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英雄傳
   —古龍
第三十一章、往日淚痕

前堂的笑聲,透入重門,穿入內室。
內室便是新房,此刻自然更是掛紅堆綠,滿室錦繡,錦繡堆中,端坐著鳳冠霞披的新人水靈光。
新房的陳設,即便與高官巨富的獨生女出嫁時的高貴景象相較,也絲毫不顯遜色,且猶有過之,新娘的環佩,更是珠光寶氣,令人艷羨。
但這華貴富麗的新房中,卻似乎彌漫著一種冷寂凄涼的意味,令人艷羨的新娘,面上更是滿帶著悲哀與悲怨。
自易府來的喜娘早已被趕了出去,只因水靈光不愿被人瞧見她神情的憂郁,更不愿被人瞧見她的淚痕。
前堂笑聲更響,水靈光忽而頓足,忽而皺眉,忽而用手塞住耳朵——笑聲越是歡樂,她心里便越是悲傷。
她滿是淚痕的嬌靨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堅決的神色,跺了跺腳,將頭戴之新人鳳冠,重重的摔在床上。
自對面的菱花銅鏡中,她瞧見了自己蒼白的面色,失神的眼波。縱有珍貴的脂粉,也掩不住她容顏的憔悴。
她咬了咬牙,迅速的脫下了身上的吉服,換上了舊日的衣衫,翻身掠到窗前,推開了窗子。窗外夕陽漫天,遠山如披金玉,一片輝煌。
她又咬了咬牙,便待自窗里一躍而出——她此刻若是真的躍出,便有如脫籠之燕,又可任意翱翔。但就在這時,她卻皺了皺眉,翻回身子,走回那嶄新的菱花銅鏡前,呆了半晌,嘆息了半晌。然后,她突然又下了決心,以顫抖著的纖纖玉指,沾了些玉盒中剩下的胭脂,在那菱花銅鏡上寫下了幾個字:“大哥,我對不起你,我走了?!?
她指尖顫抖,字跡扭曲。但鮮紅的字跡,寫在淡金的銅鏡上,仍顯得異常的鮮艷奪目,教人見了,心胸說不出的舒暢。
于是她再次掠到窗前,又待一躍而出——她此番若是躍出,慘絕人寰的悲劇,也就此終止。
哪知她身子還來躍起,突然長嘆一聲,竟又呆住了。
她柳眉深皺,淚光盈眶,她心中顯是有說不出的矛盾,竟然無法自決……是走呢?還是不走?她深深痛苫,她無法選擇……
就在這時,門外已響起了云鏗慈和而穩定的口音:“大妹子,你可裝扮好了么?朋友們都在等著你哩!”
水靈光身子一震,緩緩回身,顫聲道:“我……我……”
云鏗道:“你若裝扮好了,我就叫喜娘進來接你?!?
水靈光緩緩垂下了眼瞼,輕輕長嘆了一聲,道:“叫她們在門外等著我……我馬上就……就出來了?!?
她悄悄拭去淚珠,悄然穿上吉服。
然后,她哀怨的眼波四轉,瞧見了銅鏡上的字?!旨D:?,只出她目中己泛起淚光。
她終究下不了決心反抗,她只有垂首來接受命運的擺弄——可憐世上的弱女子,為何你們全都是這樣?
她以掌中手羅帕拭去了鏡上字跡。雪白的羅帕上,立刻染上了點點鮮血,有如瓣瓣桃花,又有如斑斑血跡,她拉下覆面紅巾,隔斷了人們的目光。
于是別人再也瞧不見她面上的幽怨,目中的淚痕……于是她輕輕呼喚:“好了,你們進來吧!”
一個體態豐腴的喜娘,喜氣洋洋,扭動著腰肢,急踩著碎步,出自內堂,拍手嬌笑道: “新娘子到了?!?
滿堂轟然喝彩,放聲大笑。
易挺站起身子,為朱藻扣起了衣襟,笑道:“兄臺縱然不拘小節,但交拜天地時,也該老實些?!?
朱藻笑道:“松些……好……”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別人不禁奇怪,如此良辰吉日,新郎為何嘆氣起來。
只聽朱藻搖頭嘆道:“不瞞賢弟,我委實……委實有些慌了,這交拜天地的勾當,我實是生平第一遭?!?
眾人又自哄然大笑,這時人人都已知道,這夜帝之子,實也是個凡人,而且是個極為可愛的凡人。
于是人人心中都不禁對他更覺親切,笑聲自也更響。
孫小嬌笑道:“你們聽他說得多可憐呀……平生第一遭……仿佛再多拜幾次,他就可不慌了?!?
易明已笑得直不起腰來,喘著氣道:“交拜天地,一生中本來就只有一遭,你莫非還想要有第二遭么?”
哄堂笑聲中,灑脫的朱藻,面上居然也有些紅了,干咳幾聲,輕輕道:“易賢弟陪我前去好么?”
易挺笑道:“一切有小弟在一旁照料?!?
易明道:“你懂什么?你連一次都沒有?!?
易挺笑道:“經驗經驗,也好多些見識,等到下次輪到我時,我便不會慌了?!狽鱟胖煸遄呦蚯懊嫦惆富ㄖ?。
易明格格笑道:“好不害臊,又誰會嫁給你這個呆頭鵝,下次……下次可也輪不到你呀”
孫小嬌道:“不錯,說的有理,下次就輪到咱們的易家大美人了,怎么會輪得到別人哩?”
易明伸手要打,卻已笑得手都軟了。
這時云鏗已扶著紅巾蒙面的新人水靈光緩步而出。臃腫的吉服卻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輕盈的體態。
易挺拍掌大喝道:“誰來做禮官?”
孫小嬌推著她丈大錢大河,嬌笑道:“叫他去,你們瞧他戴著頂高帽子,還有誰比他更像禮官?”
易明拍手道:“不錯,再好沒有了……”
與孫小嬌一左一右,推推拉拉終于將錢大河推了出去。
平日陰陽怪氣的錢大河,今日居然也高興起來,笑道:“好,我來就我來,你們可得靜些,立時就交拜天地了?!?
藍鳳??土芪嘁恢蹦殼譜判履鎰?,此刻微微一笑,道:“瞧新人的輕盈風姿,想必是個絕色美人?!?
墨龍??土崾嘧暈⑽⒁恍?,道:“若非美人,又怎能配得上朱兄那般蓋世的英雄?!?
易明笑道:“你們瞧奇怪不奇怪,柳姐姐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柳姐姐一說話,他也說了?!?
這時,喉嚨嘶啞的錢大河已在大聲呼喝著道:“一拜天地!”
新郎朱藻、新娘水靈光各各跪下……
柳棲梧輕聲嘆道:“我越瞧越覺這新娘子風姿的確太美了,卻不知她是什么人家的好女子,姓什名誰?”
這時錢大河已又呼道:“再拜祖先?!?
于是新人再拜。
易明眼睜睜的瞧著,竟似已呆了,柳棲梧拉了拉她衣袂,易明方自回過神來,嬌笑道: “新娘子叫水靈光?!?
那錢大河又已大呼道:“三拜……”
他竟不知道這第三拜該拜什么,呼聲一頓,方自呆住,盛存孝卻突然一把拉住易明手掌,厲聲道:“她叫什么?”
易明見他面上突然變了顏色,不禁又是驚奇,又是詫異,又有些慌了,道:“她……她叫水……水靈光?!?
盛存孝身子”一震,喃喃道:“朱藻……水靈光……”易明在一旁瞧得目定口呆,只當她這盛大哥定然有了毛病。
那邊易挺與錢大河打了幾個手式,嘴皮動了幾動,錢大河點了點頭,干咳兩聲,鼓足了氣力,大呼道:“三拜……”
盛存孝突然暴喝一聲,抓起把酒壺,往新郎、新娘之間拋了出去,砰的一聲,落在香案上。龍風花燭,立被擊倒。
禮官錢大河,駭得呆了,張大了嘴,闔不攏來。
滿堂立時為之大亂,眾人面上俱部變了顏色,紛紛大喝道:“盛大哥……這是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易挺與易明在百忙中交換了眼色,這兄妹兩人,只當盛存孝早已認出云鏗乃是大旗子弟,這刻方自發作。
新郎朱藻霍然轉身,一步掠到了盛存孝面前,厲聲叱道:“我與你素無恩怨,你為何要在我吉日搗亂?”
他平日雖是雍容大度,但這婚禮卻委實是他平生第一件動心的事,有人突然搗亂,他怎能不為之變色、
盛存孝面色已成紫赤之色,嘶聲道:“我……我……”
他平日縱有泰山崩于前面而不變色,此刻卻急得說不出話來,墨龍、藍風、碧月,自也不禁為之驚詫莫名。
云鏗亦已趕來,亦是面目變色。
朱藻道:“盛存孝,你今天究竟是為的什么,若不說出,我便要
盛存孝怒氣上涌,脫口喝道:“你便要怎樣?”
他究竟也是武林之中久負盛名的人物,怎能受人如此喝問,此刻盛怒之下,縱有理由,也不愿說出了。
朱藻亦更怒極,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狂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我今日便要教訓你這狂夫?!?
狂笑聲中,輕輕一掌拍出,他怒極之下發出的這一掌,看來雖飄柔,但掌勢變化無端,自是足以驚世駭俗之殺手。
盛存孝不暇思索,亦一掌迎出,但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兩掌相擊之下,紫心??脫奐鬩Φ背?。
若真是如此,彩虹七劍自不能坐視,非但立即混戰起來,而這一場誤會,也將永遠不能解釋。
只因當今世上,只有盛存孝一人知道這其中的曲折秘密,他若死了,彩虹七劍固是說不定便要在今日這一戰中全軍覆沒,武林中自亦又得掀起巨波,朱藻與水靈光也將抱恨終生— —這后果之嚴重,影響之巨,實是不堪設想。
就在剎那間,彩虹七劍齊聲驚呼,卻已挽救不及。
幸好云鏗一見朱藻狂笑,便已暗中戒備。
此刻未藻一掌還未拍出,云鏗便已抱住了他的身子,連聲大喝道:“兩位已慢動手…… 兩位且慢動手?!?
突然“嗆啷”一聲龍吟,墨龍??土崾恢諧そR殉鑾?,冷冷道:“盛大哥無論有何理由,此刻也不必說了?!?
此人素來不喜多言,但說出來的話,份量卻極重。
他這短短兩句話,自是說無論盛存孝今日為何如此,無論他是錯是對,只要盛存孝出手,他便立時揮劍。
藍鳳??土芪蚯崆崧永?,站到他夫君身后,雖一言未發,但纖纖玉手也已握住了劍把。
黃冠??頹蠛喲笊鵲潰骸八葉⒋蟾繅桓姑?!我……我……”瞧了朱藻一眼,語聲微微一頓。
他暗中委實有些畏懼朱藻之武功,但此時此刻,已不容他有所選擇,終于頓了頓足,接著喝道:“我和他拼了?!?
碧月??退鐨〗烤埔饃嫌?,更是不顧一切,反手拔出長劍一揮,大呼道:”易明、易挺,你們難道就只在一旁看著么?”縱身躍上桌子,將桌上仆盤酒盞嘩啦啦俱都踢落在地。
朱藻仰天大笑道:“好,你們竟要以多為勝么?我今日倒要與彩虹七劍瞧瞧究竟是誰勝誰負?”
龍堅石冷冷道:“勝負俱無關,生死亦無妨?!?
他平日看來最是冷漠,其實卻是滿腔熱血,這短短十個字說完,廳堂中立刻充滿了殺氣。
云鏗雖然連聲勸阻,但也無人去聽他的,雙方眼睛都紅了,也個個俱是劍拔弩張,眼看一觸即發。
忽然間,一條人影橫掠而來,一字字道:“你們要動手,就先殺了我!”竟是滿身吉服的新人水靈光。
此刻她蒙面紅巾已去,面色蒼白得全無一絲血色,這異樣的蒼白,襯得她的美貌更加強烈而動人心魄。
眾人也不知是被她這絕色的容貌所懾,還是為他那冷漠的語聲所動,竟不由自主齊靜了下來。
水靈光目光移向朱藻,輕輕道:“你先坐下好么?”
輕柔的語聲中,也似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竟使得這絕世英雄朱藻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
水靈光幽然一嘆,緩緩道:“紫心??褪⒋嫘⑺乩床皇鍬趁蘩裰?,今日如此做法,其中必有原因,是么?”
她那楚楚動人的風姿,悲怨凄楚的神情,溫柔悲哀的眼波,足以使百煉精鋼,化為繞指之柔。
盛存孝也不覺怒火頓消,仰大長嘆一聲,道:“不錯,在下如此做法,其中委實有著原因?!?
水靈光道:“不知你可愿說出來?”
盛存孝道:“在下……在下……”
他神色之間也滿含悲痛與為難,似是有著不能將那原因說出的苦衷,但又委實不能拒絕水靈光的請求。
他面色忽青忽紫,終于頓了頓腳,默然道:“這其中的秘密,在下說起實是傷心,但……”
仰天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在下若是不說,那水姑娘與這位朱……朱大俠卻又勢必要抱恨終生了?!?
眾人聳然動容。
云鏗亦自變色道:“既是如此,兄臺如肯說出,在下等感激不盡?!?
盛存孝面色凝重,一字字緩緩道:“別人俱可與水姑娘成婚,但這位朱大俠卻是萬萬不能和她成婚的?!?
朱藻忍不住大喝道:“胡說八道,為什么?”
盛存孝忍下怒氣,緩緩道:“只因……只因……唉,在下未說出這原因之前,先得說個故事?!?
水靈光道:“好,你說吧,我們都靜靜聽著你的?!?
朱藻雙眉一挑,方待發話,但聽得水靈光這溫柔的語聲,只得忍住,別人更屏息靜氣,凝神傾聽。
盛存孝垂首默然良久,似是在思量著該如何措詞,又似是這故事委實令他傷心,是以他一時竟不忍出口。
過了約莫盞茶功夫,他方自黯然將這故事說了出來。
“昔日有個……有個某人,自幼酷好練武,但他只是個極為平凡之人,資質無超人之處,是以雖然晝夜苦練,武功進境卻仍不快。此人之母,望子成龍,卻一心將他兒子當做絕世的天才,只望她兒子將來必能成為不世出的大???。
“某人既不忍令她母親失望,但自己卻又偏偏無法練成驚人的武功,其內心之痛苦,忍非他人所能體會。他在這痛苦的煎熬下,終有一日,竟將那江湖中無人敢練的斷絕神功開始練了起來?!?
他方自說到這里,眾人已情不自禁脫口驚呼出來:“斷絕神功?他……他好大的膽子,竟敢練那斷絕神功?!?
要知在座俱是武林高手,人人都知道這斷絕神功的來歷,無論是誰,只要一練這斷絕神功,非但必將失卻養育子孫之能,而且一個練的不好,便將走火入魔,甚至因此喪生。
是以江湖中雖有不少人知道這斷絕神功的練法,卻無人愿意犧牲一生之幸福去練它。
云鏗黯然道:“慈母之愛,有時愛之反足害之,此人若非被他母親所逼,又怎會練這絕子絕孫的斷絕神功!”
易明顫聲道:“他如此犧牲,卻不知可練成了么?”
盛存孝又自黯然半晌,才緩緩接著說下去:“此人實是天資愚魯,苦練三年,竟毫無所成,但……但……卻已將他生育子孫之能白白斷送了,他母親也在無意間得知此事,悲痛驚惶之下,一面嚴禁愛子再練,一面立即忙著為他愛子成婚?!?
易明失聲道:“這……這豈非苦了那女……”面頰一紅,頓住語聲,孫小嬌正聽得入神,此番竟未取笑于她。
盛存孝嘆道:“某人雖不肯以自己殘廢之身,來害別人大好女子之一生幸福,卻又不敢違抗母親之命。只因他母親終是抱著一線之希望,但……但某人成親之后,兩年毫無所出,他妻子卻日漸憔悴了。
那時某人心中更是痛苦不堪,哪知他母親對她愛子希望仍未斷絕,竟將這不能生育之責,怪在她媳婦身上?!?
眾人又不禁失聲驚呼,易明目中竟己流出了眼淚,喃喃道:“好可憐的女孩子,竟遇著這樣悲慘的事!”
孫小嬌眼圈兒也紅了,一面用手揉著眼睛,”一面恨聲道:“這本是男人的世界,受罪的都是咱們女人?!?
錢大河道:“那……那也未必見得,有的女人……”
孫小嬌瞪了他一眼,嗔道:“誰要你說話的?……那女子后來怎樣?莫非被她婆婆休了么?”
盛存孝滿面沉痛,黯然道:“他們乃是武林中素著盛名之世家,怎么能夠隨便休妻,被江湖朋友恥笑?”
易明恨恨道:“他定是怕那媳婦將原因說出來,是以……”
心念一轉,突然變色道:“在如此情況下,某人的母親,莫非……莫非竟將她媳婦殺了么?”
盛存孝默然無語,神情更是悲痛,竟默認了。
易明“哇”的一聲撲在孫小嬌身上放聲痛哭起來,孫小嬌咬牙切齒,恨聲道:“她難道還要為她兒子再娶媳婦不成?”
盛存孝垂首道:“正是……”
孫小嬌駭然道:“她害了一個不夠,還要再害一個……她那兒子若是稍有良心,便不該再娶了?!?
盛存孝一字字緩緩道:“但某人卻是個孝子,他母親莫說要他成婚,便是要他死,他也會立刻去死的?!?
云鏗嘆道:“這樣的孝順,豈非太過?”
盛存孝肅然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母親養育之恩,實如天高地厚,為人子者,又怎忍違抗于她?”
朱藻早已聽得動容,此刻委實忍不住了,突然大聲道:“這豈是孝順,只不過是愚孝而已,愚忠愚孝,俱非我輩男兒漢的行徑,那……那某人只顧了他母親,便將別人家的好女子一個個害得那般模樣,這……這非但愚不可及,而且簡直……簡直有些混帳了?!?
他越說越是激憤,說到后來,競破口大罵起來。
水靈光悲戚道:“此人的孝心,雖然有些……有些太過,但如此純孝的人,我卻佩服得很?!?
盛存孝感激的望了她一眼,朱藻卻不禁更是怒形于色,不知水靈光為何總是幫著盛存孝說話。
他自然再也想不到水靈光與盛存孝之間的關系竟是那般的復雜——水靈光的母親,便是盛存孝的妻子。
水靈光雖然怨怪盛存孝害了她母親一生,但卻又不禁對他抱有一種與常人不同的親切之心。
此等心情之微妙與復雜,自也非別人所能了解——其實在座之中關系微妙復雜的,又何止水靈光與盛存孝兩人而已。
盛存孝終于接道:“某人第二次成親之后,生怕他母親再……唉,于是便對他妻子時刻留意,處處?;?。但無論多么樣的體貼與關心,也總是不能令正值青春的少婦……滿意的,他第二個妻子,也日漸憔悴了?!?
他這“滿意”兩字用的可說極是謹慎,但藍鳳柳棲梧,翠燕易明等少女聽了,卻又不禁羞紅了臉。
孫小嬌恨聲道:“只怕某人對他妻子,只不過像?;せ蹺鏌話惚;ぷ哦?,絕不會對她體貼關心,你說是么?”
她究竟是已婚婦人,深知女子若能被夫婿體貼關心,縱然有些地方不滿意,也不致日漸憔悴的。
盛存孝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某人身懷殘疾,自卑自愧,總是不敢對他妻子親近,只是遠遠的?;に?。
“如此過了兩年,倒也平安無事,突然有一日,某人家族中不共戴大的仇家大舉來犯,雙方立時展開死戰。
“某人那媳婦亦是武林名家之后,武功頗不平常,掌中雙股鴛鴦劍施展開來,已是武林一流名家的身手。某人族中人丁不旺,仇家來犯,媳婦也不能坐視,手提雙股鴛鴦劍,與仇家的一個少年子弟血戰起來。
“某人雖然在擔心他媳婦與人交手經驗不夠,但自身已被對方兩人纏住,一時之間,自是無法照顧他人。他天賦雖差,但勸能補拙,這時武功已頗具火候,只是劍法唯以沉穩見長,談不上狠、準、辛、捷四字。而對方的武功,卻是以剽悍潑辣見稱,在此般情況下,某人應付自是吃力,最多也不過只能保持不敗而已。
“幸好這時某人的盟友已趕來,他那仇家不但行跡飄忽,而且行事奇怪,一擊不中,立時全身而退。但這時某人卻也突然發覺,他的妻子竟已在惡戰中失蹤了,某人焦急之下,立時前往尋找,他不敢驚動別人,只因他得知他母親對這媳婦已有嫌棄之心,若是知道媳婦失蹤,定不準別人去找的。但一人之力終是有限,他過了半個多時辰后,方自尋至一片桃花林外……一片桃花林外……”
說到這里,他面色更是悲愴沉痛,連語聲都已顫抖起來,似是這往昔的故事,直到此刻仍在刺著他的心。
過了半晌,他方自緩緩接著說了下去。
“那時月光滿天,滿林月影浮動,落花繽紛……而那桃花林中,卻傳出了一陣陣……一陣陣銷魂之聲。某人雖非君子,亦非小人,聽到這聲音,立時頓住了腳步,方待轉身離開,而那林中的銷魂呻吟,已變成了呼喚?!?
他說的本是最最旖旎之事,但語聲神情間卻充滿悲憤。
少女們雖因他所敘之事而臉泛羞紅,卻又不禁被他神情語氣所驚,相顧之間,俱皆愕然夫色。
但聞盛存孝一字字恨聲道:“這呼喚一入某人之耳,他便己發覺竟是自他妻子口中所發。而他妻子口中呢聲呼喚著的,正是他仇家少年的名字?!?
眾人一聽之下,又不覺失聲驚呼,每一人本都對那某人的妻子甚是同情,此刻這同情之心卻不覺俱都轉到某人身上。
盛存孝面容已扭曲,語聲已顫抖:“某人驚駭悲怒之下,霍然轉身,便待沖入桃花林,但沖了幾步那悲憤之情卻又不禁化做自責之心。他想到這件事的發生,本是他自己鑄下的大錯,他妻子雖然不對,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沒有責任。一念至此,他全身都軟了下去,立時沒有了沖進去的勇氣,竟倒在一株桃花樹下再也難以爬起?!?
他目光凝注窗外,緩緩頓住了語聲。
一片死寂,眾人心頭俱是十分沉重。
孫小嬌方自長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妻子雖然痛苦,但他本身的痛苦,實還在他妻子之上?!?
幽幽嘆道:“而他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為別人著想,如此寬大而仁慈的心腸,還有誰能及得。
易明悄悄抹了抹淚痕,啞咽著道:“后來怎樣?”
盛存孝緩緩迫:“他心身雖已疲乏,但目光卻在無意中瞧見了那桃花林中的景象,這一瞧之下,他又駭得呆了。
“原來他妻子口中呼喚的雖是他仇家子弟的姓名,但是此刻正與他妻子……糾……糾纏的,卻非那少年……”
眾人齊出意外,脫口道:“那是誰?”
盛存孝道:“與他妻子糾纏的,竟是一位在武林中聲名極響,但卻以風流著名的江湖奇人。
“某人年紀雖不大,聲名地位,更難與那江湖奇人相比,但幼時卻在無意中見過那奇人一面,印象極是深刻。是以雖相隔多年,但某人一眼瞧過。便已看出那奇人是誰來,那時他心中之驚奇駭異,更是無法形容。
“他實在個懂那仇家少年怎會變作這江湖奇人,也猜不出這其間究竟序有什么曲折離奇的變化,一時間,竟呆住了。等他定過神來,那奇人卻似想起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竟突然離去,那身法之快,豈是人所能及。
“某人那時之心境,實是混雜著悲憤、自疚、詫異,成千成百種不同的情感,亦不知是酸是苦。見他妻子已似暈迷在地,又似睡著一般,襯著滿地桃花,那睡態……唉!某人心中愛恨交迸,突然沖了進去
易明嘶聲驚呼道:“他……他可是將他妻子殺了?”
盛存孝黯然道:“那時他實有一刀將他妻子殺卻之心,但……但哪知他那妻子卻在夢囈中叫出了他的名字。這一聲呼喚雖輕,但在他聽來,卻有如轟雷擊頂。
“這時,他才知道,他妻子心底還是有著深情,只是……他太無能,他太無用,他委實錯怪了他的妻子?!?
這鐵漢越說聲調越高,突然一掌重重擊在桌子上,碎了的瓷杯。俱全割入他手掌之中,他手掌立時滿流鮮血。
但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只是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緩緩道:“那時他便想到,他自己既是滿身罪孽,他妻子的一時失足,他為何不能原諒?于是他不發一言,將他妻子抱回家中,也未將此事向別人提起?!?
眾人俱都不禁為之唏噓感嘆,少女們已凄然落淚,水靈光更是泣不成聲,只因她已聽出了此事的究竟。
孫小嬌流淚道:“這……這某人倒也不愧是條男子漢……”
易明抽泣道:“完了么?”
盛存孝亦是熱淚盈眶,道:“往事己矣,我本也要將此事永遠藏埋心底,哪知,過了幾個月,我才發覺她……她竟已有了身孕?!?
說到最后,他終于還是漏了嘴,說出了“我”字,他身子不覺為之一震,倏然頓住了語聲。
其實他縱然不說,別人心里又何嘗沒有猜到,目光早已帶著無限的憐憫與同情投注在他身上。
盛存孝雙目四望,凄然笑道:“這故事中的‘某人’究竟是誰,在下不用再說,各位想必也已知道了?!?
眾人長嘆一聲,垂下頭去,不忍去瞧他凄苦的神色,唯有朱藻端坐不動,面色亦是沉痛已極。
易明突然道:“但……但……這又與水姐姐有何關系?”
盛存孝道:“你可知我那妻子是誰?”
易明怔了一怔,搖頭道:“不知……”
盛存孝流淚道:“我那妻子,便是水靈光的母親,她那時肚中所懷的身孕,便是水靈光這……這孩子?!?
水靈光身子搖了兩搖,猝然暈了過去。
易明痛哭著扶起了她。
孫小嬌道:”但這……這又與朱……”
轉目瞧了朱藻一眼,突似想起了什么,駭然道:“莫……莫非那江湖奇人,便是……便是……”
再瞧朱藻一眼,但見朱藻雙目竟已血紅,身子不住顫抖,神情當真怕人已極,孫小嬌身子一震,倏然頓住語聲。
盛存孝卻已一字一字道:“不錯,那奇人便是夜帝,水靈光與朱藻本是血親兄妹,是以萬萬不能成婚?!?
眾人雖然早已猜到這事實,但此刻聽他說出口來,心神仍不禁為之震栗,孫小嬌雙目一閉,似也將暈了過去。
突聽朱藻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有若龍吟,震得四下窗帷都起一陣陣波動。
長嘯未絕,朱藻雙肩猛然一振,突然穿窗而出,但見他吉服上的金條在夜色中閃了兩閃.便已瞧不見了。
云鏗要想追趕,已是不及,唯有連連頓足長嘆。
環顧室中眾人,沒有一人面上不是淚光瑩然,片刻前還是滿堂歡笑的再生草蘆,此刻已滿布愁云慘霧。
盛存孝默然垂首道:“在下實是該死,竟……”
云鏗截口嘆道:“若非兄臺前來,此間便已鑄成滔天大錯,此等恩情,在下實……唉!請受在下一拜?!?
后來說完,果然翻身拜倒。
盛序孝也連忙拜倒在地,兩人本還互相謙謝,互相扶攜,但是到了后來,竟只是跪在地上垂首流起淚來。
眾人看到這般模樣,心里自也大是悲痛。
但想到若非盛存孝在無意中闖來,大錯便已鑄成,那情況更又不知要比此刻悲慘多少倍了。
于是眾人又覺這實是不幸中之大幸,自己本該歡喜才是而此時此刻,又有誰能歡喜得起來。
一時之刻,眾人也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悲痛還是次喜,一個個木立當地,不覺都呆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孫小嬌方才牽了牽錢大河的衣角,一面輕拭著面上淚痕,一面低語道:“咱們走吧!”
錢大河茫然道:“走?”
孫小嬌道:“再不走……我真要瘋了?!?
錢大河目光四轉,喃喃道:“對,還是走的好?!?
墨龍??土崾銎鶚⒋嫘⒌納磣?,緩緩道:“此間既已無事,我等委實已該告辭了?!?
云鏗道:“但……”
他本想留客,但想到此刻情況,留下來也是徒增傷心,也只有將留客之意忍了回去,垂首無語。
易挺、易明兄妹對望一眼,心中亦在暗暗忖道:“少時盛大哥若是知道云大哥的身份,不免又有煩惱?!?
一念至此,兩人不約而同脫口道:“盛大哥還是走吧!”
龍堅石皺眉道:“你們難道不隨大哥前去?”
易挺垂首道:“小弟自是要去的,但……”
易明接口道:“但水姐姐……我實在不忍拋下她不管,不如……不如你們隨大哥先走,我們隨后就來?!?
龍堅石沉吟道:“也好……”
易明道:“不知盛大哥去哪里?我們好尋去?!?
龍堅石道:“嶗山山陰上清道觀?!?
盛存孝望著云鏗,似乎還要說什么,但此時此刻,無論任何言語俱都已是多余,唯有長嘆一聲,黯然抱拳別過。
云鏗目送他幾人身影消失,接著,便是一陣馬嘶之聲,然后馬啼奔騰,漸去漸遠,終于聽不到了。
五馬前后而行,馬上人衣衫雖仍鮮艷如昔,但神情間卻已失去昔日之明朗,心頭更是一片沉重。
直走了有頓飯功夫,還是孫小嬌忍不住嘆道:“天下事有時真是湊巧,老天的安排,更是教人弄不懂?!?
龍堅石仰大長嘆道:“造化弄人,自古皆然,有些事之陰錯陽差,曲折離奇,當真非人們能預料的?!?
眾人想到這件事的復雜與巧合,俱不禁為之唏噓感嘆。
錢大河忽然道:“那再生草蘆的主人,小弟總覺得他有些奇怪,實在猜不透他的來歷?!?
盛存孝一字字道:“此人必是大旗子弟?!?
眾人駭然,齊都脫口道:“大哥怎會知道?!?
盛存孝嘆道:“愚兄雖然魯鈍,卻也能稍別顏色,瞧他與水靈光之間神情關系,已可猜出其中的究竟?!?
孫小嬌嘆道:“平日我總覺自己武功雖不如大哥,但卻比大哥聰明些,今日才知道咱們這些人里,聰明的還是大哥?!?
柳棲梧緩緩道:“大哥閱歷之豐富,考慮之周密,又豈是我等能及,只不過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她這句話說得實是中肯之極,要知盛存孝雖非絕頂聰明,但考慮之周詳,行事之冷靜。確非他人能及。
錢大河忽又道:“大哥既然早知他是大旗弟子,為何不出手?”此人氣量最是偏狹,那日敗在鐵中棠手下,至今仍是懷恨在心。
盛存孝長嘆道:“我與大旗門上輩雖是仇深如海,但其中恩怨糾纏,是非曲折,誰也分辨不清?!?
錢大河道:“莫非大哥要將此仇忘去不成?”
盛存孝道:“我只望這糾纏近百年的仇恨,能在我們這一代中化解,世世代代的流血爭殺,能在我們這一代終止?!?
語聲微頓,凄然一笑,接道:“我雖無后,但卻愿我們這一輩的后人能從此平平安安的度其一生,只因……只因我已得知終日生活在仇恨與爭殺中,實是什再也痛苦不過的事,何況我深信大旗弟子中不乏俠義之輩,例如鐵中棠……唉,他的想法就必然與我一樣?!?
錢大河聽他夸獎鐵中棠,心中更是憤憤不平。
龍堅石卻慨然道:“大哥之見解,實令小弟佩服已極,江湖豪杰若都有大哥這般胸懷,何愁天下不太平?!?
柳棲梧、孫小嬌雖然無言,但從神情上看來,卻顯然也對盛存孝此等俠義的胸襟、仁慈的心腸大是欽服。
錢大河憤然道:“既是如此,咱們又何必趕去?”
盛存孝沉聲截口道:“愚兄此番相請賢弟們出山,并非為了要各位賢弟助愚兄流血爭殺?!?
錢大河道:“那又是為的什么?”
盛存孝肅然道:“我只求賢弟們能在一旁相助,將這糾纏百年死人無算的仇恨從中化解?!?
他仰天長嘆一聲,黯然接道:“賢弟你也該想到,以一己之仇恨而令后輩終生痛苦,又是何等自私殘酷之事?!?
錢大河尋思半晌,終也長嘆垂下頭去。
這時水靈光已自醒來,伏在易明懷中啜泣不止,易明口中不斷在安慰著她,卻又不斷陪她流淚。
云鏗強笑一聲,道:“往事已去,賢妹又何苦再為往事流淚?但愿賢妹能多想想來日之歡樂,愚兄便可安慰了?!?
他話中含有深意,別人雖不懂,水靈光自是懂的。
她與朱藻既是兄妹,與鐵中棠的情感從此便再無阻礙,有情人若是終能成其眷屬,來日豈非必多歡樂。
但卻不知怎的,水靈光仍是覺得一股凄楚之情從中而來,竟是不可斷絕,目中眼淚一時間哪能停止?
這一夜便在人們的悲傷與歡喜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互相煎熬下過去,不知不覺間,曙色已然染白窗紙。
于是水靈光也要去了。
她要去找鐵中棠,也要去找她的兄長朱藻——在她心底深處,她更是深切盼望能見她那名震天下的爹爹一面。
云鏗自不能勸阻,唯有黯然嘆道:“只恨愚兄不能相伴賢妹前去……”緩緩頓住語聲,目光望著易明、易挺。
易挺慨然道:“小弟可代大哥一盡照料之責?!?
易明展顏笑道:“對了,水姐姐有我們照顧,必定不會出任何差錯的,云大哥你只管放心好了?!?
云鏗忍不住喜動顏色,道:“賢兄妹之俠氣爽朗,豈真無人能及,靈光有賢兄妹照顧,我自然放心得很?!?
出門之后,易挺兄妹才想起自己本已答應為盛存孝盡力,此刻又怎能照料盛存孝之仇家?
但這兄妹兩人行事雖然大意,卻都是一諾千金的好男女,此刻心里雖為難,也只有自己承當了。
朝陽滿天,將大地照得一片金黃。
這兄妹兩人都在暗中盼望,這一路能平安無事,水靈光能找著她要找的人,昔日的恩仇,能在人們互相寬恕互相了解中漸漸消失。
但這三人一路同行,自然不會太過無事。
水靈光的絕代風姿,易明的明媚爽朗,易挺的慷慨英挺……這在在都要吸引人們的目光。
易挺與易明也不覺學得小心起來——竟已將那華麗馬車遣回,也不騎馬,只雇了輛普通大車代步。
是以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

 

 

第三十二章、夜半歌聲

這一日已近嶗山,易氏兄妹及水靈光三人竟不敢在大城即墨留宿,卻令車伏越過即墨,早早便在個小小的山村歇下。
魯人本少奸惡,山村中更是民風淳樸。
村人雖暗驚于這些遠客的風姿與華貴,但也只當是自己這小村中的極大榮寵,對他三人只有客氣恭敬,絕非冷淡嫉視。
晚飯過了,生性好動的易明,忍不住要出去逛逛,拉著水靈光相陪,易挺也只有跟上照料。
何況他晚飯時吃著白雞喝了幾杯村人新釀的米酒,興趣本也頗高,一路聊聊說說,不知不覺已走出村外。
突見山麓旁一片燈火閃爍,其中雖有人影出沒,但卻寂無聲息,風吹長草,四野看來充滿了神秘詭異。
易明忍不住又動了好奇之心,沉聲低語道:“這是在做什么?其中必有古怪,水姐姐叫們去瞧瞧好么?”
她不叫易挺而叫水靈光,只出得知水靈光性情溫柔,必定會跟她去的,水靈光一去,易挺也只有去了。
水靈光果然頷首笑道:“瞧瞧也好?!?
等到易挺要加勸阻時,她兩人已去得遠了,易明也唯有嘆息一聲,撩起衣袖,大步跟隨而上。
三人目力都不凡,走到近前,便看出長草之間,竟蹲伏著許多條人衫,動也不動,也不出聲。
易挺變色道:“小心了,這……”
話猶來了,突然間,一條人影一聲不響的自草叢竄了出來,左手里黑忽忽的似乎拿著盾牌之類的武器,右手里似乎提著根短矛,口中似是在輕聲叱道:“看你還往哪里跑?”
易挺大驚之下,拉著易明、水靈光倒退三步。
只見那人影竟撲到地上,左手那盾牌往地上一扣,口中輕輕笑道:“捉到了……捉到了?!?
易挺雙掌已蓄勢待發,但卻已看清此人乃是條村漢,他手里的盾牌只是個竹籮,長矛卻是木棍。
那人抬起頭來,認出了易挺三人,含笑道:“三位客官也出來瞧熱鬧么,但這里可危險得很?!?
易明奇道:“有何危險,你捉的是什么?”
那人也不答話,將竹籮掀開了一線,以木棍在里面撥了兩撥,竹籮中突有一條毒蛇竄了出來,但下半身卻又被竹籮壓住,夜色凄迷燈光閃爍之中,只見那毒蛇昂首作態,紅舌閃吐,看來十分猙獰可怖!
易明驚呼一聲,頓覺這村民笑容中也似充滿了詭秘之意,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叱道: “你”你要做什么?”
那村民笑道:“小人只是將捉的蛇拿給客官瞧瞧?!鄙斐瞿竟?,在蛇首上輕輕一敲,毒蛇紅信一閃又縮回竹籮之中。
易明厲聲道:“深更半夜,來捉毒蛇,顯然并非安份良民?!筆種庖慌鲆淄Γ骸白プ∷?,問問他究竟是何來路?”
那村民立時大驚失色,顫聲道:“客……客官請慢動手,小人半夜來捉毒蛇,只不過是貪得幾兩銀子?!?
易明道:“什么銀子?哪里來的銀子?說清楚些?!?
那村民戰戰兢兢,顫聲道:“前兩大山上來了位活佛,不但有降龍伏虎之威,而且還能上吃毒蛇,據說他老人家曾在西大佛祖面前發下心愿,要吃滿十萬條毒蛇方能修成正果重回西天,是以他老人家終日便以毒蛇為餐,還出了一兩銀子一條的高價,來向小人們收買毒蛇?!?
他說的雖近神話,但易挺等三人一聽入耳,便已猜到那生吃毒蛇的“活佛”,必定是個行跡詭異的外門高手。
易挺皺眉道:“那活佛長得是何模樣?”
村民惶聲道:“小人們肉眼凡胎,可不敢去瞧他老人家,只知他老人家終日在山上一座山神廟里參禪打坐?!?
易明道:“你們瞧不見他,如何拿得到銀子?”
那村民道:“小人們捉了毒蛇,只要裝作一籮,送到山神廟前,第二日清晨一覺醒來,便會發現那竹籮已飛回小人們的桌上,竹籮里毒蛇已不見了,卻裝滿了佛爺賜給小人們的銀子,幾天以來,從未錯過?!?
易明還想說話,卻被易挺使了個眼色止住。
村民道:“不……不知客官還有何吩咐?”
易挺道:“這就是了,你們快去捉蛇吧,咱們也該回去安歇了?!幣皇擲乓酌?,轉身大步而去。
水靈光見到易明居然竟拋下如此奇秘詭異之事不再過問,也乖乖的跟她哥哥走了,心里不覺有些驚奇,忍不住笑道:“今兒天氣只怕不好?!?
易明瞪大了眼睛,奇道:“有何不好?”
水靈光微微笑道:“若是好天氣,你怎肯回家安歇?”
易明噗哧一笑,道:“你當我哥哥真是安份守己的人么?小時他的調皮搗蛋,當真是人人見了都要頭大如斗,如今他雖然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來,可也裝不久,此刻他哪里是要回去安歇,只不過是要躲開那些村民的目光,然后再走另一條路,偷偷繞上山去?!?
水靈光瞧了易挺一眼,笑道:“是么?”
易挺垂首笑道:“哥哥的事,妹妹總是最清楚的?!?
他非但不敢接觸水靈光的目光,而且被水靈光瞧上一眼,臉就有些紅了,只是水靈光心有別屬,卻全未在意。
三人繞了個彎子,果然再次覓路上山。
易明兩只大眼睛一閃一閃的,充滿了興奮之情,口中不住喃喃道:“那活佛的模樣,長得必定奇怪得很?!?
水靈光見她一遇著新鮮的事,便像個孩子似的,心中不覺暗暗好笑,其實她自己一想到世上竟有日食數十條毒蛇的人,心里那好奇之心也是再也無法忍耐,腳步也不覺越走越快了。
三人畢竟俱是少年心性,都只想到此事之新奇與有趣,竟無一人想到,此行實是步步?;?,充滿危險。
那活佛既然僻處在半山廢廟之中,自是一心要隱跡藏形,若是有人去窺探他的秘密,他怎會輕易放過?
他既以毒蛇為糧,想必早已練成了一種極為毒辣的外門功夫,以易挺等三人的武功,難保不遭他的毒手!
荒山寂寂,冷月窺人,衰草之間,蟲聲啾啾,荒山在夜色籠罩之下,到處都彌漫著一種凄清幽秘之意。
易明臉蛋兒雖是火熱的,但手足卻早已冰冰冷冷,一路不住低語道:“莫要害怕,這草里不會有毒蛇的?!?
她叫別人莫要害怕,自己心里卻害怕得緊,一路提心吊膽,生怕被草里的毒蛇竄出來,在腳上咬一口。
水靈光暗暗好笑,突然輕呼道:“蛇!”
易明“櫻嚀”一聲,整個人都撲到水靈光懷里,面上已嚇得全無一絲血色,顫聲道: “蛇……蛇在哪里?”
水靈光笑道:“蛇在那活佛的肚子里?!?
易明又笑又啐,道:“原來你也是個壞東西,我真恨不得要你真被毒蛇咬上一口,那才稱了我的心呢?!?
突聽易挺沉聲叱道:“噤聲!”
水靈光、易明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林木間,背山處,隱約已可看見一座廟宇的朦朧黑影。
昏黃黯淡的燈光,自殘破磚瓦間透了出來,更增加了這廢廟的神秘與詭異,當真有如神話中妖魔鬼怪的居處。
三人不約而同提氣躡足,伏身而行。
忽然間,一陣沙沙的腳步聲自山下傳了上來。
三人心頭俱是一跳,齊齊在亂石樹木間藏起身子。
只見一盞白紙燈籠自山下飄了上來,來到近前,才可看到燈籠后的四個青衣人,手里各都提著只竹籮。
這四人垂首急行,既不敢東張西望,也不敢抬頭望上一眼,走到廟門前,遠遠便停下腳步。
四人輕輕放下了竹籮,一起跪了下去,對著破廟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口中還似在喃喃默禱。
白紙燈籠,火光熒熒,將這四人已駭成鐵青的面色,照得更是怪異可怖,這時乳白色的夜霧,已自荒草間升起。
夜霧彌漫下,寒風吹動中,一盞白紙燈籠隨風搖晃,四個行跡詭異的青衣人面對著破廟跪拜。
這又是何等奇詭幽秘的景象!
易明情不自禁悄悄拉起水靈光的手掌緊緊握住,她指尖已不覺有些顫抖,掌心也不覺沁出了冷汗。只是她心頭雖然充滿恐懼,卻也充滿了興奮。
忽聽破廟中有人緩緩道:“去吧!”
短短兩個字,語聲出奇的低沉,卻又出奇的有力,每個字都像是一柄鐵錘,在人心上重重的擊了一下。
易挺等三人心頭都不覺一凜:“此人好深厚的內力!”那四人早已匆忙爬起,倒退數步,轉過身子飛也似的奔下山去。
這時殘破的廟門,突然“呀”的開了一線。
一個頭戴竹笠、身穿灰袍、瘦骨嶙峋的灰須老者自廟門里一閃而出,身手之輕靈,已是武林一流高手。
他往返兩次,霎眼間,已將四只竹籮都提了進去,廟門瞬即闔起。發出“吱呀”一聲,仿佛惡魔的嘆息。
接著,破廟中便傳出一陣低語,卻聽不清說的是什么,易明附在水靈光耳畔,輕輕道: “里面有兩個人?!?
水靈光道:“另一個想必就是那活佛了?!?
易明道:“不知……不知他是何模樣?”
兩人附耳低語,易挺也不知她兩人在說什么,但瞧了水靈光一眼,他竟突然長身而起。
易明趕緊拉住他的衣角,易挺俯身低語道:“既已來了,好歹也得去瞧一瞧那活佛究竟是個什么人物?”
易明不覺奇怪道:“哥哥的膽子怎么突然大了?!?
只聽易挺道:“你若是害怕,就留在這里?!?
易明咬了咬牙,立即站起,三個人屏息靜氣一步步走了過去,誰也未曾施展輕功,只怕風聲驚動了廟中的高手。
那破廟果然己頹敗不堪,磚瓦間隨處都有破隙,三人在貼近地面處各自尋了個較小的裂口,瞇起眼睛望了進去。
但見這殘敗的破廟里竟早已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神案龕幔,早已被拋出,廟中空無一物。
唯有一盞孤燈放在中央,發著昏黃的火光。
閃爍的火光中,一個滿身紅衣如火的僧人盤膝坐在在迎門的一個蒲團上,寂然不動,宛如佛像。
他身材極是高大威猛,一顆頭顱,更是大如色斗,赤紅的臉膛,煥發著一種妖異而眩目的紅光,甚至連頭頂與雙眉俱都是赤紅的顏色,唯有一雙目光,卻是黑白分明,銳利如電!
他生得倒也并非十分猙獰古怪,只是從頭到腳那一身妖異眩目的鮮紅顏色,卻委實紅得攝人魂魄。
易明定睛向他瞧了兩眼,連眼睛都似已刺痛起來。
再看方才提入蛇寵的那灰袍人,此刻盤膝坐在他身旁,瞧兩人坐的方向,這灰袍人顯見乃是那紅衣僧人的門下弟子。
水靈光等三人瞧不見這灰袍人面目,只見他雙手不停,將籠中的毒蛇一條條捉了出來。
那般獰惡兇猛的毒蛇,到了他那枯瘦漆黑的手掌中,竟都變得生氣全無,聽憑他翻來覆去,隨意擺布。
頃刻間,灰袍人便已自毒蛇中選了十余條最大的,放在寵中,恭恭敬敬送到那紅袍異僧面前,然后倒退而回。
這時易明等三人都似已覺出將有一幕殘酷的景象在眼前出現,三人眼角的肌肉,都不禁激動得顫抖了起來。
這紅袍異僧微一伸手,便將一條毒蛇攫在乎中,接著,他竟張開那血盆般巨口,一口將蛇頭咬住。
易明等三人都不覺心頭一寒,但見這紅袍異僧并未有任何動作,只是胸膛不住起伏。
而那粗壯的毒蛇,竟隨著他胸膛的起伏,漸漸萎縮了下去,轉眼間,便只剩下一條蛇皮空殼,血肉竟都已被那紅衣異僧吸入腹中,易明只瞧得胸口作惡,若非咬牙忍住,早已吐了出來。
但那紅衣異僧卻似將這毒蛇視為天下無雙的美味,不到盞茶功夫,便已將六七條毒蛇血肉都吃下了肚。
他生吃毒蛇固然駭人,但這張口一吸便將毒蛇血肉吸得干干凈凈的內力,卻更是令人可驚。
他滿身散發的那妖異紅光,越來越是鮮艷奪目,目中神光也越來越是充足,似乎每多吃一條毒蛇,他功力便更增進一分。
易明又驚又怕,實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悄悄拉了水靈光的衣袂,意思自是要水靈光走了。
水靈光點了點頭,也悄悄拉了拉易挺的衣袂。
但三人還未站起身子,那灰袍人突然回轉身,似有意似無意向三人偷窺之處瞧了一眼。
三人心頭俱是一震,而水靈光之驚震尤勝于易家兄弟,只因她已瞧出這灰袍人竟是她本就認得的人物。
幸好這時那紅袍異僧低說了句話,灰袍人便又轉過頭去,水靈光等三人,哪里還敢停留。
三人不約而同悄悄退步轉過身子飛掠而出,直奔到回頭瞧不見廟里燈光,三人這才松了口氣。
易明喘息著道:“好厲害!”
易挺沉聲道:“那紅袍僧所練的外門毒功,顯已登峰造極,他若發現了咱們,只怕咱們誰也休想活著下山了?!?
易明道:“他是誰?你可認得?”
易挺嘆道:“江湖俠蹤,我雖也頗不生疏,但此等顯已隱居世外的大魔頭……唉!我還是不認得的好?!?
水靈光忽然道:“但他的弟子我卻認得?!?
易明張大眼睛,道:“誰?”
水靈光緩緩道:“他便是寒楓堡主冷一楓?!?
三人回到山村小居,易明猶自驚奇不已,不住喃喃道:“冷一楓?他怎會做了那魔頭的弟子?”
“連冷一楓都肯拜他為師,此人之身份武功,自可想而知,咱們還是莫要招惹他的好?!?
易明道:“誰招惹他了?我只是想……”
易挺道:“最好連想也莫要去想?!?
深深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又道:“我倒并非心寒膽怯,但咱們此行為的只是尋人,又何必多管閑事?”
易明噗哧一笑,道:“我瞧你正已心寒膽怯了,你不承認也沒有用……水姐姐,你說是嗎?”
水靈光含笑瞧了易挺一眼,易挺臉又紅了,干咳兩聲,道:“明晨還要趕路,還是早些睡吧!”
他竟再也不敢瞧水靈光一眼,逡巡著走了出去,易明少不得又有一番滴咕,然后方自漸漸入睡。
水靈光卻是翻未覆去,難以成眠。
她白日雖然也有笑容,但每值夜深人靜時,她當真是思潮翻涌,百念紛生,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
再加易明這一夜不停的做著噩夢,不時夢吃著道:“蛇……蛇……火……火一樣的蛇……”
水靈光輕嘆一聲,披衣而起,悄然推開窗子,窗外星月滿天,夜涼如水,她口中卻在低念著鐵中棠的名字。
“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不知何時,她心中悄悄涌起了這兩句殘缺不全的詩句,她忘記了詩是誰人作的,也記不起這字句是否與原詩一樣。
但此時此刻,這兩句殘詩竟在她心中留連不去,她仔細咀嚼其中之滋味,只覺一種銷魂之意直泛心頭。
突然,晚風中傳來一陣悲泣之聲,悲悲切切,本已令人神傷,聽在水靈光此刻傷心人耳中,更是聲聲斷腸。
她目中竟也不知不覺的流出了眼淚,不知不覺的掠窗而出,仿佛落魄似的,向哭聲傳來之處走了過去。
她卻不知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一人也是難以成眠,也在推窗而望。
此人正是易挺。
他瞧見那長發披肩,白衣如雪的水靈光突然出現在月下——月光下的水靈光,更有一種出塵絕俗的美。
他也不知不覺瞧得呆了,失魂落魄的掠窗而出。
哪知水靈光竟縱身掠出了墻。
易挺一驚,方待跟出去,但心念轉處,卻又停下了腳步,微一沉哼,便去喚醒了沉睡中的易明。
易明睡眼惺松,一躍而起,大呼道:“蛇……”轉眼瞧清了易挺,心才定了,卻不禁皺眉道:“什么事?”
易挺道:“水姑娘聽見哭聲,一個人走出去了,我……我有些不放心,你跟去瞧瞧好么?”
易明嘟著嘴,皺著眉頭,道:“你既然不放心,你去好了,我還要睡……”話未說完,身子又要倒下。
易挺連忙拉住了她,強笑道:“女子半夜啼哭,說不定是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受了氣,我一個男子漢,跟出去算什么?!?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道:“我為何要是你妹妹?我為何不是你哥哥?”一面匆匆穿起了衣衫。
等她追出去時,水靈光已走得遠了,幸好她走的不快,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色中又十分惹眼。
易明終于發現了她,提氣縱身,趕了過去,本待埋怨幾句,但瞧見水靈光面上那凄婉的神色,又只得忍住。
水靈光見她來了,凄然一笑,道:“你聽?!?
易明這時才覺出那哭泣之聲,果然甚是悲切,心也不禁動了,皺眉道:“誰家的女子受了欺負,咱們去瞧瞧?!?
哪知這哭泣之聲聽來雖近,其實卻極遙遠,只因這山村之夜,委實太過靜寂,是以遠處的哭聲聽來也極清晰。
水靈光本是漫步而行,此刻卻不禁越走越快,到后來兩人索性施展開輕功身法,飛掠而去。
這里已是嶗山,山腳下,有一點香火宛如地上的孤星,那哭泣之聲便是自香火處傳過來的。
水靈光與易明趕到近前,星光下,但見那一技香火乃是插在山腳下的一塊青石上,卻有兩個黑衣素服、身材纖弱的女子正跪在香火前啼哭不已,她們的面上,都蒙著塊黑紗,似是不愿被人瞧見她們的面目。
易明停下腳步,又皺起了眉頭,道:“原來她們不是受了別人的欺侮,只不過是自己在這里啼哭而已?!?
水靈光黯然道:“瞧她們哭得如此悲泣,所哭的想必是她們十分親近的人,卻不知那人聽得見她們的哭聲么?”
說著說著,她早已又是滿眶珠淚。
易明暗嘆忖道:“水姐姐真是多愁善感?!笨謚腥吹潰骸澳僑巳羰撬懶?,有人為他如此傷心,他死的也算值得了?!?
水靈光凄然道:“但……但……”
易明截口道:“但是那人若來死,卻令別人為他如此傷心,他不是混帳,便必定是個呆子?!?
她兩人的說話聲音雖不人,卻也不小,但那兩個黑衣女子悲慟之下,竟似誰也沒有聽到。
晚風似也在伴著她門的哭聲嗚咽,在這涼夜中混成一闋斷腸的樂章,水靈光本已淚流滿面,此刻更是泣不成聲。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苦笑道:“人家哭的人,你連認都認不得,你卻又陪著人家哭個什么?”
水靈光流淚道:“她們哭她們的親人,我哭我的傷心事,大家都是傷心人,能在一起哭哭,也是好的?!?
易明怔了一怔,揉著眼睛道:“你說的話,我不懂,但……但你若是再哭,我……我也忍不住要哭了?!?
水靈光道:“好,哭吧……哭吧……但愿天下的傷心人都能到這里來盡情痛哭一場…… 能哭出來,總比悶在心里好?!?
易明:“你們都有人好哭,我……我卻連一個能為他哭的人都沒有,我……我豈非比你們還要可憐多了?”
說著說著,她越說越覺傷心,終于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而且哭的聲音比別人都大。
朦朧的星光,映照著四個痛哭著的少女……婆娑的樹影,在嗚咽的晚風中回舞著柔枝。
這是何等美麗,卻又是何等凄涼的圖畫。
四個人又不知哭了有多久,那兩個黑衣少女突然回轉過頭來,抽泣著道:“姐姐們…… 莫要再哭了吧!”
易明道:“你們哭得如此傷心,卻為何要我們不哭?只要你們不哭,我們也自然不會再哭了?!?
那黑衣少女哀然道:“我們……我們又怎能不哭?但姐姐們若無什么真的傷心事,還是莫要再哭的好,”
易明道:“你又有什么真的傷心事?”
那黑衣少女仰面向天,黯然道:“一個人死了,他一生之中,不知為人犧牲了多少,但卻從無一人知道?!?
另一少女接道:“他犧牲了一切,但卻連他的兄弟親人,都不能諒解他,他的師父,也將他當個叛徒?!?
黑衣少女道:“他生而無母、他的爹爹也死了,他在這世界上,唯有一個最最親近的人……但……但……”
另一少女道:“但最后他卻是死在這親人手上?!?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敘出了個慘絕人寰的事,再加上這少女們的凄婉的語聲,又有誰能不為之斷腸?
易明更是聽得癡了,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若真是這樣的人,我……我也要為他哭的?!?
一直垂首哭泣著的水靈光,突然抬起頭來,反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顫聲道:“你…… 你們說的是誰?”
黑衣少女們轉過頭,望向她。
星光映著她那蒼白、憔悴,但卻美絕人間的嬌靨,滿天星光,都似乎沒有她一雙眼波明亮。
黑衣少女們竟也似癡了,良久良久,說不出話。
水靈光道:“你們……你們為什么不說話?”
兩個黑衣少女,突然痛哭著一起撲在地上。
水靈光花容更是慘變,道:“你……你……”
黑衣少女泣不成聲的斷續著道:“我們……我們哭的人,姐姐你……你本也知道的……”
水靈光顫聲道:“誰?究竟是誰?”
黑衣少女道:“鐵……中……棠!”
易明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來:“鐵中棠?”
水靈光早已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衣襟,嘶聲道:“鐵中棠?你……你說的真是鐵中棠?”
黑衣少女凄然道:“世上還有什么人比鐵中棠犧牲的更多?……除了鐵中棠外,我還會為誰如此悲痛?”
水靈光全身都顫抖起來,有如風中之枯葉,口中卻大呼道:“你騙我,鐵中棠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黑衣少女道:“他真是不該死的,但卻真的……真的是死了……水姐姐,我又怎忍騙你?”
水靈光道:“你……你認得我?你是誰?”
黑衣少女道:“冷……青萍……”
水靈光輕呼一聲,目光望向另一少女。
那少女將蒙面的黑紗輕輕掀起,露出她那能令任何男人銷魂蝕骨的面容,露出她滿眶淚珠……
她,正是溫黛黛。
水靈光身子搖了搖,全身上下突然變得一片虛空,再沒有任何力量能支持住她的身子。
只因她深知別人的話縱然會假,但這兩人卻是萬萬不會騙她的——她軟軟的倒了下去。
易明嬌呼抱著她,一面大叫道:“是誰殺死了鐵中棠,是誰敢殺死鐵中棠?快告訴我?!?
溫黛黛垂首道:“他的義弟云錚?!?
水靈光身子猛然又是一震,易明也不覺呆住了,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云?!騎!諛睦??”
溫黛黛道:“他也死了!”
水靈光柔弱的心,哪里還能忍受這任何人都難以忍受的打擊?她一聲慘呼還未出口便己暈厥過去。
易明仰首向天,嘶聲悲泣道:“蒼天呀蒼天,世上為什么有這許多悲慘的事?難道你就個伸手管管么?”
她卻不知就在今夜里,悲慘的事此刻還未發生哩!
鐵中棠雖然未死,但卻比死還要痛苦得多。
在這段日子里,他所忍受的.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夠忍受,他的心,當真已磨煉得有如鋼鐵!
他咬緊牙關,將一切不該想的事都自腦海中逐出,設法忘記——若非自己也有著一段刻骨銘心,椎心刺骨,連夢魂中都難以忘懷的悲情往事的人,絕不會知道這“遺忘”兩字做來有多么困難,有多么痛苦!
但堅強如鐵的鐵中棠卻做到了,他將全部精神,全部意志,全部集中起來,不分晝夜,苦苦練武。
他拼命析磨著自己,鞭策著自己,絕不讓自己有絲毫休息,因為他只要稍有停頓,那痛苦就有如毒蛇般啃噬他的心。
人類,確是種奇怪的動物。天下萬物中,唯有人類心靈的痛苦甚于肉體,也唯有人類能以肉體的折磨減輕心靈的痛苦。
夜帝,卻終日石像般呆坐著。
這幽秘的地窟陳設雖華美,但少了他豪邁的笑聲,一切就變得黯然無光,寂寞、令清得無法忍受。
那些可愛的少女們,也早已失去了她們可愛的笑容,有時她們面對銅鏡,甚至已忘卻了自己笑時是什么模樣。
她們也在不停的鞭策著自己,晝夜不息的清理著被她們炸毀了的秘道,清理著秘道中的碎石。
終于到了一日,她們計算距離,已將至出口,再有半日的工作,就可將整條秘道完全打通。
這時她們的容顏已憔悴不堪,她們頭上的青絲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她們華麗的衣衫已破碎襤褸。
她們昔日那柔細的纖纖玉手,如今已生滿了粗糙的老繭,她們明媚的眼波,也充滿了淚珠。
但那卻是快樂的淚珠。只因她們辛苦的工作,終將有了報償。
到了這一日,鐵中棠也拋下了一切,參與她們的工作,石像般的夜帝,也似乎有了生氣。
眼見地道已將打通了,這時她們心里的激動與興奮,縱然用盡世上一切智慧,也無法形容。
哪知,就在這最后關頭……
突然有一方千萬斤的巨石,隔斷了那最后的道路,隔斷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希望,毀滅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快樂,使她們所有的辛勞俱都化為流水,使她們初露的笑容,又復化作眼淚。
在這短暫如流星過目,卻又漫長如永無止境的剎那里,少女們全身力量又復化做了空虛。
她們一個個痛哭著跪倒在地,再也無力站起。
夜帝目光赤紅,身子顫抖,須發一根根倒豎而起,那一雙緊握著的鐵掌中,握滿了說不出的悲痛與憤怒。
鐵中棠呆望著那一方絕非任何人力所能移開的巨石,黯然道:“蒼天呀蒼天!你難道真要將我們困死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