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古龍
第二十一章、狹路喜相逢

在搏斗的生死關頭中,藍衫人居然還能如此鎮定,生像是腦中早已有必勝的把握,否則又怎會如此沉得住氣。
熊貓兒卻大笑道:“要打就出手吧,請什么?你心里恨不得一拳打扁我的鼻子,嘴里卻還要客客氣氣,這當真要笑掉我的大牙了?!?
藍衫人神色不變,仍然抱拳道:“請賜招?!?
熊貓兒遣,“你怎地如此麻煩,我早已告訴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不出手打我,我為何要出手打你?你又沒給我戴綠帽子?!?
藍衫人道:“你是萬萬不肯出手的了?!?
熊貓兒笑道:“和人打架,我從來沒有先出手過?!?
藍衫人道:“真的?”
熊貓兒道:“告訴你是真的,就是真的,喏,喏,喏,此刻我站在這里,全身上下,你瞧哪里順眼,只管就往那里招呼?!?
藍衫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轉過身子,自身側那條大漢手里取回那件長杉,伸手抖了抖,緩緩穿了起來。
熊貓兒奇道:“你這是干什么?”
藍衫人緩緩道:“在下與人交手,也是從不先出手,你既不肯出手,我也不肯出手,這場架如何打得起來?”
四下抱了抱拳,笑道:“各位還請安坐飲酒,今日這酒樓的酒帳,全由小弟一個人付了?!弊磣?,揚長走了回去。
這一著倒真是大出別人意料之外,不但熊貓兒怔在那里,滿樓群豪,亦是人人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群豪都只道這一架必定打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哪知雷聲雖大,雨點卻一滴也沒有落下來。
這其間只有朱七七是一心不愿他兩人打起來的,只因這兩人無論是誰敗了,她心里都未見舒服。
此刻她當真從心眼里覺得開心得很,又覺得好笑得很:“他果然還是老脾氣,沒有把握打贏的架,他是絕不打的?!?
片刻之前,這樓上真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還可聽見,此刻卻似開了鍋的滾水役,熱鬧得令人頭暈。
有的人在暗中好笑,有的人在暗中議論,有的人也不免在暗中有些失望,這熱鬧竟未瞧成。
但無論如何,能白吃白喝一頓,總是不錯的。
熊貓兒和他的兄弟倒終于找了張桌子坐下,也不用他開口,好酒好菜已流水般送了上來。
朱七七眼珠子轉來轉去,突然站起抱拳向鄰桌那美少年道:“請了?!?
那少年怔了一怔,只得也站起,道:“請了?!?
朱七七瞧他滿頭霧水的模樣,心里不覺暗暗好笑,口中卻忍住笑道:“兄臺請過來喝一杯如何?”
那少年道:“這……這……兄臺有寶眷在旁,小可怎敢打擾?”
朱七七道:“沒關系,沒關系,他反正也不是什么大姑娘,小媳婦,說起來,他簡直根本就不是個女人?!?
那少年眼睛都直了,瞧著她身側扮成女子的王憐花,心中暗怔:“這不是女人是什么?這人莫非是瘋子?!?
朱七七瞧他如此模樣,更是笑得肚子疼,她咬了咬嘴唇,好容易總算忍住了笑聲,道: “小弟是說我這侄女,這一刻雖略有不適,但平日脾氣卻和男子一般,兄臺千萬莫要顧忌,快請過來便是?!?
是那少年這才透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
他瞧了朱七七幾眼,只因還覺得這“少年”并不討厭,猶疑了半晌,終于亦自抱拳笑道:“既是如此,小可便打擾了?!?
兩人坐下,各自喝了一杯,朱七七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瞧著這少年,這少年反被她瞧得低下頭去,吶吶道:“不……不知兄臺有何見教?”
朱七七笑道:“小弟覺得兄臺面熟得很,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那少年沉吟道:“哦……不知兄臺大名可否見告?”
朱七七眼珠子轉了轉,道:“在下沈浪?!?
那小年聳然動容,失聲道:“兄臺竟是沈浪?”
他聲音喊得這么大,朱七七倒真嚇了一跳,生怕被喬五聽見,幸好樓上此刻熱鬧已極,根本就沒人留意他們。
朱七七這才松了口氣,道:“你…你認得我?”
那少年嘆道:“小弟雖不認得沈相公,但沈相公的大名,小弟卻早有耳聞?!?
朱七七道:“哦……我竟如此出名么?”
那少年正色道:“沈相公雖有高士之風,不務虛名,但小弟卻有幾位朋友,異口同聲,全都說沈相公乃是今日江湖中第一人物,不想小弟竟有幸在此相見?!?
也不知怎地,朱七七雖然已對沈浪恨之入骨,但聽得別人稱贊沈浪,乃是覺得開心得很,笑道:“哪里哪里……兄臺過獎了,卻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在下勝泫?!?
朱七七道:“勝泫?莫非是勝家堡的公子?!?
那少年笑道:“不敢?!?
朱七七拍掌道:“難怪我瞧你如此面熟了,原來你是勝瀅的兄弟,你的面貌,的確和你哥哥有七分相似?!?
勝泫動容道:“沈相公莫非認得家兄?”
朱七七道:“認得認得……”
勝泫喜道:“小弟此番,正是為了尋找家兄,是以才出來的,沈相公游遍江湖,想必知道家兄的下落?!?
朱七七心頭一顫,突然想到勝瀅或許也跟著展英松等人到仁義莊去了,或許也死在仁義莊里。
幸好她易容之后,面色雖變,別人也瞧不出,當下強笑道:“在下月前雖見過令兄一面,但他的去向,卻不知道了?!?
勝泫嘆息一聲,道:“家兄出堡已有半年,竟毫無信息帶回,家父家母,俱都在懸心記掛著他,是以才令小弟出來尋找?!?
朱七七趕緊岔開話題,說道:“在下瞧此地群豪云集,想來必有盛事……是什么事?兄臺可知道?”
勝泫道:“此事說來,倒真不愧是一盛舉,只因丐幫幫主之位久懸,是以丐幫子弟柬邀群豪來到此地,為的自然是選幫主了?!?
朱七七失聲道:“原來竟是這件事?!?
這件事自然與王憐花有關,她忍不住扭頭瞧了王憐花一眼,卻發覺勝泫的目光,也正在偷偷去瞧著王憐花。
這少年已說了許多活,有時歡喜,有時嘆息,但無論他在說什么話,每說一句,總要偷瞧王憐花一眼。
要知王憐花本就是個風流俊俏的人物,如今扮成女子,在燈光下瞧來,當真是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尤其是他那一雙桃花眼,更是勾人魂魄,他此刻心里正是哭笑不得,流入目光中,卻似嗔似怨,令人銷魂。
勝泫竟不知不覺瞧得有些癡了。
朱七七卻幾乎要笑斷腸子,她一生之中委實再也沒有見過如此好笑的事,眼珠子一轉,突然道:“勝兄,你瞧我這侄女怎樣?”
勝泫的臉立刻飛紅起來,垂下了頭,道:“這……咳,咳咳……”
他實在說不出話,只有拼命咳嗽。
朱七七忍住笑道:“唉,我這侄女年紀可也不小了,只是眼光太高。是以直到今日還未找著婆家,兄臺若有機會,不妨留意留意?!?
勝泫紅著臉,扭捏了半晌,終于壯起膽子,問道:“不……不知要……要怎么樣的人物?”
朱七七道:“第一,要少年英俊,第二,要出身世家,第三,要……呀,對了,像兄臺這樣的人物,就必定可以了?!?
勝泫又驚又喜,又有些害臊,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王憐花,瞧了一眼,又趕緊垂下了頭。
王憐花卻恨得牙癢癢的,哭笑不得,既恨不得將朱七七舌頭咬斷,更恨不得將勝泫兩只眼珠子挖出來。
朱七七彎著腰,捧著肚子,雖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卻又不敢笑出聲音,一個頭幾乎已鉆到桌子下面。
突聽一人大呼道:“沈浪……沈公子?!?
朱七七一驚,抬頭,“砰”的,頭撞上桌子,懂得她金星直冒,她也顧不得了,趕緊扭頭向呼聲傳來之處去瞧。
只見“雄獅”喬五已推開窗子,正向窗外放聲大呼道:“沈浪!”
立時熊貓兒的身子也已箭似的自窗子里竄了出去。
勝泫奇道:“沈相公在這里,他們為何卻向外呼喚?”
朱七七怔了一怔,道:“這……我怎會知道?!?
勝泫道:“嗯,只怕是有人同名同姓亦未可知?!?
朱七七拊掌笑道:“對了,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本就多的很?!?
她知道熊貓兒一下去,必定會將沈浪拖上來的。
她眼睛便不由自主,直望樓梯口瞧,一顆心也“噗噗通通”的直跳,真的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此刻她心里是驚?是喜?是怨?是恨?
天知道……只怕天也不知道。
熊貓兒果然將沈浪拉來了。
兩人的身子還未上樓,笑聲已上了樓。
只聽沈浪笑道:“你這貓兒,眼睛倒真尖?!?
熊貓兒笑道:“可不是我瞧見你的,是別人?!?
朱七七咬緊了牙,握緊了拳頭,眼睛瞪著樓梯口。
這冤家,這可愛又可恨,這害死人不賠命的冤家,你為何又來到這里,又來到我眼前?她瞧見了這冤家的頭。
然后,是兩只秀逸而英挺的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然后,便是那淡淡的、懶散的笑容,就是這害死人的笑容,迷死人的笑容,天下人人都會笑,為什么他的笑容就特別令人心動?
朱七七雖然握緊拳頭,但手還是不由自主抖了起來,她真恨不得將這雙拳頭塞進沈浪的嘴,好教沈浪永遠笑不出。
只有沈浪和熊貓兒,金無望竟不在,朱七七卻全未留意,瞧見沈浪,別的事她完全不留意了。
這時酒樓上群豪的眼睛,也不覺都來瞧沈浪——就連那品酒的小老人,神情也似乎變得有些異樣。
“雄獅”喬五更早已大步迎來,大笑道:“沈公子還記得喬某么?”
沈浪失聲笑道:“呀,原來是喬大俠,幸會幸會?!?
熊貓兒笑道:“瞧見你的,就是他?!?
喬五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沈公子便該坐在我那桌上?!?
熊貓兒笑嘻嘻道:“你拉生意的本事倒不錯?!?
喬五大笑道:“我不但要拉他,還要拉你……喬某兩眼不瞎,想交交你這朋友了,你既識得沈公子,那更是再好沒有?!?
熊貓兒亦自大笑道:“好,就坐到你那桌上去,反正都是不要錢的酒菜,坐到哪里去不是一樣,只是我的弟兄倒早已想瞧沈兄想得久了,也得讓他們敬沈兄一杯?!?
喬五大笑道:“一杯?既是不要錢的酒,你怎地如此小氣?!?
熊貓兒大笑道:“是極是極,一杯不夠,至少也得十杯?!彼切┬值芤蒼繅延盜斯?,一群人擁著沈浪,走了過去。
這一來酒樓上可更熱鬧了,七、八個人搶著去敬沈浪的酒,笑聲,呼聲,幾乎要震破別人的耳朵。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道:“婆子們,扶起姑娘,咱們走?!?
勝泫道:“兄臺怎地這就要走了?”
朱七七恨聲道:“這種人,我瞧不慣?!?
雖然瞧不慣,還是狠狠往那邊盯了一眼,咬著牙,長身而起,一疊聲催那兩個婆子扶起王憐花,大步走了。
勝泫呆在那里,又怔了半晌,突也趕過去,問道:“不知沈兄借宿何處?”
朱七七此刻哪里還有心情理他,隨口道:“就在那家最大的客棧?!?
蹬,蹬,蹬下了樓,恨不得將樓板也踢破。
勝泫呆呆地瞧著她背影,喃喃道:“這位沈相公,脾氣怎地如此古怪……”
突然想起這位“沈相公”雖然走了,但那邊卻還有位“沈相公”,目光便忍不住轉了過去……那邊的沈相公,已喝下了第十七杯酒。
沈浪雖喝下了十六杯酒,但面上神情卻絲毫未變,甚至連目中都絕無絲毫酒意,目光仍是那么清澈、明銳。
酒樓上,這許多目光都在瞧著他,這些目光中,有的含蘊著好奇,有的含蘊著艷羨,有的則是贊美。
自然,也有的是在嫉妒,有的是在討厭。
無論別人怎樣瞧他,沈浪面色也絲毫不變。
對那些惡意的目光,他既不會覺得厭惡,對那些贊美的目光,他也并不會覺得有什么得意。
他既不會意氣飛揚,志得意滿,也不會意氣沮喪,心懷不忿,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無論喝過多少酒,他神智永遠是清醒的。
能夠將自己的神智永遠保持清醒,這在別人眼中看來,自然是件可慕可羨的事,但在沈浪自己看來,這卻是件痛苦——一個人若是永遠清醒,他所能感覺到的痛苦,委實是比別人多些。
人,有時的確要迷糊些的好。
此刻,沈浪望著狂笑的熊貓兒,心里暗暗羨慕,只因熊貓兒有時的確可以放開一切,忘去一切。
熊貓兒若在快樂時,便是真正在快樂的。
而沈浪。沈浪此刻雖也在歡樂中,但卻忘不了一切痛苦的事。
他此刻眼中所見到的雖全都是快樂的人,但在他心里,卻時時會浮現出一些痛苦的人的影子。
朱七七……白飛飛…金無望……
朱七七走了,他不知道朱七七到哪里去了?朱七七雖是他趕走的,但他卻仍不能不替朱七七擔心。
他對朱七七的無情,正也是他的多情,“情到濃時情轉薄”,但……唉,這朱七七又怎會了解?怎會知道?
白飛飛呢?
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此刻已落入魔掌。
他和她雖然全無關系,但他卻總是覺得應該為她的命運,為她的將來,作一番妥善的安排。
而如今……唉,她若真的有了什么三長兩短,他怎對得住自己,他一心想救他,但又該往何處著手呢?
最后,金無望也走了。
金無望是自己堅持要走的,而像金無望這樣的男人,若是真的是堅持要走,又有誰攔得住他。
沈浪早已瞧出金無望的決心,自然不會再去勉強他,只不過仍忍不住問他:“往何處去?有何打算?”
金無望沒有回答。
其實,他根本不用口答,他的心意,沈浪是知道的。
他不愿以自己的殘廢之身,來拖累沈浪——沈浪并非凡人!沈浪要做的事是那么多,責任是那么大。
他的仇恨,必須要報復,必須要自己報復,他雖已殘廢,卻未氣沮,他身體雖殘,卻還未廢。
他還要一個人去闖,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
沈浪不能勉強他,也拉不住他,只有眼瞧他走了,瞧著他披散的長發在風中飄飛,瞧著他身子逐漸遠去。
他身子已遠不如昔日那般堅強,他肩頭也有些傾斜了,沈浪瞧著這些,怎能不為之痛心。
半載摯友,一旦相別,別后又豈能相忘。
這些,是沈浪的心事,他心事重重,但別人都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別人只瞧得見他的微笑。
只因他只愿以自己的歡笑與別人分享,而不以自己的痛苦來使別人煩惱,他已學會將心事隱藏在微笑中。
笑,歡笑,笑聲,使這寒夜也充滿暖意。
熊貓兒大笑道:“好,沈浪,別人都和你于過了,就剩下我,我可得跟你干三杯……今日能夠在這里遇到你,可真是天大的樂事?!?
沈浪笑道:“我實也未想到這么快就能再見到你?!?
熊貓兒道:“朱姑娘呢?金兄?哪里去了?”
沈浪默然半晌,一笑舉杯,仰首飲盡,道:“這……你以后自會知道的?!?
熊貓兒沒有再問了,只因他已瞧出這其中必定有些難言之隱,他喜歡沈浪,所以他不愿觸痛沈浪的心事。
“雄獅”喬五道:“沈相公來到此地,莫非也因接著了丐幫的請柬?”
沈浪微笑道:“在下只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在昨夜才知道此事,如此機會,豈能錯過?是以雖未接著請柬,卻也要趕來作個不速之客?!?
喬五大笑道:“什么不速之客,丐幫此會有沈相公這樣的人物前來,不是他們天大的面子,四妹,你說是么?”
花四姑輕笑道:“沈相公此番前來,最高興的只怕就算是喬五哥了,自從那日仁義莊一別,五哥總是掛念著沈相公的?!?
沈浪瞧了瞧喬五,又瞧瞧花四姑,他瞧見了喬五對花四姑的關切,也瞧出了花四姑笑容中的嫵媚,于是他舉杯笑道:“小弟且敬兩位三杯?!?
花四姑的臉,居然也有些紅了。
喬五卻大笑道:“好,四妹,咱們就喝三杯?!?
沈浪連飲三杯,笑道:“如今我才知道,喬五哥乃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也是最聰明的男子?!?
喬五道:“我有哪點聰明?”
花四站笑道:“他說你聰明,只因你沒有去找漂亮的女孩子,反來找……找我,其實,你要找到這么丑的女子,才是最笨的哩?!?
喬五目光凝注著她,柔聲道:“我一生中所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你了,只有聰明的人,才能瞧出你的美。才能瞧出你比世上任何女孩子都美十倍,沈相公也是聰明人,我想,他說的話必定是真心在夸贊你?!?
花四姑目光也在凝注著他,柔聲笑道:“謝謝你們兩個聰明人?!?
熊貓兒本在奇怪,如此英雄的“雄獅”喬五,怎會喜歡上這樣個女孩子,如今,他終于知道原因了。
只因他已瞧出花四姑的確和別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是那么溫柔,那么體貼。
但她全沒有一絲做作,一絲扭捏,她雖有男子的豪放,但卻也有女子的細心和聰慧,無論什么人和她一比,都會覺得舒服而坦然,她就像一他溫柔的水,可以洗去你的一切世俗的憂慮。
而朱七七,卻是海浪,多變的海浪,當你沉醉在她溫柔的波濤中時,她卻突然會掀起可令你粉身碎骨的巨浪。
這時,花四姑目光移向沈浪,微笑道:“沈相公,你今日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因為你那位美麗姑娘,又令你添加了許多心事?”
沈浪笑道:“我哪有什么心事?!?
花四姑柔聲笑道:“我知道像你這樣的男人,縱有心事,也不會說的,但在這許多好朋友面前,你縱有心事,也該放開?!?
這是第一個瞧出沈浪有心事的人,沈浪心口雖不能承認,但心中卻不得不佩服她感覺的敏銳。
他想:“這真是個不凡的女子?!?
于是他再次舉杯,笑道:“不知小弟可否再敬兩位三杯?”
突然間,遠處一人帶笑道:“那邊的公子好酒量,不知老朽是否也可和公子喝幾杯。這語聲既不雄渾,也不高亢,更不尖銳,但在喬五,熊貓兒這許多人震耳的笑聲中,這語聲聽來竟然還是如此清晰——這平和緩慢的語聲,竟像有形之物,一個字一個字的送到你耳里。這語聲正是那奇怪的小老人發出來的。沈浪一上樓,便已瞧見了這獨自品酒的小老人,他早已對此人的神情氣度,覺得有些奇怪。只因這老人看來雖平常,卻又似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詭奇之意,他知道凡是這樣的人,都必定有種神秘的來歷。此刻,他自然不肯放過可以接近這神秘人物的機會,當下長身而起,抱拳含笑道:“既承錯愛,敢不從命?!?
那小老人竟仍端坐未動,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請過來如何?”
沈浪道:“遵命?!?
熊貓兒卻忍不住低聲罵道:“這老兒好大的架子……沈兄,我陪你去?!?
兩人前后走了過去,那小老人目光卻只瞧著沈浪一個人,緩緩地道:“請恕老朽失禮,不能站起相迎……”
他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緩緩接道:“只因老朽有個最好的理由請公子原諒此點……”
熊貓兒忍不住道:“什么理由?”
那老人且不作答,只是將衣衫下擺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雙腿。
空蕩蕩的褲管,在衣衫掀起時,起了一陣飄動。
老人的目光,冷冷瞧著熊貓兒,道:“這是什么理由、只怕已無需老朽回答,足下也可瞧出了?!?
熊貓兒不覺有些歉然,吶吶道:“呃……這……”
老人道:“足下已滿意了么?”
熊貓兒道:“請恕在下……”
老人冷冷截口道:“足下若已滿意,便請足下走遠些,老朽并未相邀足下前來,足下若定要坐在這里,只怕也無甚趣味?!?
熊貓兒僵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不想我竟會被人趕走,而且還發不得脾氣,這倒是我平生從來未遇過之事,但我若不坐下,只是站在一邊,這又當如何?”
老人道:“足下若真個如此不知趣,也只有悉聽尊便?!彼僖蠶氯デ菩苊ǘ謊?,目光回到沈浪時,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請坐?!?
沈浪抱拳笑道:“謝座?!?
熊貓兒進又不是,退也不是,只是站在那里。
但見那老人又招手店伙,送上了七只酒杯,整整齊齊放到沈浪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迎悅,含笑道:“相公既豪于酒,想必知酒?!?
沈浪笑道:“世上難求知己,何妨杯中尋覓?!?
老人附掌道:“妙,妙極?!?
取起第一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一個杯中,淺淺斟了半杯,淡青而微帶蒼白的酒正與老人的面色相似。
老人笑道:“足下既知酒,且請盡此一杯?!?
沈浪毫不遲疑,取杯一飲而盡,笑道:“好酒?!?
老人道:“這是什么酒,足下可嘗得出?”
沈浪微微笑道:“此酒柔中帶剛,雖醇而烈,如初春之北風,嚴冬之斜陽,不知是否以酒中烈品大麥與竹葉青混合而成?”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如此,相公果然知酒……竹葉青與大麥酒性雖截然不同,但以之摻合而飲,卻飲來別有異味?!?
沈浪道:“但若非老丈妙手調成,酒味又豈有如此奇妙?”
老人喟然嘆道:“不瞞相公,老朽一生之中,在這‘酒’字上的確花了不少功夫,只是直到今日,才總算遇著相公一個知音?!?
熊貓兒在一旁忍不住大聲道:“這有什么了不起,將兩種酒倒在一起,連三歲孩子都會倒的,不想今日竟有人以此自夸?!?
老人神色不變。更不瞧他一眼,只是緩緩道:“有些無知小子,只道將兩種酒混成一味,必定容易已極,卻不知天下酒品之多,多如天上繁星,要用些什么樣的酒混在一起,才能混成一種動人的酒味,這其中的學問,又豈是那些無知小子的夢想能及?!?
熊貓兒吃了個癟,滿腹悶氣,也發作不得。
沈浪含笑瞧了他一眼,道:“常言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丈調酒,想必亦是此理?!?
氣
老人拍掌笑道:“正是,胡亂用幾個字拼成在一起,又豈可算得上是文章?而高手與俗手作成的文章,相差又豈可以道里計,文章如此,酒亦如此,字,需要高手連綴,才能成為文章,酒,亦需高手調配,才能稱得上妙品?!?
沈浪笑道:“既是如此,且讓在下再嘗一杯?!?
老人果然取起第二只酒樽,在沈浪面前第二個酒杯中又淺淺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卻帶著種奇異的碧綠色。
這正與老人目光的顏色相似。
沈浪取杯飲盡,又自嘆道:“好酒!不知道是否以江南女兒紅為主,以茅臺與竹葉青為輔,再加幾滴荷葉酒調合而成?”
老人大笑道:“正是如此!老朽調制此酒,倒也花了不少心思,是以便為此酒取了名字,喚作唐老太太的撒手銅……”
沈浪截口笑道:“酒味既佳,酒名更妙,此酒飲下時,清涼醒腦,但飲下之后,卻如一股火焰,直下腸胃,那滋味的確和中了唐門毒藥暗器有些相似?!?
老人大笑道:“調酒之難,最難在成色之配合,那是絲毫也差錯不得的,此酒若是將女兒紅多調一成,便成了‘唐老太太的裹腳布’,再也吃不得了?!?
兩人相與大笑,竟是越見投機。
那老人開始為沈浪斟第三杯灑時,熊貓兒已實在耽不住了,只得抽個冷,悄悄溜了回去。
喬五笑道:“兄臺終于回來了?!?
熊貓兒聳聳眉字,笑道:“喝酒原為取樂,哪有這許多麻煩,若先花這許多心思來調酒配酒,這酒倒不喝也罷?!?
喬五大笑道:“對,還是一大杯一大杯的燒刀子喝著干脆?!?
熊貓兒道:“不想喬兄倒是小弟知己,來,敬你一杯?!?
兩人干了三杯,嘴里在喝酒,眼角還是忍不住偷偷往那邊去瞧,目光中終是多少有些羨慕之意。
花四姑抿嘴笑道:“看來你兩人對那老頭子樽中的酒,還是想喝的?!?
喬五眼睛一瞪,道:“誰說我想喝?!?
花四姑咯咯笑道:“只是喝不著,所以就說不好了?!?
喬五道:“正是,喝不到的酒,永遠是酸的?!?
熊貓兒含笑嘆道:“沈浪的福氣,當真總是比人強,他不但艷福比人強,就連口福,也要比別人強上幾分?!?
花四姑微微笑道:“但你卻也莫要當他這幾杯酒是容易喝的?!?
熊貓兒眨了眨眼睛道:“此話怎講?”
花四姑道:“他喝這幾杯酒,當真不知費了多少氣力?!?
熊貓兒奇道:“有人將酒倒在他面前的杯子里,他只要一抬手,一仰脖子,酒就到了肚子里,這又要費什么氣力?”
花四姑道:“就因為別人替他倒酒,他才費氣力?!?
熊貓兒苦笑道:“越說越不懂了?!?
喬五道:“非但不懂,我也糊涂得很?!?
花四姑笑道:“你倒再仔細瞧瞧?!?
熊貓兒,喬五早已一齊凝目望去,只見沈浪此刻已喝光了第五杯酒,剛舉起第六只酒杯。
花四姑道:“現在沈相公舉起了酒杯,是么?”
熊貓兒揉了揉鼻子,道:“是呀!”
花四姑道:“現在呢?”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舉起了酒樽?!?
花四姑道:“嗯……接著往下瞧,瞧仔細些?!?
“現在,那老兒將酒樽歪了下去……”
熊貓兒道:“現在,那老兒瓶口已碰著沈浪酒杯?!?
喬五道:“好,現在他開始倒酒?!?
花四姑道:“你還瞧不出奇怪么?”
喬五皺眉道:“這……這又有什么奇……”
熊貓兒突然拍掌道:“對了,這老兒不但動作緩慢,而且倒酒也特別慢,我倒說了這多少時,他卻連半杯酒還未倒完?!?
花四姑道:“這就是了,但他倒酒為何特別慢?這原因你已瞧出?”
熊貓兒目光截住,道:“他倒酒的那只手,雖然穩得很,但衣袖卻不住飄動,像是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似的?!?
喬五道:“不錯,他穿的是皮袍子,又厚又重,這衣袖終不是被風吹動的,但他手臂為何發抖?莫非……”
熊貓兒接口道:“莫非他正拼命用力氣?”
花四姑道:“你倒再瞧沈相公?!?
熊貓幾道:“沈浪還在笑……但他這笑容卻死板得很,嗯!他的衣袖,也有些動了…… 哎呀!你瞧他那酒杯?!?
喬五亦自失聲道:“你那酒杯難道缺了個口么?”
熊貓道“那個杯方才明明還是好的,但此時竟被那老兒的酒樽壓了個缺口……嘿,你再瞧那酒樽?!?
喬五笑道:“這酒樽的瓶口已彎了……”
花四姑笑道:“不錯,你兩人此刻總該已瞧出,他兩人表面在客客氣氣喝酒,其實早已在暗暗較量上了?!?
熊貓兒嘆道:“不想這老兒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竟能和沈浪較量個不相上下,這倒是出人意外得很?!?
喬五沉聲吟道:“依我看,還是沈相公占了上風?!?
熊貓兒道:“自然是沈浪占上風的,但能讓沈浪出這許多氣力的人,江湖中又有幾個?”
喬五嘆道:“這倒是實話?!?
熊貓兒道:“所以我越想越覺這老兒奇怪,武功如此高,人卻是殘廢,神情如此奇物,你我卻想不出他的來歷?!?
喬五道:“看來,他與沈相公之間,必定有什么過不去之處,否則又怎么才一見面,便不惜以內力相拼?”
熊貓兒道:“對了……嗯,不對,他若和沈浪真的有什么仇恨,卻為何不肯言明,反要裝出一副笑臉?”
喬五皺眉沉吟道:“嗯,這話也不錯……”
目光觸處,只見那酒樽與酒杯終于分了開來。
沈浪居然還是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居然還是笑道:“好酒?!?
那老人“砰”地放下酒樽,整個瓶口突然中斷,落了下來,但老人卻還是若無其事,笑道:“此酒自然是好的……老朽調制的酒,好的總是留在后面?!?
沈浪笑道:“如此說來,這第七杯酒想必更妙了?!?
老人笑涎:“妙與不妙,一嘗便知?!?
緩緩吸了口氣,取起第七只酒樽,緩緩伸了出去。
沈浪亦自含笑端起第七只酒杯,緩緩迎了過來。
熊貓皺眉道:“這老兒倒也奇怪,明知內力不及沈浪,為何還要…”
語聲未了,突見沈浪手掌一翻,用小指將酒杯扣在掌心,卻以食、拇、中三指捏著瓶口,將老人手中的酒樽,輕輕奪了過來。
那老人面不改色,仍然笑道:“相公莫非要自己倒酒?”
沈浪笑而不答,卻推開窗子,向下面瞧了瞧,然而伸出酒樽,竟將一酒樽全都倒在窗外。
老人終于變色,道:“相公這是為什么?”
沈浪笑道:“老丈這第七杯酒,在下萬萬不敢拜領?!?
老人怒道:“你既然喝了前面六杯,更該喝下這第七杯,你此刻既要對老夫如此無禮,方才為何又要將那六杯酒喝下去?!?
沈浪微微笑道:“只因那六杯酒喝得,這第七杯酒卻是喝不得的?!?
老人怒道:“此話……”
沈浪突然出手如風,往老人衣袖中一摸。
那老人淬不及防,失聲道:“你……”
一個字方說出,沈浪手已縮了回去,手中卻已多了個小巧玲瓏,仿佛以整塊翡翠雕成的盒子。
這時酒樓之上,除了花四姑,喬五,熊貓兒三人之外,也早已有不少雙眼睛,在一旁眼睜睜地瞧著這幕好戲。
沈浪突然施出這一手,眾人當真齊地吃了一驚。
那老人更是神情大變,只是勉強控制,冷冷喝道:“老夫好意請你喝酒,你怎敢如此無禮?……還來?!?
沈浪笑道:“自是要奉還的,但……”
他緩緩打開了那翡翠盒子,用小指挑出了粉紅色粉未,彈在酒杯里,凝目瞧了兩眼,嘆道:“果然是天下無雙的毒藥?!?
老人雖手緊緊抓著桌沿,厲聲道:“你說什么?”
沈浪笑道:“老丈方才若是未曾將這追魂奪命的毒藥悄悄彈在那第七樽酒里,在下自然早已將第七杯酒喝了下去?!?
老怒道:“放屁,我……”
沈浪含笑截口道:“老丈方才屢次與在下較量內力,只不過是想藉此引開在下的注意而已,在下若真的一無所知,方才再與老丈較量一番內力,等到老丈不敵縮手,在下難免沾沾自喜,于是又將第七杯酒喝去……”
他仰天一笑,接道:“那么,在下今生只怕也喝不著第八杯酒了!”
那老人面上已無絲毫血色,猶自冷笑道:“我與你非但無冤無仇,簡直素昧平生……你甚至連我名字都不知道,我為何要害你?”
沈浪微微笑道:“老丈其實是認得在下的,而在下么……其實也早已認出了老丈?!?
老人動容道:“你認得我?”
沈浪緩緩道:“來自關外,酒中之使……”
老人厲叱一聲,滿頭毛發,突然根根聳起。
那邊的對話,熊貓兒等人俱都聽得清清楚楚,喬五聳然道:“不想這老兒竟是快樂四使!”
花四姑道:“不想他行藏雖如此隱秘,卻還是被沈相公瞧破了?!?
熊貓兒嘆道:“普天之下,又有哪件事,能瞞得過沈浪,唉……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么?”
那“快樂酒使”的一雙眼睛,此刻生像已化為兩柄利劍,真恨不得能將之齊根插入沈浪的心臟里。
但他狠狠瞪了沈浪半晌后,目光竟漸漸柔和,聳立著的頭發,也一根根落了下去,怒火似已平息。
沈浪含笑道:“在下猜的可不錯么?”
老人嘴角竟也泛起一絲笑容,道:“厲害厲害……不錯不錯?!?
沈浪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名可否見告?”
老人道:“老朽韓伶?!?
沈浪拊掌笑道:“好極好極,昔日劉憐是為酒仙,今是韓伶是為酒使,小子有幸得識今日酒使,幸何如之?”
韓憐亦自拊掌笑道:“只慚愧老朽全無劉伶荷鋤飲酒的豪興?!?
兩人又自相與大笑,笑得又似乎十分開心。
群豪面面相覷,都有些愣住了。
喬五嘆道:“沈相公當真是寬宏大量,這老兒幾次三番地害他,他非但一字不提,居然還能在那里坐得住?!?
熊貓兒苦笑道:“沈浪的一舉一動,俱都出人意外,又豈是我等猜得透的?!?
喬五道:“這老兒雖在大笑,但目光閃爍,心里又不知在轉著什么惡毒的念頭,沈相公還是該小心才是?!?
熊貓兒笑道:“你放心,沈浪從不會上人家的當?!?
花四姑突然失聲道:“不好……”
喬五道:“什么事?”
花四姑道:“你瞧……你瞧那老人的兩條腿?!?
熊貓兒奇道:“他哪里有腿……”
話猶未了,只聽沈浪一聲長笑,他面前的整張桌子,俱都飛了起來,桌子下竟有湛藍色的光芒一閃。
熊貓兒已瞧出這光芒竟是自韓憐褲腿中發出來的。
雙腿齊膝斷去的韓伶,褲腿中竟是兩柄利劍。
兩柄淬毒的利劍。
他談笑之間,雙“腿”突然自桌下無聲無息地踢出,沈浪只要沾著一點,眨眼之間,便要毒發身死。
哪知沈浪竟似在桌子下也長著只眼睛,韓伶的“腿”一動,他身子已平空向后移開了三尺。
韓伶一擊不中,雙手抬處,整個桌子,卻向沈浪飛過去,他自己卻自桌子邊竄過,“腿中?!繃誹叱?。
他平日行路,俱都以劍為腿,二十多年的苦練下來,這兩柄淬毒利劍,實已如長在他腿上的一般。
此刻他的劍踢出,寒光閃動,劍氣襲人,其靈動處居然還勝天下各門名派的腿法,其犀利處更非任何腿法所能望其項背。
滿樓群豪,俱都聳然失色,脫口驚呼。
熊貓兒,喬五,更早已大喝著撲了上去。
就在此時,只見沈浪身子在劍光中飄動游走,韓伶連環七劍,俱都落空,突然反手擊破窗子,箭一般竄了出去。
等到熊貓兒,喬五追到窗口,這身懷武林第一歹毒外門兵刃的惡毒老人,身形早已消失不見。

 

 

第二十二章、愛恨成一線

酒樓上的騷動,久久都不能平息。
熊貓兒跌足道:“沈兄,你為何不還手?你為何不追?”
沈浪默然半晌,輕輕嘆道:“瞧在金無望的面上,放他這一次?!?
熊貓兒亦自默然半晌,漢道:“不錯,該放的?!?
喬五道:“怕是縱虎容易擒虎難?!?
沈浪笑道:“有‘雄獅’在此,虎有何懼?!?
喬五大笑道:“你們一個雄獅,一個神龍,卻連我這只貓如何是好?”
大笑聲中,三個豪氣干云的男子漢,竟似乎在瞬息之間,便已將方才的兇殺不快之事,拋在九霄云外。
突見一個錦衣華服的美少年,大步走了過來,走到沈浪面前,停下腳步,上上下下,瞧個不停。
沈浪忍不住道:“這位兄臺……”
那美少年隨口道:“在下勝泫?!?
熊貓兒道:“他臉上又沒有長花,你瞧個什么?!?
勝泫宛如未聞,又瞧了兩眼,自己點頭道:“不錯,你才是真的沈浪?!?
沈浪笑道:“真的沈浪……難道還有假的沈浪不成?”
勝泫嘆道:“倒是有一個?!?
熊貓大聲道:“假的沈浪……你瞧見過?”
勝泫道:“方才還在這里?!斃苊ǘ蕕潰骸按絲棠睦鍶チ??”
勝泫道:“此刻他……”
眼前突然泛起個嬌弱動人的影子,語聲立刻停頓。
熊貓兒道:“說呀,怎么不說了?”
勝泫微微一笑道:“說不定那只是個與沈相公同名同姓的人?!?
熊貓兒道:“你且說出,咱們好歹去瞧瞧?!?
勝泫道:“這……”
熊貓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厲聲道:“你說不說?”
勝泫冷笑一聲,道:“我本非必要說的,不說又怎樣?!?
熊貓兒瞪了他一眼,突然大笑道:“好,不想你也是條漢子,我熊貓兒平生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有骨頭的漢子,來……不管別的事,咱們先去喝一杯?!本赫嫻睦攀ゃズ染屏?。
喬五搖頭失笑道:“這貓兒倒真有意思?!?
沈浪笑道:“武林中人若不識得這貓兒,當真可說是遺憾得很?!?
只見勝泫已被糊里糊涂地灌了三杯酒回來,他本已喝得不少,再加上這三杯急酒喝下去,步履已不免有些踉蹌。
沈浪伸手扶住了他,含笑道:“下次莫和貓兒拼快酒,慢慢地喝,他未必喝得過你?!?
熊貓兒大笑道:“勝兄又非大姑娘,小媳婦,怎肯一口口的泡磨菇,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這才是男兒本色?!?
勝泫拊掌笑道:“正是正是,醉了就醉了,躺下就躺下,有什么了不起……但小弟卻還未醉,沈相公,你說我醉了么?”
沈浪笑道:“是是是,沒有醉?!?
勝泫道:“好,好,沈兄果然不是糊涂人,沈兄,告訴你,你只管放心,你若要見另一個沈浪,只需等到明日?!?
沈浪道:“明日?”
勝泫道:“不錯,明日…明日丐幫大會,他必定也會來的?!?
沈浪目光凝注,緩緩頷首道:“好,明日,丐幫大會……在此會中,我想還會遇見許多人,許多我十分想見到的人?!?
勝泫道:“對了,此次丐幫大會,必定熱鬧得很?!蓖蝗環瓷硪慌男苊ǘ繽?,道: “貓兒,你醉了么?”
熊貓兒大笑道:“我?醉了?”
勝泫道:“你若未醉,咱們再去喝三杯?!?
熊貓兒笑道:“正中下懷,走。勝泫道:“但……但咱們卻得換個地方去喝,這……這房子蓋得不牢,怎地……怎地已經在打轉了……嗯,轉得很厲害?!?
突見一個店伙大步奔了過來,眼睛再也不敢去瞧那熊貓兒,遠遠停下腳步,垂著頭道: “哪一位是沈浪沈相公?”
沈浪道:“在下便是?!?
那店伙躬身道:“敝店東主,在后面準備了幾杯水酒,請沈相公進內一敘?!?
沈浪方自沉吟,熊貓兒笑道:“嘿,又有人請你了,你生意倒真不錯?!?
勝泫道:“怎……怎地就沒有人請我?”
沈浪沉吟半晌,緩緩笑道:“煩你上復店東,就說沈浪已酒醉飯飽,不敢打擾了?!?
那店伙賠笑道:“敝店東吩咐小的,請沈相公務必賞光,只因……”
只因敝店東還有事與沈相公商量,那件事是和一位朱姑娘有關的?!吧蚶碩蕕潰?“哦……既是如此,相煩帶路?!?
那店伙展開笑臉,躬身道:“請?!?
兩人先后走了,喬五道:“朱姑娘,可就是那位豪富千金?”
熊貓兒道:“就是她……莫非她也來了……莫非她又惹出了什么事……但她卻又和這酒樓店東有何關系?”
朱七七寒著臉,直著眼睛,自酒樓一路走回客棧,走回房,等那兩個婆子一出門,她就 “砰”地關上了門。
王憐花就坐在那里,直著眼,瞧著她。
只見朱七七在屋子里兜了七、八個圈子,端起茶杯喝了半口茶,“砰”地將茶杯摔得粉碎。
王憐花仍然瞧著她,眼睛里帶著笑。
朱七七突然走過來,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又走回去,有張凳子擋住了她的去路,她一腳將凳子踢得飛到床上。
這一腳踢得她自己的腳疼得很,她忍不住彎下腰,去揉揉腳,王憐花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朱七七瞪起眼睛,大喝道:“你笑什么?”
王憐花道:“我……哈……”
朱七七道:“笑!你再笑,我就真的將你嫁給那姓勝的小伙子?!?
沒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這笑,卻是短促的很,短促得就像人被針戳了一下時發出的輕叫——想起沈浪,她再笑不出。
王憐花喃喃道:“何苦……何苦……自己踢椅子,踢疼自己的腳,自己去找個人,來傷自己的心……這豈非自作自受?!?
朱七七霍然回首,怒道:“你說什么?”
王憐花笑嘻嘻道:“我只是在問自己,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只剩沈浪一個,據我所知,有許多人卻比沈浪強的多?!?
朱七七沖到他面前,揚起手。
但這一掌,她卻實在摑不下去。
她也在暗問自己:“天下的男人,難道真的都死光了么?為什么……為什么我還是對沈浪這么丟不開,放不下?”
她跺了跺腳,大聲道:“我要報復……我要報復?!?
王憐花緩緩道:“憑你一人,若想對沈浪報復,只怕……”
朱七七道:“只怕怎樣?你說我不行?”
王松花笑道:“自然可以的,但……卻要加上我,有了我替你出主意,有了我幫忙,你還怕沈浪不遭殃么?!?
朱七七目光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突然轉回頭,轉過身子,她身子不住顫抖,顯見她心中正在掙扎著。
王憐花微微笑道:“像他那樣的人,當真是惹不得的,你又何苦…”
朱七七霍然再次回身,怒道:“誰說他惹不得,我就偏要惹他?!?
王憐花笑道:“那么,你心里可有什么主意?”
朱七七道:“我……我……”
目光一閃,突然大聲道:“我要叫所有的人都恨他,和他作對?!?
王憐花點首笑道:“這主意不錯,但你如何才能叫別人都和他作對……你方才想必已瞧見,他如今已是極受歡迎的人物?!?
朱七七道:“哼,我自有主意?!?
她又在屋子里兜了七、八個圈子,突又駐足回身,目光又緊緊凝注著王憐花,一字字地緩緩道:“那丐幫大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必清楚的很?!?
王憐花笑道:“沒有比我再清楚了?!?
朱七七道:“說?!?
王憐花道:“左公龍想當幫主,已想得快瘋了,我答應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將丐幫弟子,全都召集到此處?!?
朱七七道:“但如今左公龍已逃得無影無蹤,你……嘿,你自己也是自顧不暇?!?
王憐花笑道:“這些事的變化,丐幫弟子又怎會知道,他們接到了‘丐幫三老’的手令,自然就從四面八方趕來?!?
朱七七問道:“那些趕來赴丐幫大會和觀禮的武林豪士,卻又是誰約來的?”
王憐花道:“自然也是左公龍,能坐上丐幫幫主的寶座,乃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他自然恨不得天下武林英雄都來瞧瞧?!?
朱七七猛地一拍巴掌,道:“這就是了?!?
王憐花道:“瞧你如此得意,莫非你已有了妙計?”
朱七七目中果然充滿了得意之色,笑道:“王憐花,告訴你,我可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環主意害人也就罷了,我若要想環主意害人,可也不比你差?!?
王憐花笑道:“究竟是何妙計?在下愿聞其詳?!?
朱七七目光閃爍,道:“丐幫弟子們接到左公龍手令后,便立刻全都趕來,顯見左公龍在丐幫弟子心目中,仍是個領導人物?!?
王憐花道:“正是如此?!?
朱七七道:“那些武林豪士,甚至包括七大高手在內,接到左公龍的請柬,也俱都不遠千里而來,顯見左公龍在武林中的聲望不弱?!?
王憐花笑道:“左公龍在江湖中,素來有‘好人’之譽,若以聲望而論,昔年丐幫的熊故幫主,也未必能比他強勝多少?!?
朱七七道:“由此可見,直到今日為止,江湖中還沒有人知道左公龍的真面目,大家仍然都對他愛戴得很?!?
王憐花道:“只要你我不說,就絕無人知道?!?
朱七七沉下臉,瞇著眼睛,緩緩道:“所以,這時若有人對大家揚言,說左公龍已被沈浪害了,那么要為左公龍復仇的人,必定不少?!?
她雖然努力想做出陰險獰惡的模樣,卻偏偏裝得也不像,王憐花瞧得暗暗好笑,口中卻大聲贊道:“妙,果然是妙計?!?
朱七七道:“咱們不但要說左公龍是被沈浪害死的,還要說單弓,歐陽輪也是死在沈浪手中,那么要找沈浪復仇的人,就更多了?!?
王憐花笑道:“妙!越來越妙了……”
突然一皺眉頭,道:“但這里只有一點不妙?!?
朱七七道:“什么不妙?”
王憐花道:“只可惜左公龍并未死,他若來了……”
朱七七笑道:“說你是聰明人你怎地這么笨,左公龍來了豈非更好,他難道不是對沈浪恨之入骨,他若來了咱們便可授意于他,叫他說自己乃是自沈浪手下死里逃生,但單弓和歐陽輪卻真的死了?!?
她拍掌笑道:“左公龍親口說出的話,相信的人必定更多,是么?”
王憐花笑道:“是極是極,妙極妙極?!?
突又皺眉頭,接道:“但你我此刻……你我說的話,別人能相信么?”
朱七七道:“所以,這其中還要個穿針引線的人,這些話,你我不必親自去說,而要自他口中傳將出去?!?
王憐花道:“嗯,好?!?
朱七七道:“為了要使別人相信此人的話,所以他必須是個頗有威望的人物,說出來的話,也必需有些份量?!?
王憐花嘆道:“這樣的人,只怕難找的很?!?
朱七七笑道:“這里現成就有一個,你怎地忘了?!?
王憐花道:“誰……哦,莫非是那小子?”
朱七七道:“就是那小子,勝泫?!?
王憐花道:“但……他……”
朱七七道:“他自己雖只是毛頭小伙子,在武林中全無威望,便勝家堡在武林中卻可稱得上是世家望族,這種世家子弟說出的話,別人最不會懷疑了?!?
王憐花道:“不錯,問題只是……這樣說,他肯說么?!?
朱七七笑道:“這自然又要用計了?!?
王憐花道:“在他身上,用的又是何計?!?
朱七七道:“反間計……”
瞧了王憐花一眼,嘻嘻笑道:“自然,還有美人計?!?
王憐花怔了一怔,大驚道:“美人計,你……你……你莫非要用我……”
朱七七咯咯笑道:“對了,就是要用你這大美人兒……竟然有人對你著迷,你真該開心,真該得意才是?!?
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
王憐花又氣,又急,道:“但……但這……”
朱七七彎著腰笑道:“這才是天大的好事,我為你找著了這樣個如意郎君,你也真該好好地謝謝我才是?!?
王憐花苦著臉,慘兮兮地道:“但……但他若真要和我……和我…”
朱七七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道:“這就是你的事了,我……我怎么管,我可管不著……”
突然推開房門,高聲喚道:“店家……伙計?!?
王憐花瞧著她,暗暗搖頭,暗暗忖道:“這到底算是個怎么樣的女孩子,說她笨,她有時倒也聰明的很,說她聰明,她有時卻偏偏其笨無比,片刻前她還是滿腹怨氣,片刻后她又會開心起來,玩笑時她會突然板起了臉,做正事時,她卻又會突然莫名其妙地開起玩笑來……唉,這樣的女孩子,可真是教人哭笑不得,頭大如斗,但有時為何又偏偏使人覺得她可愛的很?!?
有錢的大爺呼喚。
那店伙自然來得其快無比。
朱七七道:“我有件事要你做,你可做的到?”
店伙陪笑道:“公子只管吩咐?!?
朱七七道:“我有個朋友,姓勝……勝利的勝,名字叫泫,也來到這里了,卻不知住在哪家客棧中,你可能為我尋來?”
店伙道:“這個容易,小的這就去找?!?
朱七七道:“找著了,重重有賞,知道么?!?
店伙腰已彎得幾乎到地了,連聲道:“是是是?!?
說著便一溜煙的去了。
朱七七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可真不錯,王憐花,你……”
突然間,只聽一人大嚷道:“喂,小子,慢走,我問你,你這里可有位年輕的公子,帶著個標標致致的小姑娘住在這里?”
這人嗓子比鑼還響,聲音遠遠就傳了過來。
朱七七變色道:“不好,這是那貓兒的聲音,他怎地也來了?!?
又聽另一人道:“那……那相公姓沈……沈?!?
朱七七道:“呀,這就是勝泫,但怎會和貓兒在一起?又怎會來找我?莫非……”只聽那店伙的聲音道:“公子貴姓?”
又聽得勝泫道:“勝……大勝回朝的勝?!?
那店伙笑道:“原來就是勝公子,好極了,好極了,沈公子正要找你去……”
笑聲,隨著腳步聲一齊過來了。
朱七七失色道:“不好,全來了,這怎么辦……”
王憐花笑道:“無妨,聽聲音,這兩個小子已全都醉了,絕對認不出你……何況,以我之易容,那貓兒就算未醉,也是認不出你的?!?
朱七七道:“但是……你趕快睡上床?!?
她沖過去,抱起王憐花,“砰”地拋在床上,拉起床上棉被,沒頭沒臉地將他全身都蓋住了。
這時,勝泫已在門外大聲道:“沈兄,沈公子,小弟勝泫,特來拜訪?!?
熊貓兒和勝泫果然全都醉了。
沈浪被人請去后,熊貓兒又拉著勝泫喝了三杯,喬五說他欺負人,便又拉著他喝了九杯。
這九杯下去,熊貓兒也差不多了,于是拿著酒壺,四處敬酒--已有六分酒意時,喝酒當真比喝水還容易。
此刻,朱七七一開門,便嗅到一股撲鼻的酒氣。
她皺了皺眉,熊貓兒已拖著勝泫撞了進來。
朱七七瞧他果然己醉得神智迷糊,心頭暗暗歡喜,口中卻道:“這位兄臺貴姓大名?有何見教?”
勝泫舌頭也大了,嘻嘻笑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熊貓兒?!?
熊貓兒笑道:“不錯,熊貓兒……咪嗚……咪嗚,貓兒,一只大貓兒……哈哈,哈哈?!?
朱七七忍住笑道:“哦,原來是貓兄,久仰,久仰?!?
熊貓兒道:“我這只貓兒,此番前來乃是要為勝兄作媒的……”
伸手“啪”地一拍勝泫肩頭,大笑接道:“既然來了,還害什么臊,說呀?!?
勝泫垂下頭,嘻嘻笑道:“我……這……咳咳……”
熊貓兒大笑道:“好,他不說,我來替他說……這小子自從見了令侄女后,便神魂顛倒,定要央我前來為他說媒……哈哈,說媒,妙極妙極?!?
勝泫紅著臉笑道:“不是……不是我,是他自告奮勇,定要拉著我來的?!?
熊貓兒故意作色道:“好好,原來是我定要拉你來的,原來你自己并不愿意,既是如此,我又何苦多事……”抱了抱拳,道:“再見?!?
竟然真的要走了。
但他身子還未轉,已被勝泫一把拉住。
熊貓兒道:“咦?奇怪,怎地你也拉起我來了?!?
勝泫嘻嘻笑道:“熊兄,小弟……小弟……”
熊貓兒道:“到底是熊兄在拉小弟?還是小弟在拉熊兄?”
勝泫道:“是……是小弟……”
熊貓兒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弟,總算說出老實話,既是如此,我這熊兄也就饒你這一遭?!畢蛑炱咂弒Я吮?,又道:“卻不知我這媒人可當得成么?”
朱七七一只手摸著下巴,故意遲疑道:“這……”
她不過才遲疑了一眨眼的工夫,勝泫卻已著急起來,連聲道:“小子雖不聰明,卻也不笨,身家倒也清白,人品也頗不差,而且規規矩矩,從無什么不良嗜好……”
熊貓兒大笑道:“但……但這全是真的?”
熊貓兒道:“你自吹自擂,真的也便作假的了?!?
勝泫急得漲紅了臉,道:“我要你來幫忙的,你怎地拆起臺來,你……你……你……”
朱七七瞧的早已幾乎笑斷肚腸了。
她暗笑忖道:“這樣的媒人固然少見,這樣來求親的準女婿可更是天下少有,我若真有個侄女嫁給這樣求親的才怪?!?
熊貓兒已大聲道:“好,好,莫要吵了,聽我來說?!?
只見他一拍胸膛,道:“我姓熊,名貓兒,打架從來不會輸,喝酒從來不會倒,壞毛病不多,書讀得不少,這樣的男兒,天下哪里找?”
勝泫著急道:“你……你……你究竟是在替我作媒?還是替你作媒?!?
熊貓兒道:“是替你?!?
勝泫道:“既是替我作媒,你為何卻為自己吹噓起來,唉……我尋得你這樣的媒人,當真是倒了窮霉了?!?
熊貓兒正色道:“這個你又不懂了,我既替你作媒,自然要先為自己介紹介紹,作媒的若是低三下四之人,這個媒又如何作得成?!?
勝泫怔了半晌,吶吶道:“這……這倒也是道理?!?
熊貓兒道:“這道理既不錯,你便在一旁聽著……”
朱七七突然道:“好?!?
熊貓兒大笑道:“兄臺已答應了么?”
朱七七:“我答應了,我侄女嫁給你?!?
熊貓兒也不禁怔了怔,道:“嫁……嫁給我?”
勝泫更吃驚道:“嫁給他?我又如何?”
朱七七故意板著臉道:“他這樣的男人既是天下少有,我侄女不嫁他嫁給誰?!?
熊貓兒摸著頭,苦笑道:“這……這……”
勝泫頓著腳,長嘆道:“這……這怎么辦,這怎么辦……熊貓兒,你……你……”
朱七七再也忍不住,笑得彎下腰去。
熊貓兒道:“好,算是我吹牛的,你們再聽我說……熊貓兒,雖不差,勝家兒郎更是佳,熊貓只不過配替他搓搓腳板丫?!?
朱七七笑得喘不過氣來,吃吃道:“原來他比你更強?!?
熊貓兒道:“是,是,他比我強得多了,你侄女還是嫁給他吧?!?
朱七七故意又遲疑半晌,緩緩道:“好,就嫁給他吧?!?
她話未說完,熊貓兒已喜歡得跳了起來。
勝泫卻呆站在那里,竟已開心的癡了。
熊貓兒“啪”地一拍他肩頭,道:“喂,你不高興么?”
勝泫道:“我不高興……我不高興……”
突然跳了起來,凌空翻了個筋斗,大笑大嚷著沖了出去,一眨眼,他又大笑大嚷著沖了回來,手里已多了一壇酒。
熊貓兒拍掌道:“好,好小子,謝媒酒居然已拿來了?!?
朱七七笑道:“這謝媒酒自是少不得的?!?
找了兩只茶碗,道:“待小弟先敬媒人?!?
勝泫道:“我先來?!?
朱七七眼睛一瞪,道:“你莫非已忘了我是誰?!?
勝泫一怔,道:“你……你是……”
熊貓兒已拍掌大笑道:“對,你莫忘了,他此刻已是你未來的叔叔,你怎可與他爭先?!?
勝泫反手就給了自己一耳光,笑道:“是,是,小侄錯了,叔叔先請?!?
朱七七笑道:“這才像話?!?
于是替熊貓兒倒了滿滿一杯,卻只為自己倒了小半杯,道:“請?!?
熊貓兒眼睛早已花了,別人倒的酒是多是少,他已完全瞧不見,舉起杯,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就算是尿,他也一樣喝得下去。
朱七七一杯杯的倒,他一杯杯的喝……
突然,熊貓兒大叫道:“好家伙……你們是誰……沈浪在哪里……誰說沈浪比我強…… 熊貓兒天下第一,喝酒……喝酒……”
“噗通”,一個筋斗翻在地上,不會動了。
朱七七喚道:“貓兄……熊貓兒……”
熊貓兒動也不動。朱七七伸出手,在熊貓兒眼前晃了晃。熊貓兒眼睛怎會張開?
朱七七吃吃笑道:“醉了……這只貓兒真的醉了?!?
轉臉一瞧,勝泫卻已伏在桌子上睡著。
朱七七皺了皺眉,轉了轉眼珠,將桌子上那壺冷茶提了起來,一倒,冷茶成了一條線,全都灌進勝泫脖子里。
勝泫先是伸手摸了摸脖子,然后縮了縮肩頭,最后,終于“哎喲”大叫一聲,整個人跳了起來。
朱七七笑嘻嘻道:“你醒了么?”
勝泫在甜夢中被人一壺冷水倒下,那滋味自然不好受,他本已有些怒發沖冠的模樣,像是立刻就要動手。
等他瞧見倒他冷水的,原來是他“未來的叔叔”,他滿腹火氣,哪里還有一星半點發作得出。
他本要伸出來打人的手,此刻也變作向人打恭作揖了,他本來板起的臉,此刻只有苦笑,道:“失禮失禮,小弟不想竟睡著了?!?
朱七七卻板起臉,道:“小弟?”
勝泫道:“哦,不是小弟,是……是小侄?!?
朱七七這才展顏一笑道:“這就對了……賢侄酒可醒了些么?”
勝泫道:“是……是……”
又摸了摸脖了,當個全身都不是滋味——他此刻酒意當真已有些醒了,垂下頭,吶吶道:“時候已不早,小侄也不便再多打擾?!?
朱七七道:“你要走?!?
勝泫道:“小侄告辭,明日……明日小侄再和這位熊兄前來拜見?!?
他逡巡了半晌,終于鼓足勇氣道:“關于行聘下禮之事,小侄但憑吩咐?!?
朱七七突然冷冷一笑,道:“行聘下禮,這……只怕還無如此容易?!?
勝泫大驚失色,道:“方……方才不是已說定了?!?
朱七七道:“凡是要做我家女婿的人,卻要先為我家……也是為江湖做幾件事,我瞧他能力若是不差,才能將侄女放心交給他?!?
勝泫道:“如此……便請吩咐?!?
朱七七道:“明日丐幫大會,定在何時?”
勝泫道:“日落后,晚飯前?!?
朱七七道:“嗯……你若能在正午之前,將一件重要的消息,傳播出去……還要使得參與此會之人,大都知道,那么你這人才可算有點用處?!?
勝泫道:“這個容易,只是……卻不知是何消息?!?
朱七七道:“我方才在酒樓上突然走了,你可知是何緣故?”
勝泫道:“這……是因為另一沈……”
朱七七道:“不錯,只因另一沈浪乃是個大大的惡人,‘丐幫三老’就全都是被他害死的……這廝做出了此等大奸大惡的事,咱們豈能不讓別人知道?!?
勝泫聳然動容,失色道:“這……這是真的?”
朱七七道:“你不信?”勝泫呆了半晌,道:“這……事委實太過驚人,于江湖中影響也委實太大……小侄在未得著真實證據前,委實不敢胡亂說出去?!?
朱七七暗暗點頭,心中忖道:“武林世家出來的子弟,果然不敢胡作非為?!鋇嬪纖醋鞒齟笈?,喝道:“你不信我的話?難道那沈浪……”
勝泫抗聲道:“小侄與那沈浪雖無關系,但總也不能胡亂以如此重大的罪名,加在他身上,此點你老人家必需原諒?!?
朱七七冷笑道:“不想你居然還為他說話,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勝瀅為何失蹤,你可知道他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勝泫面慘變,道:“家兄已……已遇害了……難道是……是沈浪?”
朱七七道:“就是他?!?
勝泫“噗”地坐倒在椅上,嘶聲道:“這……這事我也不能輕信?!?
朱七七道:“好,你不信,我不妨從頭告訴你,你兄長與‘賽溫侯’孫道,一齊去到中州,那一日到了……”
當下她便將勝瀅如何入了古墓,如何中伏被擒,又如何被人救出,如何到了洛陽,沈浪如何將他們自那王夫人手中要出,如何令他們去到“仁義莊”,他們又如何一人“仁義莊” 便毒發身死……這些事全說了出來。
她口才本不壞,這些事也本就是真的,一個口才不壞的人敘說件真實的故事,那自然是傳神已極。
勝泫只聽得身子發抖,手足冰冷,酒早已全醒了。
朱七七悠悠道:“你是個聰明人,我這些話說的是真是假,你總該聽得出?!?
勝泫顫聲道:“我……我好恨?!?
朱七七道:“如今,你還要幫沈浪說話么?”
勝泫突然瘋了似地跳起來,就要往門外沖。
朱七七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道:“干什么?!?
勝泫道:“報仇,報仇……我要去找沈浪……”
朱七七冷冷截口道:“你要找沈浪去送死么?”
勝泫嘶聲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我拼命也要……也要去找他?!?
朱七七嘆了口氣,道:“傻孩子,憑你這樣的武功,大概不用三招,沈浪就可要你的命,你這樣去拼命,豈非死得冤枉?!?
勝泫道:“但……我……我是非去不可?!?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你家里共有幾個孩子?”
勝泫道:“就只我兄弟兩人,所以我更要……”
朱七七冷笑截口道:“你哥哥已死在他手上,如今你再去送死,那可正是中了沈浪的意了,勝家堡從此絕了后,還有誰找他去報仇?!?
勝泫怔了怔,“噗”地又坐倒,仰天嘆道:“我怎么辦……我又該怎么辦?”
朱七七道:“報仇的法子多得很,只有最笨的人,才會去自己拼命……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包你可以報仇?!?
勝泫垂著頭,又呆半晌,喃喃道:“我此刻實已全無主意,我……我聽你的話……”
朱七七道:“好,你這就該去將沈浪所做的那些惡毒之事,去告訴丐幫弟子,去告訴武林群雄,那么,就自然會有人助你復仇了?!?
勝泫咬牙道:“好,我……”
朱七七截口道:“但你卻要悄悄他說,切莫讓沈浪知道,否則……唉,你想說的話,只怕永遠也莫想說出了?!?
勝泫道:“我曉得,我……我這就去了?!?
再次跳了起來,沖出門去。
這次,朱七七卻不再拉他了。
她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目中充滿了得意的微笑。
朱七七拉開棉被,王憐花仍蜷曲在那里,卻也未動,只是目光中也充滿了朱七七那種得意的微笑。
他甚至比朱七七還要得意。
朱七七道:“你聽見了么?怎樣?”
王憐花笑道:“好,好極了?!?
朱七七道:“哼!你如今總算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了吧?!?
王憐花道:“我不但知道,還知道了一些別的?!?
朱七七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王憐花笑道:“我如今才知道這些初出茅廬的世家子弟,看來雖然都蠻聰明的,其實一個個卻都是呆子,要騙他們委實比騙上狗還容易?!?
他嘆了口氣,接道:“以前,我總是將你瞧得太嫩,太容易上當,哪知江湖中竟還有比你更嫩的角色,如今你居然也可以騙人了?!?
朱七七冷笑道:“如今,任何人都休想再能騙得到我?!?
王憐花道:“自然自然,如今還有誰敢騙你?!?
朱七七雖然想裝得滿不在乎,但那得意的神色,卻不由自主從眼睛里流露出來——眼睛,是不大會騙人的。
她輕輕咳嗽一聲——這咳嗽自然也是裝出來的,她又抬起手,攏了攏頭發,微微笑道: “你還知道什么?”
王憐花道:“我還知道,一個女孩子,老是裝做男人,無論她裝得多像,但總還是有一些女子的動作,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
朱七七瞪眼道:“難道我也流露出女孩子的動作了?!?
王憐花笑道:“偶而有的?!?
朱七七道:“你倒說說看?!?
王憐花道:“譬如……你方才伸手攏頭發,就十足是女孩子的動作,還有你方才去拉那姓勝的,不去拉他的手臂,而去拉他的衣服?!?
朱七七呆了呆,忍不住點頭道:“你這雙鬼眼睛,你倒是什么都瞧見了……你再說說,你還知道什么?”
王憐花道:“我如今也知道,當被一個女子愛上,當真可怕的很?!?
朱七七道:“有人愛,總是好事,有什么可怕?”
王憐花笑道:“男子有女子垂青,自是祖上積德,但那女子之‘愛’若是變成‘恨’ 時,那可是他祖上缺了德了?!?
朱七七想說什么,卻又默然。
王憐花接著道:“常言道,愛之越深,恨之越切,愛之深時,恨不得將兩人揉碎,合成一個,恨之切時,卻又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朱七七終于嘆了口氣,道:“不錯,女子若是恨上一個人,那當真有些可怕,但……但你若能要她只愛你,不恨你,那又有何可怕?!?
王憐花道:“這話也不錯,怎奈女子愛恨之間的距離,卻太短了些,何況……”
朱七七道:“何況怎樣?”
王憐花大笑道:“何況女子恨你時,固是恨不得將你碎尸萬段,恨不得吃你的肉,女子愛你時,也是恨不得揉碎你,關住你,吃你的肉,這兩種情況都不好受,能讓女子既不恨你,也不愛你,那才是聰明的男子?!?
朱七七恨聲道:“笑,你笑什么?你重傷未愈,小心笑斷了氣?!?
王憐花果然已笑得咳嗽起來,道:“我……咳……我……”
朱七七道:“你也莫要得意,沈浪雖不好受,你也沒有什么好受的,我雖然永遠不會愛上你,但卻也恨你入骨,也是恨不得將你碎尸萬段?!?
她一面罵,一面站起身來,腳下果然碰著件東西,卻是熊貓兒一一熊貓兒躺在地上,真是爛醉如泥。
王憐花目光轉動突然又道:“你準備將這貓兒如何處置?”
朱七七道:“這只醉貓……哼!”
王憐花道:“明日他醒來,必定想到與勝泫同來之事,勝泫說不定已告訴他你也叫沈浪,那么,他必定可猜出要害沈浪的人就是你,所以……”
朱七七又瞪起眼睛,道:“所以怎樣?”
王憐花緩緩道:“為了永絕后患,便應該讓他永遠莫要醒來才好?!?
朱七七突然大喝道:“放屁,你這壞種,竟想惜我的手將跟你作對的人全都殺死,你……你簡直是在作夢?!?
王憐花嘆道:“你不殺他,總要后悔的?!?
朱七七道:“他來時已醉得差不多了,此刻我將他抬出去,隨便往哪里一拋,明日他醒來時,又怎會記得今日之事?”
王憐花苦笑道:“你要這么作,我又有什么法子?”
朱七七冷笑道:“你自然沒法子?!?
俯身攙起熊貓兒,熊貓兒卻又向地上滑了下去。
朱七七恨恨道:“死貓,醉貓?!?
嘴里罵著,手里卻掏出了絲帕,擦了擦熊貓兒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后用力抱起了他,走向門外。
但走了兩步,突又回身,向王憐花冷笑道:“你莫想動胡涂心思,好好睡吧?!?
伸出手,點了王憐花兩處穴道。
長街上,燈火已疏,人跡已稀少。但黃昏的街燈下,不是還有些三五醉漢,勾肩搭背,踉蹌而過,有的說著醉話。有的唱著歌。他們說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可沒有人聽得出。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走出客棧。
她瞧著街上的醉漢,再瞧瞧手上的醉漢,不禁輕嘆道:“男人真是奇怪,為什么老是要將自己灌得跟瘟豬似的……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罪受么?!?
其實,男人也總是奇怪著:“為什么酒中的真趣,女子總是不知道?”
朱七七抱著熊貓兒,往陰暗的角落里走,她雖想將熊貓兒隨地一拋,卻又怕熊貓兒吃了苦,著了涼。
突然間,三匹馬從長街那頭,飛馳而來。
朱七七本未留意,但靜夜中長街馳馬,無論如何,總不是件尋常的事,她不由得抬頭去瞧了一眼。
她不瞧還罷,這一瞧之下,卻又呆住了。
第一匹馬上坐的人,神采煥發,衣衫合體,嘴上微蓄短髭,正是那不肯隨意打架的酒樓主人。
第二匹馬上,卻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呆在那里——三匹馬從她面前馳過,馳入黑暗中,走得不見,她還是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三匹馬上的人,也似都有著急事,一個個俱是面色凝重,急于趕路,也都沒有瞧她一眼。
朱七七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奇怪,奇怪,他怎會和沈浪認識的,又怎會和沈浪在一起?!?
“哦,是了,他想必是聽酒樓中人說有個沈浪來了,而我和沈浪在一起的事,江湖中必定也已久有傳聞。所以他就將沈浪找出,探詢我的消息?!?
這些事,朱七七倒還都猜得不錯。
“但是,他究竟和沈浪談了些什么?兩個人如此匆匆趕路,又是為了什么?他們究竟是要到哪里去呢?”
這些事,朱七七可猜不透了。
她跺足低語道:“這死鬼,為什么要將沈浪拉走,明日丐幫大會,沈浪若是趕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了?!?
想到這些,她再也顧不得熊貓兒是不是會受罪,是不是會著涼了,她將熊貓兒往屋檐下一擺,道:“對不起你了,誰叫你愛管閑事,誰叫你愛喝酒?!?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脫下身上長衫,蓋在熊貓兒身上,然后她便匆匆地趕回客棧去了。
朱七七走了還不到片刻,突見四條黑衣大漢,自對街屋檐下的暗影中閃了出來,兩人奔向客棧。
另有兩人,卻直奔熊貓兒而來。
這兩人俱是神情剽悍,步履矯健。
兩人走到熊貓兒面前,瞧了兩眼,其中一人踢了熊貓兒一腳,熊貓兒呻吟著翻了個身,又不動了。
那人冷笑道:“這醉貓,何必咱們費手腳?!?
另一人笑道:“頭兒吩咐的,只要跟那嫩羊在一起的人咱們就得特別費心照顧,頭兒吩咐,想必總有道理?!?
那人道:“不如把他拋到河里喂王八去算了?!?
另一人道:“那也不行,頭兒吩咐的,要留活口?!?
那人嘆道:“好吧,咱們抬他回去吧?!?
這兩人口中的“頭兒”是誰?
為什么這“頭兒”要吩咐特別留意朱七七?
這其中又有何陰謀?
這些,可沒有人猜得到了。
只見兩條大漢迅速地抬起熊貓兒,立刻大步向長街那頭走過去,但這時卻正好有幾條醉漢自那邊高歌而來。
這幾條醉漢腳步雖已踉蹌,但看來還醉得不十分厲害,只因了他們高歌,別人還大致可聽得清。
他們大聲唱著:“江湖第一游俠兒……就是咱們大哥熊貓兒?!?
其中一人突然頓住歌聲,笑道:“你瞧,那邊有個家伙可比咱們醉得厲害,竟要人抬著走?!?
另一人笑道:“你可也差不多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那兩個抬著熊貓兒的大漢,想見也不愿惹事,走得遠遠的——一人走在街右,一人走在街左。
兩邊人很快就交錯走了過去。
但醉漢中卻突然又有一人道:“不對……不對?!?
另一人道:“什么事不對?”
那人道:“我瞧那人,怎地有點像大哥?”
另一人道:“莫非是你眼花了吧?!?
那人笑道:“嗯……我好像是有些眼花了?!?
但卻又有一入道:“咱們好歹去瞧個清楚怎樣?!?
一群人喝了酒,興致正高,這時無論是誰,無論提議作什么,別人卻不會反對的,大家齊聲道:“好?!?
于是一群人回身奔過去。
那兩條大漢瞧見有人追來,雖不知是干什么的,心里多少總有些發慌,兩人打了個招呼,拔腳就跑。
他們一跑,醉漢們也就跑開了。
一群人紛紛大喝道:“站住……不準跑?!?
他們越呼喝,那兩條大漢跑得越快,但這兩人手里抬著熊貓兒這樣鐵一般的漢子,究竟跑不快。
還沒到街盡頭,醉漢們已追著他們,將他們團團圍住。
兩個大漢鼓起勇氣,喝道:“朋友們,干什么擋路?”
但這時醉漢們已認出了熊貓兒,紛紛喝道:“呀,果然是大哥?!?
“小子們,抬咱們大哥往哪兒走?!?
“趕快將大哥放下來?!?
喝聲中,七八只拳頭已向那兩個大漢招呼了過去。
兩個大漢手里抬著人,也還不得手——等他們放下熊貓兒時,身子早已被打了十幾拳了。
這些醉漢們武功雖不高,但拳頭卻不輕,再加上幾分酒力,那碗大的拳頭擂在人身上,可真夠受的。
兩個大漢武功也不高,挨了這幾拳,骨頭都快散了,哪里還能還手,只有抱頭鼠竄而逃。
醉漢們嗆喝著,還想追。
哪知熊貓兒竟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醉漢們瞧見了,又驚又喜,圍將過來,笑道:“大哥原來沒有醉?!?
熊貓兒也不說話,霍然站起,舉起手,只聽“劈劈啪啪”一連。
串響,每條醉漢臉上都被摑了個耳光子。
醉漢們被打得愣住了,捂住臉,道:“大……大哥為什么打人?!?
醉漢們哭喪著臉道:“咱們做錯了什么?”
熊貓兒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么裝醉?”
醉漢們一齊搖頭道:“不知道?”
熊貓兒道:“我裝醉,只因我正要瞧瞧那兩個兔崽于是什么變的,瞧瞧他們的窩在哪里,誰知卻被你們這些混球壞了大事?!?
醉漢們捂著臉,垂下頭,哪里還敢說話。
熊貓兒道:“我打你們,打得可冤么?”
醉漢們齊聲道:“不冤不冤,大哥還該再打?!?
熊貓兒道:“好?!?
他手又一動,但卻非打人,而是自懷中摸出好幾錠銀子,往這些醉漢每人手里,都塞了一錠。
醉漢們道:“大哥這……這又是做什么?”
熊貓兒道:“你們雖該打,但瞧見我有難,就不要命的來救,可還是我的好兄弟,我也該請你們喝酒?!?
醉漢們拍掌大笑道:“大哥還是大哥,有你這樣的大哥,莫說挨兩下打,就是挨三刀,六個洞,可也不算冤枉?!?
大家圍著熊貓兒,哪知熊貓兒卻又軟軟地往下倒。
醉漢們又大驚失色,道:“大哥莫非受了傷么?”
熊貓兒道:“胡說,誰傷得了我,我只是……唉,我的腦袋沒有醉,身子卻有些醉了,手腳都軟軟的沒個鳥力氣?!?
醉漢們又拍掌笑道:“看來咱們的大哥雖強,可是這酒,卻比大哥更強?!?
一群人又拍掌高歌:“熊貓兒雖然是鐵喲,燒刀子卻是鋼!熊貓兒雖然是天不怕,地也不怕喲!可就怕遇見大酒缸…”
熊貓兒站了起來,笑道:“莫要唱了,我說你們,可瞧見沈浪沈相公了么?”
醉漢們道:“沈相公……沈相公方才還在找大哥?!?
熊貓兒道:“現在呢?”
醉漢們道:“現在……哦,現在沈相公已和那酒樓的主人,騎著馬走了?!?
熊貓兒失色道:“騎著馬走了……糟了,糟了,這下可糟了……你們可知道,他為什么要走,又是到哪里去了?”
醉漢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終于一人道:“好像是要去找兩個人?!?
熊貓兒急急追問道:“找誰?”
那人道:“找誰……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卻瞧見,他們三匹馬,是往那邊出鎮的?!?
熊貓兒頓足道:“該死該死,方才那馬蹄聲,想必就是他們…”
要知他雖能聽見馬蹄聲,但朱七七口中喃喃低語,他卻是聽不見的——他自然是多少有些醉了,只是醉得沒有朱七七想象中那么厲害而已。
那醉漢道:“不錯,他們的馬,還走了沒多久?!?
熊貓兒道:“咱們此刻去追,只怕還追得著……兄弟們,快替我找馬匹來……快,不管你們是偷,是搶都可以?!?
朱七七匆匆走進客棧——這幾天,客棧的大門,是長夜開著的,掌柜的過來賠笑,店小二過來招呼。
但朱七七全沒瞧見,也沒聽見。
她垂頭走了進去,心里一直在嘀咕。
突然間,身后有人大呼道:“前面的相公請留步?!?
朱七七一驚,回首,只見兩條黑衣大漢,大步趕了過來,兩人臉上卻賠著笑,看來并無惡意。
但朱七七卻瞪起眼,道:“我不認得你們,你們叫我干什么?”
黑衣大漢賠笑道:“小人們雖不認得公子,但我家主人卻認得公子?!?
朱七七道:“哦……”
那大漢道:“我家主人,有件事……咳咳,有件事想找公子?!?
朱七七道:“什么事。那大漢賠笑道:“沒什么,沒什么,只不過……只不過想請公子去……去喝兩杯?!彼慫涑さ每柏夂?,但說起話來,卻吞吞吐吐,其慢無比。
朱七七皺眉道:“喝酒,深更半夜找我去喝酒?哼,我看你家主人必定……”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易容,世上已沒有人認得自己了,不禁厲叱道:“你家主人是誰?”
那大漢笑道:“我家主人就是歐陽……”
朱七七叱道:“我不認得姓歐陽的……”
那大漢道:“但……但我家主人卻說認得李公子,所以才叫小人前來……”
朱七七怒道:“你瞎了眼么?誰叫李公子?!?
那大漢上下瞧了瞧他幾眼,又瞧了他伙計,吶吶道:“咱們莫非是認錯了?!?
朱七七怒道:“混帳……以后認人,認清楚些,知道嗎?”
兩條大漢一齊躬身道:“是,是,對不起……”
朱七七雖然滿肚怒氣,但也不能將這兩人怎樣,只得“哼”了一聲,轉身而行,嘴里還是忍不住罵道:“長得這么大,卻連認人也認不清,真是瞎了眼睛……”
她喃喃地罵著,走入長廊。
只見幾個婦人女子,蓬頭散發,抬著軟榻,哭哭啼啼走了出來,榻上蒙著張白被單,里面像是有個死人。
婦人們一個個都低著頭,哭得甚是傷心。
朱七七皺眉暗道:“真倒霉,好的撞不著,又撞著死人?!?
但她也只有避開身子,讓路給她們過去。
婦人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走過朱七七身旁,有個老婆子手一甩,竟把一把鼻涕甩在朱七七身上。
朱七七更氣得要死,但瞧見人家如此傷心,她又怎能發作,有大步沖過去,沖回自己的房間。
幸好,房間里一無變故,王憐花還躺在那里。
王憐花被朱七七點的睡穴,此刻睡得正熟。
朱七七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
她滿腹怒氣要待發作,這一掌拍的可真不輕。
王憐花“哎喲”一聲,醒了過來。
朱七七道:“你倒睡得舒服,我卻在外面倒了一大堆窮霉?!?
她也不想想別人可不愿意睡的,也沒有人叫她出去,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不講理,別人可真是沒法子。
而此時此刻的王憐花,卻更是沒有法子。
他被朱七七如此折磨,傷勢非但沒有減輕,反似更重了,目光更是黯淡,幾乎連呻吟都無力氣。
朱七七道:“你可知道沈浪方才竟走了?!?
王憐花嘆道:“我……我怎會……知道……”
朱七七道:“我只擔心,他明日若不回來,我心機豈非白費?!?
王憐花道:“不會的……如此盛會,他……他怎會不來?!?
朱七七想了想,展顏道:“不錯……你這一輩子,就算這句話最中我意……好,瞧你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我就讓你睡吧?!?
王憐花道:“多謝?!?
又嘆了口氣,道:“連睡覺都要求人恩典,向人道謝,你說可憐不可憐……”
朱七七也不禁笑了,于是不再折磨他,在墻角一張短榻上倒下,不知不覺,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朱七七也確累了,這一睡,睡得可真舒服。
當她醒來時,王憐花卻還在睡,她皺了皺眉,又不禁笑了笑,下床,穿鞋,攏頭,揉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后,推開門。
突然,一個人自門外撞了進來。
朱七七一驚,但驚咤之聲還未出口,她已瞧清了這個撞進來的人,便是那在王憐花眼中不值一文的勝泫。
勝泫也站穩了身子。
他眼睛紅紅的,神情憔悴,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
朱七七知道昨夜這一夜必定夠他受的——世家的公子哥兒,幾時吃過這樣的苦,她不禁笑道:“你可是在門外睡著了么?”
勝泫紅著臉道:“我方才來時,聽得里面鼻息,知道兩位在沉睡,我不敢打擾……”他偷偷瞧了那邊的王憐花一眼,吶吶接道:“所以我就等在門外,哪知……哪知卻倚在門上睡著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瞧了王憐花好幾眼,也瞧了朱七七好幾眼,目中的神色,顯然有些奇怪?
朱七七笑道:“我這位侄女染得有病,夜半需人照顧,出門在外,又未曾帶得使女,我只得從權睡在這里,也好照顧她?!?
勝泫被人瞧破心思,臉更紅了,垂首道:“是是?!?
朱七七道:“我吩咐的事,你做了么?”
勝泫這才抬起頭,道:“都已做了,我……小侄昨夜,在一夜之間,將那一個沈浪的作惡之事,說給五十七個人聽……那沈浪絕對還不知道?!?
朱七七道:“好,那些人聽了,反應如何?”
勝泫道:“丐幫弟子聽了,自是義憤填膺,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有些人立刻要去找那個沈浪報仇,還是小侄勸他們稍微忍耐些?!?
朱七七道:“別人又如何?”
勝泫道:“別人聽了,也是怒形于色……總之,那個沈浪今日要在丐幫會上出現,他是萬萬無法再整個人走出來了?!?
朱七七恨聲道:“好……好好,我就要看他那時的模樣……我當真已有些等不及了,如今已是什么時刻?”勝泫沉吟道:“還早的很,只怕還未到……”
卻見個店伙探頭進來,賠笑道:“客官可要用飯?”
朱七七道:“用飯?是早飯還是午飯?”
店伙賠笑道:“午飯已快過了,小的已來過好幾次,只是一直不敢驚動?!?
朱七七道:“呀,原來午時都已將過,快了,快了!”
想到沈浪立刻就要禍事臨頭,她忍不住笑了出來一一但不知怎地,卻義偏偏笑不出來。
她咬了咬牙,道:“好,擺飯上來吧?!?
店伙一走,她喃喃又道:“吃過了飯,咱們就得出去,勝泫,你可得多吃此,吃飽了,才有力氣,才能殺人?!?
勝泫嘆道:“可惜只怕小侄還未出手,那個沈浪已被人碎尸萬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