聽少女們輕啐道:“好神氣,有什么了不起,姑奶奶們有哪只眼睛瞧得上你?”
“你瞧他那微笑,有多可惡?!?
“嗯,你為什么要這樣笑,你以為天下的女孩子瞧見你這笑都要昏倒么……哼!自我陶醉?!?
燕兒一直掩著嘴在笑,好容易走了出去,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咬住櫻唇,笑啐道:“好一群醋娘子?!?
沈浪笑道:“其實女孩子吃醋時大多可愛的很?!碧а弁?,陽光已灑滿庭園,草木散發著芬芳的香氣,昨夜陰森,詭秘的種種遺跡,都已不見。
獨孤傷也不見了,他若未死,必定傷心的很。
沈浪長長伸了個懶腰,笑道:“姑娘請留步吧?!?
燕兒道:“你……你為什么對我總是這樣客氣?!?
扭轉身,燕子般輕盈掠去。
沈浪搖頭笑道:“人小鬼大的女孩子,近來越發多了……”
只見燕兒突又轉回頭來,道:“喂,莫忘了那……”
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沈浪的手。
沈浪點了點頭,緩步走出遍地陽光的庭園,昨夜,又是艱苦一夜,但艱苦總算有了代價。
他終于勝了,終于贏得了快活王的信任。
此刻,他走在溫暖的陽光下,但覺全身都充滿了活力,昨夜的苦戰疲憊,也正如庭園一般,被陽光照得全未留一絲痕跡。
他自信無論什么事發生,都可以應付的。
雖然他心里還有幾點想不通的事,但他悄悄摸出藏在袖里的紙團,便知道今日一切都可獲得解釋。
剛走進門,染香就一把抱住了他。
她云鬢蓬亂,衣裳不整,明媚的眼波也滿是紅絲,像是一夜都未曾合眼,此刻一把抱住沈浪,顫聲道:“你終于回來了,謝謝老天,你……你沒有事么?”
沈浪道:“什么事都沒有?!?
染香道:“你身子還好么?”
沈浪笑道:“從來沒有更好過。染香長長嘆了口氣,道:“你也該早些叫人回來通知一聲才是,你……你……你可知我為你多么擔心,我……我一夜都睡不著?!?
沈浪道:“你現在睡吧?!?
染香抬起眼波,眼波中充滿柔情蜜意,輕聲問道:“你呢?”
沈浪道:“我生來就像是沒有睡覺的福?!?
染香道:“你不睡,我也不睡?!?
沈浪苦笑道:“為什么?”
染香咬了咬嘴唇,道:“你不睡我也睡不著?!?
沈浪笑得更苦,道:“你不認識我時,難道從來不睡么?”
染香道:“你……你這沒良心的?!?
撲上去,重重在沈浪脖子上咬了一口。
沈浪摸著脖子,唯有苦笑。
除了苦笑,他還能怎樣——被太多的女孩子包圍,被太多女孩子喜歡,可真是件又麻煩,又痛苦的事。
那簡直比沒有女孩子喜歡還要麻煩得多。
沈浪倒了杯茶,方待喝下,突然轉身,一把拉開門。
春嬌果然又小偷似的站在門口,又似駭了一跳。
她頭發也是亂的,眼睛也是紅的,也像是一夜未合眼。
沈浪瞪著她,道:“什么事?”
春嬌低垂著頭,道:“沒……沒什么,賤妾只是……來問候公子安好?!?
沈浪笑道:“難道你也在擔心我,怕我被快活王宰了么?”
春嬌扭著衣角,強笑道:“賤妾心里有些不安,只求……求公子大人不見小人過,莫要怪罪?!?
沈浪笑道:“原來你心里也有不安的時候?!?
春嬌道:“公子你……求你……”
沈浪道:“我若要怪罪你,還會等到此時?!?
春嬌長長透了口氣,道:“多謝公子?!?
沈浪突然沉下面色,道:“但你下次若要再像小偷似的站在我門口,我……”
染香沖過來,跺腳道:“你下次若敢再來打擾偷聽,我就割下你耳朵,剜出你的眼睛,還要將你偷人的事告訴李登龍?!?
春嬌臉都白了,垂首道:“是,是,下次不敢了?!?
扭面轉身子,頭也不回地逃了。
沈浪突然道:“慢著!”
春嬌身子一震,道:“公……公子還有何吩咐?”
沈浪道:“快下去吩咐為我準備一籠蟹黃湯包,一盤烤得黃黃的蟹殼黃,一大碗煮得濃濃的火腿干絲,還要三只煎得嫩嫩的蛋,一只甜甜的哈蜜瓜……快些送來,我現在什么都不想,想只好好吃一頓?!?
面對著滿圓燦爛的陽光,沈浪慢慢地享受著豐富的早點,湯果然很濃,蛋果然很嫩,哈蜜瓜果然甜如蜜。
他靜靜地吃完,身后己傳來染香均勻的鼻息。
謝天謝地,她終于睡著了。
沈浪合上眼睛,將那張紙上寫的又回想一遍。
“多日不見,渴思索懷,今日午時,庭園靜寂,盼君移玉,出門西行,妾當迎君于濃蔭樹下?!?
現在,正將近午時。
午時,果然是快活林里最靜的時候,經過長夜之飲后的人們,此刻正是睡得最甜的時候。
沈浪緩步西行,四下聽不見一絲人聲,甚至連啁嗽的鳥語都沒有,只有微風穿過樹林,發出一陣陣溫柔的聲音,就像是枕畔情人的呼吸。
遠處有老樹濃蔭如蓋,一條俏生生的白衣人影,正仁立樹下,風,舞起她衣袂與發絲。
她目光正向沈浪來路凝睇。
沈浪瞧見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種難言滋味,也不知是愁是喜?這是個溫柔而美麗的女孩子,但也是個奇異而神秘的女孩子,她看來正如嬰兒般純潔而天真,但世上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出她的心。
瞧見她,沈浪又不禁想起朱七七。
那刁蠻、任性、頑皮、倔強、最可愛,也最可恨的朱七七,那明朗、爽快、驕做,但有時又溫柔如水的朱七七。
那可憐、可恨、又不知有多可愛的朱七七。
朱七七和白飛飛,是兩種多么不同的女孩子,兩人正像是兩個極端,兩種典型,一個熱得像火,一個卻冷得像冰。
但無論如何,這兩個女孩子都是可愛的。
沈浪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會有比她們更可愛的女孩子。
他面上泛起微笑,心里卻不禁嘆息,為什么這兩個如此可愛的女孩子,命運卻都是這么悲慘,不幸?
白飛飛自然也瞧見他了。
她面上泛起仙子般的笑容,比陽光更燦爛。
她輕輕招了招手,柳腰輕折,向林蔭深處走去。
四下沒有人跡,遠處有蟬聲搖曳,花已將開,春已漸濃,今年的春天,像是來得并不太遲。
濃濃的樹蔭,將白飛飛的衣裳映成淡淡的碧綠,她垂著頭坐在那里,長長的睫毛,輕輕覆蓋著眼瞼。
那里是一塊凹進去的巖石,四面有柔枝垂藤,宛如垂簾,自枝條間望過去,她容光更是明媚絕世。
沈浪悄悄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說話。
兩人的呼吸聲,正也勝過世上所有的柔情蜜語。
然后,她整個人投入沈浪懷抱里。
沈浪輕輕撫著她如云柔發,良久良久。
風更輕柔,春意更深。
沈浪突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幽靈宮主,你好么?”
白飛飛抬起了頭,嫣然一笑,道:“你連我的名字都忘了么?”
沈浪俯首凝注著她,這張臉上,絲毫沒有驚惶,絲毫沒有惡意,有的只是甜蜜的柔情,深濃如酒。
她意甜蜜,她眼波輕柔,她婉轉投懷,她香澤微吐……這標致的女孩子,怎會是殺人的魔頭?
沈浪唯有輕輕嘆息,道:“有誰能忘得了你的名字?”
白飛飛眼波展轉,道:“那么,你說我叫什么名字?”
沈浪道:“飛飛……白飛飛……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白飛飛柔聲道:“那么,你為何要叫我幽……幽靈宮主?”
沈浪淡淡笑道:“白飛飛難道不是幽靈宮主?”
白飛飛輕輕推開了他,后退半步,眼波深情地望著他,深情的眼波中似乎有些嬌嗔薄怒。
她輕咬櫻唇,道:“那幽靈宮主究竟是誰?你為何時時刻刻都要提起她,她……她難道也是個美麗的女孩子?”
沈浪目光凝注遠方,悠悠道:“不錯,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子,也非常聰明,還有一身非常高明的武功?!?
白飛飛垂下頭,輕嘆道:“你如此夸獎她,她一定比我強得多,但……求求你,莫要在我面前夸獎別人好么?”
沈浪道:“但她也是個非常狠毒的女孩子,別人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她卻全都能做得出來?!?
白飛飛抬起眼,道:“你見過她?”
沈浪道:“我見過她,就在昨夜……非但見過她,還曾和她交過手?!?
白飛飛道:“她……她長得是何模樣?”
沈浪道:“她面上總是覆著層輕紗,不肯讓人瞧見她的真面目,但是我……我終于將那層層輕紗揭開了?!?
他目光突然利箭般望向白飛飛,一字字緩緩道:“我這才發現,她原來就是你,你原來就是幽靈宮主……所以我就沒有再出手?!?
白飛飛后退三步,失聲道:“我……你瞧錯了吧?!?
沈浪嘆道:“我不會瞧錯的,別人縱能假冒你的容貌,但那雙眼波……那雙眼波除了你外,誰也不會再有?!?
白飛飛全身都顫抖起來,道:“所以你認為我就是那狠毒的幽靈宮主?”
沈浪道:“我別無選擇?!?
白飛飛顫聲道:“我若是幽靈宮主,怎會流浪到江南,任憑別人賣我為奴?我若有一身武功,又怎會時時受人欺負?”
她眼圈兒已紅了,淚已將奪眶而出。
沈浪長長嘆息道:“這正也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白飛飛淚流滿面,道:“你……你難道一點也不相信我?”
沈浪道:“我很愿意相信你,只是,我又不能不更相信我的眼睛。白飛飛道:“親眼瞧見的事,有時也未必是真的?!?
沈浪默然半晌,喃喃道:“不錯……親眼瞧見的事,有時也未必是真的?!?
白飛飛掩面輕位,斷續著道:“我是個孤兒,從小就不知父母是誰,世上從來沒有一個人,真心的待我好,只有你……只有你……”
她突又撲到沈浪身上,悲泣著道:“而你現在也不相信我,我……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沈浪神色也頗為黯然,道:“我能相信你么?”
白飛飛仰起頭,秀發波浪般垂落。
她淚眼瞧著沈浪,道:“你瞧我可像那么狠毒的女子?”
沈浪瞧著她滿面淚痕,滿面凄楚,唯有嘆息搖頭,道:“不像?!?
白飛飛道:“那么,你就不該懷疑我?!?
沈浪嘆道:“若說那幽靈宮主不是你,世上又怎會有兩個如此像的女孩子?”
白飛飛道:“我難道就不能有個孿生的姐妹,只不過她的命運比我好,我一生受人欺負,而她卻在欺負別人?!?
沈浪怔了怔道:“孿生姐妹?”
白飛飛道:“這事聽來雖然像是太巧,但世上湊巧事本就很多,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是么?”
沈浪道:“這……”
白飛飛接著道:“何況,昨夜你只不過是匆匆一瞥,又是在黑暗之中,你難道斷定完完全全瞧對了么?”
沈浪垂下了頭,道:“我……”
白飛飛流淚道:“你既然不能斷定,你就不該如此說,你可知道,我一生的幸福,全在你手上,你又怎忍心將我一生斷送?”
沈浪默然半晌,輕撫著她的柔發,道:“我錯了……我錯了……你能不能不怪我?”
白飛飛幸福地嘆息一聲,伏在沈浪胸膛上,柔聲道:“我一切都是你的,你縱然殺了我,我也不會怪你?!?
風,溫柔地吹著,有如此溫柔美麗的女子伏在自己胸膛上,輕敘著如此溫柔的言語,如此溫柔的情意……
沈浪縱是鐵石人,也不禁軟化了。
溫柔……永遠是英雄們不可抗拒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浪終于柔聲問道:“這些日子來,你遭遇了什么?可以說給我聽么?”
白飛飛道:“那天在客棧中,你和熊貓兒都走了,朱姑娘很生氣,我……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她,心里也不知有多么難受?”
沈浪苦笑道:“她……她并不是故意的?!?
白飛飛道:“我知道……我知道朱姑娘有時雖然脾氣大些,但心卻是好的,而且她又聰明,又爽朗,又嬌美,我……我實在比不上她?!?
沈浪微笑著,又不禁嘆息著道:“你什么事總替別人著想,就這一點,她已比不你?!?
白飛飛展顏一笑,如春花初放,道:“真的么?”
但這美麗的一笑瞬即隱沒。
她又顰起雙眉,輕嘆道:“那時我真想一個人悄悄溜走,免得再惹朱姑娘生氣,誰知也就在那時,那個可惡的金……金……”
沈浪道:“金不換?!?
白飛飛道:“不錯,金不換已闖進來了,掩住了我的嘴,將我擄走,他……他……他竟將我送到那王……王公子手上?!?
沈浪黯然道:“這些事,我知道?!?
白飛飛道:“我心里真是害怕死了,我知道王公子是個……是個不好的人,幸好他…… 他像是很忙,并沒有對我怎樣?!?
她像是費了許多氣力,才將這番話說出,說出了這番話,蒼白的面頰,己嫣紅如朝霞。
她紅著臉,垂頭接道:“后來,他們就又將我送到一位王夫人的居處,那位夫人的美麗,我縱是女人,見了也未免心動?!?
沈浪淡淡一笑,道:“她對你怎樣?”
白飛飛嘆息道:“她對我實在太好了,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子,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可以將任何人的悲傷化做歡樂?!?
沈浪道:“所以,你很聽她的話?!?
白飛飛垂首道:“她對我這么好,我怎能拒絕她的要求?”
沈浪道:“她要你做什么?”
白飛飛道:“她要我混入快活王這里,為她打探消息,我本來是不敢的,但后來知道快活王也是你的仇人,我就答應了?!?
沈浪柔聲道:“謝謝你?!?
白飛飛嫣然一笑,道:“只要能聽見你這句話,無論吃什么苦,我都心甘情愿了。沈浪道:“你吃了很多苦么?”
白飛飛凄然垂頭,道:“為了要取信于快活王,他只好先將我和那……那世上最最可惡可恨的妖魔關在一個地方?!?
沈浪嘆道:“你一定嚇壞了?!?
白飛飛臉又紅了,道:“我寧愿和毒蛇猛獸關在一起,也不愿見到他一面,但……為了王夫人,為了你,我只有壯起膽子?!?
沈浪道:“想不到你還是個如此勇敢的女孩子?!?
白飛飛的臉更紅道:“王夫人后來還告訴我件秘密,原來那妖魔不是男的,而是個女的,但后來我雖明知她是個女的,瞧見‘她’那一雙眼睛時,仍然不住要全身發抖,‘她’ 手指沾著我時,我真恨不得立刻就死去?!?
沈浪道:“可是那王夫人故意放‘她’和你逃的?!?
白飛飛道:“王夫人知道‘她’若能逃走,必定會帶我,那一路上……唉……”她淚珠又復流下,但瞬即又抬頭笑道:“無論如何‘她’現在總算死了?!?
沈浪道:“他可是一到這里就死了?”
白飛飛道:“一進門就死了?!?
沈浪道:“他是如何死的?”
白飛飛幽幽道:“是我殺死了他?!?
沈浪聳然道:“你?”
白飛飛道:“不錯,我……你奇怪么?”
她掠了掠散亂的鬢發,接口道:“王夫人給了我一個戒指,那戒指上有個極細的尖針,針上是其烈無比的毒藥,我只要輕輕一拍‘她’肩頭,眨眼間‘她’便要毒發而死,‘她,始終將我認作’她‘的囊中之物,自然全未曾防備著我?!鄙蚶順了及肷?,長長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
白飛飛幽幽道:“我也殺了人,你會不會怪我?”
沈浪柔聲笑道:“無論任何人換作你,都會殺死她的?!?
白飛飛道:“那么,你又在想些什么?”
沈浪嘆道:“我有件始終不懂的事,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白飛飛道:“什么事?”
沈浪道:“我始終不了解,展英松等人,為何一入‘仁義莊’,就全都暴斃,如今我才知道,那也是王夫人的指上毒針?!?
白飛飛眨了眨眼睛,道:“但那戒指上的毒針,只能用一次呀,那就好像毒蜂的尾針一樣,用過一次。就沒有毒了?!?
沈浪皺眉道:“哦……”
白飛飛道:“何況,那些人死的一個不剩,又是誰下的手?”
沈浪又自沉思半晌,展顏笑道:“我明白了?!?
白飛飛道:“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沈浪道:“王夫人放他們時,必定有個條件?!?
白飛飛道:“什么條件?”
沈浪道:“那就是要他們每個人都必需殺死一個人?!?
白飛飛搖頭道:“我還是不懂?!?
沈浪道:“王夫人分別將他們召來,每個人都給他一枚指上蜂針,他們彼此間卻全不知道,所以,到了‘仁義莊’,甲殺了乙,乙殺了丙,丙殺了丁,丁又殺了甲,結果是每個人都死了,殺死他們的仇人,正是他們自己?!?
白飛飛長長吐了口氣,道:“好毒辣的計謀,好毒辣的手段?!?
沈浪嘆道:“這手段雖毒辣,但展英松這些人若全都是正人君子,那么王夫人縱有毒計,卻也無法使出了?!?
白飛飛頷首嘆道:“這就叫做害人害己……”
突聽一人冷笑道:“你們這正也是在害人害己?!?
語聲中,一柄長劍,毒蛇般自拂柳枝垂藤間劃了出來。
劍,閃動著毒蛇般的青光。
白飛飛嬌呼一聲,投入沈浪懷里。
沈浪身形閃動,避開三步,叱道:“什么人?”
劍尖斜飛,挑起了垂藤。
一個勁服急裝的英俊少年,斜舉長劍,瞧著他們冷笑,胸前一面銅鏡上,寫著“三十五”。
這赫然正是快活王門下的急風騎士。
沈浪面上竟仍然帶著笑容,點頭道:“兄臺竟能來到這里,在下竟毫未覺察,看來兄臺的武功,必定高出同儕許多,當真可賀可喜?!?
那急風騎士冷笑道:“閣下已墮入溫柔鄉里,縱有千軍萬馬到來,閣下只怕也是聽不見的?!?
沈浪笑道:“也許真是如此?!?
急風騎士怒喝道:“王爺待你不薄,將你引為知己,你就該以知己之情,回報王爺才是,哪知你卻在此勾引王爺姬妾,你可知罪?”
沈浪淡淡笑道:“知罪又如何?”
急風騎士厲聲道:“快隨我回去見過王爺,王爺或許還會從輕發落,賜你一個速死?!?
沈浪笑道:“那在下真該感激不盡,只是……”
他眨了眨眼睛,又笑道:“你看沈浪可是如此聽話的人么?”
急風騎士怒道:“你想如何?”
沈浪道:“在下只是有些為兄臺可惜,兄臺若是聰明人,方才就該悄悄溜走才是,此刻兄臺再想走只怕是已走不了啦?!?
急風騎士冷笑道:“你當我是一個人來的么?”
沈浪道:“你難道不是?!?
急風騎士厲聲道:“這四周已布下十七騎士,除非你能在剎那間將我等全都殺死,否則你縱然殺了我,還是難逃一死?!?
沈浪:“哦——”他面上竟還在笑,白飛飛面上卻已全無一絲血色,突然沖出去擋在沈浪面前,咬著牙大叫道:“這完全不關他的事,這全是我叫他來的?!?
急風騎士冷笑道:“白姑娘當真是情深意厚,只可惜我……”
白飛飛顫聲道:“你要殺,就殺我吧?!?
那急風騎士目中突然閃過一絲邪惡的笑意,道:“像姑娘這樣的美人,在下怎忍下手?”
白飛飛身子顫抖起來,道:“你想怎樣?”
急風騎士緩緩道:“姑娘想怎樣?”
白飛飛咬著牙跺了跺腳,道:“只要你放過他,我……我……我……我什么都……依你?!?
急風騎士笑道:“真的么?”
白飛飛又自淚流滿面,道:“真的?!?
急風騎士道:“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浪微微一笑,道:“很好,你們走吧?!?
這句話說出來,那急風騎士與白飛飛全都一怔。
白飛飛顫聲道:“你……你……你……”
沈浪微笑道:“你既然肯犧牲自己來放我,我若堅持不肯被你放,豈非辜負你一番好意……騎士兄,你說是么?”
急風騎士道:“這……我……”
沈浪笑道:“兩位此去,需得尋個幽秘之處,莫要被別人發現才是?!?
白飛飛嘶聲道:“你……你不是人?!?
沈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怎么反而罵我?”
白飛飛道:“這……我……”
沈浪笑道:“這若是個故事,寫到這里,你一心要犧牲自己救我,我就該全力攔阻于你,甚至不惜拼命,那才是凄側動人,賺人眼淚的故事,若不如此寫法,那讀者必定要失望的很,故事也說不下去了?!?
他一笑接道:“只可惜此刻你不是在寫故事,此間也沒有觀眾,是以這情節的變化,也就不必再去套那老套了?!?
白飛飛愕在那里,像是已呆住了。
那急風騎士也愕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道:“好,沈浪果然是好角色?!?
沈浪笑道:“豈敢豈敢?!?
那急風騎士大笑道:“你是如何認出我來的?”
沈浪淡淡道:“急風騎士若有這樣的輕功,快活王就當真可以高枕無憂了,何況,急風騎士縱有你這樣的輕功,也不會有你這樣色迷迷的眼神?!?
他大笑接道:“像這樣的輕功,這樣的眼神,除了咱們的王憐花王公子外,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的?!?
白飛飛像是又愕住了,瞧瞧沈浪,又瞧瞧那急風騎士,面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那“急風騎士”抱拳笑道:“適才在下頑笑,白姑娘恕罪則個?!?
白飛飛道:“你……你真的是王憐花?”
王憐花笑道:“只可惜在下制作的這面具,花了不少功夫,否則在下此刻就必定請白姑娘瞧瞧真面目了?!?
白飛飛突又珠淚滾滾,瞧著沈浪,流淚道:“你……你怎忍這樣開我的玩笑?”
若是換了朱七七,此刻早已一拳打在沈浪身上,但白飛飛她卻只是自艾自怨,流著眼淚又道:“但這也怪不得你,這……這全該怪我,我……我不該……”
她若真的打了沈浪,沈浪反覺好受些,她如此模樣,沈浪倒真是滿心歉疚,又憐又愛,忍不住輕輕攏起她的肩頭,柔聲道:“我只當你也認出了他,所以……”
白飛飛凄然道:“我怎會認出他,那急風第三十五騎,我雖見過,但他……他實在扮得太像,簡直連語聲神態都一模一樣?!?
王憐花笑道:“多謝姑娘夸獎,但我還是被沈兄認出了?!?
突似想起什么,竟反手給了自己個耳括子,苦笑道:“該死該死?!?
王憐花驚才絕艷,心計深沉,雖然年紀輕輕,已隱然有一代梟雄之氣概,此刻居然做出這小丑般的動作來。
白飛飛不禁怔住,道:“什么該死?”
王憐花苦笑道:“這沈兄兩字,豈是我能叫得的?”
白飛飛道:“沈兄兩字,你為何叫不得?你又該喚他什么?”
她嘴里說話,眼角卻在瞟沈浪,這玲瓏剔透的女孩子,似乎已從王憐花一句話里聽出了些什么?
她似已微微變了顏色。
沈浪苦笑著,此刻他面上的神情,白飛飛竟從未見過,他舉止竟似已有些失措,笑得更是十分勉強。
王憐花卻似什么也未瞧見,笑道:“好教姑娘得知,現在我至少也得喚沈公子一聲叔父才是?!?
白飛飛纖手掩住了櫻唇,失聲道:“叔父?!?
王憐花道:“不錯,叔父……只因沈公子已與家母有了婚約?!?
白飛飛仿佛被鞭子抽中,身子斜斜倒退數步,一雙眼充滿驚駭,也充滿悲忿的眼色,緊盯著沈浪,顫聲道:“真的……這可是真的?”
沈浪苦笑道:“這使你吃驚了么?”
白飛飛身子顫抖著,淚珠又奪眶而出。
整整有盞茶工夫,她就這樣站著,任憑身子顫抖,任憑淚珠橫流,像是永生也無法再移動。
然后,她突然嘶聲悲呼,道:“你為何不早對我說,你為何方才不對我說,你是不是還想騙我?!彼肀汲齟固?,踉蹌而去。
她沒有再回頭。
沈浪就這樣瞧著她沖出花叢。
他沒有攔阻,沒有說話,他根本沒有動。
他甚至連神情都恢復了平靜,沒有絲毫變化。
王憐花就這樣瞧著沈浪,也沒有說話。
他面上的表情甚是奇特,目中蘊藏著一絲殘酷的笑。
沈浪終于回轉頭,面對王憐花。
王憐花就以那種含笑的目光,瞧著他。
沈浪嘴角終于又露出那種懶散的,毫不在乎的微笑。
王憐花若非已經易容,嘴角的笑容必定也和沈浪差不多。
這是當今一代武林中兩個最具威脅性,最具危險性,也是具侵略性的人物,此刻在這四面垂藤的陰影中,面對面笑著,他們的心里在想著什么?他們的笑容有什么含意,誰能知道?誰能猜想出?
他們的年紀相差無幾,他們的立場似同非同,他們的關系是如此復雜,他們究竟是友?是敵?
他們是想互相陷害,還是想扶助?
誰能知道?誰能分得出。
無論如何,在這一剎那間,正是最危險的時候,他們心中若有積怨控制不住,此刻便是出手的時刻。
這一出手,必將驚天動地,必將改變天下武林之大局,這一出手,必將分出生死存亡,勝強弱負。
但他們誰也沒有出手。
危險的一刻,只是在平靜的微笑中渡過。
沈浪一笑道:“你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這樣說?”
王憐花淡淡笑道:“你難道猜不出?”
沈浪道:“無論我是否猜得出,我都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王憐花道:“你自然早已知道,這自然是家母的意思?!?
沈浪道:“哦?好……”
王憐花詭秘的一笑,道:“我若是她,我也會這樣做的,任憑你這樣的男子保留自由之身,世上只怕沒有一個女人能放得下?!?
沈浪道:“你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說話?”
王憐花道:“兄弟之間,敵友之間?!?
沈浪道:“此刻你和我又回復為兄弟了么?”
王憐花道:“在別人面前,你算是我的長輩,叔父,但是只有你我兩人在時,我卻是你的兄弟,朋友……有時說不定還是你的對頭?!?
沈浪凝目瞧了他半晌,展顏一笑,道:“不想你說話也有如此坦白的時候?!?
王憐花笑道:“我縱要騙你,能騙得過你么?”
兩人拊掌而笑,居然仿佛意氣甚投。
但沈浪突又頓住笑聲,道:“但你卻仍然忘記了一件事,這件事正是一切問題的癥結所在?!?
王憐花道:“此事若這般重要,我自信不會忘卻?!?
沈浪道:“你難道忘了,女子在受了刺激時,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王憐花道:“這句話天下的男人都該記得,我又怎會忘記?!?
沈浪道:“你難道不怕白飛飛在受刺激之下,去向快樂王告密?”
王憐花微微一笑,道:“她不會去告密的?!?
沈浪道:“你知道?”
王憐花道:“我自然知道?!?
沈浪道:“你有把握?”
王憐花道:“我自然有把握?!?
沈浪目光閃動,像是再追問下去,但一點靈機在他目中閃過后,他卻突然改變了語鋒。
他展顏一一笑,道:“無論如何,你此番前來,總是我想不到的事?!?
王憐花笑道:“家母戰略計謀,本是人所難測?!?
沈浪道:“你不怕被他認出?”
王憐花道:“不近君側,便無懼事機敗露?!?
沈浪沉吟道:“但她……她為何……”
王憐花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必有許多疑竇,我也無法向你一一解說,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后,你或許就會明白許多?!?
沈浪道:“哦,那是什么人?”
王憐花目光閃爍,道:“你見著他后,自會知道?!?
沈浪道:“我何時能見著他?”
王憐花道:“就在此刻?!?
沈浪沒有再問,他知道再問也必定間不出什么。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有人笑呼道:“沈公子當真是雅人,竟尋了個陰涼所在來避暑?!?
沈浪微微皺眉,自垂藤間望出去,只見一人錦衣敞胸,手提著馬鞭,鞭打著長草,邊笑邊走而來。
來的這人委實有些出乎沈浪意料之外。
他竟是那不務正業的紈褲子弟“小霸王”。
沈浪回首道:“你要我見的莫非是他?”
王憐花失笑道:“怎會是他?”
沈浪噓了口氣,但目中又復閃動出逼人的光采。
只見那小霸王一頭鉆進了垂藤,揮著馬鞭,笑道:“好個涼爽所在,真虧沈兄如何找得到的?!?
沈浪微微笑道:“是呀,此事倒奇怪的很?!?
小霸王眨了眨眼睛,道:“奇怪?”
沈浪道:“兄臺還未走到這里,遠遠便喚出在下的名字,這豈非是件怪事?”
小霸王道:“這……嘻嘻哈哈……妙極妙極,沈兄難道未曾聽說過,身無彩鳳雙飛冀,心有靈犀一點通,小弟那時雖未真個見到沈兄,但遠遠瞧見這里有人,便猜中那必定是沈兄了……”
他拊掌笑道:“這些人除了沈兄外,還有誰如此風雅?!?
沈浪大笑道:“妙極妙極,果然妙極,兄臺果真是妙人?!?
他有意無意,伸手去拍小霸王肩頭。
王憐花卻也似在有意無意,輕輕托住了他的手。
沈浪目光微閃,王憐花微微搖頭,就在這一眨眼,一搖頭之間,小霸王已在生死邊緣上走了一周。
小霸王卻渾然不覺,仍在傻笑著,若說他心存奸謀,委實不似,若說他胸無城府,卻又委實令人可疑。
沈浪突然發現,此時此刻,在這快活林中,每個人都不如表面瞧來那么簡單,每個人都有神秘的內幕。
小霸王手揮著馬鞭,東瞧瞧,西望望,突又轉身,面對沈浪,笑道:“沈兄可知道小弟來尋沈兄是為什么?”
沈浪笑了笑,沒有說話。
小霸道:“小弟來尋沈兄,只是為了要請沈兄鑒賞一個人而已?!?
沈浪道:“哦?”
小霸王道:“小弟日前帶的那女子,委實幼稚低俗,沈兄只怕已在暗中笑掉了大牙,是以小弟此番又請了一位姑娘來,想請沈兄品評一番?!?
沈浪笑道:“在下對女子一無所知,否則此刻也不會仍是光棍了?!?
小霸王道:“沈兄莫要太謙,沈兄只怕是因為對女人所知大多,所以至今仍是光棍一條……騎士兄,你說是么?!?
王憐花拊掌笑道:“是極是極,妙極妙極?!?
小霸王道:“那位姑娘此刻就在附近,小弟一呼即至……垂花藤下,品鑒美人,這是何等風雅之事,沈兄雅人,諒必不致推卻的?!?
沈浪道:“既是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霸王馬鞭一揚,笑道:“沈兄稍候,小弟去去就回?!?
他揮著馬鞭,像是在騎馬似的,跳跳蹦蹦奔了出去。
沈浪目送他背影遠去,微微一笑,道:“如今我才知道人當真是不可貌相,海水當真不可斗量?!?
王憐花道:“沈兄為何突有此感慨?!?
沈浪道:“這小霸王看來仿佛是個還未長成人形的大孩子,其實胸中卻也大有文章,他故意做出那般模樣,只不過叫人輕視于他,不加防范而已?!?
王憐花漫應道:“哦?!?
沈浪道:“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這小霸王,居然也是你的屬下?!?
王憐花笑道:“你從何得知?”
沈浪微微笑道:“若非你告訴了他,他又怎會知道我在這里,他若非你的屬下,你又怎會阻我出手傷他?!?
王憐花眨了眨眼睛,道:“是這樣么?”
沈浪一笑道:“其實我方才又怎會真個出手傷他,我那般的做作,只不過是要試一試我們的王憐花公子而已?!?
王憐花附掌大笑,道:“你我行事,真真假假,大家莫要認真,豈非皆大歡喜?!?
笑聲中,小霸王又一頭鉆進來,笑道:“來了……來了?!?
兩個健壯的婦人,抬著頂綠絨紫竹簾的軟兜小轎,走入這四面垂藤,幽秘而陰涼的小天地。
她們放下轎子,立刻又轉身走了出去。
竹簾里,隱約可瞧見條人影,窈窕的人影。
小霸王手扶竹簾,笑道:“此人若再不能入沈兄之目,天下只怕便無可入沈兄之目的人了?!?
沈浪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理當一拜?!?
他竟真的躬身一揖到地。
小霸王怔了怔,失笑道:“沈兄為何如此多禮?”
沈浪道:“傾城之絕色,理當受人尊敬?!?
他朗聲一笑,接道:“豈不聞英雄易得,絕色難求,古來的英雄,多如恒河沙數,但傾城之絕色,卻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在下今日能見絕色,豈是一禮能表心意?!?
小霸王大笑道:“沈兄當真不愧為天下紅顏的知己?!?
突然掀起竹簾,轎中端坐的,赫然竟是朱七七。
沈浪委實再也想不到會在這里見著朱七七。
朱七七正是王夫人用來要挾沈浪的人質,王夫人又怎肯將她送到沈浪身側,怎肯將她送到這里。
剎那間,就連沈浪也不禁怔在當地。
只見朱七七云鬢高挽,錦衣華麗,低眉垂目,神情端莊,眼波雖瞧著沈浪,但面容卻平靜如水。
這哪里還是昔日那嬌縱,刁蠻,調皮的朱七七,這哪里還是那敢愛得發狂,也敢恨得發狂的朱七七。
但這明明是朱七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那是半分也不會假的。
那正是縱然化為劫灰,沈浪也認得的朱七七。
那正是任何人容易假冒,都休想瞞得過沈浪的。
沈浪怔了許久,終于勉強一笑,道:“多日未見,你好么?”
這雖然是句普普通通的問候之辭,但言辭中卻滿含情意,他知道朱七七是必然聽得懂的。
他暗中不知不覺在期望著她熱烈的反應。
他畢竟是個男人。
但朱七七面上仍無絲毫表情,竟只是淡淡道:“還好,多謝沈公子?!?
這冷冷淡淡一句話,就像是鞭子。
沈浪竟不覺后退半步。
他如今才知道受人冷淡是何滋味,他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是個人,對于失去的東西,也會有些惆悵悲情。
小霸王揮著馬鞭,眨著眼睛,笑著,瞧著。
王憐花目中充滿了得意的詭笑。
沈浪霍然回首,道:“她……她怎會……”
王憐花含笑道:“家母突然覺得與其以別人來要挾沈公子,倒不如要沈公子完全出于自愿的好,家母對沈公子之了解,沈公子原該感激才是?!?
沈浪道:“但……但她此番前來……”
王憐花淡淡笑道:“何況,家母自覺也不該再以朱姑娘來要挾沈公子,是以特地令她前來,與沈公子重新見禮?!?
沈浪動容道:“重新見禮?”
王憐花緩緩道:“只因家母已為小侄與朱姑娘訂下了婚事?!?
沈浪不覺又后退半步,眼睛盯著朱七七,失聲道:“你……你……”
朱七七淡淡一笑,悠悠道:“你難道不覺歡喜?”
沈浪呆在那里,道:“我……我……”
這一擊實在不輕,但沈浪并未倒下去。
他只是木立半晌,突又展顏一笑,抱拳道:“恭喜恭喜?!?
朱七七淡淡道:“多謝公子……”纖手突然一抬,竹簾“刷”的落了下去,她冷淡淡的眼波與嬌媚的容貌又再見,又只剩下一條朦朧的身影。
現在,沈浪心頭若還有什么剩下的,那也只不過是一絲苦澀的回憶,以及一大片不可彌補的空虛。
但他身子卻挺得更直,笑容也仍是那么灑脫,“小霸王”在一旁瞧著,目中也不禁露出佩服之意。
王憐花笑道:“我知道沈公子必定還有一句話要問的?!?
沈浪道:“不錯,我正要問,朱七七既來了,熊貓兒在哪里?”
王憐花緩緩道:“熊貓兒么,他只怕也要做出沈公子猜想不到的事?!?
沈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他在哪里?”
王憐花面頰肌肉一陣痙攣,但畢竟未露出疼痛之態。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他現在正……”
就在這時,只聽四下有人呼叫:“沈浪……沈公子,快請出來,王爺有請?!?
這呼喚一聲接著一聲,遠近俱有。
王憐花目光閃動,道:“這里已非談話之地,你快去吧,我自會與你聯絡的?!?
沈浪凝目瞧著他,五根手指,根根放松,然后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快步走了出去。
一杯濃濃的,以新鮮著前制成的汁,盛在金杯里。
快活王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后他朗聲一笑,道:“病酒,酒病,古來英雄,被這酒折磨的只怕不少?!?
沈浪俯身瞧著臥榻上的快活王,微笑道:“英雄若不病酒,正如美人不多愁一般,總令人覺得缺少些風味,只是這病酒之事,史書不傳而已?!?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那些史官若少幾分酸氣,若將自古以來英雄名將病酒之事歷歷繪出,那么無論三國漢書,都更要令人拍案叫絕了?!?
沈浪微笑道:“曹阿瞞與劉皇叔煮酒論英雄后,是誰先真個醉倒?班定遠投軍從戎時,是否先飲下白酒三斗?這當真都是令后人大感興趣之事?!?
快活王笑聲突頓,目光凝注沈浪,緩緩道:“卻不知你此刻最感興趣之事是什么?”
沈浪沉吟道:“小精靈身輕如葉,不知是否已探出那幽靈宮主的巢穴?!?
快活王皺眉道:“此事無趣之極,不提也罷?!?
沈浪道:“莫非他還未曾回來?”
快活王嘆道:“不錯,他還未曾回來?!?
突然以拳擊案,大聲道:“他此刻既不回來,只怕永遠也回不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