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驕
   —古龍
第七十三章、口蜜腹劍

花無缺聽小魚兒說慕容九已被江玉郎帶走,不由怔了怔,道:“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也和他在一起麼?”
小魚兒道:“你……你沒有瞧見?”
花無缺也不禁頓足道:“我只見到有個女子在他身邊,再也末想到會是慕容姑娘,那時我一心只顧著你,再加上燈光太暗,竟末瞧清她的臉?!?
軒轅叁光忽然一拍小魚兒肩頭,道:“但和你一起出來的那姑娘竟會也溜了呢”
小魚兒皺眉道:“是呀!她為什麼也溜了呢?難道她怕見到花無缺?”
花無缺道:“這位姑娘又是什麼人?”
小魚兒道:“她叫鐵萍姑……你認不認得她?”
花無缺道:“我連這名字都末聽到過?!?
小魚兒用手指敲著腦袋,道:“你既不認得她,她為何要溜呢?我實在想不通……”
鐵萍姑的確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充足得很。
花無缺本來也是認得她的,他沒有聽見“鐵萍姑”這名字。只不過是因為她那時并不叫鐵萍姑。鐵萍姑自然更認得花無缺。
她一眼瞧見花無畝,臉色突然改變,趕緊扭過了頭,等到她確定花無缺并沒有留意她,她就以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
這時已近黃昏,滿天夕陽,映著青蔥的山岳,微風中帶著香,鐵萍姑深深吸了口氣,心里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十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得到自由,第一次可以單獨自立,她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想到那里去,就可以到那里去。
但她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江玉郎跟著她溜了出來。
他瞧見花無缺,本來很歡喜,但他又瞧見花無缺對小魚兒的神情竟似已變了,他立刻就發覺情況不對。
鐵萍姑會溜走,江玉郎本也覺得很奇怪。鐵萍姑一展身形,江玉郎更是一驚。
這少女輕功之高妙,固然驚人,最奇怪的是她身形飛掠間,竟帶著一種獨特的高貴的姿勢,和花無缺超群拔俗的身法有幾分相似。
江玉郎的眼睛立刻瞇起來了,他又是驚訝,又是奇怪,眼珠子一轉,竟也立刻拉著慕容九追了下去。
江玉郎是從來不肯放過任何機會的,但他也末發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有兩個人在身後跟著他。
等到小魚兒花無缺和軒轅叁光出來時,除了那些身外,洞外已沒有一個活人的影子了。
小魚兒瞧著這些身,嘆道:“這些人雖是江玉郎帶來的,江玉郎雖可拋下他們不管,但咱們……”
軒轅叁光道:“這些事你莫管,埋死人,是我的拿手本事?!?
小魚兒笑道:“那麼,你叫我做什麼呢?”
軒轅叁光嘆道:“你就得要準備去對付一個你生平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最毒最狠最令人惡心,也最令人頭疼的對頭了?!?
小魚兒道:“你莫非是說那沒有牙的小子!”
軒轅叁光道:“我說的正是魏無牙?!?
小魚兒道:“那五個人又不是我殺死的?!?
軒轅叁光道:“你以為他很講理麼!只要你沾著他門下一點,他就跟你沒有完?!?
小魚兒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將這位‘無齒’之徒說得這麼厲害,他到底是誰呀!”
軒轅叁光道:“你可聽見過‘十二星象’這名字!他就是十二星象中的子鼠……”
小魚兒失笑道:“我當你說誰,原來是十二星象……十二星象中的人,我也領教過了,倒也未見得能拿我怎樣?!?
軒轅叁光道:“十二星象之所以成名,就是因為魏無牙,他們聲名最盛時,江湖中人聽到‘十二星象’這名字,晚上連覺都睡不著,那時你只怕還末生出來哩?!?
小魚兒笑道:“你這麼樣一說,我倒幸好遠末生出來了?!?
軒轅叁光道:“不說別人,就說我們‘十大惡人’,總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聽到魏無牙這叁個字,還是要頭疼好幾天?!?
小魚兒這才為之動容,道:“連十大惡人鄱頭疼的角色,想必是有些門道了?!?
花無缺忽然道:“我倒也聽到過這名字?!?
小魚兒笑道:“難道連‘移花宮’都對他頭疼不成?!?
花無缺緩緩道:“我出宮時,家師曾要我特別留意兩個人,其中一人就是魏無牙?!?
小魚兒道:“還有一個呢?”
花無缺苦笑了笑,道:“還有一位是燕南天燕大俠?!?
小魚兒默然半晌,道:“他現在那里?”
軒轅叁光道:“十二星象最近幾年所以抬不起頭來,就是因為魏無牙十多年前忽然不見了,有人說他是因為被移花宮主所傷,所以躲起來的,也有人說他是為了要練一種神秘的武功,所以才不愿見人……”
小魚兒道:“你想……他會躲到那里去呢!”
軒轅叁光嘆道:“他要躲起來,只怕連鬼都找不著?!?
小魚兒皺著眉頭,喃喃道:“他莫非就躲在龜山……那‘損人不利己’兄弟兩人,臨死前說的人,莫非就是他……”
他忽然一拍軒轅叁光肩頭,笑道:“你埋過死人之後,還想去干什麼呢?”
軒轅叁光道:“我本想去找人賭一場,但想起魏無牙又出現了,老子竟連賭興都沒有了?!?
小魚兒道:“那麼就麻煩你把洞里的銀子,去送給段合肥吧,同時告訴段合肥,這些銀子本是誰藏起來的?!?
他一笑接道:“只要你還給他,然後再把銀子贏回來都沒關系,段合肥很喜歡斗蟋蟀,也很喜歡吃肉,你若和他賭吃肉,他一定會奉陪?!?
軒轅叁光就算想拒絕,也來不及了,小魚兒話還沒有說完,已拉著花無缺飛也似的走開。
軒轅叁光只得搖頭苦笑道:“格老子,要想拒絕江小魚求你的事,真他媽的不容易?!?
小魚兒一面走,一面將自己這段經過說了出來。
花無缺自然聽得滿心驚奇,連他也弄不懂這位“銅先生”究竟在搞什麼鬼了,他也不禁漸漸開始懷疑銅先生的來歷。等他說出自己經過的事,小魚兒也覺得奇怪得很,忍不住道: “燕大俠既然要等到找著我時才肯放你,那麼現在又怎會只有你一個人呢?他到那里去了?”
花無缺道:“這兩天也不知怎地,我忽然變得心神不定起來,好像有什麼災難要降臨似的,我一生中從來也沒有這種情形發生?!?
小魚兒笑道:“這兩天有災難的是我,你怎會心神不定起來,這倒也奇怪得很?!?
花無缺道:“燕大俠想必也發現我神情有異,就問我想干什麼,我就說想出來走走…… 我本以為燕大俠不會答應我的,誰知他竟答應了?!?
小魚兒失聲道:“你要走,他就讓你走了麼!”
花無缺道:“不錯?!?
小魚兒嘆道:“燕南天到底是燕南天,到底和那銅先生不同,老實說,你遇見他這樣的人,實是你的運氣?!?
花無缺默然無語,他心里佩服一個人時,嘴里本就不會說出,何況他佩服的竟是“移花宮”的對頭呢。
小魚兒忽又笑道:“但你也不愧是個君子,他才會放心你,他遇著的若是我,只怕也不會這麼容易放我走了?!?
花無缺一笑,道:“你為何要認為你自已不是君子呢?”
小魚兒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沒見過一個君子,我根本就不知道君子是什麼樣子的,等我見著一兩個君子時,他們又總是要令我失望……”
花無缺笑了笑,道:“燕大俠還在等著我,你……”
小魚兒忽然截口道:“你見著他時,就說并末見到我,好嗎?”
花無缺奇道:“為什麼?你難道不跟我去見他?”
小魚兒道:“我……我想到龜山去,但他卻一定不會讓我去的?!?
花無缺更奇怪,道:“你要去龜山?為什麼?”
小魚兒道:“我要去救人?!?
花無缺訝然道:“莫非是十大惡人中的?但他們……”
花無缺道:“但他們……”
小魚兒苦笑道:“他們雖不是好人,但我卻是被他們養大的,我若不知道這事也就罷了,現在既已知道,就不能不管,何況……我還想順路去找找那鐵萍姑,她武功雖不錯,但簡直沒出過門,根本不知道世情之險惡,隨時隨地,都會上人家當的,她既然救了我一次,我好歹也要救她一次……”
他做了個鬼臉,笑道:“你要知道,欠女人的賬,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鐵萍姑也不知是否被那一陣陣油香菜香引過來的,總之,她已走入了這小鎮,而且她也已發覺自己肚子餓得發慌。她在那山洞里,雖然也吃了些東西,但一個人在餓了兩叁天之後,食欲又豈非那麼容易就能滿足的。小酒的桌子,在燈光下發著油光,十幾只綠頭蒼蠅,圍著那裝滿鹵菜的大盤子飛來飛去。
這種地方,在平時用八人大轎來抬,鐵萍姑都不會走進去的,但現在,她就算爬,也要爬進去。
致萍姑現在的樣子,的確不像是個好客人。
她臉上又是灰,又是汗,頭發亂得像是麻雀窩,衣服更是又臟又破,看來就算不像個剛從監獄里逃出來的女犯,也像是個大戶人家的逃妾,只可惜她也和世上大多數的人一樣,只看得見別人身上的臟,卻看不見自己的。
小店里只有叁個客人,都瞪大了眼睛瞧著她,鐵萍姑卻再也想不到這些人是為什麼在瞧自己。
店伙終於走過去,勉強笑著道:“姑娘來碗面好嗎?小店的陽春面,一碗足足有半斤?!?
鐵萍姑深深吸了氣,道:“面,我吃不慣,你給我來一只粟子燒雞,一碟溜魚片,一碟炸響鈴,半只火腿去皮蒸一蒸,加點冰糖,一碗筍尖燉冬菇湯……哦,對了,把那邊盤子里的鹵菜,給我切上幾樣來?!?
這些菜,在她眼中看來,實在平常得很,她已覺得很委屈自己了,以她現在旺盛的食欲,她
簡直可以吃得下一匹馬。
但旁邊叁個客人聽她說了一大串,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店伙更是瞪大眼睛,直摸腦袋。
鐵萍姑瞪眼道:“怎麼,你們這店,難道連這幾樣菜都沒有麼?”那店伙慢吞吞道: “菜是有的,但小店卻還有個規矩!”
鐵萍姑道:“什麼規矩?”
“小店本輕利微,禁不得賒欠,所以來照顧的客人,都得先付賬?!?
鐵萍姑怔住了。她身上怎麼會帶著銀子,她只知道銀子又臟又重,她簡直沒有想到銀子會這麼有用。
那店伙皮笑肉不笑,道:“吃飯是要付賬的,這規矩姑娘難道都不懂麼?”
旁邊那叁個客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道:“姑娘不如到這邊桌子上來,一起吃吧,這里雖沒有栗子燒雞,但鴨頭卻還有半個,將就些也可下酒了?!?
鐵萍姑只希望自己根本沒有生出來,沒有走進這鬼子,她只覺坐在這里固然難受,這樣走出去卻更丟人,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江玉郎就在這時走了進來,這時候當真選得再妙沒有。
他走到鐵萍姑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雙手捧上了十幾個黃澄澄的金錠子,陪笑道: “姑丈知道表姊出來得匆忙,也許末及帶銀子,所以先令小弟送些零用來?!?
那店伙立刻怔住了,旁邊叁個客人也怔住了。
最發怔的,自然還是鐵萍姑,她自然認得江玉郎就是小魚兒嘴里的小壞蛋,卻想不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只好眼瞧著江玉郎在她身旁坐下來慕容九就好像是個傀儡,癡癡地笑著,癡癡地隨著他坐下。
那店伙卻變得可愛極了,彎著腰,陪著笑,送菜送酒,不到片刻,鹵菜就擺滿了一桌子。
江玉郎用熱茶將鐵萍姑的筷子洗得乾乾凈凈,陪笑道:“這鹵菜倒還新鮮,表姊你就將就吃些吧?!?
鐵萍姑突然來了個這麼樣的“表弟”,當真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但江玉郎卻實在太懂得女孩子的心理了,他在鐵萍姑最窘的時侯,替她作了面子,鐵萍姑怎能不感激。
飯吃完了,鐵萍姑風風光光的付了賬,心里也不免開心起來,但剩下來的金子,她卻又不好意思拿了。
她始終沒有和江玉郎說過一句話,現在也沒有理他,就逕自走出去,江小魚既然討厭這個人,這人必定不是好東西。
鐵萍姑在前面走,江玉郎就在後面跟著。
鐵萍姑終於忍不住道:“你還想干什麼?”
江玉郎陪笑道:“我只是怕姑娘一個人行走不便,所以想為姑娘效效勞而已?!?
鐵萍姑道:“我的事,用不著你來費心?!彼燉鎪湔怊崴?,心卻已有些動了。
只見道路上人來人去,沒有一個人是她認得的,遠處燈火越來越少,更是黑暗得可怕。
她實在不知道該往那里去她忽然發覺,一個人若想在這世上自由自在地活著,實在不如她想像中那麼容易。
江玉郎許久沒有發出聲音,他莫非已走了麼鐵萍姑忽然發覺自己竟怕他走了。
她趕回頭,江玉郎還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後。
她心里雖松了氣,嘴里卻大聲道:“你還跟著我作什麼”
江玉郎笑道:“天色已不早,姑娘難道不想休息休息麼?”
鐵萍姑咬著嘴唇,她實在累了,但該到什麼地方休息呢?
江玉郎眼睛里發著光,笑道:“姑娘就算不愿在下跟著,至少也得讓在下為姑娘尋家客棧?!?
這次,鐵萍姑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但找好客棧後,鐵萍姑立刻慎重地關起門,大聲道:“你現在可以走了,走得越遠越好?!?
這次江玉郎居然聽話得很,鐵萍姑等了半晌,沒有聽見他動靜,長長松了氣,倒在床上。
她想著江小魚,想著花無缺,又想著江玉郎……江小魚為什麼會和他是對頭?他的人好像并不太壞嘛。但鐵萍姑實在太累了,她忽然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她立刻又覺得肚子餓得很。
鐵萍姑好幾次想要人送東西來,每次又都忍住,她越想忍肚子越是餓得忍不住。
突聽店小二在門外陪笑道:“江公子令小人為姑娘送來了早點,姑娘可現在吃麼?”
吃完了,鐵萍姑終於才發自己的模樣有多可怕,她恨不得將桌子上的鏡遠遠丟出去,她全身都覺得發。
就在這時,店小二又來了。這次他捧來了許多件柔軟而美麗的嶄新衣裳一套精致的梳裝用具,高貴的香粉,柔軟的鞋襪,這些東西,鐵萍姑能拒絕麼?
等到鐵萍姑穿上這些衣襪,梳洗乾凈的時候,江玉郎的聲音就出現了:“不知在下可否進來?”
現在,鐵萍姑肚子里裝著是人家送來的食物,身上穿著的,是人家送的衣服鞋襪。她還能不讓他進來麼?
到了這天中飯時,江玉郎自然還沒有走,鐵萍姑也沒有要他走的意思了,她現在只覺自己實在少不了他。
這自然也是個小客棧,小客棧的小飯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據江玉郎說:“那位慕容姑娘不舒服,所以沒有起來?!?
其實呢,是江玉郎點了她的睡穴,把她卷在棉被里,她雖然只不過是個傀儡,江玉郎也不愿意她來打擾。
小客棧里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菜,但江玉郎還是叫滿了一桌子,還要了兩壺酒,他笑著道:“姑娘若不反對,在下想飲兩杯?!?
鐵萍姑也不說話,但等到酒來了,她卻一把奪過酒壺,滿滿倒了一大杯酒,一仰脖子乾了下去。
她只覺一股又熱又辣的味道,順著她脖子直沖下來,燙得她眼淚都似乎要流出來。她幾時喝過酒的。
江玉郎瞧得肚子里暗暗好笑,嘴里卻道:“姑娘若是沒有喝過酒,最好還是莫要喝吧,若是喝醉了……唉?!彼暗寐吵峽抑?,真的像是生怕鐵萍姑喝醉。
其實他恨不得她馬上就醉得人事不知。
鐵萍姑仰起脖子乾了一杯,江玉郎在旁邊只是唉聲嘆氣,其實卻開心得要死。
一杯酒下肚,鐵萍姑只覺全身又舒服又暖和,簡直想飛起來,等到喝第四杯酒時,她只覺這“酒”實在是世上最好喝的東西,既不覺得辣,也不覺得苦,喝到第五杯時,她已將所有的煩
惱忘得乾乾凈凈。
這時江玉郎就開始為她倒酒了。江玉郎笑道:“想不到姑娘竟是海量,來,在下再敬姑娘一杯?!?
鐵萍姑又乾了一杯,忽然瞪著江玉郎,道:“你究竟是個好人,還是惡人?”
江玉郎微笑道:“姑娘看在下像是個惡人麼?”
鐵萍姑皺眉道:“你實在不像,但……江小魚為什麼說你不是好東西?!?
江玉郎苦笑道:“姑娘跟他很熟麼?”
鐵萍姑道:“遠好……不太熟?!?
江玉郎道:“姑娘以後若是知道他的為人,就會明白了……唉,那位慕容姑娘,若不是他,又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鐵萍姑怔了半晌,又倒了杯酒喝下去。
江玉郎笑道:“此情此景,在下本不該提起此等令人懊惱之事?!?
鐵萍姑忽也吃吃笑了起來道:“不錯,我們該說些開心的事,你有什麼令人開心的事,就快說吧,你說一件,我就喝一杯酒?!?
江玉郎是什麼樣的才,若要他說令人開心的事,叁天叁夜也說不完,他說了一件又一件。
鐵萍姑就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一面笑,一面喝。
到後來江玉郎不說她也笑了,再到後來,她笑也笑不出,一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爬都爬不起來了。
江玉郎眼睛里發了光,試探著道:“姑娘還聽得到我說話麼?”鐵萍姑連哼都哼不出了。
江玉郎把她從桌子下拉了起來,只覺她全身已軟得像是沒有一根骨頭,江玉郎要她往東,她就往東,要她往西,她就往西。
突聽一人大笑道:“兄臺好高明的手段,在下當真佩服得很?!?
江玉郎一驚,放下鐵萍姑,霍然轉身。只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已大笑著走了進來。

第七十四章、人面獸心

小廳里的光線暗得很,這一高一矮兩個人,站在灰蒙蒙的光影里,竟帶著種說不出的邪氣。
他們長得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那神情,那姿態,那雙碧森森的眼睛,就好像本非活在這世上的人?
江玉郎心里已打了個結,臉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兩位說的可是在下麼?”
矮的那人吃吃笑道:“在下也曾見到過不少花叢圣手、風流種子,但若論對付女人的手段,
卻簡直沒有人能比得上兄臺一半的?!?
江玉郎哈哈笑道:“兩位說笑話的本事,倒當真妙極?!?
矮的那人陰森森笑道:“現在這位姑娘,已是兄臺的手中之物了,眼見兄臺立刻便要軟玉溫香抱個滿懷,兄臺難道就不愿讓我兄弟也開開心麼?”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只是說,兄臺若想真個銷魂,多少也要給我兄弟一些好處,否則……”
江玉郎眼珠子一轉,臉上又露笑容,道:“兩位難道也想分一杯羹麼?”
矮的那人笑道:“這倒不敢,只是兄臺既有了新人,棉被里那位姑娘,總該讓給我兄弟了吧?!?
江玉郎大笑道:“原來兩位知道的還不少?!?
高的那人冷冷道:“老實說,自從兄臺開始盯上這位姑娘時,一舉一動,我兄弟都瞧得清清楚楚?!?
江玉郎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兄臺倒是對在下如此有興趣,快請先坐下來,容在下敬兩位一杯?!?
高的那人道:“酒,可以打擾,下酒物我兄弟自己隨身帶著?!彼棺孕渥永锪喑鮒煥鮮?,
放在嘴里大嚼起來。
江玉郎怔了怔,笑道:“原來閣下乃是和那五位朋友一路的,這就難怪對在下如此清楚了?!?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等除了要請兄臺將慕容家的姑娘割愛之外,還要向兄臺打聽一件事!”
江玉郎道:“什麼事?”
高的那人目中射出兇光,道:“洞里的那叁個人,究竟是些什麼人?和你又有什麼關系?”
江玉郎展顏笑道:“那叁人一個叫軒轅叁光,一個叫江小魚,一個叫花無缺,兩位方才既然瞧見了,總該知道他們都是在下的仇人吧?”
那人陰惻惻一笑,道:“很好,好極了”
江玉郎試探著道:“方才那五位朋友,難道已被他們……”
那人道:“不錯,已被他們殺了!”
江玉郎松了口氣,道:“如此說來,在下與兩位正是同仇敵愾,在下理當敬兩位一杯?!?
那人道:“很好,兄臺喝了這杯酒,就跟我兄弟走吧!”
矮的那人接道:“至於這位姑娘,兄臺凈可在路上……哈哈,我兄弟必定為兄臺準備輛又舒服又寬敞的車子?!?
江玉郎訝然道:“兩位要在下到那里去?”
那人笑道:“我兄弟就想請兄臺勞駕一趙,隨我兄弟一同回去,好將那叁人誘來?!?
江玉郎忽然笑道:“兩位意思,在下已全部了解,兩位既是想將叁人誘去復仇的,豈非也與在下有利,在下又怎會不答應?”
矮的那人大笑道:“兄臺果然是個通達事理的人,在下也理當敬兄臺一杯?!?
高矮兩人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但他們的脖子剛仰起來,酒還沒有喝下喉嚨,江玉郎掌中酒杯已“嗤”的飛出,打在高的那人咽喉上?
那人狂吼一聲,酒全都從鼻子里噴出,人卻已倒下。
矮的那人剛大吃一驚,還未來得及應變,江玉郎雙掌已閃電般拍出。
他出手雖不如小魚兒,但也是夠狠的了,只聽“波波”兩聲,矮的那人也隨著倒了下去。
江玉郎拍了拍手,冷笑道:“就憑你們兩人也想將我帶走,你們還差得遠哩?”
只見兩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了,但兩人卻都還沒有死,江玉郎只不過點了他們穴道而已。鐵萍姑又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在這越來越暗的黃昏里,她飛紅了的面靨,看來實在比什麼都可愛。於是他高聲喚入了店伙將“兩個喝醉的朋友”送到隔壁房間,和那位“生病的姑娘”躺在一起。雖然這兩人全沒有絲毫喝醉的樣子,但做店小二的大多是聰明人,總知道眼晴什麼時候
該睜開,什麼時候該閉起。
店小二離開有燈的帳房,站在黑暗的小院子里,他當然并不是有意要來偷聽別人的秘密,但這房間里假如有什麼微妙的聲音傳出來的話,他當然也不會掩起自己的耳朵的,他并不想做一個君子。
那就像烏龜遇見變故時,將頭縮回殼里一樣只要他自己瞧不見,他就覺得安心了。
這時,鐵萍姑酒已醒了。
她只覺全身都在疼痛,痛得像是要裂開,她的頭也在疼,酒精像是已變成個小鬼,在里面鋸著她的腦袋。
然後,她忽然發覺在她身旁躺著喘息著的江玉郎。她用盡一切力氣,呼出來。她用盡一切力氣,將江玉郎推了下去。
江玉郎伏在地上,卻放聲痛哭起來!應該痛哭的本是別人,但他居然“先下手為強” 了。
江玉郎痛哭著道:“我知道我做錯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只求你原諒我……”
鐵萍姑緊咬著牙齒,全身發抖,道:“我……我恨不得……”
江玉郎道:“你若恨我,就殺了我吧,我……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也醉了,我們本丕該喝酒的?!?
他忽然又撲上床去,大哭道:“求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也許我還好受些?!?
鐵萍姑本來的確恨不得殺了也的,但現在……現在她的手竟軟得一絲力氣也沒有,她本來傷心怨恨,滿懷憤怒,但江玉郎竟先哭了起來,哭得又是這麼傷心,她竟不知不覺地沒了主意。
江玉郎從手指縫里,偷偷瞧著她表情的變化,卻哭得更傷心了,他知道男人的眼淚,有時比女人的還有用。
鐵萍姑終於也伏在床上,放聲痛哭起來。除了哭,她已沒有別的法子。
江玉郎目中露出得意的微笑,但還是痛哭著道:“我做的雖不對,但我的心卻是真誠的,只要你相信我,我會證明給你看,我這一輩子都不會令失望的?!?
他又已觸及了鐵萍姑的身子,鐵萍姑并沒有閃避,這意思江玉郎當然清楚得很。
他忽然緊緊抱著了她,大聲道:“你要麼就原諒我,要麼就殺了我吧……你可以殺死我,但卻不能要我不喜歡你,我死也要喜歡你……”
鐵萍姑還是沒有動,江玉郎知道自己已成功了,他伏在鐵萍姑耳旁,說盡了世上最溫柔最甜蜜的話,他知道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些。
鐵萍姑哭聲果然微弱下來,她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本覺得茫然無主,無依無靠,現在卻忽然發覺自己不再孤單了。
江玉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柔聲道:“你不恨我了?”
鐵萍姑鼓起勇氣,露出頭來,咬著嘴唇道:“只要你說的是真的,只要你莫忘記今天的話,我……”
忽然間,一聲凄厲的慘呼,從隔壁屋子里傳來,這慘呼聲雖然十分短促,但足以令人聽得寒毛悚栗。
江玉郎以一個人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裝束好一切,箭一般竄出屋子,他好像立刻就忘記鐵萍姑了。
江玉郎竄了出去,卻沒有竄入慘呼聲發出的那屋子,卻先將這屋子的叁面窗戶都開。然後,他燃起盞油燈,從窗戶里拋進去!
油燈被摔碎在地上,火焰也在地上燃燒起來。
閃動的火光,令這間暗而潮濕的小屋子,顯得更陰森詭秘,他瞧見慕容九還是好好的在棉被里,不覺松了口氣。
但他這氣沒有真正松出來時,他又已發現,那一高一矮兩個人已不見了,他們已變成了兩堆血!
這景象竟使江玉郎也打了個寒噤,卻又安下心。
那危險而殘暴的人,此來若只是為了要殺這兩人的,他又為何反對又為何要擔心害怕呢
這時,已有一個人在閃動的火光中出現了。
這人的一張臉,在火光下看來好像是透明的,透明得甚至令人可以看到他慘碧色的骨骼。
他那雙眼睛,更不像人的眼睛,而像某一種殘暴的食人野獸,在餓了幾天幾夜後的模樣。
江玉郎并不是個少見多怪的人,更不容易被人駭住,但他見到這個人時,卻似乎連心跳都已停止!
這人也冷冷地瞪著江玉郎,一字字道:“是你點了這兩人的穴道?”
江玉郎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正是在下,在下本不知要拿他們怎麼辦,閣下此番解決了他們,在下簡直不知該如何感激才好?!?
他已發覺這人遠比想像中還要危險得多,所以趕緊拉起交情來,但這人還是冷冷瞪著他,忽然一笑,露出野獸般的雪白牙齒,緩緩道:“我就是他們的主人!他們本是我的奴隸!”
江玉郎倒抽了口涼氣,道:“但你……殺死他們的,并不是我?!?
這人忽然自血堆里拎起了一具體,撕開了它的衣服,閃動的火光中,只見那體上有十個發著碧光的字:“無牙門下士,可殺不可辱!”
江玉郎幾乎嘔吐出來,失聲道:“這……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這人緩緩道:“這兩人既已被你所辱,我只有殺了他們,免得他們再為我丟人現眼?!?
江玉郎嘆道:“有時我也殺人的,但我總是要有一個十分好的理由,譬如說……”
在地上燃燒的火焰,突然熄滅了,四下立刻又黑暗得如同墳墓,但這人的眼睛,卻仍在黑暗中閃著碧光。
只聽他冷冷道:“譬如說什麼?”
江玉郎道:“譬如說,當我知道一個人要殺我的時候,我通?;嵯壬繃慫?!”
他的眼睛也在閃著光,隨時都在準備著出手。
他雖然深信這人不是個好惹的人物,卻也深信自己也并不見得比這人好惹多少。
誰知道這人卻忽然笑了。
他笑的聲音,就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頭似的,令人聽得全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他大笑著道:“我要殺人時,就不跟他多話的?!?
江玉郎訝然道:“你為何不想殺我?”
這人冷冷道:“你若能在七天之內,帶我找到軒轅叁光江小魚和花無缺,你不但現在不會死,而且還會長命得很?”
江玉郎沉吟道:“他們也是我的仇人,你若能殺得了他們,我自然很愿意帶你去找他們,只可惜要殺這叁個人,并不是件容易事,被他們殺,倒容易得很,你若殺不成他們,反被他們殺死我豈非也要被你連累?!?
這人厲聲道:“你要怎樣才相信我能殺得了他們?”
江玉郎道:“這就要看你有什麼法子能令我相信了?!?
這人冷笑道:“我何止有一千種法子可以令你相信,你若想見識見識無牙門下的神功,我不妨先讓你瞧一種……”
他似乎揮了揮手,便有一種碧森森的火焰,飛射而出,射在墻上,這火焰光芒并不強烈,射在墻上,立刻便熄滅,也根本沒有燃燒。
但火焰一閃後,這人已到了院子里。
他根本沒有從窗戶掠出,卻又是怎麼樣出來的呢?江玉郎一驚之下,忽然發現墻上已多了個大洞。
江玉郎這才嚇呆了,這人的輕功雖驚人,倒沒有嚇著他,但這種雖不燃燒,卻能毀滅一切的火焰,他實在連見都沒有見過。
這人已到了他身旁,閃動的目光,已固定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還想見識別的麼?”
突聽一人也狂笑著道:“無牙門下的神功,我看來卻算不得什麼!”狂笑聲中,已有條人影如流星急墜?

 

 

第七十五章、南天大俠

這人的身形也不算十分高大,但看來卻魁偉如同山岳!
那無牙門下似也被他氣勢所懾,倒退叁步,厲聲道:“是誰敢對無牙門下如此無禮?”
“冀人燕南天!”這五個字就像流星,能照亮整個大地!
只聽燕南天喝道:“你是魏無牙的什麼人?他現在那里?”
那人膽雖已怯,卻仍狂笑道:“你用不著去找家師,無牙門下的四大弟子,每一個都早已想找燕南天較量較量了,不想我魏白衣運氣竟比別人好……”
江玉郎忽然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對燕大俠如此無禮!”
喝聲中,他竟已撲了過去,閃電般向魏白衣擊出叁掌,這叁掌清妙靈動,竟是武當正宗!
武當掌法也正是當時武林中最流行的掌法,江玉郎偷偷練好了這種掌法當然沒安什麼好心。
他叁掌全力擊出,竟已深得武當掌法之精萃。
魏白衣狂笑道:“你也敢來和我動手?”
他只道叁招兩式,已可將江玉郎打發回去,卻不知江玉郎雖是個懦夫,卻絕不是笨蛋。
他實在低估了江玉郎的武功。驟然間,他被江玉郎搶得先機,竟無法扭轉劣勢。
江玉郎知道燕南天絕不會看他吃虧的,有燕南天在旁邊掠陣,他還怕什麼,他膽氣越壯,出手更急。魏白衣武功雖然詭秘狠毒,竟也奈何不得他。
突見魏白衣身形溜溜旋轉起來,四五道碧森森的火焰,忽然暴射而出!卻看不出是往那里射出來的!
燕南天暴喝一聲,一股掌風卷了出去,卷開了江玉郎的身形,震散了碧森森的火焰,也將魏白衣震得踉蹌後退。
這時喝聲已變為長嘯,長嘯聲中,燕南天身形已如大鵬般凌空盤旋飛舞,魏白衣抬頭望去,
心膽皆喪,他再想躲時,那里還能躲得了。他狂吼著噴出一口鮮血,仰天倒了下去!
燕南天一把拎起他衣襟,厲聲道:“魏無牙在那?”
魏白衣睜開眼來,瞧了瞧燕南天,獰笑道:“無牙門下士,可殺不可辱……”
這次他開口說話時,嘴襄已有一股腥臭的慘碧色濃液流出,等他說完工這要命的十個字,他便再也說不出一字來了。
燕南天放下了他,長嘆道:“想不到魏無牙門下,又多了這些狠毒瘋狂的弟子……”
他忽然轉向江玉郎,展顏笑道:“但你……你可是武當門下?!?
江玉郎這時才定過神來,立刻躬身陪笑道:“武當門下弟子江玉郎,參見燕老前輩?!?
燕南天扶起了他,大笑道:“好,好,正派門下有你這樣的後起之秀,他們就算再多收幾個瘋子,我也用不著發愁了?!?
江玉郎神情更恭謹,躬身道:“但今日若非前輩怡巧趕來,弟子那里還有命在?!?
他說“恰巧”兩字時,心不知有多愉快,燕南天若是早來一步,再多聽到他兩句話,他此刻只怕也要和魏白衣并排躺在地上了。
燕南天笑道:“這實在巧得很,我若非約好個小朋友在此相見,也不會到這來的?!?
他拍著江玉郎肩頭,大聲笑道:“他叫花無缺,你近年若常在江湖走動,就該聽見過這個名字?!?
江玉郎神色不變,微笑道:“晚輩下山并沒有多久,對江湖俠蹤,還生疏得很?!?
他一直留意著,直到此刻為止,鐵萍姑竟仍無動靜,這使他暗中松了一口氣,接著又道:“弟子方才來到時,那魏白衣要對一位慕容姑娘下手,這位姑娘此刻還躺在屋,前輩是否要去瞧瞧?!?
燕南天動容道:“慕容姑娘?……莫非是慕容家的人?”他嘴說著話,人已掠進屋去。
慕容九自然還在棉被躺著。
屋子黑暗,但燕南天只瞧了兩眼,便道:“這孩子是被他點著啞穴了,這穴道雖非要穴,
但因下手太重,而且已點了她至少有六七個時辰?!?
江玉郎失聲道:“已有六七個時辰了麼?如此說來,這位姑娘元氣必然要虧損很大了?!?
燕南天沉聲道:“不錯,她氣血俱已受損甚巨,我此刻若驟然解開她穴道,她只怕就要等叁個月才能恢復過來?!?
江玉郎道:“那……那怎麼辦呢?”
燕南天道:“我行功為她活血時,最忌有人打擾,若是中斷下來,她非但受損更大,我也難免要吃些虧的,但有你在旁守護著,我就用不著擔心了?!?
江玉郎陪笑道:“前輩只管放心,弟子雖無能,如此小事自信還不致有了差錯?!?
燕南天大笑道:“我若不放心你,遠會冒這個險麼……紫髯老道的徒弟,我再不放心還能放心誰?”
於是他盤膝坐在床上,雙掌按上慕容九的後背,屋子雖然還是很暗,卻也能看出他神情之凝重。
江玉郎站在他身後,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獰笑。
鐵萍姑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沒有動靜?只因她早已走了。江玉郎的甜言蜜語,雖然平息了她的憤怒,卻令她自己感覺得更羞辱,她清醒過來時,只覺得自己好像被自己出賣了。
她恨自己,為什麼不殺了江玉郎,她恨自己為什麼下不了手,她知道方才既末下手,便永遠再也不能下手。
她恨自己,為什麼如此輕易地就被人奪去了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而自己卻偏偏又好像愛上了這可惡的強盜。
鐵萍姑一口氣沖了出去。這客棧本就在小鎮的邊緣,掠出了這小鎮,大地顯得更黑暗,她瞧不見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忽然間,黑暗中有兩條人影走了過來,這兩條人影幾乎是同樣大小同樣高矮,就像是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
他們遠遠就停了下來,鐵萍姑自然看不清他們的身形面貌,但在如此寂靜的深夜,縱然是輕輕的語聲,聽來也十分清晰。
只聽其中一人道:“江小魚,你真的不愿見他麼?”
“江小魚”這叁個字傳到鐵萍姑耳朵,她幾乎忍不住要飛奔過去,投入他的懷抱。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資格再投入別人的懷抱了。她只有咬緊牙關,拚命忍住。
微風中果然傳來了江小魚的語聲!他笑著道:“你又說錯了,我不是不愿見他,只不過是‘現在’不愿見他?!?
花無缺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阻攔你!也許……”
小魚兒道:“當然他也許會讓我去的,但我卻不愿冒這個險,這件事我既已決定要做,就非做不可!”
花無缺道:“但你既已陪我來到這……”
小魚兒道:“燕大俠會在什麼地方等你?”
花無缺點了點手,道:“就在前面小鎮上的一家客棧裹,這小鎮只有一家客棧,我絕不會找錯地方的?!?
聽到這,鐵萍姑的心又跳了起來……江玉郎此刻還在那客棧,而他們也要到那客棧去。
她雖然恨江玉郎恨得要死,但一聽到江玉郎有了危險,她就忘了一切,莫名其妙地對他關心起來。
只聽小魚兒緩緩道:“我本來想要你陪我到龜山去的,但我知道你,既然約了別人,就決不會失信,是麼?”
花無缺默然半晌,道:“你我今日一別,就不知……”他驟然頓住語聲,也不愿再說下去。
小魚兒重重一捏他肩膀,低聲道:“無論如何,你我總有再見的時侯……”他話末說完,已大步走了出去。
花無缺想了想,也追了過去,道:“現在時候還早,我也送你一程?!?
鐵萍姑眼瞧著兩條人影漸漸去遠,她身子頭抖著,咬著牙,突又跳起來,向那客棧飛奔回去。
只見窗子是開著的,窗里窗外,地上倒著叁個人的身,一條陌生的大漢正在為床上的一位姑娘推拿運氣。
江玉郎眼睛里閃動著奇異的光,嘴角帶著殘酷的笑,正盯著那大漢的後背緩緩抬起了手!
鐵萍姑沖到窗子前,也末弄清這里究竟是怎麼回事,便脫口道:“江玉郎你……”
“江玉郎”這叁個字一出口,燕南天已霍然轉過來,面上已變了顏色,他已遲了!
江玉郎的手掌,已重重擊在他後心上?
燕南天狂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儷滿了慕容九纖的身子,江玉郎也被這一聲狂吼驚得踉蹌後退,退到了墻角。
只見燕南天須發皆張,目盡裂,嘶聲喝道:“鼠輩,我救了你性命,你竟敢暗算於我?”
江玉郎駭得腿都軟了,身子貼著墻角往下滑,“噗”地跌在地上竟連爬都沒有力氣爬起來。
燕南天緊握著雙拳,一步步走過去,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暗算我?說!”
江玉郎那里還敢抬頭望他,卻偷偷去瞧窗外的鐵萍姑,眼睛里再也沒有奪人的神采,有的只是乞憐之意。
鐵萍姑瞧見江玉郎竟以如此毒辣的手段暗算別人,又驚又怒,但她瞧見這雙乞憐的目光,心卻又軟了。
她也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就掠了進去,迷迷糊糊的擊出了一掌又是一聲狂吼,燕南天終於倒了下去!
江玉郎大喜躍起,笑喝道:“你要知道我是誰麼好!我告訴你,我就是江南大俠的少爺江
玉郎!什麼武當弟子,在我眼中簡直不值一個屁?”
燕南天一驚,一怔,終於緩緩闔起眼簾,縱聲狂笑道:“好!好!某家縱橫天下,想不到今日竟死在你這賤奴的鼠子手上!”
江玉郎獰笑道:“你既出言不遜,少爺我就要令你在死前還要多受些罪了!”
鐵萍姑一直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此刻突然用這只手拉住了江玉郎,道:“他現在已經快死了,你何必再下毒手?!?
江玉郎笑著去摸她的臉,道:“好,你叫我饒了他,我就饒了他……”
鐵萍姑推開了他的手,道:“花無缺就要來了!”
江玉郎臉上笑容立刻全都不見,失聲道:“你已瞧見了他?”
鐵萍姑咬了咬嘴唇,道:“還有江小魚!”
江玉郎再不說話,拉起鐵萍姑就走,走出門,又回來,從床上扛起慕容九只要是對他有利的東西,他永遠都不會放棄的。
他們居然很容易地就走出了這小鎮,然後,江玉郎忽然問道:“你說你見到了花無缺,你怎會認得他?”
鐵萍姑目光凝注著遠方,默然許久,終於一字字緩緩道:“只因我也是移花宮門下……”
小魚兒和花無缺在路上慢慢走著,夜色很濃很靜,他們甚至可以聽到大地沉默呼吸。突然,遠處傳來了一聲狂吼!
小魚兒和江玉郎驟然停下腳步。兩人都沒有說一個字,就向吼聲傳來處撲了回去。
只見那家客棧門口,有個人伏在門楣上嘔吐這正是客棧的主人,他眼睛瞧著,耳朵聽著一連串殘酷的冷血的謀殺在他店里發生,但卻完全沒有法子,只有嘔吐,似乎想吐出心里的難受與羞侮。
小魚兒和花無缺還是沒有說話,只交換了個眼色,便齊地撲入那客棧中。在那間有燈的屋子里看到了倒臥在血泊中的燕南天!
這就像一座山突然倒塌在他們面前,這就像大地突然在他們跟前裂開,他們立刻像石頭般怔??!
燕南天掙扎著,睜開了眼睛。他逐漸僵硬的臉上,綻開一絲苦澀的笑,道:“你……你們來了……很好……很好……”
花無缺終於過去,跪下,嘶聲道:“晚輩來遲了一步?”
燕南天凄然笑道:“我死前能見到你們,死也無憾了!”
小魚兒早已自血泊中抱起了他,大聲道:“你不會死的,沒有人能殺得死你!”
花無缺竟大叫起來,道:“是誰下的毒手?是誰?”
燕南天道:“江玉郎!”
花無缺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道:“我一定要殺了他,為你復仇!”
燕南天又笑了笑,轉向小魚兒。
小魚兒也始終在凝注著他,此刻忽然大聲道:“用不著他去殺江玉郎,江玉郎是我的,無論前輩你是什麼人,我都會不顧一切,為前輩復仇的!”
花無缺又怔住了,失聲道:“無論前輩是什麼人?……前輩不是燕大俠是誰?”
“燕南天”卻已大笑起來。他笑得雖然很痛苦,額上已笑出了黃豆般大的汗珠,但他仍笑個不停,他瞧著小魚兒笑道:“我自以為能瞞過了所有的人,誰知終於還是沒有瞞過你?!?
花無缺又叫了起來,道:“前輩難道竟不是燕南天燕大俠?”
“燕南天”道:“燕南天只是我平生第一好友……”
花無缺失聲道:“那麼前輩你……?”
“燕南天”道:“我姓路?!?
小魚兒道:“路仲遠?前輩莫非是‘南天大俠’路仲遠!”
路仲遠微笑道:“你聽過我的名字?”
小魚兒嘆道:“弟子五歲時便聽過前輩的俠名了,那‘血手’杜殺,雖然幾乎死在前輩手中,但對前輩卻始終佩服得很?!?
花無缺道:“但……但路大俠為何要冒燕大俠之名呢?”
路仲遠道:“只……只因燕……”
他呼吸已更急促,氣力已更微弱,此刻連說話都顯得痛苦得很。
小魚兒道:“此事我已猜出一二,不如由我替路大俠來說吧,若是我說的不錯,前輩就點點頭,若是我說錯了,前輩不妨再自己說?!?
路仲遠目中露出贊許之色,微笑點頭道:“好!”
小魚兒想了想道:“燕大俠自‘惡人谷’逃出後,神智雖已漸漸清醒,但武功一時還不龍完全恢復,是麼?”
路仲遠點點頭。
小魚兒道:“他出谷之後,便找到了路大俠,是麼?”
路仲遠道:“不錯?!?
小魚兒道:“在一路上,他已發現江湖中有大亂將生,只恨自己無力阻止,於是他便想求路大俠助他一臂之力,是麼?”
路仲遠道:“是?!?
小魚兒道:“他又生怕自己武功失傳,是以一見路大俠,便將武功秘訣相贈?!?
路仲遠不等他說完,已搖頭掙扎著道:“我十多年之前,曾受挫於魏無牙之手,那時我才發覺自己武功之不足,是以洗手歸隱……”他面上又露出痛苦之色。
小魚兒立刻接下去道:“是以這次燕大俠求前輩重出,前輩便生怕自己武功仍有不足,便要燕大俠將自己的武功秘訣相授,是麼?”
路仲遠含笑點了點頭。
小魚兒道:“路大俠就為了這緣故,又不愿掠人之美,所以此番重出江湖,便借了燕大俠的名號?!?
他笑著接道:“以路大俠的身分地位,自然不愿用燕南天的武功,來增加‘南天大俠’ 的聲名,不知弟子猜得可對麼?”
路仲遠含笑道:“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小魚兒又想了想,道:“莫非是燕大俠算定自己一離開‘惡人谷’後,‘惡人谷’的惡人便要傾巢而出,他更怕這些人在江湖中為非作歹,知道這些人唯有‘燕南天’叁個字才能震懾得住,所以便求前輩暫時冒充一番?!?
路仲遠用盡一切力量,忍著痛苦問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但……但我……我自信不但已學會了燕南天的武功,而且還請萬春流將我的面容改變了許多,對於燕南天的音容笑貌,我自信也學得不差,我實在不懂怎麼會被你瞧破了?”
“前輩一見著我時,本該立刻提起萬春流的,但前輩卻完全忘記了這個人,是以那時我已開
始懷疑了。而且前輩的神情,卻仍和十馀年前傳說中的燕大俠完全一樣,這不但已超出人情之常,而且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彼噯喚擁潰骸耙蛭疑鈧啻笙澇諛鞘改晁淌艿耐純?,在經過那種痛苦後,沒有人還能保持不變的!”
路仲遠也不禁凄然道:“不錯,燕南天的……的確已改變了許多?!彼鍔⑷醯眉負趿∮愣繼磺辶?。
他心里還有句話未曾說出他若是真的燕南天又怎認不出今日的江別鶴就是昔年的江琴!
但他既然答應了江別鶴,就只有保守這秘密。
小魚兒長長嘆了氣,道:“現在我只求前輩告訴我,燕大俠、燕伯父,現在究竟是在那里?”路仲遠沒有回答,也已再次閉起眼睛。

第七十六章、無牙門下

現在,“南天大俠”路仲遠已安葬了,在這清涼的小鎮上,安葬的儀式雖然是不可避免地十分簡單,但卻也是十分隆重的。
小魚兒和花無缺,沉重地肅立在路仲遠的墓前,以一杯濁酒,吊祭這一代大俠的英魂。
暮色蒼茫,大地蕭索,秋,像是已極深了,直到夜幕垂下,星光升起,他們才黯然離去。
花無缺仰天唏噓,嘆道:“盜寇末除,江湖末寧,路大俠實在死得太早了些……他甚至連燕大俠的下落,都末及說出,便含恨而歿?!?
小魚兒苦笑道:“也許是因為他不愿任何人去打擾燕大俠的安寧,也許是……燕大俠早已仙去,他不愿說出來,令我傷心?!?
花無缺黯然道:“但愿我今生遠能見到燕大俠一面,否則……”
小魚兒忽然挺起胸來,大聲道:“你當然還能見著他,他當然不會死的,他還沒有見到我揚名天下,他又怎能放心一死?”
花無缺凝目瞧著他,展顏一笑,道:“不錯,燕大俠若是不愿死時,誰也無法要他死,甚至閻王老子也不能例外,我終有一日,能再見著他的?!?
小魚兒仰天笑道:“說得好,你說話的口氣,簡直和我差不多了,再過七十五天,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替我活下去?!?
花無缺神情驟然又沉重了下來,他沉默許久,忽然道:“現在你就要趕去龜山?”
小魚兒道:“咱們一起去,我保證讓你瞧一出又緊張又熱鬧的好戲?!?
花無缺垂下了頭,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去了?!?
小魚兒怔了半晌,大聲道:“咱們已只剩下七十五天了,你竟不愿陪著我?”
花無缺望著遠方的星光,緩緩道:“我這件事若是做成,你我就不止可以做七十五天的朋友?!?
小魚兒凝注了他半晌,大聲道:“你莫非想回移花宮?”
花無缺嘆道:“我只是想去問清楚,她們為何定要我殺死你?!?
小魚兒大笑道:“你以為她們會告訴你?”
花無缺默然良久,淡淡一笑,道:“江小魚,難道你已被命運屈服了麼?”
小魚兒一驚,大笑道:“好,你去吧,無論如何,你我總還有一次見面的時侯,這已足夠令人想起就開心了!”
在這里,花開得正盛、菊花、牡丹、薔薇、梅、桃、蘭、曼陀羅、夜來香、郁金香……
這些本不該在同一個地方開放更不該在同一個時候開放的花,此刻卻全都在這里開放了。
這里本是深山,絕嶺,本該彌漫著陰黯的云霧寒冷的風,但在這里,陽光如黃金般在花朵上,氣候更溫柔得永遠像是春天。
無論任何人到了這里,都會被這一片花海迷醉,忘記了紅塵中的困擾,更忘記了危險,忘記了一切。但這里都正是天下最神秘最危險的地方,這里就是移花宮!
但這時,卻有個少女,正不顧一切要爬上來。
她穿的本是件雪白的衣裳,但現在卻已染滿了泥污和血跡,她容貌本是美麗的,但現在卻已憔悴得可怕。
無論任何人都可看出,她是花了多大的代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到這神秘的地方來的。
到了這里,她整個人都已崩潰,她嘴唇已乾裂,肚子已發酸,已站不起來,她只有爬。
她爬,也要爬上來。自山下爬上來的少女,正是鐵心蘭?
她當然也知道“移花宮”的神秘與危險,但她不顧一切也要來,為的也只是要向移花宮主問一句話“為什麼定要花無缺殺死江小魚?”
現在,她瞧見了這一片燦爛的花海,心里不覺長長松了口氣,無論如何,所有的痛苦都已過去了!她暈了過去,她以為自己永遠再也不會醒了?
醒來時,她發覺自己是安靜地躺在一張柔軟而帶著香氣的床上,陽光已不見,燈光卻似比陽光更輝煌。她閉起眼睛,等她再張開時,她就瞧見了花無缺。
花無缺也正在溫柔地望著她,在這輝煌的光線里,他看來更如神話中的王子,那麼英俊那麼脫,那麼高不可攀。
鐵心蘭呻吟一聲,道:“花無缺,你真的是花無缺麼”花無缺溫乒地笑了笑,柔聲道: “是我,我就站在你身畔,你用不著害怕了!”
鐵心蘭突又掙扎著要爬起來,嘶聲道:“求求你,帶我去見移花宮的宮主好麼了我不顧一切來到這里,為的只是想求她見我一面?!?
花無缺苦笑道:“我回來,也是想求見她老人家的,只可惜,她們都早已不在宮里了?!?
鐵心蘭倒在床上,失聲道:“她們都出去了?”
花無缺道:“兩位宮主全都離宮而出,這本是很少有的事?!?
鐵心所凄然道:“我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這麼壞,我……我……”她語聲哽咽,用絲被蒙住了頭,再也說不下去。
花無缺呆了半晌緩緩道:“我想……我是知道你來意的,我也正是為了同一件事,想回來問她老人家,想不到她們離宮都已有許久了?!?
鐵心蘭在被里輕輕啜泣,忽又問道:“這些日子里,你是否已見過他?”
用不著說出名字,別人也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花無缺柔聲笑道:“他現在很好,你用不著為他擔心?!?
他雖然盡力想裝得平淡,但笑容中仍不免有些苦澀之意。
鐵心蘭終於自被里伸出了頭,吶吶道:“你可知道,他現在在那里?”
花無缺努力想笑得偷快些,柔聲道:“我知道,只要你身子康復,我就可以帶你去找他?!?
鐵心蘭凝注著他,眼淚又不覺流下面頰,頭聲道:“你……你為什麼永遠對我這麼好,你……你……”
忽然間,屋外傳來了一陣奇異的聲音,這聲音既不尖銳,也不凄厲,卻令人聽得忍不住要為之毛骨悚然。
這聲音驟聽如同鐵鋸鋸木,再聽又如蠶食桑葉,仔細一聽,又如刀劍相磨,簡直令任何人聽得都要牙腳軟。接著,就聽得少女們的鷲呼聲。
花無缺也微微變了顏色,道:“我出去瞧瞧?!?
他深知移花宮門下,縱然大多是少女,卻絕沒有一個會大鷲小怪的,能令她們鷲呼出聲來,事情絕不簡單。
鐵心蘭摸了摸身上已穿得甚是整齊,也跳下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趕出去,只見少女們都躲在宮檐下,一個個竟都嚇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連身子都發起抖來。再見那一片花海中,正有無數個東西在竄動。
鐵心蘭夫聲道:“老鼠!那里來的這麼多老鼠!”
果然是老鼠!
成千成百只簡直有貓那麼大的老鼠,正在花叢中往來流竄,啃著花枝,吞食著珍貴的花朵。
移花宮門下雖然都有絕技在身,怎奈全鄱是女子,老虎她們是不怕的,但見了這許多老鼠,腿都不禁軟了。
花無缺一步竄了出去,變色喝道:“來的可是魏無牙門下?”
四下寂靜無聲,也瞧不見人影,這一片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培養成的花海,轉眼間已是狼藉不堪,花無缺既驚且怒,但面對著這麼多老鼠,他也沒法子了。
在移花宮中,他既不能用火燒,也不能用水淹,若是要去趕,這些老鼠根本就不怕人。他再也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移花宮”,竟拿這一群動物中最無用、最卑鄙的老鼠無法可施。
這時黑暗中才傳來一陣狂笑聲。
一個尖銳的語聲狂笑著道:“只可惜移花宮主不在家,否則讓她們親眼瞧見這些寶貝鮮花進了咱們老鼠的肚子,她們只怕連血都要吐出來了?!?
花無缺此刻神情反而鎮定了下來,既不再驚慌,也不動怒,就好像連一只老鼠都沒有瞧見似的。
他臉上帶著微笑,緩緩道:“無牙門下的高足既已來了,何不出來相見?”
只聽黑暗中那人大笑道:“這小子倒沉得住氣,你可知道他是誰麼?”
花無缺還是身形不動,淡淡道:“在下花無缺,正也是移花宮門下!”
那人道:“花無缺,我好像聽見過這名字?!?
話聲末了,那黑暗的角落里,突然閉起了一片陰森森的碧光,碧光閃動,漸漸現出了兩條人影。
這兩人俱是枯瘦頎長,宛如竹竿,兩人一個穿著青衣,一個穿著黃袍,臉上卻都是碧油油的像是戴了層面具。但不知怎地,卻令人一見就要起雞皮疙瘩,一見就要怍嘔。
那青衣人碧森森的目光上上下下瞧了花無缺幾眼,陰陰笑道:“閣下居然知道我兄弟是無牙門下,見識已不能算不廣,所以你這麼年輕就要死,我實在不免要替你可惜?!?
黃衣人笑道:“他叫魏青衣,我叫魏黃衣,我們本不想殺你,怎奈家師此番復出,第一個要毀的就是移花宮,我們也沒法子?!?
少女們聽到這說不出有多丑惡的笑聲,瞧見被老鼠圍在中間的兩個人,竟無一人敢出手的。
只見魏青衣肩頭微微一動,花無缺身形立刻沖天飛起,接著,立刻便有一絲碧光自魏青衣掌中飛出!
但這時花無缺身形早已了過去,碧光過處,一個少女已慘呼著倒地,花無缺卻不回頭,雙掌已擊向魏青衣頭頂!
魏青衣再也想不到他來得竟如此快,腳步倒錯,平平一掌撩了上去,魏黃衣亦自斜斜一掌擊出。
誰知花無缺這凌空一掌,竟也是虛勢,掌到中途,他手肘突然縮了回來,不去接魏青衣的一掌,反而空空劃了個圈子。
魏青衣只覺掌勢突然脫力,就在這舊力落空新力末生的剎那間,另一股奇異的力量已將他掌勢引得往外一偏,也不知怎的,擊出這一掌,竟迎上了魏黃衣料斜擊過來的一掌?
“拍”的一聲,雙掌相接,接著又是“喀嚓”一聲,魏青衣這已脫了力的一條手臂,竟生生被魏黃衣震斷了!
花無缺竟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冒險的攻勢,妙絕天下的“移花接玉”神功一著便占了上風!
一掌接過,魏青衣、魏黃衣兩人俱是大失色。
魏黃衣雖末受傷,但見到自己竟傷了同伴,驚慌更甚,一腳踩在老鼠堆上,鼠群一慌,四下奔出。
只見花無缺一招得手,竟又含笑站在那里,并末跟著搶攻,只因他方才一招便已試出這兩人的功力,實是非同小可,他自知僥幸得手,絕不貪功急進,他還要等著這兩人再次上鉤。
這時鼠輩已散布開來,再次往四方流竄。
鐵心蘭突然咬了咬牙,自窗框上拆下段木頭,咬著牙奔出去,舉手一棍,將一只老鼠打得血肉橫飛。
本來往四下流竄的老鼠,此刻竟都向鐵心蘭圍了過來,鐵心蘭心已發寒手已發軟,但仍咬著牙不退縮。
躲在宮檐下的少女們,終於有一個奔出來只要有一個出來,別的人也就會跟著出來了。
她們只要打死一只老鼠,膽子也就壯了。
十幾個又嬌柔又美麗的少女,流著汗,喘著氣,忘記了一切,全心全意地在和一群老鼠拚命!鼠輩終於敗了,大多被打死少數逃得不見蹤影。
少女們瞧著地上狼藉的鼠又瞧自己手,她們幾乎不相信這些老鼠真是她們打死的。
這簡直就好像做了一場噩夢!
然後,她們有的拋下棍子開嘔吐有的瘋狂般大叫大笑起來,也有的擁抱起別人,放聲痛哭。
這些情況,都是“移花宮”不會生的但現在卻發生了,只因她們經過這一番惡戰後,已不知不覺地放松了自己。
只有鐵心蘭,她停下了手,立刻就去找花無缺!
花無缺竟已不見了?
魏青衣魏黃衣也已不見了!
鐵心蘭踉蹌地四下搜尋著,心里又是驚慌,又是害怕,她方才專心對付老鼠,竟忘了瞧一瞧這邊的戰況!
花無缺的武功雖高,但這兩人既敢闖到移花宮來,又豈是弱者,花無缺以一敵二,未必真是他們的對手。
鐵心蘭幾乎要急瘋了。忽然間,她發覺殘花叢中,似躺著一個人的身。
只見他右臂已肘而斷,胸前有個血淋淋的大洞,一張陰森碧綠的臉上,也已被人打腫了。
這模樣也不知有多麼猙獰可怕,鐵心蘭那里還敢再看!她趕緊移開目光,不覺瞧見了魏青衣的一只左手。
只見他這只鬼爪般的手掌食中兩指上,竟帶著兩粒血淋淋的眼珠子!顯然是被他自眼眶中生生挖出來的!
她眼淚不覺已奪眶而出?
忽然間,她聽得有一陣沉重而急促的像是負傷野獸般的呼吸聲,自一片山崖下傳了上來。
她立刻撲了過去!只見一個人滿面流血,雙臂箕張,喘息著蹲在一株樹下,一雙眼睛已變成了兩個血洞!
但這人也不是花無缺,而是魏黃衣土他顯然是在“移花接玉”的奇妙功夫下,被他自己的同伴挖去了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