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英雄傳
   —古龍
第四十一章、草原之獵

異嘯一聲初起,便已響徹草原。
只聽得嘯聲來勢,急逾奔馬,恍眼間便到了近前,眾人驚魂初定,又聽得這凄厲尖銳的嘯聲,更是忍不住心驚膽戰。
易明不由自主悄悄移動身子,向鐵青樹走了過去。
鐵青樹變色道:“這是什……什么人?”
云翼輕叱道:“住口,快伏下身子……”
話猶未了,嘯聲已到了頭頂。
鐵青樹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易明,撲地伏倒,將自己的身子緊緊壓在易明的嬌軀之上。
在這一剎那間,他只覺得?;に肀叩吶?,乃是他應盡的責任,什么男女之防,他是早已忘了。
“嗖”的一聲,一條人影長嘯著自他頭頂掠過,接著,又是“嗖”的一聲,又是一條人影掠過。
兩入一追一逃。身法俱是快如閃電,是以衣袂破風之聲,亦是分外尖銳刺耳,鐵青樹雖來瞧見這兩人身形,但聽得這衣袂破風之聲,也已猜出這兩人委實無一不是輕功絕倫的武林高手。
云翼雖然令人伏倒,自己身子卻挺立不動。
這兩休人影的雙足,幾乎已將踢著他的頭顱,但這老人卻連頭也未偏上一偏,只是傲然挺立,凝目而視。
但見這兩人前面逃的赫然正是風兒幽。后面追的,便是那已化為毒神之體的冷一楓。
嘯聲去遠,鐵青樹才聽到自己身子底下輕輕“櫻嚀”一聲,才覺出自己滿懷俱是溫香軟玉。
他心頭一熱,臉上飛紅,趕緊翻身坐了起來,雖然低垂著頭,但一雙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向身旁的人兒瞟了過去。
易明仍然伏地躺著,肩頭搖動,胸膛顯然在劇烈的起伏著,他不知她是羞?是惱?是不愿?還是不敢坐起?
鐵青樹只覺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咚咚”直響,仿佛要震破胸膛跳將出來,過了半晌,忍不住輕輕喚道:“姑娘……”
易明輕聲道:“嗯……”
鐵青樹囁嚅道:“姑娘莫怪,在下只是……只是……”
易明突然翻身而起,垂首笑道:“你不顧一切?;ぷ盼?,我怎會怪你?!?
她本是個爽朗明快的女子,但方才驟然被一個少年男子堅實的身軀壓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知怎的,竟泛起一種從來來有的感覺,也不知是害羞?還是什么?此刻她雖然竭力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但而上卻不禁仍是紅通通的,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也始終不敢抬起。
兩人雖然都未曾抬頭,但呼吸相聞,心里都有股甜甜的滋味,鐵青樹更是意亂情迷,魂消神蕩,幾乎癡了。
突聽云翼厲喝一聲,道:“青樹,抬起頭來!”
鐵青樹心神一顫,這才想起嚴師還在面前,那顆低垂行的頭,更是不敢抬起,只是顫聲道:“弟子在此?!?
云翼厲聲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你莫非已忘了?”
鐵青樹道:“弟……弟子不敢?!?
云翼“哼”了一聲,轉目道:“易姑娘?!?
易明垂首弄著衣角,輕聲應道:“是……”
云翼沉盧道:“大旗門弟子每一人肩上都擔負著血海深仇,萬萬容不得兒女私情來消磨他們的英雄壯忐?!?
易明道:“我……我知道?!?
云翼大喝道:“你既知道,還不快上?”
易明怔了一怔,抬頭道:“但……但……”
云翼道:“莫要多說,快快走吧!”
鐵青樹失色道:“但……但此地?;姆?,你……你老人家卻教她一個女子孤單單的走到哪里去才好?”
云翼怒道:“他人之事,難道比本門血仇還要重要?”
鐵青樹道:“但方才她已險些被……”
易明突然一掠而起,大聲道:“你莫要說了,我走就是,我雖是個女子,但闖蕩江湖已有多年,難道還怕被人吃掉了不成?”
這時她被點穴道已漸失效,身上血液漸通,身手雖有些不便,但終是已能站了起來。
云翼不去瞧她,道:“如此最好,快快走吧!”
易明道:“我說要走,自是會走的?!?
她心頭顯見有些激奮,語聲也有些哽咽、嘶啞,舉步向前走了一步,突又回首冷笑一聲,道:“但我走之前,卻有句活要問你?!?
云翼喝道:“快說!”
易明道:“你要我走,莫非怕我勾引你家弟子?”
云翼倒也未想到這少女竟是這么爽直的性子,竟敢鑼對鑼,鼓對鼓,當面問出這種話來。
他不禁也為之一怔,道:“這……”
易明道:“告訴你,兒女之情,雖能消磨志氣,又何嘗不能激發人的雄心?你難道定要大旗弟子人人都做和尚,才能報得了仇么,這……只怕未必,何況這件事,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住的?!?
云翼怒喝道:“住口!”
易明也不理他,自管接口道:“更何況,我從心里就從未看得起大旗弟子,我見得為你們大旗弟子傷心的女子,已經太多了?!?
她冷笑一聲,接道:“你們非但不知?;つ忝塹鈉夼?,任憑你們的妻女被人欺負,而且自己還要令她們傷心,這又算得是什么英雄?什么好漢?我看你這血海深仇,不報也罷,還是先將你們門下弟子的妻女先救出來吧!”
云翼又驚又怒,竟被她罵得怔住了,這威重如山的老人,竟未想到竟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
易明道:“我話說完了,也該走了,你仔細想想吧!”
頭也不回,舉步而去。
鐵青樹癡癡的望著她,要想呼喚,卻又不敢。
就在這時,那異嘯之聲突然轉回。
這一次嘯聲來勢更快,更是令人心驚。
易明腳下突然一個踉蹌,竟又跌倒。
鐵青樹再也不顧一切,又撲了上去,這次兩人一心都要瞧瞧他們是誰,雖然伏倒在地,仍然扭頭而望、。
一先一后兩條人影,有如流星趕月一般,自云翼頭頂掠過,只要再有分寸之差,云翼便要被踢倒。
鐵青樹惶然道:“你……你老人家怎不伏倒?”
云翼怒道:“畜牲,你難道不知為師是何等身份?怎可隨意伏倒,大旗弟子寧死……”
突然,嘯聲完全停止,四下一片死寂。
這突然而來的靜寂,委實比方才嘯聲發作時還要震動人心,就連云翼,都不由自主頓住了嘴。
但,緊接著,風九幽嘶啞而又尖銳的語聲便又傳來。
只聽他大喝道:“我知道你已來了,為什么還不露面?你借我的東西想必也帶來了,快拿回來還給我……快……”
這語聲忽左忽右,倏忽來去,顯見他身形還未停頓,但無論他如何呼喝,四下卻寂無回應之聲。
眾人不覺又驚又奇,都不禁在心中暗問自己:“是誰來了?風九幽到底在和誰說話?”
風九幽呼喝了半晌。終于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他嘶聲罵道:“你這賤婆娘,你到底藏在哪里?老子已被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了,你還不出來救救老子,你這賤婆娘莫非想將老子害死?好將老子借你的家伙霸占不還,你明知此刻只有那家伙可以擋得住這毒鳥!”
云翼忍個住喃喃道:“他罵的莫非是花二娘?”
易明道:“聽他口氣,只怕不是,但……但他罵的卻必定是個女子,而且,這女子還借了他一樣重要的東西?!?
此刻這老少兩人心頭充滿好奇,居然叫一問一答,似乎全忘了方才之事,云翼沉吟了半晌,又道:“世上能有什么東西能擋得住毒神?”
易明道:“這……這委實令人情不透?!?
鐵青樹突然接口道:“他說的那‘家伙’,只怕并非什么東西,而是個人?!?
易明道:“嗯,不錯……”
云翼皺眉道:“但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擋得住毒神?這人若真有如此本事,又怎會被他兩人這樣借來借去?”
眾人猜來猜去,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喝罵之聲又轉到左近。
但聞“嗖”的一聲,風九幽自他們身旁草叢上掠過,那毒神冷一楓,自然還是緊追在后。
但奇怪的是,毒神身后,竟多了條人影。
這人影身形甚是纖小,輕功之妙,更是駭人聽聞,無聲無息的緊貼在毒神身后,毒神卻竟是毫未覺察。
三條人影一晃即沒。
云翼沉吟道:“風老四所罵的莫非就是此人?”
易明道:“嗯,這人看來果然像是個女子?!?
云翼變色道:“普天之下的女子,只有一人的輕功如此了得,只怕,就連煙雨花雙霜也是比不上她的?!?
鐵青樹動容道:“你老人家說的是誰?”
云冀一字字道:“閃電卓二娘!”
鐵青樹、易明面面相覷,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云翼沉聲接道:“碧落賦中,風、雨、雷、電四人,今日竟都來到了這里,這當真是說來別人也難以相信之事?!?
要知雷、雨、電、風四人,無論是誰、只要出現一個,己是震動江湖之事,更何況四人竟都湊在一起?
易明喃喃道:“這么一來,這山谷想必更要熱鬧了,唉!這四人無論是誰,都足以把這時鬧得天翻地覆?!?
鐵青樹訥訥道:“咱……咱們不如走吧,有這四人在這里?!鼻屏嗽埔硪謊?,囁嚅著將下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下面的話雖然不敢說出,但別人也可能猜出他要說的是:“有這四人在這里,憑咱們的武功,還能有何作為?”他們的武功若與卓三娘等人相比,實如秋蟲之與明月。
易明輕聲道:“不錯,此時他們正自互相糾纏不清,咱們正可乘機脫身,若是……”
云翼突然怒喝道:“誰敢再說走字!”
鐵青樹道:“但不走又能……”
云翼厲聲道:“他四人之間,此刻正自糾纏個清,必定無法再留意他人之事,這正是我等行動的大好良機?!?
易明眨了眨眼睛,道:“行動?”
云翼道:“不錯。行動,五福連盟中人,此刻想必也躲在這草原之中,方才他們驚逃而出,此刻必定也未能聚在一起?!?
易明頷首道:“這些人最是欺軟怕惡,貪生畏死,在這種情況下,必定不敢隨意走動,那么,想必便也不會聚在一處?!?
云翼聽她大罵自己的仇家,暗中不由得對她又生出幾分好感,側目瞧了她一民,捻須微笑道:“正是如此,他們分散之時,我等正好逐個擊破,他們有一人撞見老人。便要他死一個!有兩人遇著老夫,便要他死一雙!”
易明拍掌道:“好!司徒笑那惡賊卻得留給我?!?
云翼笑道:“老夫正要瞧瞧彩虹七劍的身手?!?
鐵青樹見他二人這番光景,心下自是十分喜歡,但瞧了云翼一眼,雙眉又自皺起,訥訥道:“似你老人家的體力……”
云翼厲聲道:“眼見仇人的頭顱已懸在刀口,老夫的病毒早已自解,只不過有些口渴難忍,正好去痛飲他們的鮮血?!?
易明接口笑道:“縱是陳年老酒,也比不上仇人鮮血?!?
云翼大笑道:“好孩子,不想你倒甚投老夫的脾胃?!?
易明道:“但我方才還罵了你老人家……”
云翼道:“咄!罵人又算得什么,能罵人的,才是真正性情中人,總比那些隨聲附和之輩要強得多了,走吧!”
當下邁開大步,向前行去。
易明沖著他背影吐了吐舌頭,轉首和鐵青樹悄聲笑道:“這位老人家,可真是個怪人,他若瞧你不順眼,怎么樣都不行,他若瞧你順眼了,罵他都沒關系?!?
鐵青樹道:“只怕你方才是罵對了,否則……”
易明道:“否則怎樣?”
鐵青樹嘆了口氣,道:“否則只怕我便再也無法與你相見?!?
易明臉一紅,道:“那……那又有什么關系?”
鐵青樹垂首道:“你沒關系,我卻是有關系的?!?
這兩句話也沖口而出,說的正是他肺腑之言,要知人們在患難中,最易流露真情,鐵青樹如此,易明又何嘗不然。
易明忍不住瞧他一眼,瞧見他滿臉誠懇之色,心頭一軟,便將本不愿說的話也說了出來。
只聽她柔聲道:“其實我……我也有關系的……”
腰肢一擰,飛也似的向前審去。
鐵青樹大喜過望,身子也似乎變得輕了,輕飄飄跟在她身后,方才的災難,眼前的危險,早已全都忘去。
云翼當先而行,身后這一雙小兒女的對答之言,他似乎全都沒有聽見,也絕不回頭去望一眼。
在見著溫黛黛與易明之后——在聽得鐵中棠與云錚的噩耗之后,這老人的性情,真的已像是有些變了。
長草之間,行動本難避人耳目,幸好此刻風九幽仍在奔逃喝罵,倒替他們三人的行動作了掩飾。
突然間,寒光一閃,一柄長劍自草叢中刺了出來,直取云翼胸膛,來得無聲無息,又狠又快。
云翼大喝一聲,道:“果然來了!”
他早有戒備,這一劍來得雖突然,雖辛辣,但這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卻并未將之瞧在眼里。
只見他虎腰一轉,長劍便自他身旁刺空,他一雙鐵掌,十指箕張,已向拿著那柄長劍的手腕抓了過去。
草叢中怒喝道:“好惡賊,有你的?!?
一人舞動長劍,瘋狂般沖了出來,赫然竟是易挺。
易明又驚又喜,大呼道:“云老前輩手下留情!”
云翼怔了一怔,撤掌退身。
易挺亦自停住劍勢,怔在當地。
兄妹兩人目光相對,俱是驚喜交集。
跟在易挺身后的孫小嬌,嬌喘著道:“好妹子,原來是你,咱們險些大水沖了龍王廟……”
忽聽草叢中傳過來一個人的語聲,輕輕笑道:“孫小嬌,易兄弟,你們逃什么?難道我還真的會害你們么?快過來……快過來,咱們聚在一起,人多也好做事?!?
語聲低緩,顯見來人走得極是謹慎。
易明變色道:“司……”
她方自說出一個字,嘴已被易挺掩住。
孫小嬌耳語般低聲道:“不錯,正是司徒笑,我和你哥哥一能走動,剛竄入草原,就遇著他們三個惡賊,他……他居然不顧舊情……”
說到這里,突然頓住,臉也有些紅了?!?
易明只好裝著聽不懂,低聲道:“他們來得正好?!?
云翼目光閃動,滿面殺機,道:“誘他們過來?!?
這幾人俱都不是愚魯之輩,聽了這句話,易明、鐵青樹、立刻隨著云翼伏身藏起,易挺持劍卓立。
孫小嬌眼波一轉,嬌笑道:“你真的不會害我么?”們不妨回頭瞧瞧,看你們身后站的是誰?”
司徒笑大笑道:“這種騙孩子的玩意兒,也想來騙我?”這三人果然俱是老好巨滑之輩,竟是誰也不肯回頭。
三人一起大笑道:“咱們不會回頭的,你也逃不了……”
笑聲未了,突聽身后一人厲聲道:“你們還是回頭的好?!?
這話聲一入耳,他們不用回頭,也已猜出身后的人是誰了,三人背脊之上,立泛起一股寒氣,直透足底。
司徒笑干咳一聲,強笑道:“巧極巧極,又遇著你?!?
黑星天、白星武干笑道:“當真是巧遇……巧遇……”
三人口中說話,腳下已悄悄移動,彼此湊了過去。
云翼厲叱道:“站??!”
司徒笑干笑道:“你盡管放心,縱然你不來尋我們,我們也要去尋你的,既然見了你,難道咱們還會走么?”
云翼道:“既然如此,且轉過身來,與我決一死戰?!?
司徒笑目光轉動,道:“你們五人,咱們三人,以五敵三,這豈非有些欺人,大旗門人,想來不至如此吧?”
易明大喝道:“與你這樣的無恥惡賊,還講什么江湖道義……孫姐姐,你就和我將這惡賊收拾下來吧!”
孫小嬌道:“我早想宰了他了?!?
兩人一前一后,向司徒笑夾攻而上。
易挺長劍一揮,直刺白星武,鐵青樹微一遲疑,也撲了過去,出手便是三招,口中喝道:“這位兄臺,我來助你?!?
黑星天仰大笑道:“好!好!這大旗掌門,就留著給我吧!”雖在仰天而笑,但笑聲卻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
云翼道:“你還不回身?”
黑星天道:“反正遲早都要動手,你急個什么?”
要知他嘴里說得雖硬,其實心膽早寒,明知自己一回頭,便是番死戰,卻教他怎敢回過頭去。
云翼道:“你只當你若不回頭,老夫便不敢出手么?”
司徒笑笑道:“自是真的,你們在哪里?”
孫小嬌笑道:“就在這里,你們還聽不見么?”
司徒笑道:“好,這次你們可千萬莫要再胡亂逃了,方才我所說的話,只不過是向你們開開玩笑而已……”
笑語之聲尚未了,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條人影已箭一般竄了過來,將孫小嬌與易挺圍在中央。
這三人面上,誰也沒有半分笑意,而司徒笑更是面寒如冰,方才那番話,仿佛根本就不是他說出來的。
白星武冷冷道:“你們還是上當了?!?
黑星天道:“這次看你們還往哪里逃?”
孫小嬌故作吃驚道:“你……你們要怎樣?”
司徒笑緩緩道:“不怎么樣,只不過要你們的命而已?!?
孫小嬌道:“你……這難道又是在開玩笑么?”
司徒笑冷冷笑道:“誰有這份閑情逸致來和你們開玩笑……黑兄、白兄,此時還不趕緊動手,更待何時?”
孫小嬌喝道:“慢著!”
白星武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孫步嬌道:“彩虹七劍本是來幫你們的,你們為何……”
司徒笑冷笑道:“彩虹七劍懼是吃里扒外之輩,我早已有意將他們除去,此時此刻,正是天賜我之良機?!?
孫小嬌道:“但……但你難道不顧我和你那一段……”
司徒笑喝道:“住嘴!”
孫小嬌咯咯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要叫我永遠住嘴,所以才要殺我,你這沒心沒肝的惡賊,你說是么?”
司徒笑獰笑道:“是又怎么?你這賤人這張多話的嘴,早已該閉起了?!?
孫小嬌道:“是該閉起了,只還有一句話要說?!?
司徒笑道:“什么話?”
孫小嬌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句話你們莫非忘了么,你
黑星天道:“難……難道堂堂大旗門,也會在人背后出手……”語聲未了,突見眼前一花,云翼已在他面前。
只聽云翼厲聲笑道:“你不敢回頭,難道老夫就不會到你面前來么,還不快出手?”當胸一拳,怒擊而出。
他還未出手,已寒敵膽,此番出手,又當真有石破天驚之威,五招過后,黑星天已是滿頭大汗。
那邊司徒笑雖仍與孫小嬌、易明兩人勉強戰個平手,白星武卻也早已被逼得險象環生,汗出如雨。
劍光、拳風、掌力、震得四下長草東倒西歪,紛紛斷落,飄飛的草梗,有的已黏在司徒笑等人汗濕的面額上,使他們看來更是狼狽不堪。
云翼眼見自己一生中最最痛恨的三個強仇大敵已將在此喪命,不覺豪氣更生,越戰越勇。
他長髯拂動,雙拳如雨,強勁,猛烈的拳風,已如山岳一般將黑星天壓得難以呼吸。
云翼忍不住縱然狂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這三人若是死了,五福連盟便無異瓦解,這老人積壓數十年的冤氣,到今日總算完全吐出,他自是痛快已極。
司徒笑突然冷笑道:“你痛快什么?別人不說,我司徒笑今日縱算戰死,也不是死在你大旗弟子的手里,你也算不得報了仇?!?
云翼怔了一怔,怒道:“你要……”
但他話未說出,易明已搶口道:“誰說你不是死在大旗門人手里?”
司徒笑冷笑道:“莫非你是大旗門弟子么?”
易明道:“誰說不是?!?
司徒笑大笑道:“小賤人,你何時也算大旗弟子了?除非就在這短短片刻間,你已嫁給大旗門那呆小子做媳婦了?!?
鐵青樹雖在與別人動手,但這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怒正待發話,哪知易明卻道:“你猜的不錯,我正是已嫁給大旗弟子了,所以我也變為大旗門下,你還有什么話說?拿命來吧!”
這番話說將出來,司徒笑一怔,云翼又驚又喜。
鐵青樹心中那驚喜之情,更是誰也描敘不出。
易挺先是一怔,后也一喜,笑道:“恭喜?!?
鐵青樹紅著臉道:“多謝?!?
兩人精神一震,三招之后,更是將白星武逼得喘不過氣來,那邊司徒笑也被易明搶得了先機。
黑星天的危急之況,更是不在話下,五福連盟中這三根支柱,端的眼見已是在數難逃。
哪知就在這時,突然一條人影掠來。
其實這人影還未到時,那喝罵之聲早已先到了,只是眾人在興奮、激戰之中,誰也沒有聽到。
這人影正是風九幽,掠過此地,目光一轉,身子竟突然凌空折回,斜斜向云翼沖了下來。
云翼大驚之下,一拳揮出,卻不料風九幽腳步一斜,已轉到了他身后,借力使力,將他身子托了上去。
云翼也只得借力使力,向上躍出,逼開身后之敵。
但這時毒神早已追來,云翼身子竟向他迎了過去,等云翼再想懸崖勒馬,收勢卻已有所不及。
但見毒神毒手揮處,云翼已是無可閃避。
易明、易挺、鐵青樹大驚之下,俱都拋下自己敵手,撲將過去,但又有誰能阻住毒神的毒手?
哪知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剎那間,毒神身后突有一條人影趨出,將云翼身子往下一扯,兩人便一起斜斜落下。
這一手說來雖容易,但輕功若無超凡入圣的造詣,真是做夢也休想辦得到,風九幽驚罵道:“好個賤婆娘,原來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這時毒神前面已無阻路之人,還是向風九幽沖了過來,風九幽第二句話未及罵出,凌空躍起,轉身就逃。
毒神自也追了過去。
云翼身子剛落地,便聽得一個婦們人的聲音輕笑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你可別忘記?!?
話猶未了,身形已飄飛而起,笑聲已在丈余開外。
云翼大呼道:“卓三娘,留步,你可是卓三娘?”
呼聲之中,那人影早已消失在長草之巔,但聞一個帶笑的語聲飄飄渺渺傳了過來,道: “不錯,我正是卓三娘?!?
云翼仰首而望,卻什么也瞧不見了。
易明、易挺、鐵青樹、孫小嬌俱都圍了過來,齊聲道:“你老人家無恙么?”
云翼仰天長嘆一聲,頓足道:“我雖無恙,但這救命之恩,卻叫我如何了斷?”
語聲微頓,轉目而望,突又變色道:“不好?!?
眾人隨著轉目望去,這才發現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人,竟已乘著方才亂時悄悄溜了。
易明、易挺還好,云翼、鐵青樹此刻之悲憤、驚怒、失望,卻當真非世上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云翼須發皆張,目眥幾裂,厲喝道:“追!”
云翼、鐵青樹當先,易明、易挺兩旁掩護,孫小嬌走在最后,五個人分成扇形,一路追查。
大旗子弟,果然不愧是千錘百煉的江湖好漢,雖在如此悲憤激動的情況中,行動仍是毫不魯莽。
只因在這草原中,獵者與被獵者其實已沒有什么分別,無論難只要稍有不慎,立時便要遭對方的毒手。
這草原中每分每寸之地,都可能埋伏著致命的?;?,風吹草浪,天地間彌漫著重重殺氣。
風九幽的怪嘯、怒罵,仍不時隨風傳來,顯見得卓三娘仍在和他捉著迷藏,他仍然無可奈何。
令人驚異的是,在他如此大叫大嚷之下,煙雨花雙霜與饗毒大師,居然仍然還未露面。
這兩人到哪里去了?他們在做什么?
這問題雖然費人猜疑,但云翼等人心胸中正燃燒著復仇的怒火,這火焰燃燒得令他們忘記一切。
易明走在鐵青樹身旁,兩人不時會匆匆交換一個眼波,眼波相觸,面頰一紅,又趕緊回過頭去。
唯有在這時,鐵青樹心里復仇的火焰才會暫時停息,卻另有一股完全不同的火焰在他心里燃起。
在激情與仇恨這兩種世上最最熾熱的火焰下,這初涉江湖的少年,正在忍受著雙倍的煎熬。
突然,云翼身子伏了下來。
別人雖未聽到什么,也未瞧見什么,但云翼正是他們的馬首之瞻,云翼身了伏下,別人的身子也立都伏了下去。
只聽云翼耳語般顫聲道:“前面已現敵蹤,小心?!?
這語聲,易明、易挺、孫少嬌雖未聽清,但不聽也可猜得出的,一顆心卻不禁為之懸了起來。
眾人心房急跳,蛇行向前。
他們此刻究竟是獵者還是被獵者,他們此刻究竟是在圍獵別人,還是正在走入別人伏下的陷阱?
這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他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在這懸疑難決的俄頃問,人人的緊張,卻已達到頂點。
草叢中終于有人聲爆發出來,聲音雖然不大,卻仍令眾人俱都吃了一驚,只聽一人嘶聲道:“盛大娘,你真要反臉?”
另一個奇異的婦人語聲道:“正是要反臉?!?
兩個聲音,后者乃是屬于盛大娘的,前者的語聲,云翼雖聽不出,但聽那語聲,此人想必本是盛大娘的同路人。
云翼牙關緊咬,兩腮肌肉都起了陣陣痙攣。
仇人又已在他眼前,他本該撲過去,但心思一轉,卻將身子伏得更低,行動也更是小心謹慎。
這老人不動,眾人自更不敢妄動。
云翼身子已完全伏了下來,自長草根隙間向前望去:
一個面容俊秀,但眉間滿帶浮猾之氣的少年,半蹲半坐在那里,右手拿著柄劍,左手卻環抱著個少女。
這少女仰臥在那里,長長的、烏黑的頭發,水云般垂落在地面,胸膛雖在起伏,但人已顯見暈迷。
盛大娘便在他身前不及五尺外,兩人之間的長草,已大多被踐踏得平了,仿佛方才也曾經有過一番劇斗。
她右手仍橫持著那柄烏鋼懷杖,左手竟也抱著個少女,這少女也已被制暈迷,卻赫然正是云婷婷。
盛存孝亦自未醒,就躺在她身旁,但盛存孝身旁竟還躺著一人,兩鬢已斑,長髯也微現花白。
云翼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看出他竟是云九霄。
這景象一入云翼之目,他目中便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他的兄弟與愛女俱已落在對頭的掌握之中聽人宰割,這老人雖然悲憤填膺,又哪敢隨意妄動?
鐵青樹、易明、易挺也瞧見了,也是驚憤變色。
易明、易挺擔心的是水靈光,大旗弟子擔心的是云氏叔侄,他們的對象雖不同,著急的程度卻毫無兩樣。
只聽那少年沈杏白道:“方才你我還同心合力,將這一老一少兩個大旗門人擒了下來,此刻你便要反臉了么?”
盛大娘冷笑道:“此一時,彼一時,這句話你難道都不懂?就憑你尊卑不分,你我亂叫,老身就該要你的命?!?
沈杏白道:“但……但你莫非忘了五福連盟?”
盛大娘道:“不錯,就為了這個,所以老身到此刻還未動手,只要你將這女了放下來,老身就放你一條生路?!?
沈杏白變色道:“這女子乃是我等仇人,你為何……”
盛大娘怒道:“畜牲,你只當老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瞧你那雙鬼眼睛,老身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沈杏白眼珠子在水靈光嬌軀上的溜溜一轉,道:“不錯,我是想將這少女占有……”
盛大娘怒喝道:“畜牲!你……”
沈杏白冷冷接口道:“我占有這女子后,一來可以泄憤,好教鐵中棠那小王八做鬼都得要戴上頂綠帽子?!?
聽到這里,云翼、鐵青樹等人已無一不是咬斷鋼牙,手足顫抖,一顆心幾乎要恨得裂成碎片。
但云九霄、云婷婷還在別人掌握中,他們咬斷牙,也要忍住——這忍受卻又是何等痛苦?
沈杏白已接著道:“還有,這女子已被花二娘認做她的女兒,我占有她后,生米煮成熟飯,花二娘也只有將我認做女婿?!?
他仰天一笑,接道:“我若成了花二娘的女婿,花二娘又怎會不為五福連盟出力,如此一舉兩得的事,你為何不讓我做?”
盛大娘默然了半晌,突又怒喝道:“不行,萬萬不行,這女子無論如何總是我盛家莊的媳婦生出來的,誰也不能沾辱她?!?
眾人本在暗中奇怪,不知盛大娘為何要對水靈光如此維護、聽了這句話,才自恍然大悟。
沈杏白卻仍是神色不變,悠悠道:“即使她是盛家莊人,難道我沈某人還辱沒了她?”
盛大娘怒喝道:“你這畜牲,豬狗都不配?!?
沈杏白道:“你在此相罵也不打緊,但這話教家師聽了,卻多有不便?!?
他神色越是悠閑,盛大娘怒氣便越盛,她本還顧忌司徒笑等人的面子,是以遲遲不愿動手。
但此刻盛怒之下,卻什么也顧不得了,當下怒喝道:“老身今日就要將你這小畜牲宰了,看看司徒笑他們又能將老身怎樣?”掄起懷杖,當頭擊下。
眾人見此自是暗暗稱喜,只望這兩人打得越兇越好,那時他們方自有機可乘,才能乘機救出云嬸嬸等人。
但聞“呼”的一聲,草屑橫飛。
盛大娘人雖己老,懷杖卻不老,這一仗掄出,當具有逼人的威勢,沈杏白哪敢硬接,橫掠兩尺。
這時他身形又已沒入長草間,身手更是不便,云翼等人俱已躍躍欲試,只待盛大娘追擊過去,他們便要出手。
盛大娘懷杖果又掄出。
沈杏白不架不閃,卻突然大喝道:“且慢!我還有句話說?!?
盛大娘手腕一挫,道:“好,再聽你一句話?!?
她在這懷杖上浸淫數十年,功夫果然沒有白費,但見她枯瘦的手腕一挫,便將數十斤重的純鋼懷杖輕輕帶了回來。
沈杏白道:“你以大欺小,我自非你敵手?!?
盛大娘冷笑道:“你既有自知之明,便應束手就縛?!?
沈杏白亦自冷笑道:“但你懷杖只要再動一動,我拼著挨你一杖,手中劍先將你兒子刺死,回劍再取這女子之命,你瞧怎樣?”
盛大娘怔了一怔,高舉著的懷杖,“噗”的落了下來,杖頭戳入土中,盛大娘白發飄蕭,顫聲道:“你……你敢?”
沈杏白道:“我有何不敢?”
盛大娘道:“你……你要……”
突然間,倒臥地上的云九霄,整個人彈了起來,出了如風,一瞬間便接連點了盛大娘背后的七處大穴。
云翼等人見到盛大娘已自住手,方覺失望,驟然又見此變化,不禁大喜若狂,紛紛一躍而起。
這時盛大娘身子方自倒下。
沈杏白還被這變化驚得怔在當地,突見草叢幾條人影猛虎般躍將出來,更是驚得雙腿發軟。
等他想起要逃時,卻已逃不了了,易挺、鐵青樹、易明,三人已夾擊而上,但見劍光一閃,拳影飄飛……
沈杏白已倒在地上。
這勝利的確來的太快,云丸霄亦是驚喜交集。
云翼一手拍著他肩頭,開懷大笑道:“三弟,真有你的,我只當你真的不能動了,哪知你卻是在裝蒜。這當真叫大哥我有些喜出望外?!?
云兒霄亦自喜道:“大哥從天而降,小弟更是喜出望外?!?
二翼道:“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說來聽聽?!?
云九霄道:“我和婷婷與大哥失散后,便在此地將養,以等待氣力恢復,哪知這兩人卻突然掩了過來……”
他一嘆接道:“那時我氣力未復,明知縱然動手,也必落敗,便索性裝成不能動彈的模樣,由得這姓沈的小畜牲來點我穴道?!?
云翼奇道:“你穴道既被點,為何還能出手?”
云九霄展顏笑道:“我偷眼瞧他手指來勢,見他要點我氣血海穴。我手掌便先悄悄藏在破解之處,他手指一下,我便乘著氣血還未被封閉的那一剎那間將之解開,他這一指雖點下,卻如未點一樣。
云翼拊掌笑道:“我早就說過三弟乃是本門智囊,如今可見果然個差,青樹,你門可得多學學三叔的榜樣?!?
劫后重逢的歡喜,大獲全勝的得意,瞬息間又被仇恨代替,云翼目光轉向盛大娘,面上笑容便消失不見了。
易明、易挺早已自沈杏白懷中搶過水靈光,鐵青樹解開了云婷婷穴道。
云九霄一足將沈杏白踢到盛大娘身側,道:“大哥要將這兩人怎樣?”
云翼嘶聲道:“殺!殺!殺!除了殺,還能怎樣?”
云九霄道:“就在此地動手?”
云翼切齒道:”就在此,就在此刻……”
但就在此刻,一種母子天性感應,卻使得生具至孝,一直暈迷不醒的盛存孝突然醒了過來。
他雖然始終暈迷未醒,卻仿佛早已知道一切事的演變,方自醒來,便掙扎著爬起,嘶聲道:“若要殺家母,先殺了我吧!”
云翼還未答話,易明、易挺早已蹼地跪下。
易挺道:“盛大哥雖然不幸生為大旗門之敵,卻始終未曾做過殘害大旗門之事,老前輩切切不可出手?!?
易明道:“盛大哥非但不能算是大旗門之敵,反與鐵中棠道義相交,老前輩看在鐵中棠面上,也不能出手?!?
云翼雙拳緊握,木立不動。
鐵青樹嘶聲道:“其子之善,并不足償其母之惡……”
易明哀叫道:“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吧!”
鐵青樹狠狠一頓足,再不說話。
一時之間,眾人群相默然,但見云翼胸膛起伏漸漸劇烈,但聞云翼呼吸之聲漸漸粗重……
突然間,一個人分開長草,走了出來。
眾人心情激動間,竟誰都沒有留意到這人是怎么來的,此刻驟然吃廠一驚,退后半步,轉目望去。
此人一身青衣,云鬢蓬亂,面容雖生得秀麗動人,但眉宇間卻帶著份茫茫然的癡呆之色。
她驟然見著這許多人,既不歡喜,也不吃驚,更不害怕,反而歪了歪頭,嫣然一笑,道:“原來有這么多人呀!”
易明松了口氣,道:“原來是你?!?
那少女頷首笑道:“不錯,是我,不是我是誰呢?”
云翼厲聲道:“你是誰?”
那少女道:“我是誰?……哦!對了,我是冷青萍?!?
云翼變色道:“冷青萍?你莫非乃冷一楓之女?”他此刻也已想起,這少女正是年余前,到那荒間古廟中去通風報訊之人,只是比起那時來,她已不知蒼老了多少,憔悴了多少,驟然間竟難以認得出她了。
冷青萍歪著頭,茫然道:“冷一楓……嗯!不錯,他是我爹爹,我方才還用鞭子抽過他……嘻嘻!女兒打爹爹,你說好玩不好玩?”
他竟自嘻嘻笑了起來,但眾人心中可全無半分笑意,呆呆的望著她,亦不知是驚異,還是憐憫。
冷青萍眨了眨眼睛,茫然笑道:“你們是誰呀?我……我好像認得你們,又好像不認識,好像見過你們,又好像沒有見過……”
突然舉起手來,用力打著自己的頭,恨聲道:“頭呀頭呀!可恨的頭呀!有些你明明該記得的事,為何會突然忘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她越打越重,越打越響,云婷婷委實忍不住了,一步竄了過去,一把拉著她的手,道: “你是見過我們的,那日我們在古廟中,若非你來,我們……”
冷青萍拍掌笑道:“哎呀!不錯,古廟……古廟……”
云婷婷道:“對了,古廟,你可記得了么?”
冷青萍道:“當然記得,那古廟好好玩呀!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還有……還有兩個人在打架,飛來飛去?!?
云婷婷道:“我說的不是這古廟,是那日……”
冷青萍道:“是的是的,我不騙你,那古廟真是好玩極了,紅的墻,黃的瓦,就好像是……是黃金似的?!?
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但是又是失望,又是為她悲哀,云婷婷更是滿眶熱淚,位然欲涕。
云翼嘆道:“此女只怕已瘋了,念在昔日之情……唉!讓她走吧!再與她多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云九霄心念一動,突然道:“且慢?!?
云翼奇道:“你要留住她,為什么?”
云九霄沉聲道:“癡呆之人,有時說話最是可信?!?
云翼更奇道:“這……這又怎樣?”
云九霄且不答話,轉身道:“冷姑娘,那古廟你可是方才去過?”
冷青萍頷首笑道:“對了,我剛從那里出來?!?
云翼搖頭嘆道:“這草原上哪有什么古廟,只怕她是……”
云九霄搖手打斷了他的話,又自問道:“在那古廟中打架的人,你可瞧見了?”
冷青萍道:“自然瞧見了,瞧的可清楚哩!”
云九霄道:“他們是何模樣?”
冷青萍又歪起了頭,沉吟道:“他門……哦,對了,他們一個是男,一個是女……那男的還是我爹爹的師父哩!我可不能告訴別人?!?
她明明已告訴別人,還說不告訴別人,心神之癡迷實已可想而知,眾人唏噓間,卻又吃了一驚——饗毒大師原來在那里。
云翼動容道:“和他動手的,莫非是花二娘?難怪他兩人始終不曾露面了……冷……冷姑娘,古廟在哪里?”
冷青萍笑道:“就在那里,左轉,右轉,再左轉,再右轉……頭一低,再左轉……再左轉,還是左轉……”
云翼苦笑道:“莫要轉了,你帶我等去吧!”
冷青萍突然以手掩面,呼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云翼叱道:“你為何不去?”
冷青萍道:“那地方雖好玩,可也可怕得很,四面都好像有鬼……鬼!鬼!有好多鬼!我不去……不去……”
云翼頓足道:“這……這……唉!”
云九霄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在騙人?!?
冷青萍道:“不,不,我沒有騙你?!?
云九霄道:“你明明沒去過那地方,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所以才不肯帶我們去……這是個騙子,我們莫要理她?!?
冷青萍道:“我不是騙子,我……好,我帶你們去就是了,但……但我可再也不愿進去,我要在門口等著,行么?”
云兒霄喜道:“只要你帶路,進不進去,全部由得你?!?
冷青萍道:“好,走吧!”
緩緩轉過身子,緩緩走入草叢。
眾人此刻都已隱隱約約的猜到,那神秘的古廟中,必定隱藏著有某些秘密,見她一走,都忍不住跟了過去。
云九霄悄聲道:“這兩人……盛……”
云翼沉吟半晌,頓足嘆道:“縱要取她性命,也不可當著孝子之面?!?
云九霄低聲道:“小弟也正是此意?!?
目光轉處,只見易明抱著水靈光,易挺已扶起盛存孝,又瞧見有個婦人——孫小嬌,正俯著望著沈杏白出神。
他一眼瞧過,當下喚道:“青樹,你過來?!?
鐵青樹轉身而回,道:“三叔有何吩咐?”
云九霄道:“你抱起盛大娘,若有變故……”
語聲突頓,立掌一砍,方自接道:“你懂得么?”
鐵青樹道:“弟子省得?!鋇畢賂┥肀鶚⒋竽?。
盛存孝嘶聲道:“多謝兄臺……多謝各位前輩,在下,在下……”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無言的隨著易挺走去。
云九霄目注孫小嬌,道:“這位姑娘……”
孫小嬌回眸一笑,道:“你可是要我抱他么?好!”不等云九霄再說話,便抱起沈杏白,跟著易家兄妹向前行去。
云翼皺眉道:“你怎么要她……”
云九霄截口笑道:“大哥放心,小弟自會緊跟著她的?!?
冷青萍以手掌分拂長草,當先而行。在這?;姆牟菰?,她竟是走得安安逸逸,仿佛在散步似的。
跟在她身后的一行人,卻不免有些提心吊膽,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往前走得一步算一步了。
只見她走上一段路,便要轉個彎。
云翼皺眉道:“草原之中,何須轉彎?!?
云九霄苦笑道:“既是要她帶路,也只有由得她了?!?
云翼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但聞風九幽呼嘯叱罵之聲,又已到了近前:“卓三姐,算我服了你了,你竟要怎樣?說吧”
又聽卓三娘尖細的語聲道:“你罵夠了么?”
風九幽道:“小弟怎敢罵三姐,小弟……”
卓三娘道:“你不敢罵我,方才罵的是誰?”
風九幽道:“方才……方才罵的是我自己,我是個混帳,畜牲,我不是東西,我里里外外都不是個東西?!?
卓三娘道:“以后呢?”
風九幽道:“以后三姐說什么,小弟就聽什么,三姐要我翻筋斗,我就翻筋斗,三姐要我吃糞,我就吃糞?!?
卓三娘道:“你若口是心非,又當如何?”
風九幽道:“那……那就隨便三姐怎樣?!?
卓三娘道:“隨便我怎樣,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風九幽道:“我說的,全是我說的,三姐,姑奶奶,你饒了我吧!這家伙不是人,我好歹也是人,我怎跑得過他?!?
卓三娘笑道:“好,隨我來吧!”
這些話自風中傳來,時遠時近,時而飄忽不可聞。
說到這里,眾人只見跟在毒神后那淡灰的人影,突然趨了前去,身形一閃間,便已掠在了風九幽前面。
等到眾人再瞧時,三個人都已不見了。
云翼嘆道:“閃電卓三娘之名,果然名下無虛,若單以輕功而論,只怕連夜帝、日后都未見能趕得上她?!?
云九霄微喟道:“閃電卓三娘,輕功本無雙,飛擒雙燕子,踏水波不揚……錯非是她,別人又怎能將風九幽如此戲弄?”
云翼道:“只是……不知道她向風九幽借去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若說是人,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攖毒神之鋒?”
云九霄接道:“若不是人,那又是什么古怪東西?”
云翼道:“天知道那是什么鬼東西?!?/p>

 

 

第四十二章、落日照大旗

草原遼闊,人行其中,只覺似乎漫無邊際。
一行人跟著冷青萍,也不知走了多久。
云翼終于不耐道:“這丫頭莫非在戲弄我等?”
云九霄笑道:“想必不至于?!?
云翼“哼”了一聲,默然半晌,忽然又道:“但我等縱然尋著了那古廟又當如何?”
云九霄道:“如此窮谷草原中,竟有古廟,這古廟必定隱藏著許多神秘之事,這些事只要與武林有關,想來也必與本門有些關系?!?
云翼道:“不錯,近數十年來武林中之秘密,或多或少總與我大旗門有些關系,尤其在黃河以北這六省……”
他濃眉一皺,接道:“但花雙霜與饗毒既在那里,這兩人都與我等是敵非友,我等此番前去,豈非自找麻煩?”
云九霄嘆道:“大哥有所不知,以小弟所見,本門之恩怨,牽涉極廣,也極復雜,并不如昔日我等想像那般簡單?!?
云翼道:“這個,為兄也知道?!?
云九霄道:“是以單憑本門弟子之力,要想復仇雪恨,絕非易事,何況……唉!一年以來,本門弟子又凋零至斯?!?
云翼仰天笑道:“但愿蒼天助我……”
云九霄目光閃動,道:“此時此刻,便是蒼天賜我等之大好良機?!?
云翼道:“此話怎講?”
云九霄道:“此時此刻,當今武林的頂尖高手都已到此地,這些人有的神智大常,有的心懷鬼胎,彼此之間,又都有著恩怨糾纏,我等正可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來造成我等的有利局勢?!?
云翼道:“話雖不錯,但……”
云九霄截口道:“這些人看來雖與我等是敵非友,但我等只要善于應付,他們便非但不會與我等為敵,反而會從旁相助,譬如說花雙霜……她心目中的愛女已在我們掌握之中,我等為何不可令她為我等做些事?!?
云翼皺眉道:“這……這豈非有些……”
云九霄嘆道:“小弟知道大哥之意,是說此舉做得未免有欠光明,但我等肩負著血海深仇,為求復仇,也只有不擇手段了?!?
云翼長嘆道:“自是如此……”
突聽冷青萍嬌呼道:“這就到了?!?
眾人心頭一喜,放眼望去,只見這里果然己到了草原邊緣,前面也是一片山巖,并未受震波影響,仍然巍然聳立,但巖山崢嶸,寸草不生,更瞧不見片瓦根木,哪有什么古廟的影子。
云翼瞧了半晌,怒道:“古廟在哪里?”
冷青萍道:“就在前面山下?!?
易明奇道:“山下?古廟在山下?”
冷青萍嘻嘻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哩!大妹子你急什么?”
易明道:“求求你,快說吧,我急死了?!?
冷青萍道:“山下有個小洞,你把頭一低,就可以進去了,進去之后,左轉,再向左轉,還是向左轉……”
云翼道:“待老人進去瞧瞧?!弊萆硪輝?,當先而去。
眾人紛紛相隨在后,到了山崖下,只見長草直生到山腳,驟眼也瞧不出什么洞穴,但仔細一瞧,便可發現一處長草有被人踏踐過的痕跡,而且還隱約可以聽見有風聲自長草后的山崖間傳出。
云九宵道:“只怕就是這里?!?
冷青萍站在遠遠的,道:“不錯,就是那里,你們進去吧,我可要走了?!背し⒁凰?,分開長草,竟真的揚長而去了。
眾人瞧著她背影,都不禁呆了一呆。
云翼沉聲道:“這其中莫非有詐?”
鐵青樹道:“不錯,又有誰知道這洞穴不是誘人的陷階,這少女說不定是假作癡呆,好教我們上她的當?!?
易明道:“絕不會,她不是這樣的人?!?
云婷婷幽幽道:“她若是這樣的人,昔日又怎會不顧性命前來報警,何況,她對鐵二哥那等情意,又怎會來害我們?!?
鐵青樹道:“說不定她本性已被迷失。乃是受命而來的,她既然跟著饗毒大師,這…… 這豈非極有可能?!?
云婷婷一怔,訥訥道:“這……唉!”
眾人面面相覷,既覺易明與云婷婷的話是不錯,卻又覺得鐵青樹說的有理,一時間,誰也拿不定上意。
于是人人目光都望向云翼,只等他來裁奪。
云翼目光卻瞧著云九霄,道:“三弟,你看怎樣?”
云九霄沉吟半晌,斷然道:“我等既然已來到這里,縱是陷阱,也要進去瞧瞧?!?
云翼振臂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草叢中的洞穴,高僅四尺,眾人果然要低頭才能進去,這洞口雖不大,但卻顯然經過人工修鑿。
洞穴周圍青苔之下,隱約仍可瞧得出雕刻痕跡。
云九霄方待入洞,又自退后,撕下一片片衣袂,將石上青苔用力擦去,卻發現石上的雕刻,竟是精致絕倫。
圍著那四尺見方的周圍,雕的全是武士裝束的人物,有的正躍馬試劍,有的正在刺擊搏斗。
雕紋雖因年代久遠而有些模糊,但一眼望去,只見石上每個人物都雕得虎虎有生氣,仿佛要破壁而出。
云九宵沉聲道:“大哥你看,此地果與武林有關?!?
云翼道:“為兄當先。你從旁掩護?!?
話猶未了,已矮身走了進去。
云九霄等人相繼而入,易明抱著水靈光走在最后,突然發覺云婷婷猶未進去,卻大在瞧著石上雕圖出神。
易明笑道:“走吧,這又有什么好瞧的?!?
云婷婷道:“我覺得這些圖畫有些奇怪?!?
易明道:“有何奇怪?”當下也不覺湊首望去。
那上面雕的人物雖多,但仔細一瞧,面容卻大多一樣,這百十個人物仿佛原只是四、五個人?!?
云婷婷道:“你可瞧出來了么?”
易明道:“嗯!這些圖畫仿佛是連貫的,仿佛是在敘述一個故事……這第一幅圖是說這大漢被人夾擊,已將落敗……第二幅……”
突然洞內易挺喚道:“二妹,快進來?!?
易明笑道:“走吧!這些圖畫縱然在說個故事,也不會和咱們有什么關系……”一把拉住云婷婷,俯首走了進去。
云婷婷雖已被她拉得不由自主沖入洞中,但仍依依扭轉頭來瞧,這古老的雕圖,竟似對她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這連她也不知是為了什么。
入洞之后,是一條曲折而又黝黯的秘道。
這婉蜒于山腹中的秘道,昔日想必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方始修鑿而成,道旁光滑的石壁間,每隔十多步,便可發現一盞形式古拙,鑄工雅致的銅燈,只是,如今無情的歲月,已剝奪了它昔日輝煌的外衣,換之以一層重而丑惡的蒼苔,綠油油的,宛如蛇鱗,于是便使得這秘道每一角落中,都彌漫著一種令人心魂俱都為之飛越的肅殺悲涼之感。
眾人一入此間,眼中所見到的是這詭秘而頹傷的殘敗景象,鼻中所呼吸到的是這古老而陰森的潮濕氣息。
這感覺正如走入墳墓一般,沉重得令入透不過氣來?!?
就連云翼都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腳步。
他心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不祥之感一秘道盡頭的荒祠之中,似乎正有一種悲慘的命運在等著他。
但是他明知如此,也無法回頭,他身子里竟似有一種邪惡的力量在推動著他,要他不停的往前走。
他腳步雖緩慢,面容雖沉重,但心房卻出奇興奮的跳動著——在前路等著他的,縱是無比悲慘的命運,但不知怎的,他非但不愿逃避,反而迫不及待的想去面對著它,云九霄、鐵青樹、云婷婷此刻的心情,正也和他一樣——這奇異的秘洞荒詞,對大旗子弟而言,竟似有著一種奇異而邪惡的吸引之力,這吸引力竟使得他們能帶著一種興奮的心情去面對噩運,甚至面對死亡。
秘道終于走到盡頭。
又是一重門戶——又是一重滿雕浮圖的門戶?!?
走到這里,云翼再也抑止不住心頭的激動,也不管那門里是有人?無人?更不管那門里是何所在?
他竟似突然忘去一切,大喝一聲,狂奔而入。這素來鎮靜的老人,竟突然變得如此沖動,在這?;姆墓蠲刂?,竟敢如此大喝,如此狂奔。眾人不由得都吃了一驚,蜂涌而入。
祠堂中彌漫著被他方才那一聲大喝震得漫天飛舞的灰塵,云翼木立在灰塵中,仿佛呆了一般,動也不動。
這荒祠中哪里還有他人的影跡?
易明抽了口涼氣,喃喃道:“花二娘和饗毒大師都不在這里……難道那冷姑娘方才是騙我們的?”
她心中也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但轉目瞧了半晌,瞧遍了這荒詞中每一角落后,卻突又喃喃道:“她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與其說這里是間荒涼的祠堂,倒不如說它是頹敗的殿宇——穹形的,雕圖的圓頂下,支撐著八根巨大的石柱,十余級寬闊、整齊的石級后,是一座巍峨的神龕,兩座威武的神象。
塵埃雖重,蒼苔雖厚,陰黯的角落中,縱有鳥獸的遺跡,密結的蛛網,但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以掩沒這殿宇昔日的堂皇,直至今日,人們走入這吧,仍不禁要生出一種不可形容的敬畏之感,幾乎忍個住要伏倒地上。
但灰塵消散后,便又可發現,石柱上、石壁間、神龕里……到處都嵌滿了一粒粒亮晶晶的東西。
它們的晶光閃動,看來與這陳舊古老的殿宇,委實極不相稱,這正如陰黯的蒼穹,竟滿布明亮的繁墾一般令人感覺驚異——眾人情不自禁凝目望去,這才發覺這一粒粒晶亮之物,竟全都是立可置人于死的暗器。
這些暗器五花八門,大小不同,有的是五茫珠、梅花針、銀蒺藜、奪魂砂……這些暗器雖已不同凡俗,但云九霄等人總算還能叫出它們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竟還有其他數十種更是千奇百怪,種類繁多,有的如飛鈸,有的如絞剪,有的如刀劍,有的如螺旋,但卻俱都小如米粒,幾乎目力難辨。
云九霄等人雖然久走江湖,見多識廣,但有生以來,非但來曾見過這樣的暗器,甚至連聽都未曾聽過。
最令人吃驚的是,這些體積細小,份量輕微,看來連布帛都難以穿透的暗器,此刻竟邵深深嵌在了那堅逾精鋼的青石中,這施放暗器之人,卻又是何等驚人的手段,卻又有何等驚人的內力!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都不約而同的忖道:普天之人,除了煙雨花雙霜,又有誰能同時施放出這許多奇異的暗器,又何誰能令這些器裂石穿木?
易明道:“那位冷姑娘方才果然并術騙我們,煙雨花雙霜與饗毒大帥,果然曾經在這里中死惡斗,只是……”
鐵青樹不禁接口道:“只是……不知這兩人此刻又到哪里去?”
云九霄皺眉道:”也不知這兩人究竟是誰勝誰負?”
他目光自那一點點閃亮的暗器上掠過,心下卻在思量:飧毒要這煙雨般的暗器網中逃得生路,只怕是難如登天的了。
眾人雖然未能眼見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但目睹這大戰的遺跡,各各心下卻也不免有許多不同的感懷。
易明眼波飄來飄去,口中輕嘆道:“只恨咱們來遲了一步……來遲了一步……”
突見云婷婷快步奔上石階,她腳下奔行雖快,但雙目卻只是直勾勾的瞧著那兩尊威武的神像。
神像的面目,也已被蒼苔掩沒,根本什么都瞧不清,但云婷婷卻仍瞧得出神,甚至連膝蓋撞著那堅硬的石桌時,她也絲毫不覺疼痛,手一撐,上了石桌,撕下一塊衣袂,接著躍上那巨大神像的肩頭。
云九霄皺眉道:“婷婷,你這是做什么?”
云婷婷頭也未回,似是根本來曾聽到他的話,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掌,去拭擦那神像面上的苔痕。
云九霄還待喝問,目光忽然瞥見云翼——云翼的一雙眼睛,竟也直勾勾的瞧著那神像,竟也似瞧得癡了。
剎那之間,云九霄但覺心弦一陣震顫,熱血沖上頭顱,竟也突然忘卻了一切,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神像。
易明兄妹瞧著他們奇異的神情,心中竟也不辦自主泛起一種奇異的預兆,只覺仿佛有什么驚人的事要發生似的……
沉厚的蒼苔,終于被擦干凈,露出了神像的臉。
那是一尊威武、堅毅而勇敢的臉,眉宇間,充滿了不屈不撓的奮斗精神,百折不回之堅強意志。
易挺一眼瞥過,心頭便不覺一跳,他只覺這張臉竟是這么熟悉,仿佛就在片刻前還曾見過。
易明卻已忍不住脫口道:“這……這豈不是云老前輩……”
話聲方頓,只見云翼、云九宵竟已撲地跪倒。
就在這剎那間,他兩人面上神情的變化,竟真是筆墨所難形容——那似驚、似喜,又是悲愴、又是激動……
云婷婷面上已有淚珠流下。
她咬著牙,又拭去神像面上的苔痕,要待躍下,但雙膝一軟,整個人宛都伏倒在那巨大的神桌上。
孫小嬌瞧得目定口呆,悄悄上到易明身旁,悄聲道:“這是怎么回事?”
易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其實她心中已隱約猜出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時還不敢斷定……她實難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遇。
大旗弟子都已翻身跪倒,面上俱是滿面淚痕。
云婷婷顫聲道:“果然是的……果然是的……”
云九霄流淚道:“是的……是的……”
孫小嬌忍不住道:“是什……”
語聲未了,突聽云翼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弟子當真再也夢想不到能在此時此地瞧見兩位祖師爺的遺容,想來我大旗門復仇雪恥之日已真的到了?!?
孫小嬌心頭一震,大駭道:“這……這莫非是大旗開宗立派的兩位前輩么?”
這時人人都已覺出,左面一尊神像的面容,實與此刻跪在地上大旗掌門云翼有六分相似之處”
易明、易挺,也已跪倒。
盛存孝面色慘變,喃喃道:“天意……天意?!?
云婷婷掙扎著自石桌上爬起,突又呼道:“爹爹,這桌上還雕有字跡?!?
云翼道:“說的是什么?”
云婷婷一面以衣擦拭,一面念道:“謹祝云、鐵兩位恩公,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云翼凄笑道:“子孫萬代,家世永昌……”
他環顧門下弟子之凋零,老淚不禁更是縱橫而落。
只聽云婷婷顫聲接道:“這下面具名的是……是……”她語聲中突然充滿懷恨、怨毒之意,嘶聲接道:“盛、雷、冷、白、黑、司徒六姓子弟同拜!”
這幾個字說將出來,盛存孝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嘩。
云翼已仰天慘笑道:“好個六姓子弟同拜,好個子孫萬代,你六姓真恨不得我云、鐵兩家子孫死得干干凈凈才對心思?!?
慘笑聲中,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盛大娘,嘶聲道:“天意,天意叫你們今日來到這里,親眼瞧見你們祖宗留下的話,你……你如今還有什么話說?”
盛大娘緊閉雙目,咬牙不語。
云翼大喝道:“盛存孝,你既稱孝子,可知今日你若對你母親盡孝,便是對你祖宗不孝么?”
盛存孝黯然道:“晚輩……晚輩,唉!實是無話可說?!?
云翼厲聲道:“既是無話可說……好,盛大娘,老夫瞧你兒子面上,再給你個機會?!?一掌震開盛大娘的穴道,怒喝道:“起來,與老夫決一死戰!”
他后退兩步,回身面對著那兩尊巍峨的神像,顫聲道:“兩位祖宗在上,弟子云翼,今日便要在兩位老人家面前,了結大旗門的恩怨,弟于這就以仇人的鮮血,來祭兩位老人家在天之英靈!”
他雙臂一振,方待回身——
突然間,一個語聲自石像上傳了下來。
這語聲飄渺而詭秘,宛如幽靈。
這語聲一字字道:“云翼呀云翼,你錯了,大旗門的恩怨,豈有如此容易了結的,你縱然殺了盛大娘,又有何用?”
語聲驟起,眾人已俱都大驚失色,詭秘的廟堂中,古老的神像后,竟突有人語傳出,怎不叫人心膽皆喪。
云翼身子震顫,踉蹌后退,顫聲道:“你……你……”
他震驚之下,哪里還說得出話來。
那語聲又已接道:“大旗門恩怨糾纏,其中牽連之眾,實是你難以想像,幸好這其中有關之人,今日已俱都要來到此間?!?
云翼鼓足勇氣,嘶喝道:“你怎會知道?”
那語聲道:“我怎會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云九霄忽然大喝道:“你是誰?”
但此刻已發覺這語聲乃是自石像后發出來的,大喝聲中,身形驟起,向那石像后撲了過去。
哪知他身形還來到,石像后突然有一股風聲擊出,風勢雖不強勁,但卻己將云九霄震得凌空翻身,落地踉蹌欲倒。
云翼又驚又怒,亦自喝道:“你究竟是誰?!?
那語聲咯咯笑道:“我方才還救了你性命,你如今已忘了么?”
云翼大駭道:“卓三娘!”
那語聲道:“不錯,我正是卓三娘,我方才既然救了你性命,可知我此刻萬萬不會害你,你怎能不聽我良言相告?”
云翼道:“你……你要我怎樣?”
卓三娘道:“你若真的要大旗門恩怨了結,且隨我來?!?
語聲中,一條人影自石像后掠出,如龍飛、如電擊,在眾人眼前閃了一閃,便又消失無影。
但就只這一閃之間,眾人多已發現那兩尊石像之中,竟還有一條秘道,卓三娘顯見便是自那里出來的。
這秘道后說不定隱藏著更大的兇險,但云翼等人此時實已別無選擇,縱然拼了性命也要闖一闖的。
云翼人喝一聲,道:“大旗門下隨我來?!?
雙臂振處,當先掠去。
云九霄轉首望向盛大娘,沉聲道:“你是否還要……”
盛大娘冷笑截口道:“不用你費心,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會走么?”微一遲疑,轉身接過他愛子,緊隨云翼而去。
石像后果然另有一條秘道。
這道路自然更是曲折,更是黝黯,云翼等一行人行走在這秘道中,心情之激動,自也較方才更盛。
卓三娘人影早已不見,已笑聲卻不時自前面黑暗中傳來,似是在為這一行人指引著道路。
眾人但覺身上寒意越來越重。走了半晌,突聽前路竟有叱喝、尖嘯之聲傳來,那尖銳之聲,竟似發自毒神冷一楓的。
接著,又聽得卓三娘遙遙道:“這就到了壯起膽子過來吧!”
然后,道路前方,便隱約可以瞧見有了天光。
這時再無一人說話,唯有心房跳動之聲越來越響,眾人的腳步也不禁越來越快——
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
一重門戶,更是高大。
門內光亮已極,竟也是一重殿堂,建造得比前面更是巍峨,更是堂皇,神龕上也有兩尊更巨大的神像,面容雖已被蒼苔所掩,但奇怪的是,這神像看來竟是兩個女子,更奇怪的是,如此巍峨的殿堂,左面竟倒塌了一面,石塊堆散,亂石嵯峨,天光直射而入,照亮了整個殿堂。
然而這些奇怪之處,眾人已全都無心細瞧,只出殿堂中另有驚人之事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震耳的叱咤聲,尖厲的怪嘯聲,以及一陣激蕩的風聲,正已彌漫了這有如皇宮大殿般的廟堂。
兩條人影,兔起鶻落,正在惡斗,所有的聲音,便都是自這兩條惡斗著的人影身上發出來的。
這兩人一個是嘯聲不絕,跳躍如幽靈僵尸,眾人不必瞧清他身影,便已知道他便是毒神。
另一人叱咤不絕,掌中揮舞著一柄巨斧,斧影如山,風聲呼嘯,直震得遠在數丈外的云翼衣袂俱都為之飄起。
這人影體內生像是有一股無窮無盡的神力,竟將那柄大如車輪的巨斧,舞得風雨不透。
毒神空自激怒,但兩只毒爪卻再也休想沾著那人的身子,他連聲厲嘯,圍著這人影打轉,直等斧影稍露空隙,但這人影卻似永遠不知疲累,竟生像直可將這柄巨斧從現在一直揮到永恒。
眾人幾曾見過如此驚心的惡戰、不覺俱都瞧得呆了。
易明恍然道:“原來這就是風九幽口中所說的‘那東西’,但這人卻又是誰?又怎會有如此神力,他……他難道也不是人么?”
轉目望去,只見云翼雙目直瞪著這人影,眼珠子都似已將掉出。他瞬也不瞬瞧了半晌,突然嘶聲大呼道:“么弟!這是么弟!”
云九霄亦已大呼道:“么弟,你怎會在這里?”
兩人激動之下,已待向前撲去,但眼前突然一花,卓三娘已伸開雙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只聽她沉聲道:“不錯,這正是你們的么弟,也是世上唯一能擋住毒神之人,我將他帶來此地,便為的是要他與毒神一戰?!?
云翼道:“但么弟他……他看來……”
卓三娘笑道:“不錯,他神志看來是有些不對,只因他心靈已被迷失,要他與毒神相戰,正是再也恰當沒有?!?
云翼嘶聲道:“老夫身為大旗掌門,怎能眼見他如此受苦,怎能眼見他獨自奮戰,老夫縱然拼了性命,也要……”
卓三娘截口笑道:“他心靈已迷失,怎會受苦,怎知受苦,何況,他此刻早已六親不認,你若前去插手,他反會誤傷了你?!?
云翼道:“但……但……”
卓三娘道:“要知他心靈迷失之后,已可將體內潛力全部使出,此刻實已是大旗弟子中最具威力之一人,而那毒神冷一楓,此刻也無疑為五福連盟中最強的高手,他倆人此番作戰,實無異為大旗門與五福連盟的關鍵之戰,這又有何不可?以你之武功前去插手……豈非多此一舉?!?
她這“多此一舉”四字,用的雖是十分客氣,但言下之意卻正是在說:“你若前去插手,豈非枉送性命?!?
云翼呆了半晌,頓足長嘆一聲,再不說話。
這時眾人之目光,終于自毒神與赤足漢身上移開。
易明轉首四望,只見神案上,石像下,相隔三丈,盤膝端坐著兩人,左面端坐的一人,赫然竟是風九幽,他想是因為方才體內耗損過巨,此刻正在閉目調息,右端坐著的,卻正是饗毒大師,赤紅的面容已微現青灰之色,顯然已自負傷,這兩人本是冤家對頭,此刻竟然共坐在一張石桌之上,想見兩人必定俱都是早已無力動手的了,否則豈作早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再看石案后,閃閃縮縮露出三個人頭,正狠狠盯著云翼、卻赫然是黑星天、白星武與司徒笑。
易明一眼瞧過,忍不住詫聲自語道:“奇怪,他三人也來了,但花二娘怎的……”
只聽卓三娘接口笑道:“花二娘找她的女兒去了?!?
易明道:“那……那么溫姑娘呢?”
卓三娘道:“溫黛黛已在司徒笑手中?!?
易明失聲道:“哎呀!這如何是好!”
卓三娘微微一笑,道:“溫黛黛本是司徒笑的人,此刻又回到司徒笑身旁,正是天經地義的事,卻要你為她著什么急?”
易明也不覺呆了一呆,亦自頓足輕嘆一聲,再不說話——事已至此,她又還有什么話好說?
云九霄轉目四望,心下卻有些歡喜。
此刻花二娘已去,風九幽、饗毒負傷,剩下的高手,已只剩下卓三娘一人,而卓三娘看來卻對大旗門并無惡意。
再看敵我雙方情勢,敵方盛大娘已落己手,盛存孝已不能戰,亦不愿戰,剩下的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三人,已不足為慮,只要赤足漢不敗,大旗門的血海深仇,今日是必將得報的了。
一念至此,云九霄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不等微笑消失,輕輕一拉云翼衣袂,沉聲道:“大好良機,稍縱即逝,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云翼精神一震,道:“正是!”
揮手一召,接道:“青樹、婷婷對白星武,我取司徒笑,黑星天便是三弟你的了!”活聲未了,身形已自展動而起。
斧風與人影,幾乎占滿了整個殿堂,云翼只有沿壁而行,云九霄、鐵青樹以及云婷婷,急步相隨在后。
這四人俱是熱血奔騰,目閃殺機,就連云婷婷,眉宇間都滿含肅殺之氣,急待殺人的鮮血一澆胸中之怒火。
卓三娘目送他們的背影,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頷首笑道:“好,好,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目光一轉,笑容突斂,沉聲接道:“但這是大旗門與五福連盟自身的恩怨,除了你們當事人外,誰也不得多事插手,知道了么?”
盛大娘冷笑道:“但我卻可動手的?!?
方待放下盛存孝,身子突然一震,驚呼聲中,翻身跌倒,原來盛存孝竟拼盡全力,點了他母親的穴道。
母子兩人,齊都滾倒在地。
盛大娘驚怒交集,嘶聲道:“存孝!是……是你?”
盛存孝熱淚滿眶,道:“孩兒該殺,但……但孩兒……”
盛大娘怒罵道:“畜牲!你這不孝的畜牲!”
卓三娘笑道:“你莫罵他,你兒了是為了你好,你此刻不動手,將來雙方無論誰勝誰負,你都可置身事外,你何樂而不為?”
只聽一聲怒喝,云翼鐵拳已擊向司徒笑胸膛。
司徒笑厲聲狂笑道:“好,姓云的,你只當我司徒笑真的怕了你么?”他既然非戰不可,也只有鼓足勇氣全力反撲。
那邊黑星天與云九霄一占術發,已各各攻出七招,鐵青樹與云婷婷自也已雙雙纏住白星武了!
他們胸中壓積了數十年的冤仇,此刻一旦得以發泄,招式之狐毒凌厲,不用說也可想得出。
白星武三人也知道今日之戰,若不分出生死,是萬萬不會罷手的了,除了拼命之外,已別無其他選擇。
一時之間,但見拳風掌影,呼嘯澎湃,殺氣凜凜,逼人眉睫,遠在數十丈外的易明,都可覺出這般殺氣的存在。
這些人武功雖非絕頂高手,但就只這股殺氣,也足以令人驚心動魄,易明更是心房躍動,不住在暗中為鐵青樹助威。
卓三娘含笑瞧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你雖非大旗子弟,但看來必是幫著大旗門的了?!?
易明道:“正義之師,人人得而助之?!?
卓三娘笑道:“好個正義之師,只可惜……唉!”
她故意頓住語聲,易明果然忍不住追問道:“只可惜什么?”
卓三娘徐徐道:“只可惜這正義之師,今日只怕已將全軍覆沒了?!?
易明面容倏變,但瞬即搖頭笑道:“就憑黑星天、司徒笑等三人,又怎會是他們的敵手?即將全軍覆沒的,只怕是五福連盟吧!”
卓三娘道:“哦……那毒神又如何?”
易明道:“毒神豈非已有人抵擋?”
卓三娘微笑道:“不錯,毒神已有人抵擋,但赤足漢能將毒神抵擋,已是竭盡全力,卻是萬萬無法將之除去的,何況……人之潛力,總歸有限,最多再過半個時辰,他也是無法再能抵擋得住的了?!?
易明失色道:“那……那又如何?”
卓三娘道:“那時正義之師,便將全軍覆沒?!?
易明咬牙道:“那時我等好歹也得想個法子,將毒神……”
卓三娘面色突然一沉,道:“作當事之人,誰也不準插手,這話你莫非忘了?”
易明變色道:“難道你……你竟忍眼見他們死?”
卓三娘道:“我行事索來公正,既不許別人為五福連盟幫拳,便也不許有人們助大旗門,若有誰敢妄自出手,須得先過了我卓三娘這一關?!?
易明怔了半晌,嘶聲道:“你明知大旗門要遭毒手,才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明明有所偏袒,還說什么行事公正,你……你……你簡直……”
卓三娘厲叱一聲,道:“好大膽的女子,在三娘面前說話,也敢如此無禮,莫非你只道三娘沒有手段封住你的嘴么?”
易明又是一怔,扭轉頭上,滿腮珠淚,如雨而落。
易挺自也是怒憤填膺,但在這武林絕頂高手面前,他兩人除了忍耐,又能做什么?難道還上送死不成。
過了半晌,只聽卓三娘道:“事已至此,你還哭什么,且瞧瞧那邊吧!”
易明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云翼招式雖猛,但司徒笑以小巧的身法閃展騰挪,一時倒也不致落敗。
云九霄雖已占得上風,卻也不易得手,只有白星武……
白星武身受兩小夾攻,卻已左支右繼,狼狽不堪。
云婷婷、鐵青樹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無論白星武施出什么招式,他兩人竟俱都硬碰硬給他頂了回去。
白星武滿頭大汗,一掌拍出,左脅竟然空門大露。
鐵青樹怎肯饒人,虎吼一聲,欺身而上。
誰知白星武力雖不敵他兩人,但交手經驗之豐,卻不知要比他兩人強勝多少,這是招空門,竟是誘敵之計。
鐵青樹身形方欺入,白星武左掌突圍,一掌拍下,鐵青樹招式已然用老,哪里還能閃避。
易明失聲道:“呀!不好?!?
呼聲方了,鐵青樹已被這一掌震得飛了出去。
這一掌雖是擊中鐵青樹,卻宛如打在易明心上一般。她當真是心痛欲裂,幾乎要不顧一切撲過去。
卻見鐵青樹在地上滾了兩滾,竟又一躍而起,原來白星武方才一掌雖打個正著,但終于被云婷婷牽制,一掌并不能使出全力。
云翼眼觀四面,大喝道:“好孩子,再上!”
鐵青樹嘶聲道:“是!”果然又自撲上,他雖已疼得面目變色,滿頭冷汗,但強悍之氣,并未稍有減弱。
易明直瞧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普天下的女孩子家,又有誰不希罕自己的心上人是條鐵漢!
卓三娘笑道:“看來你對那小伙子倒不錯?!?
易明道:“哼!”轉過頭去不理她,目光轉處,卻突然發現身后少了兩個人——孫小嬌竟抱著沈杏白,乘著大亂悄悄溜了。
但這時她已無暇去顧及孫小嬌的事,只因就在這時,盤膝端坐的風九幽突然長身而起。
易明、易挺,心頭俱都不覺一驚。
易明道:“風九幽也不是當事人,你也不能讓他出手?!?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放心,他不會出手的?!?
風九幽果然瞧也不瞧戰局一眼,只是緩步走到了饗毒大師的面前,易明這才為之松了口氣。
但見卓三娘目光中,卻已閃動起一絲詭秘而得意的微笑。似乎早已算定了風九幽必定會做出件驚人之事。
風九幽走到饗毒面前,饗毒已是面色慘變,顯見風九幽此刻若是出手,饗毒還是無力抵擋。
奇怪的是,風九幽竟未出手。
他只是面帶詭笑,凝目望著饗毒,緩緩道:“抬起頭來?!?
饗毒大師道:“你……你要怎樣?”
風九幽緩緩道:“望著我?!?
饗毒大師目光不由自主向上一抬,便接觸到風九幽那一雙充滿了詭秘妖異之意的眸子。
他心中暗道一聲:“不好?!鋇儐攵惚?,卻已來不及了。
風九幽道:“你上次與我交手,我雖中了你的毒,你卻也被我迷住,只是那時你心靈還堅強,中迷又不深,足以還能支持,只不過行事已略為有些瘋狂而已,別人雖能瞧出,你自己卻絲毫不會覺察?!?
他語聲竟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和氣、溫柔,就像是個慈藹的長輩,在對自己疼愛的子弟說話一般。
饗毒大師眼睜睜的望著他,竟也在乖乖的聽著,也像是個聽話的孩子,在聽自己長輩教訓似的。
風九幽道:“但你此刻已被花二娘暗器所傷,你一生善于用毒,卻無法解去花二娘暗器之毒……你說是么?”
饗毒大師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風九幽道:“是以你此刻正全心全意不讓那毒氣攻心,是以你防護心靈的意志便減弱了,你已無法再抵擋我?!?
饗毒大師嘆了口氣,又不覺點了點頭。
風九幽道:“這就是了,你此刻心靈已全都被我控制,你自己再也沒有半點主意,你只有聽我的話才對,是么?”
他語聲越來越是溫柔、和緩,饗毒大師凝目瞧著他,瞧了半晌,終于緩緩垂下了眼瞼,頷首道:“是?!?
風九幽道:“如今在這世上你已只有一個主子,無論他說什么你都不能違抗……你的主子是誰?你可知道么?”
饗毒大師夢囈般:“主子是你?!?
風九幽道:“你若違抗了主子,又當如何?”
饗毒大師道:“悉聽主子懲罰?!?
風九幽道:“你體內所中之毒,已被我神力阻住,絕對不致發作?!?
要知古之“攝心之術”,便乃今日催眠之術,其術本有治病之力,今之醫家,遇著無救之癥,若施此術,每奏奇效。
饗毒大師面上居然泛出笑容,道:“多謝?!?
風九幽道:“但你若違抗主子之命,這毒性立刻便將發作,那時這世上便再也沒人能救得了你了,知道么?”
饗毒本師笑容立斂,垂首道:“知道?!?
風九幽面上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輕聲道:“好,如今你已可叫你的毒神回來,告訴他誰是大旗子弟,令他將大旗弟子個個斬盡,人人誅絕?!?
饗毒大師道:“遵命?!?
風九幽猝然回身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饗毒大師亦自喝道:“本門毒神何在?”
喝聲一起,斧風人影頓消,毒神如御急風,掠至饗毒身側,赤足漢亦自大步奔到風九幽面前。
遠處的易明、易挺,只瞧見飧毒大師面上神色的變化,卻聽不出風九幽說的是什么,心中本已有些奇怪。
而此刻再見到毒神與赤足漢竟被召回,不禁更是驚疑莫名,兩人對望了一眼,誰也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他兩人若能聽得風九幽此刻說的話,那驚異只怕更要加倍,風九幽此刻向赤足漢說的,竟是:“赤足漢,你本是大旗子弟,知道么?”
赤足漢道:“是?!?
風九幽手指向白星武、黑星天、司徒笑——指點過去,又道:“我手指的這三人,便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此刻快快前去取了他三人性命,不得有誤?!?
赤足漢道:“是?!?
這時毒神又已怪嘯而起,一陣風似的掠到云翼身側,一雙毒爪急伸而出,向云翼抓了過去。、
云九霄恰巧瞧見,心膽皆喪,狂呼道:“大哥小心?!?
云翼大翻身,就地一滾,滾出丈余,但見毒神身子一掠,那一雙鬼爪已抓向云九霄。
云九霄亦是拼盡全力方自避開,大呼道:“青樹、婷婷,住手,快退!”
四人四散飛逃,毒神厲嘯卻始終在他們身后。易明、易挺大驚失色、司徒笑等人卻不覺喜出望外?!?
但他們笑聲還術發出,煞神般的赤足漢已飛步奔來,車輪般的巨斧,挾帶風聲,當頭擊下。
這巨斧正如毒神毒爪一般,絕非人力能敵。
于是司徒笑、白星武、黑星天也只有四散奔逃,那巨斧凌厲的風聲,也始終不離他們左右。
一時之間,廳堂之中,但見八、九條人上,左沖右突,往來飛奔,叱喝、驚呼、怪嘯,更是不絕于耳。
風九幽拍掌大笑道:“好玩好玩,妙極妙極?!?
司徒笑驚呼道:“風老前輩,你……你怎么……”
風九幽大笑道:“赤足漢本是大旗子弟,自然要找你們算帳的,你喚我作甚?”
這邊易明道:“卓……卓老前輩,你怎么……”
卓三娘咯咯笑道:“冷一楓本是五福連盟中人,自然要找大旗子弟,你喚我作甚?你瞧,此刻動手的,有哪一個不是他們這糾纏恩怨的當事人?有哪一個外人插了手?你三娘做事,是否公正得很?”
易明又驚又怒,嘶聲道:“你好狠!你們好狠!你們非但要大旗門全軍覆沒,也要叫五福連盟死個干凈,你們如此做此,為的是什么?”
卓三娘微微笑道:“他們都死干凈了,天下豈非就太平得很?”
易明倒抽一口涼氣,再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突聽那殿堂崩塌的缺口外,有人輕叱道:“這是干什么?造反了么?全部給我住手!”
一條人影,翻然掠來,正是花雙霜。
卓三娘立即大喝道:“花二娘,不準你多事,過來?!?
喝聲中突然出手,出手如風,易明但覺眼前一花,還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懷中的水靈光,己被卓三娘搶了過去。
花雙霜腰身微擰,人已到了卓三娘面前,冷冷笑道:“三丫頭,是你,你什么時候變得可以命令我了?”
卓三娘微微笑道:“二姐你好,你瞧瞧這是誰?”
花雙霜一眼瞥見她懷中的水靈光,變色道:“我的女兒……還我,我的女兒……”
卓三娘身形早已退出丈余,笑道:“只要二姐不多事,小妹自當將她雙手奉回?!?
花雙霜似待撲過去,終又止步,咯咯笑道:“好,三丫頭,我聽你的,你可不能傷了我女兒一根毫發?!?
卓三娘笑道:“這小寶貝見我愛都唯恐愛不夠,又怎舍得傷她,二姐,你且安下心,瞧他們這場架打得多有意思?!?
毒神緊追著大旗子弟,除了大旗子弟,他誰都不瞧一眼,赤足漢緊迫著司徒笑等人,也不管別人的死活。
但大旗子弟、司徒笑等人,在奔逃之中,若是撞著對方,百忙中還不時抽冷子擊出一掌。
這景象當真是說不出的紛亂,說不出的恐怖。
突然間,白星武腳下一個踉蹌,一聲慘呼,赤足漢巨斧掄下,竟活活的將他身子一劈為二。
易明雖然對白星武全無好感,但瞧他如此慘死,也不覺毛骨栗然,但覺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赤足漢卻已掄著血淋淋的巨斧,撲向黑星天。
黑星天雖然冷酷無情,但瞧見數十年來生死與共的弟兄尸身倒下,眼睛也不覺紅了,悲嘶呼道:“二弟,你……”
語聲未了,巨斧上白星武的鮮血已濺在他衣衫上,接著,巨斧當頭而下,他一聲慘呼猶未及發出,便已身首異處。
司徒笑瞧得心膽皆喪,竟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
風九幽怪笑道:“笑得好……笑得好……”
眼見司徒笑在自己足下奔過,突然間,司徒笑身子往上一躍,緊緊抱住了風九幽的雙足。
這一著風九幽實是夢想不到,他武功雖高出司徒笑十倍,但驟出不意雙足被人抱住,身子也只有滾下石案。
兩人一起滾倒在地,司徒笑獰笑道:“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一句話未說完,巨斧又掄下,砍下了司徒笑的頭顱,余力猶勁,又砍下了風九幽的一雙長腿。
風九幽慘呼一聲,暈厥過去,眼見也是不能活的了。
這一代梟雄,竟死在他自己的奴隸手下。
就在這片刻之間,竟有四人慘死,死的人一個比一個更強,死狀卻也是一個比一個更慘。
易明望著那四下飛濺的鮮血,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她雖然久走江湖,但如此慘烈的殺伐,今日還是首見。
她但覺雙腿一軟,竟倒了下去。
就連卓三娘,也是面色慘變,連連跺足道:“老四!老四你……你……”
一時之間,她竟也說不出話來。
饗毒大師瞧見風九幽倒下,身子突然一陣震懾,心靈似乎頓時失了主宰,茫茫然站了起來。
赤足漢卻已頓住身形,木立當地,俯首瞧著自巨斧一滴滴往下滴落的鮮血,口中不住癡癡的笑。
云翼眼見自己的仇人全都死在兄弟手下,心中又驚又喜,只是毒神猶自緊追不舍,他咬了咬牙,突然大喝道:“大旗子弟,全都到這里來?!?
云九霄、云婷婷、鐵青樹狂奔而來。
只聽云翼大喝道:“大旗門血仇已報,云某此生已無憾,再也不能受被人追逐之辱…… 冷一楓,你來吧!”
腳步突頓,身形回轉,面對毒神。
云九霄失聲呼道:“大哥!使不得?!?
但這時毒神毒爪已到了云翼面前。
云翼狂笑道:“這是大旗門最后一個仇人,我和他拼了?!輩槐芊從?,雙臂一振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毒神,兩人一起倒地。
眾人俱都瞧得手足冰冷,魂魄飛越。
這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突然俱都不動了。
云九霄失聲悲呼道:“大哥……大哥……”
云婷婷、鐵青樹更是痛哭失聲。
三個人正待向云翼的尸身撲過去,哪知毒神的身子一彈,竟又直挺挺的站了起來,一雙毒爪,又已伸出。
在這一剎那間,所有的呼聲,突然寂絕,連呼吸都已停頓,毒神這一雙毒手,似已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柔的笑聲,道:“我不騙你,里面一定有人……好姐夫,你隨我來吧!”笑聲雖然清柔悅耳,但在這與兒聽來,卻仿佛充滿詭秘之意。
笑聲中,四個人魚貫掠入,當先一人正是冷青萍,后面跟著的,赫然竟是再生草廬中的云鏗、久未露面的海大少,與那鐵匠村中的青衣少女柳荷花。這三人竟會一起來到這里,更是令人再也夢想不到。
原來海大少流浪江湖,于再生草廬中遇得云鏗,兩人俱是性情男兒,自然一見投緣,再加上海大少提起了鐵中棠,提及了鐵中棠種種英風俠舉,一生強傲的海大少,卻是對鐵中棠佩服得五體投地,云鏗對鐵中棠的情感更是不問可知,于是兩人便為鐵中棠連連舉杯。
于是酒量稍遜的云鏗便不免痛醉,痛醉之下,他竟流淚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于是強傲的海大少便痛罵云鏗不該避世隱居,男子漢大丈夫,無論遇見什么事,也該挺身而出——于是云鏗便拋卻了生死之念,走出了他隱居年余的再生草廬,出來和海大少一闖天下。
兩人結伴而行,這一日走經鐵匠村,雷雨交集,喪失記憶的柳荷衣,卻一個人木立在樹下,癡癡的出神。
突然一個焦雷劈下,劈開了大樹,柳荷衣一陣暈迷。
云鏗與海大少自不會見危不救,兩人扶起幸而未死的柳荷衣,以內力與靈藥,將她救醒。
誰知柳荷衣在這一震之下、竟然因鍋得福,突然恢復了記憶,她記起了自己本是煙雨花雙霜的愛女花靈鈴,為了婚姻的不能如意,乘夜逃出,有一日也是雷雨交集,她木立在樹下思念著她的心上人時。突被雷電震倒,醒來時便什么也不記得了,是以自今以后,每逢雷雨之夜,她都忍不住要奔出來立在樹下,仿佛在期待著什么,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奪去了她記憶的雷電,終于又將記憶還給了她——這也是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云鏗、海大少自不免又為之唏噓不已。
于是記憶恢復的花靈鈴,再也無法久居鐵匠村,和她的義兄們揮淚而別后,便也隨著海大少一同流浪。
她還是不愿回家,只望能看見雷小雕,走近此間時,聽得江湖傳占,謂雷鞭老人曾在深山中現過俠蹤。
于是三人一起入山,久尋不獲,方在逡巡猶疑,這時孫小嬌卻正恰巧抱著沈杏白自那秘密的山隙中逃出。
海大少一把抓住沈杏白,孫小嬌是聰明人,立刻說出了一切,于是三人進入草原,又遇見在草原中流浪的冷青萍。
冷青萍自然認得云鏗的,她神智不清,恨本忘記云鏗已死這回事,只記得這是她的姐夫,于是云鏗便問她草原中的動態。
于是她便將他們帶入這詭秘的荒祠。
一入荒祠,目光方自一轉,花靈鈴已失聲呼道:“媽!”
云挫目眥欲裂,大呼道:“爹!”
冷青萍卻笑呼道:“爹,你在這里?!?
三人呼聲混雜,三人分別向自己親人撲去。
海大少又驚、又奇、又喜,而花雙霜先是一怔,繼而放聲笑道:“呀!你才是靈鈴,那個不是……那個不是……靈鈴,我的好女兒,媽想死你了?!?
云鏗撲在云翼尸身上,早已痛哭失聲。
而撲向毒神身上的冷青萍呢——冷一楓哪里還認得女兒,手掌上一揮,冷青萍倒地,他竟親手殺了他女兒。
冷青萍垂死之際,猶自笑道:“爹爹呀!你殺你女兒……你殺你親生的女兒……好玩,真好玩?!狽榪竦男ι?,聽得人心魂俱碎。
血濃于水,父女間的天性終究強于一切。
這瘋狂的笑聲,竟使得早已麻木的毒神也為之一陣震顫,緩緩轉過身子,直勾勾瞪著饗毒大師。
饗毒大師心靈一失主宰,毒性便立即發作,毒性一發作,心神立刻清明,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好,我要死了,本門毒神也不能留在世上被他人所用……”自石案上一掠而下,毒神正也走過去,霎眼間,兩人便已糾纏在一起,一陣翻滾,一陣扭打,一陣狂笑,終于,兩個人終于俱都不再動了。
這一次是真的不再動了,善泳者死于水,一生使毒的饗毒大師也死于毒神之手,為禍江湖多年的毒門,至此斷絕。
這片刻間,殿堂中的驚動、紛亂、悲哀、恐懼、凄慘,縱然用盡世上所有的言語,也無法形容其萬一。
卓三娘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突然獰笑著走向大旗門人,大旗門人既悲于掌門之慘死,又驚于云鏗之復生,再加上當時的各種突然發生的恐怖、悲慘,或是快意之事,縱是鐵人,精神也要為之崩潰,竟全都呆住了。
易明卻失聲道:“小心,卓三娘要……”
語聲未了,突聽“喀”的一響,兩尊巨大的石像,突然分開,兩個人自下面走了出來。
當先的一人,白發鳩面,竟是常春島上那擺渡的老婆子——陰大娘,她身旁跟著的一人,懷抱著女兒,竟是冷青霜。
又是一陣驚動,又是一陣紛亂。
陰大娘轉目四望,見著她刻骨難忘的云九霄,見著這悲慘的情況,她心中之激動,雖已達頂點,面上卻毫無表情,只是輕叱道:“卓三娘,還不住手?”
卓三娘回首一望,慘笑道:“好,好,常春島終于來了人了……”身于一軟,竟也跌倒。
陰大娘道:“雖已來了,卻已遲了……大旗門的恩怨,竟如此了結……大旗子弟聽著,你們本門的恩怨糾纏,你們自己可清楚么?”
云九霄強忍悲痛,走上前去,躬身道:“但請賜教?!?
陰大娘不敢瞧他,咬牙道:“此話須得從頭說起……”,
原來大旗的開山宗祖云、鐵兩人,一生俠義,行事無可指摘,但兩人對他們的夫人,卻是絕無情義。
云夫人姓朱,鐵夫人姓風,這兩位夫人,不但賢淑已極,而且也都有一身武功,朱夫人生性較強,夫婿無情,她便遠走海外,創立了常春島,大旗門每一被遺棄的妻子,都被接引到這孤島上,大旗門武功精義漸失,常春島卻日益光大,而另一位風夫人生性柔弱,竟在積年憂慮下,活活被氣死。
風夫人之弟見得姐姐境遇如此悲慘,一怒之下,決心報復,但他究竟與大旗門有親,不能出面,于是他便唆使盛、冷等六姓子弟,反叛大旗門,組成五福連盟,五福連盟與大旗門世代為敵,風門子弟俱在暗中相助,常春島竟也袖手旁觀,絕不過問。
五福連盟先人雖受云、鐵之恩,但兩位夫人對他們的恩情卻更重,是以他們建造報恩祠時,也將夫人的神殿造得更為輝煌,也因如此,風門才能將之說動,但那時大旗門正值旺盛之時,憑這幾人之力,尚不足將之摧毀,于是風門又說動了當時最負盛名的幾大世家——雷鞭老人、卓三娘、花雙霜、饗毒大師的先人們也都在其中——到了后世,這幾家雖已不再追問大旗門的事,但卻都為風門保留了這秘密,只因當時他們也并未置身世外。
而夜帝之先人,正是朱夫人之親屬——是以大旗門恩怨,實已牽連著武林中所有的頂尖高手,只是大旗門與五福連盟的先人們,生怕此事風波太過巨大,并未向他們的子孫說得詳細。
此刻陰大娘以最簡單的詞句,說出了此事的經過,雖不能盡道出此中的詭秘曲折,卻已足夠令人聽得冷汗涔涔而落。
陰大娘道:“當今常春島日后,昔日便是云翼的妻子,她自遠游歸來的常春圣女口中,聽得此間風云際會,他老人家雖不知詳情,但想來必與大旗門有關,是以,便令我前來見機化解,哪知……唉!事情的演變,竟是如此迅急激烈,我雖然抄近由秘道趕來,還是遲了一步?!?
這祠堂春祀的既是常春島宗祖,祠堂下的秘道,日后自然知道,冷青霜既知此間事與大旗門恩怨有關,便也央求陰大娘將她帶來——這些事說來當真是離奇而又玄秘,也只因它的離奇玄秘——這故事才能傳諸后世。
云九霄早已聽得熱淚滿腮,突然顫聲道:“常春島既是從來不問大旗門事,此刻為何又……”
陰大娘截口道:“只因日后曾經發下誓言,只要是大旗門下有一弟子肯為他的妻子而不惜一死,她便……”
語聲未了,石案下已有一人放聲痛哭起來,哭的人自然就是被司徒笑制住了的溫黛黛,陰大娘一掠而下,拍開她穴道,柔聲道:“好孩子,莫哭,日后既是云錚親生之母,說不定便不忍見他兒子真的一死,那絕崖之下,說不定另有救星?!?
溫黛黛道:“他……他……他究竟是生是死?”
陰大娘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是生是死,你自己去瞧瞧吧!”又自躍上石案,嘆道:“此間事既了,我也該去了?!?
云九霄強忍悲痛,道:“多……多謝夫人此行,大人你……”
陰大娘忍不住凝目瞧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終于一個字未說,猝然轉首,方自轉首,已淚流滿面。
這滿腹辛酸的婦人,終于斬斷情絲走了,云九霄既已不認得她,她又何苦再多受一次情擾,蕭郎既已從此成陌路,相見便不如不見的好,這反而留下一絲苦澀的余韻,共情思繚繞。
石像復合,冷青霜奔向云鏗。
此時此地,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不是極大的悲痛,便是極大的歡喜,這極悲與極喜交相糾纏,卻叫人怎受得了?
終于,一切激動俱都漸漸平靜,只留下深沉的哀痛供來日咀嚼,這時,花靈鈴便央求眾人,尋找雷鞭父子,果然在亂石之下,找著了他們和柳棲梧、龍堅石夫妻。
這父子兩人緊伏在一角還末崩塌的石壁下,居然受傷不重——久別的情人重逢,這情況也真難以描敘。
自沉睡中醒來的水靈光,瞧見別人夫妻的再聚,情人的重逢,母女的相見,再瞧瞧依隨著鐵青樹的易明,忽而皺眉,忽而微笑,雖然悲苦,但卻是充滿著希望,一時之間,她但覺悲從中來,再也無法忍耐。放聲大哭道:“中棠……中棠……鐵中棠,為何你偏偏死了!”
雷小雕忽然道:“鐵中棠沒有死?!?
水靈光一把抓住了他,道:“你……你說什么?”
雷小雕道:“方才我伏身地下時,曾聽得地底有人語傳來,一位老人道:‘鐵中棠,你全是被老夫連累,你可后悔?’另一人想必就是鐵中棠,他便道:‘生死有命。怎可怪得你老人家,鐵中棠一生無愧于天地,死又何懼?’”
水靈光一躍而起,顫聲道:“真……真的?”
海大少大笑道:“想必自是真的,除了鐵中棠外,又有誰有如此豪邁的語氣?哈哈!鐵中棠呀鐵中棠,俺早知你不會死的,你若死了,這還成何世界?哈哈!悲慘之事,既已都過去,世上既有如許多歡樂,他日俺必定要勸霹靂火那老兒還俗,隨我闖一闖江湖,總比做和尚的好?!?
眾人的驚喜之情,亦是言語難表,于是大家暫時拋開一切,動手挖地,合這許多武林高手之力,不到頓飯功夫,便挖至夜帝的地窟——但見地下碎石如墳,似有人跡,只是人呢?人卻已不見了?!?
眾人尋遍了地下,還是找不著一個人的蹤影——夜帝、鐵中棠,以及那些少女們,竟都不知哪里去了。
歡喜之下,這打擊來的太快,這失望也太過巨大,突然間,目力冠于天廠的煙雨花雙霜,發現亂石堆后,仿佛有條空隙,于是大家一起鉆進上,這空隙竟然通連山腹,眾人以長繩系腰,手持火把,前往探路,山腹之中,洞穴竟是千折百回,有如亂麻。
眾人窮數日之力,終于走通一條道路,但盡頭處卻是一片汪洋,但見白云悠悠,海天無際。
鐵中棠呢?還是無蹤影。
這些人中,云九霄、云婷婷、鐵青樹、云鏗,固是與鐵中棠骨肉情深,水靈光固是與鐵中棠情深如海,溫黛黛固是對鐵中棠永難忘懷,海大少、冷青霜、花靈鈴、盛存孝……又有哪一個不是未曾受過鐵中棠的恩惠?又有哪一個能忘去這堅忍無雙、機智無雙、俠義無雙的少年?
此時此刻這些人固是痛哭失聲,就連素來未曾與鐵中棠見面的易明、易挺、龍堅石…… 等人,緬懷鐵中棠之風儀,也不禁泣下數行。
易明流淚道:“我一生無憾,只恨未能見著這鐵中棠一面,我實是……”
海大少突然大喝道:“莫要說了,鐵中棠又未死,你還是能見著他的,他……他是不會死的,說不定……他此刻已遠游海上,嘯做神仙了?!?
水靈光痛哭著道:“說不定他此刻還被困在那些山洞里,尋路不出,忍饑受餓……”
云鏗道:“你們走吧,我留在這里,我還要找?!?
水靈光、溫黛黛、云婷婷、鐵青樹、海大少、冷青霜,亦都嘶聲道:“我也留在這里?!?
云九霄滿面淚痕的道:“好,這也是你們的心意,只恨我……我還有事待理,不能陪同尋找,但愿你們以三個月為期,三個月后,我錄重來,那時你們若……若再尋找不著,也就……也就……”語聲哽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鐵中棠究竟是生是死?三個月中,他們是否能找著他?這些問題,此刻當真誰也不能答復。
但無論如何,這鐵血少年,若生,無論活在哪里,都必將活得轟轟烈烈,若死,死也當為鬼雄。
風云激蕩的人草原,終于又歸于平靜,只剩下無邊落月映照著一面迎風招展不已的鐵血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