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英雄傳
   —古龍
第十七章、履上足如霜

過了半晌,山峰下方傳來一陣縹緲的樂聲。
樂聲清悅流暢,絕無絲毫愁苦之音,月下賞花,樽前對美,人世間種種賞心樂事,都仿佛是這樂聲寄意所在。
眾人雖然各有心事,但聽得如此樂聲,亦覺胸懷一暢。
等到樂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時,這夜雨空山,仿佛也變成了明月香花的良辰美景。
這時,樂聲中又傳來一陣陣櫻嚀嬌笑,駕聲燕語。
六七個錦衣少女,撐著湘妃竹傘,奏著青蕭玉笛,一面嘻笑,一面吹奏,飄飄然走了上來。
她們身上穿的是寬敞舒適的短衫,下面未著長裙,只穿著窄窄的錦褲,褲腳齊半脛,裎裸了半段精致瑩白的小腿,下面白足如霜,無鞋無襪,卻穿著對顏色與衣衫相配的木屐,樂聲清柔,笑語如鶯,人面更有勝花嬌,帶著種懶散而飄逸的韻致,直讓人不得不聯想到李白的詩句:“展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她們中間,是一張形如滑竿抬轎的錦榻,上面有流蘇錦蓋,顯然是為了要蔽掩風雨。
四個同樣裝束的少女,嘻笑著,悠閑的抬著錦榻,似是未用半分氣力,榻上卻是位少見的異人。
他穿著件寬大的麻衣,頭上無冠,面如滿月,乍見仿佛是斜坐在榻上,仔細一看,雙足卻又都踏著地。
原來那錦榻竟然有名無實,只是個架子,他看來雖似被人抬著,其實卻是在自己行走,是以少女們才抬得那么輕松愉快,而他自己,更是滿面笑容,有如團團的大腹賈模樣,只是額角高闊,雙眉斜飛,再加上那雙含蘊著精光的風口,便使他平添許多睿智高華之概。眾人雖然都已久闖江湖,見多識廣,但瞧見這一行人物,仍不覺看得目定口呆,充滿驚異。
柴扉中一聲嬌笑,道:“你果然來了?!?
麻衣客哈哈笑道:“見到夫人靈奴傳書,在下怎敢不連夜趕來?!貝蟛階呦蠆耢?,對眾人望也未望一眼。
那些輕盈的少女輕笑著跟了過去。此時樂聲己停,一個紅衣美婦懷抱著那白貓嬪奴,嬌笑著走了出來。
麻衣客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忽然長嘆道:“想不到三天不見,竟有如隔了十多年一般,看未當真是一是不見,如隔三秋了?!?
陰嬪嬌笑道:“什么三天,咱們真的已有十多年不見了呀!”
麻衣客抬手揉了揉眼睛,搖頭道:“不對不對,若是真有十多年來見,為何你的模樣還是絲毫未變呢?”
陰嬪咯咯嬌笑迫:“你這張嘴呀,死人都要被你說活的?!?
兩人旁若無人相對大笑,真的像是把別人都當作死人似的。
陰嬪道:“這許多年,你可曾找過我?”
麻衣客道:“找得鞋底也不知磨穿多少雙了?!?
陰嬪含笑望著他,幽幽道:“既然找過,那么,現在你為什么不問問我,這些年來究竟過得怎么樣了?”
麻衣客笑道:“今日既已見到你,我便已心滿意足,過去了的事,還問它作甚,要問的只是以后的事了?!?
陰嬪嫣然一笑,道:“我要你來接我,就是要瞧瞧你可曾變了心,你若變心,就不會來迎我了,是么?”
麻衣客道:“我若不來接你,你就不來找我,是么?”
陰嬪嫣然點了點頭。麻衣客大笑道:“幸好我還未曾變心?!?
陰嬪秋波四轉,嬌笑道:“你心雖未變,人卻變了,昔日你最講排場,最喜打扮,如今卻變的馬虎了?!?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三十歲以前,我不但自己穿得整整齊齊,更要她們打扮得整整齊齊,但三十以后么……”
他目光在少女們身上一轉,接著笑道:“我才知道人絕不能作衣衫的奴隸,什么穿得舒服,就穿什么?!?
陰嬪眨了眨眼睛,笑道:“這也罷了,我且問你,你這張抬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像只無底船似的?!幣躡燒A蘇!襖ゾ?,笑道:“這也罷了,我且!刁偽:,你這張抬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像多(無底船似的?!?
麻衣客又自大笑道:“這個更有道理了,試想我坐在榻上,她們在下抬著,口中雖不言,心里自不舒服,她們不舒服,我又有何樂趣,如今這般么……哈哈,我還是可以領略美人抬轎的意趣,她們也覺有趣,自也不會怨我,于是彼此都覺高興,豈非比那時一人獨樂妙得多了?!?
這一番言論當真是別人聞所未聞,但卻別有哲理。
陰嬪搖頭輕輕嘆息了一聲,又復笑道:“隔了這許多年,你雖然還是喜歡享受,但意境卻的確高得多了?!?
眾人見了這奇人奇行,聽到這奇文妙論,實已被此人氣概所懾,一時間都幾乎忘了自身的處境。
司徒笑更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只望他接了那紅衣美婦后,兩人快快去吧,免得誤了自己之事。
哪知這麻衣客此刻已回過頭,目光這才在眾人面前打量一遍,見了鐵中棠時,又多瞧了兩眼。
鐵中棠卓立在雨中,滿身水濕,心頭更是憂慮愁苦,但種種原因,卻都掩不住他那種天生的軒昂氣概。
那些輕盈少女,見到他那雕塑般的輪廓面容,更不禁暗中指點,附耳輕笑,頻頻向他拋去多情的秋波。
麻衣客回首道:“這些人可是你的朋友?”
陰嬪銀鈴般一笑,道:“只有你那些小妹妹看中的少年我認得,你看他可算是第幾等人才?”
麻衣客大笑道:“能被這些丫頭看中的人,自然是不錯的了,只可惜有些愁眉苦臉,氣量仿佛狹了些?!碧刑耐潘恍?,也不想置答,麻衣客便不再望第二人一眼,忽然飄身掠出了那錦榻,抱拳笑道:“夫人請上轎!”他肩不動,袖不抬,身子便已掠出,輕功之妙,當真其深難測。
陰嬪嬌笑道:“喲,這樣的轎子,我可不愿坐?!?
麻衣客大笑道:“你怎么也變俗了,這樣的轎子,平日你還坐不到哩!”
陰嬪皺眉一笑,終于走了過去。
司徒笑只當他們已要走了,不禁暗中松了口氣。
哪知麻衣客大袖飄飄,竟轉身走到那云梯單架下,仰面笑問道:“高處多風雨,衣單可勝寒?”
水靈光輕嘆一聲,曼聲低吟:“高處不勝寒,君子意如何?”
麻衣客仰面大笑道:“我本憐香惜玉人,可憐高處多風雨,姑娘呀姑娘,你可愿重回人間?”
司徒笑忽然大喝道:“她不愿下來!”
麻衣客笑嘻嘻瞧了他一眼,道:“你怎知道?”
司徒笑抱拳道:“前輩氣宇高華,想必非是紅塵中人,又何必多管人間閑事,晚輩等就此恭送前輩下山?!?
麻衣客笑道::‘這兩句恭維話,說的果然不錯,教人聽來實在受用得很,好,你放下她來,咱們就走了?!?
司徒笑呆了呆,變色道:“前輩為何要放她下來?”
麻衣客還未答話,陰嬪己嬌笑接口道:“你又犯了老毛病了,瞧見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帶回家去,是么?”
麻衣客大笑道:,‘到底只有你是我的知心人,我見了如此才女,怎忍心留她在江湖受苦?自然要帶回去的?!?
這話一說將出來,眾人不禁大驚。
司徒笑見他面白無須,身材矮胖,說話帶著一團和氣,武功偏又深不可測,一時間也不敢將惱怒現于詞色,拉了黑星天、白星武等人到一旁竊竊私議,鐵中棠本最驚怒,但轉念忖道:“此人若不出手,靈光今日怎能下云梯,無論如何,也等他先救下靈光后再想辦法?!?
一念至此,抬頭向水靈光使了個眼色,水靈光也正在望著他,此刻天色雖黯,但兩人目光卻如電光火石,一觸之下,便已心意相通,陰嬪懷抱著白貓,笑盈盈的望著他兩人也不說話,那些輕盈少女一個個低頭瞧著自己的如霜白足,看模樣竟似有些吃醋了。
司徒笑等人聚首商議了一陣,黃冠、碧月兩人,離得遠些,并未說話,只有那金剛韋馱駱不群聲音最大。
此人身高體壯,站在那里比別人都高了一頭,瞧他滿面俱是怒容,不住說道:“誰怕,誰怕他!”
司徒笑輕輕噓了一聲,忽然轉首走了回來,向麻衣客道:“在下等若不肯放她,前輩又當如何?”
麻衣客一直負手含笑,此刻仍然笑道:“那就不妙了?!?
這幾個字說得雖仍似輕描淡寫,用的氣力卻己不大相同,但聽他一個字一個字說來,中氣竟充沛之極。
他語氣雖然沖謙帶笑,但聲音遠遠傳送出去,每個字都震起了山谷回鳴,夜風蕭蕭中,聽來更是令人心驚。
司徒笑等人面色都大變,他六人中倒有三人心計深沉,此刻互相打了個眼色,司徒笑抱拳道:“這女子對在下等關系頗為重大,而且還牽連甚眾,在下等縱然肯讓前輩將她帶走,日后別人間將起來,在下等卻不好交待?!彼蛄爍齬?,接道:“在下等連前輩大名都不知道?!?
陰嬪忽然截口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想問出他的姓名后,能惹就惹,不能惹再作打算,是么?”
司徒笑故作未聞,目光只是望著麻衣客,麻衣客微微笑道:“我若不愿說出姓名,又當如何?”
司徒笑陪笑道:“那么,就請前輩暫候數日,等在下邀齊同伴,讓他們瞧瞧前輩風采,那時前輩再將這女子帶去,別人也無話了?!彼檔樂灰袢漳芤運楣庖滄√刑?,日后便將水靈光送走,又有何妨?
陰嬪咯咯笑道:“好個緩兵之計,想約了幫手再打么?”
麻衣客亦自指著司徒笑大笑道:“想不到中原武林,竟有你這洋聰明的人物,我這次出山,倒開了眼了?!?
司徒笑道:“不敢,不知前輩究竟意下如何?”
麻衣客笑道:“我生平行事,從不強人所難,今日若是硬要將那位姑娘帶走,未免也大掃了各位顏面?!?
鐵中棠雙眉一皺,司徒笑等人卻不禁喜笑顏開,司徒笑抱拳道:“前輩當真是通達事理,晚輩欽佩已極?!?
麻衣客緩緩笑道:“所以……”眾人一聽他還有下文,俱都不再說話,他緩緩又接道: “所以,在下今日必定要使各位心甘悄愿的將那位姑娘送到在下手里……”話未說完,司徒笑等人又變了顏色,陰嬪笑得有如花枝招展,黑、白雙星對望了一眼,白星武悄悄伸出手掌,在駱不群身上一拍。
他兩人知道今日之事,定已無法善了,但自己又不敢妄動,便先鼓動這金剛韋馱去試試此人武功究竟多深。
那金剛韋馱駱不群心粗性猛,本已氣得吹須瞪眼,此刻又有了鏢主授意,哪里還忍耐得往,當下厲喝一聲,道:“要咱們將這小姐甘心送你,你這是做夢!”邁開大步,竄上前去,鐵塔般站到麻衣客身前,兩只蒲扇般的掌虛空一揚,大喝道:“來未來,有種的先接咱家兩手!”
鐵中棠見他雙掌一捏一放,雙臂骨節便已格格作響,知道此人外門功夫必有了極深的火候。
麻衣客笑道:“渾小子,你也配與我動手么?”
駱不群怒道:“放屁,你若怕了,就乖乖……”
麻衣客淡淡笑道:“也罷,我一招之內,若是不能將你仰天摔個筋斗,便算我輸了,如何?”
這兩人一個黝黑粗壯,筋骨強健,一個卻是白臼胖胖,手足細嫩,一個說話有如洪鐘巨響,一個卻是輕言笑語。
兩兩相較之下,那麻衣客氣勢實在己弱了許多,若是普通之人,必當麻衣客萬萬不是金剛韋馱的對手。
司徒笑等人雖已看出這麻衣客武功不凡,但金剛韋馱走南闖北,也不是庸手,而且他人雖魯莽,臨敵經驗卻不弱。
這麻衣客武功縱然勝他多多,但要想在一招內將將他仰面摔個筋斗,實是難如登天,司徒笑等人見他竟然發下如此狂言,不禁俱都大喜,黑星天生怕駱不群多話,一步竄了出去,笑道:“前輩這話,莫非是說著玩玩的么?”
麻衣客笑道:“誰跟你說著玩玩?!?
黑星天道:“既是如此,前輩輸了又當如何?”
麻衣客笑道:“若是輸了,我便爬著下山?!?
金剛韋馱駱不群早已氣得暴跳如雷,此刻大怒喝道:“我若是輸了,不但爬著下山,還要向你叩八個響頭?!?
麻衣客淡淡笑道:“只怕那時你已磕不動了?!?
黑星天滿心歡喜,笑道:“駱兄莫要說了,還不快快領教前輩高招,但駱兄只要發一招就罷,切莫多事纏斗?!?
麻衣客微微攏了攏衣袖,淡淡笑道:“來吧!”他足下不丁不八,亦來運勁調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金剛韋馱駱不群雖然滿面怒容,但心頭也不敢大意,悶“哼”一聲,以拳錄胸,雙腿微曲,扎下了馬步。
這扎馬一式,本是武家中最基本的功夫。尤其外門武功,對此更是講究,駱個群三十年武功火候,此刻馬步扎下了,便是一、二十條壯漢也休想將他推動一步,只見他小腹一一縮,雙足俱已嵌入土中,心下暗暗忖道:“胖小子,倒要看你怎樣將咱家仰天摔個筋斗?!?
鐵中棠瞧他下盤功夫竟如此扎實,也不禁暗中吃驚,再也想不出這麻衣客怎能將他摔個筋斗”
駱不群暴喝一聲,雙拳突然振起,拳風虎虎,一招泰山壓頂,向麻衣客錄頭擊下。
此招雖然粗淺,但亦是基本拳勢,駱不群早已練的得心應乎,閉起眼睛,都可接著使出數步后著。
何況他身高體壯,這一招使出,當真是名副其實,端的有如泰山當頭壓下一般,勢不可擋。
眾人見他在這種情況下如此發招。不禁俱都稱贊不已。
瞧那麻衣客,含笑卓立,競仍不避不閃,駱不群暗喜忖道:“你縱以內力反激,也摔不倒我?!?
雙足加勁,雙拳直擊而下,“砰”的一聲,駱不群一雙鐵拳便著著實實擊在麻衣客肩上。
他竟然絲毫未以內力反激,駱不群的身子仍鐵塔般立在地上,而麻衣客的身子,卻被這一拳打得釘子般直沒人土里,宛如被鐵錘敲上的木椿一般,眾人又驚又喜,駱不群更驚得呆了,只見麻衣客下半身俱已沒人土中,突然哈哈一笑,道:“躺下吧!”閃電般伸出雙手,他身子本矮,此刻雙手恰巧握住了駱不群的足踝,一提一抖,駱不群正在拼命穩住下盤,做夢也未想到對方這一招竟是在這種部位使將出來,此刻哪里還閃避得開,只覺雙足一陣其痛澈骨,驚呼一聲,果然被拋得掠飛數尺,仰天跌倒。
眾人瞧得口定口呆,連驚呼都發不出來。
麻代客長夭一聲,輕輕躍了出來,地上卻已多了個土坑,他以血肉之身,竟能鐵釘般沒入堅實的土地中,這種武功實是駭人聽聞之事,眾人若非親眼聽見,說什么也不會相信的。
麻衣客拂衣道:“你還磕得動頭么?”
駱下群大喝一聲,要待躍起,豈知這一交跌得十分厲害,全身酸痛,方自躍起一半,重又跌落。
白星武輕嘆一聲,伸手扶起了他,駱不群瞧了瞧黑白兩人,又瞧了瞧麻衣客,突然伏在白星武肩上痛哭起來。
司徒笑瞧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麻衣客笑道:“各位還有誰來試試?”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答話。
麻衣客仰大笑道:“各位既然都無異議,我便不客氣了?!弊椎潰骸巴蕉?,去將那位姑娘救下來?!?
那些輕盈少女悄悄撇了撇嘴,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先去動手,陰嬪咯咯笑道: “你們若要跟著他,就先要學會不吃醋,否則氣也要氣死了?!?
輕盈少女們“噗哧”一笑,終于推推拉拉走了過來。
麻衣客瞧著陰嬪笑道:“世上的女子若都似你,我便真的沒有煩惱了?!?
司徒笑等人眼睜睜的瞧著那些少女走向云梯,誰也無計可施的當兒,忽然間,只聽云梯上喝道:“且慢?!?
抬頭望去,那沈杏白不知何時已上了云梯頂端,眾人心驚于那麻衣客的武功,誰也沒有瞧見他的行動。
他有手勾著云梯頂端,左掌卻按在水靈光頭頂百會穴上,口中嘻嘻笑道:“誰若再走上一步,我這只手掌便要拍下,那時前輩便只能帶個冷冰冰的死美人兒回去了,只怕也沒有什么意思吧!”
那百會穴正是全身經脈中最弱之一環,縱被常人打了一拳,亦將受傷,何況沈杏白這種身手,一掌擊下,自是沒命的了。
麻衣客果然不敢令人再進,揮手喝退了少女,仰面道:“你是誰?要怎樣!”鐵中棠更是情急,緊緊捏住了雙拳。
沈杏白緩緩道:“在下只是個無名晚輩,此刻亦別無所求,只求我下去后,前輩與那些姑娘們莫要動我一絲毫發?!?
麻衣客聽他所求之事,竟是這般容易,不暇思索,立刻應聲道:“好,我答應你,帶她下來吧!”
黑、白等人對沈杏白自大為稱贊,只當他要好生借此要脅要脅。此刻聽了這話,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失望。
白星武忍不住繞到錢大河身后,向他悄悄打著手式。
哪知沈杏白卻只作未見,隨手點了水靈光穴道,解開她繩索,道:“閃開!”挾起她腰肢,一躍而下。
水靈光繩索被解,仍是不能動彈,只是癡癡的瞧著鐵中棠,眼波中不知含蘊著多少言語,淮也描述不出。
鐵中棠瞧得肝腸欲斷,此刻若是換了云錚等性氣激動之人,定必不顧一切撲將上去。
但鐵中棠卻自知以自己一人之力,動手非但尤濟干事,反而可能傷了水靈光性命,咬緊牙關,忍住不動。
麻衣客哈哈一笑,大搖大擺走了過去。
沈杏白笑道:“前輩請……”將水靈光推了過來。
麻衣客輕輕扶起她肩頭,笑道:“好孩子,你雖然無求于我,但我也不會虧負了你的?!?
沈杏白躬身道:“多謝前輩?!焙鋈揮職純諦Φ潰骸八媚鐨閫饣壑?,實在無愧為人間仙子,只可惜……”搖了搖頭,住口個語。
麻衣客道:“只可惜什么?”
沈杏白笑道:“只可惜她方才已被在下強喂下一些毒藥,若無解藥相救,二個時辰中便要七竅流血而比了?!?
麻衣客大怒道:“你……你……解藥在哪里?”
沈杏白道:“就在晚輩身上?!?
麻衣客厲聲道:“拿來!”手掌疾伸,向沈杏白抓去。
沈杏白微退幾步,嘻嘻笑道:“前輩方才已答應不動晚輩一絲毫發,此劃難道就忘了么?”
麻衣客呆了一呆,縮回手掌,黑、司徒笑等人卻人是驚喜,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孩子竟有如此機智?!?
沈杏白面帶得色,微微笑道:“在下武功雖不及前輩。但所用的這毒藥,卻是三十六種藥草配合而成,人所難解?!?
麻衣客垂下手掌,沉聲道:“你要怎么樣?”
沈杏白笑道:“前輩若不愿帶個死尸回去,就將她交回在下,否則……否則就請前輩答應在下三個條件?!?
麻衣客道:“放屁,咱家怎肯受脅于你!”
沈杏白微微笑道:“自然自然,前輩怎會受脅于我,只可惜這位姑娘花容月貌,窈窕動人……”
麻衣容忍不住轉目望去,身側的人兒,面靨雖蒼白全無血色,但秀眉明眸,纖腰一握,嬌弱的身子在風中微微顫抖,當真是貌比花嬌,楚楚動人,比之陰嬪的媚艷,另是一番風味,他閱人雖多,卻也從未見過如此清麗絕俗的女子,不由長嘆一聲,道:“什么條件,你說吧!”
沈杏白得意一笑,轉身面對黑星天,躬身道:“弟了不敢檀專,這第一個條件,請師父定奪?!?
黑星天笑道:“好孩子?!蹦抗庾?,沉吟半晌,側首道:“司徒兄
司徒笑早已等著說話,立刻應聲笑道:“在下等只求前輩賜我等一件信物,我等若有急難時,持此信物往求前輩,前輩定要拔刀相助?!碧刑男耐芬渙?,知道他要借這麻衣客的武功、來對付大旗門。而大旗門中雖然高手濟濟,卻未見有人能是這麻衣客的敵手。
麻衣客“哼”了一聲,道:“第二件是什么?”
沈杏白道:“這毒藥毒性繁復,必須在一年中每隔十日連續服用三十六次解藥,方能將毒性完全解除?!?
他語聲微頓,笑道:“是以前輩必須將在下帶回前輩的居處,好教晚輩一面學習前輩的武功,一面解她之毒?!?
麻衣客怒道:“好,你居然還想學我的武功?!鼻屏慫楣庖謊?。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第三件呢?”
沈杏白目光四處一溜轉,緩步走向鐵中棠,微微笑道:“這第三件么,便是請前輩將此人制服,逼他……”
鐵中棠突然雙掌齊出,直擊而出,掌勢快快如閃電,上切沈杏白咽喉.下擊沈杏白胸腹。
沈杏白大驚側身,惶聲呼道:“前輩你答應……”
鐵中棠厲聲道:“前輩應諾之言,并未包括不許我動手!”
麻衣客大喜道:“哈哈!不錯!”
黑、白兩人面色齊變,才待搶步而出。
鐵中棠掌勢不停,口中大聲喝道:“前輩也未答應不向別人出手,請前輩阻住別人,等在下奪得解藥!”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面色一沉,厲聲道:“誰若敢妄自出手,便莫怪咱家手下無情了!”
黑、白兩人心頭一寒,齊齊頓住了腳步。
麻衣客揮手道:“看住他們,不準他們妄動?!?
輕盈少女笑應一聲,一排擋在黑、白等人身前,但許多道水淋淋的秋波,卻都悄悄在鐵中棠身上飄來飄去。
鐵中棠掌勢有如疾風之下的漫天飛花,繽紛錯落,招式雖不奇詭,但出手之快,端的是令人目不暇接。
沈杏白武功本非他的對手,何況更早已對他存有畏懼之心,情怯膽寒之下,不出十個照面,便已無回手之力。
麻衣客微微笑道:“好快的出手!”
陰嬪笑道:“比你少年時如何?”
麻衣客微微一笑,閉口不答,但見鐵中棠招式越來越快,沈杏白己是手忙腳亂,滿面大汗。
司徒笑等人又驚又怒,黑星天連連頓足,白星武卻已悄悄探手入懷,捏了把暗器在手。
他既有三手俠之稱,暗器功夫,自是高人一等。
十余年前,兩河鏢局中人大會張家口獻藝較技,白星武在眾目睽睽之下,連發三種暗器,打滅了堂前十一盞明燈,百位武林豪杰,竟未有一人看出他是如何出手的,是以群豪方以三手俠之名相贈,此刻他見到事態緊急,便待以此妙手暗器先廢了鐵中棠再說。
哪知他暗器方自捏在手中,鼻端突然飄來一陣溫香。
一個紅衫綠褲的輕盈少女半個身子已偎入他懷里,甜甜嬌笑道:“你掏出些什么東西,讓我瞧瞧好么?”
白星武大驚忖道:“這女子好厲害的眼力!”口中支吾著道:“沒……沒什么!”手腕一縮,便待將暗器藏回去。
紅衫女子嬌笑道:“好小氣,瞧瞧都不行么?”玫瑰般的笑靨幾乎已貼到他面頰之上,香氣更是迷人。
白星武只覺心神一蕩,手腕已被那少女五只春蔥般的纖纖玉指捏住,腕間立覺一陣劇痛,手掌再也拿捏不住。
但聞一連串“叮?!鼻嵯?,亮閃閃的暗器,俱都自袖中落了下來,灑遍一地,紅衫少女輕笑道:“哎喲,這可玩不得的?!苯偶庖簧?,將暗器俱都掃在一邊,朝白星武皺了皺鼻子,吐了吐舌頭,手肘尖在白星武腰間一撞,白星武只覺半身麻木,良久都動彈不得。
眾人見那麻衣客一個侍姬少女已有如此機智武功,心頭更是駭異,哪里還敢妄自出手!
這時鐵中棠已攻出十余招之多,沈杏白在他掌風中左沖右突,一心想沖入黑、白等人身側。
怎奈鐵中棠掌影連綿,已將他圍得風雨不透。
司徒笑等人前次見他,還似無此等能手,不想隔未多久,這少年武功竟又精進了許多。
他幾人自不知鐵中棠在那沼澤密窟中又得了他亡父所遺的武功秘笈,心頭都不禁大是驚奇。
忽然間,鐵中棠一掌斜襲而去,直抓沈杏白腕脈。
這一招平易簡單,并無奇詭變化,但沈杏白竟閃避不開,手腕雖縮回,時間曲池穴卻被對方扣住。
沈杏白大驚之下,“霸王卸甲”,“力轉乾坤”,“反纏金絲”,一連施出數招,要想揮脫鐵中棠的掌握。
但鐵中棠手掌卻已似黏在他臂肘之上,他哪里還揮得開,一連變了數招,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直流下面頰。
鐵中棠冷笑道:“我是什么人你可知道么?”
沈杏白顫聲道:“知道……”鐵中棠突然伸手捏住他下顎。
原來鐵中棠故意要誘他說出這“知道”兩字,只因“道”字乃是個開口音,沈杏白嘴方張開,便被鐵中棠捏住。
鐵中棠右手閃電般縮回袖中摸出塊黑藥,塞入沈杏白嘴里,左手往上輕輕一托。
但聞“咕嘟”一聲,沈杏白已將那塊藥吞了下去。
鐵中棠哈哈笑道:“你可知道吞下的是什么?”
沈杏白只覺喉間還存著有一股奇異的腥臭之氣,心念轉處,大驚失色,顫聲道: “莫……莫非是毒藥?”
鐵中棠笑道:“不錯,你可想要解藥?”
沈杏白呆了一呆,陰嬪與少女倒已咯咯大笑起來,麻衣客笑道:“妙極妙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是杰作!”
鐵中棠笑道:“但我這毒藥,卻更是厲害,一個時辰之中,毒性便要發作,周身潰爛,受盡折磨而死?!?
沈杏白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橫地倒了下去,顫抖著身子自懷中掏出個瓶子道: “這……這就是水姑娘的解……解藥!”
鐵中棠道:“你可是要和我換你的解藥么?”
沈杏白連連點頭,嘴里也說不出話來,鐵中棠道:“就只這一瓶么?”
沈杏白爬起來,道:“小的哪有三十六種藥草合成的毒藥?方才只是說著玩的,那只是平常毒藥,解藥也只一種?!?
鐵中棠冷冷笑道:“真的么?”
沈杏白道:“真……真的,若有半字虛言,天誅地滅?!?
陰嬪搖著頭嘆道:“好好一個少年,竟如此怕死,唉,可惜!”
沈杏白充耳不聞。雙乎將瓶子捧上,鐵中棠冷笑著接了過來,沈杏白卻大聲道:“小人的……的解藥……”
鐵中棠面色一沉,道:“什么解藥,哪里有解藥!”
沈杏白心膽皆喪,噗通又倒了下去,呼道:“鐵兄,你……”
鐵中棠冷笑道:“你喚我什么?”
沈杏白哭喪著臉道:“鐵……鐵大叔,鐵老伯,求你老人家發發好心,將解藥賜下來吧!”
鐵中棠道:“你下次還敢害人么?”
沈杏白頓首道:“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鐵中棠凝目瞧了他兩眼,突然仰夭大笑道:“蠢才,哪有什么,方才你吞下的,不過是塊金創藥而已?!?
沈杏白一呆。少女們倒笑得花枝亂顫,連足下的木屐都在地上踢得“踢踢跳跳”的直響。
鐵中棠笑道:“若不如此,你怎肯乖乖拿出解藥來,但金創藥從來只是外敷,無人嘗過,你口福總算不淺?!?
沈杏白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哪里還能說話。
笑聲中,黑、白等人卻是人人面色如上,司徙笑輕輕一跺足,抱拳想說什么,但終于只是長嘆道:“走吧!”
麻衣客道:“不錯,你們早該走了?!?
司徙笑狠狠瞪了鐵中棠兩眼,黑星天恨聲道:“總有一日……”咬一咬牙,與白星武三人轉身大步奔去。
黃冠??鴕嘧緣勺盤刑牡潰骸安屎縟航?,改日必定再來領教?!?
鐵葉棠道:“好說好說?!?
碧月劍俠方自笑瞇瞇瞧了他一眼,也被錢大河拉走了。
沈杏白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站起,惶聲呼道:“師父,等我一等……”踉踉蹌蹌奔了過去。
一行人來得威風,走得狼狽,晃眼間便走得干干凈凈。
強敵既去,鐵中棠手持解藥,精神不覺大振,暗道:“以這麻衣客的身份,想來不會對我用強,解藥在我手里,他想必也不會將水靈光帶走的?!甭幕凍┘?,突聽麻衣客笑道: “小伙子,你還不來求我?”
鐵中棠呆了一呆,大奇忖道:“本該你來求我,為何卻要我去求你?”口中吶吶道: “求……求什么?”
麻衣客道:“求我將解藥讓她服下呀!否則,我將她帶走后;她若是毒發而死,你豈非也要傷心而死?”
鐵中棠大驚道:“這……這……”
麻衣客仰天大笑,得意已極,道:“我是定必要將她帶走的,解藥拿不拿來:都由得你了?!?
水靈光面色蒼白,身子也搖搖欲墜。
鐵中棠更是驚怒交集,心痛如絞。
陰嬪姍姍走了過來,輕嘆道:“把解藥拿給他吧!”
鐵中棠道:“但……但……”
陰嬪道:“唉,傻孩子,你若是對她生死漠不關心,他自要來求你。但你對她生死太關心了,他就自然要你求他了?!?
鐵中棠黯然尋思半晌,知道她所言非虛,只因他寧可眼見水靈光離他而去,也不能眼見水靈光中毒無救。
對于無法挽救之事,他絕不拖延哆嗦,一念至此,他立刻將解藥送將過去,麻衣客接過笑道:“果然是聰明人?!?
水靈光滿面淚痕,顫聲道:“你……你……”
鐵中棠咬緊牙關,道:“你等著我,我死也要將你救回!”簡簡單單幾個字,卻遠勝過千言萬語。
水靈光道:“我死也等著你?!?
她雖已泣不成聲,但這句話卻說得截釘斷鐵。
麻衣客大笑道:“小伙子,莫要等了,她此刻雖說得如此干脆,但以要隨我三五日便定會將你忘懷了?!?
鐵中棠霍然轉過身子,不去理他。
陰嬪走過來說:“他還在那茅屋里,雖已受傷,但卻不致有性命之憂,你好生照顧著他吧!”
鐵中棠茫然點了點頭,只聽身后履聲踢達,水靈光輕輕啜泣,麻衣客柔聲安慰,但漸去漸遠。
他本應跟隨而去,但想到艾天蝠為他受傷之事,心上不再遲疑,咬一咬牙,如飛向茅屋奔去。

 

 

第十八章、英雄鐵煉鋼

艾天蝠盤膝坐在茅屋中,面上仍然木無表情。
鐵中棠輕嘆道:“艾兄,靈光已被人擄去,咱們也得快走,才能追得上他們,只是…… 不知艾兄你還能行動么?”
艾天蝠茫然道:“你話聲怎么如此低沉,我聽不清?!?
聲音之大,有如呼喝一般。
鐵中棠心頭一震,大駭忖道:“他……他耳力競也被震傷了!”
想到他雙目既盲,耳為若再不靈,這一代奇杰,便當真完全殘廢,鐵中棠只覺手足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
艾天蝠突然長身站起,一把捏住他肩頭,顫聲道:“你怎么不說話了,難……難道是我聽……聽不到……”
他耳力既弱,語聲自是說得響亮己極。
鐵中棠見他面容扭曲,神色驚惶,竟是從來未有。
他縱在生死關頭中,仍然面不改色,但此刻卻已面色大變,只因要他耳聾,實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鐵中棠只覺心頭一陣慘然,放開喉嚨喝道:“只怕是小弟連日勞累,喉嚨已嘶啞了,艾兄怎會聽不到?”
艾天蝠松了口氣,展顏笑道:“小伙子真吃不得苦,才這樣喉嚨就啞了,還是你老哥哥比你硬朗得多?!?
鐵中棠熱淚盈眶,卻只有大笑道:“誰比得上艾兄!”
艾天蝠道:“你方才可是說要去追人么?”
鐵中棠不敢遲疑,道:“不錯!”
艾天蝠道:“那么就去吧,你老哥雖受了些輕傷,但絕無妨礙,還是一樣可以走得動的?!?
鐵中棠陪笑道:”小弟卻有些走不動了?!?
艾天蝠道:“我扶著你?!?
鐵中棠伸手一抹淚痕,扶起艾天蝠肩頭、大步走了出去,但方自走出柴扉,熱淚又自盈眶而來。
他孤身一人,要想追蹤那麻衣客,已是大為不易,此刻再加上幾乎完全殘廢的艾天蝠,更是難如登天。
他根本不知道那麻衣客的來歷身份,若不追查出他的行蹤去向,只怕永生也無法救回水靈光。
但他又怎能舍棄艾天蝠?
這時,曙光已臨,夜雨已歇。
曙色滿山中,兩人奔行在泥潭的山路,鐵中棠見地上屐痕足跡仍在。心頭不覺大是歡喜。
哪知到了一道三叉路口,足跡突然零亂,再也分辨個出,鐵中裳大驚呆在地上,舉步不得。
艾天蝠等了半晌,突然問道:“陰……陰嬪可是與你要追的人走在一起?”空山音四響,他自己卻絲毫聽不到。
鐵中棠道:“不錯?!?
艾天蝠道:“她是從這里走的!舉步向左行去?!?
鐵中棠義驚又奇,忖道:“他又聾又盲,卻怎會知道陰嬪所走路途?”
走了片刻,忍不住問了出來。
艾天蝠微微笑道:“陰嬪身上,所帶香氣甚是濃郁,還殘留在這清晨空山之中,甚是容易分辨,若是人多之處,我也嗅不出了?!?
鐵中棠又是驚佩,又是感慨,顯然奔行了許久,漸漸已至山下,紅日高升,遍地俱是陽光。
但麻衣客、陰嬪等人,卻早已走得元影無蹤,只有遠處林間串鈴陣響,走出來卻是個提壺的小販。
鐵中棠仍存希冀,道:“現在往哪里走?”
艾天蝠搖頭苦笑道:“此地氣息已甚是混濁,嗅不出了?!?
鐵中棠黯然嘆息一聲,呆立當地,想起水靈光的種種情意,日后苦是不能與她相見,這日子如何能過?
他自己縱能忍受那穿腸刻骨的相思之苦,但卻又怎忍令水靈光忍受那長日永夜的相思?
串鈴聲越來越近,那小販左手提著個籃子,右手提著個酒壺走了過來,籃上系著銅鈴,不住叮當作響。
那小販敞開喉嚨喊道:“牛肉白酒,一溜就進口,三文錢牛肉,五文錢老酒,神仙也換不走?!?
要知名山叢林、香火極盛,是以山腳清晨便有小販。
鐵中棠心頭一動,轉首道:“艾兄稍候,我前面看看?!貝蟛獎枷蛐》?,掏出些錢買酒買肉。
那個販含笑招呼,沽酒切肉,但鐵中棠卻非為買酒而來,當下便問那小販可曾見到如此那般一行人走過?
他生怕艾天蝠聽不到他們對話起疑,是以走得遠遠的。
那小販瞧了他幾眼,道:“沒有?!?
鐵中棠失望的暗嘆一聲,哪里還有心要那酒肉。
突聽那小販又道:“大爺可是姓鐵么?”
鐵中棠心頭一跳,大奇道:“你怎會知道?”
那小販涎著臉嘻嘻笑道:“大爺身上可有五兩銀子?”
鐵中棠知道他此話問得必有緣故,先不答話,只從身上摸出一錠亮閃閃的銀子,在他面前一晃。
那小販眼睛都瞧直了,手掌卻伸入籃子里,在鹵牛肉、鹵肝堆里七翻八翻,翻出了一片巴掌大的樹葉。
鐵中棠見那樹葉之上密密麻麻刺滿了針孔,那小販又自嘻嘻笑道:“這片樹葉要值五兩銀子,大爺你買不買?”
若是換了別人,必當這小販想錢想瘋了,早已不顧而去。
但鐵中棠心細如發,卻已看出那樹葉上的針孔,仿佛刺的俱是字跡,心頭又一動,問道:“你這樹葉是哪里來的?”
那個販瞧著他掌中銀子,只管嘻嘻的笑,鐵中棠微微一笑,隨手將那一整錠銀子拋入籃子里。
小販大喜道:“方才有兩輛極為華麗的馬車自林子里走過,這種闊人本不會是我的主顧,我也沒有在意?!?
他忍不住將銀子一撥,塞入牛肉堆里,方自接著道:“哪知后面一輛馬車卻突然停下有人要買牛肉。那聲音又嬌又甜,好聽極了,我連忙過去,只聽車子里有個男的笑道:‘在廟里住了多年,難怪你要嘴饞了,但除了你外,別人卻不要吃這牛肉?!謔撬鴕儀信H?,還要切得薄薄的。我知道這是好生意,自然細心的切,哪知我正在切牛肉的時候,耳朵里忽然飄來一陣又輕又甜的語聲?!?
鐵中棠忍不住插口問道:“她說什么?”
小販道:“她說要我等在路上,若是瞧見有個少年來問我路上有沒有一行如那般的人走過來,我就可賣片樹時給他,可賣五兩銀子,她那話聲像是在我耳朵邊說的,但我身旁卻沒有人,我駭了一跳,抬頭才看見車窗里探出個頭來,正在含笑瞧著我,那話想必就是她說的!”
鐵中棠知道那話聲必是以傳音入密說出來的,不禁暗暗大奇忖道:“靈光內功還不及此,莫非是那陰嬪?”
小販又嘻嘻笑道:“那張臉呀,真是漂亮極了,我瞧得呆住,一刀險險切在手指頭上。她瞧著我又笑,伸手遞了錠銀子出來,銀子下果然是片樹葉,但我還是不信,會有人花五兩銀子買片樹葉子!”
鐵中棠一笑接過了樹葉,暗暗忖道:“她既知道我必會在路上查詢,又知道這小販縱然不信也必定會碰碰運氣,必定會等著我的,靈光焉有如此心計,想必是陰嬪了,但她卻又為何要如此秘密的留話給我,還使出傳音入密之功,為的是生怕那麻衣客發覺、真不知這時于上寫的究竟是什么?”
心念轉處,將樹葉貼在掌心,針孔中便露出肉色,葉色碧綠,肉色紅潤,自是極易辨易。
他垂首望去,只見葉上刺的果是字跡,寫著:“若期再見,速至魯東崎山腳下,慎之?!?
鐵中棠反反復復看了數遍,只覺胸中熱血漸漸奔騰飛提,大喜忖道:“我……我已有望與靈光再見了!”
一念及此,不禁喜極欲涕。
他知道那嶗山腳下,必定就是麻衣客的去處,本自暗地思義:“陰嬪為何要將這秘密告訴我,她暗地以金簪在葉上刺字,必定花了不少心機,莫非是她可憐我與靈光的別離?”
但心念一轉,他立刻恍然悟道:“是了,她歷盡滄桑,此刻已想跟那麻衣客終老,卻又怕靈光奪去她的寵愛、是以便要我奪回靈光,唉,陰嬪呀陰嬪,你的聰明智慧,的確非人能及?!?
轉念間那小販竟已溜了,想是生怕鐵中棠反悔,是以藏了銀子,便溜之大吉。
艾天蝠已緩緩走來,鐵中棠連忙迎了過去,他只當艾天蝠必將探詢,哪知艾天蝠卻絲毫未起疑心。
當下他不再遲疑,扶起艾天蝠就走。
艾天蝠道:”兄弟,你要到哪里去,還要我陪著么?”
鐵中棠黯然忖道:“他隨我同行,我雖多了一個累贅,但此刻我又怎能舍他而去,何況……那鬼母又不知在哪里?!?
當下忍住嘆息,大聲笑道:“此去艱難甚多,小弟我又沒什么閱歷,艾兄你若無事,就再幫我一次忙吧!”
艾天蝠微微一笑,道:“好,走吧!”
鐵中棠心頭又是感激,又覺悲嘆,兩人一路同行,鐵中棠生怕艾天蝠發覺耳聾因而厭世,是以百般掩飾。
艾天蝠竟真的渾無所覺,一路上只是將自己經驗閱歷以及一些武林掌故說給鐵中棠聽。
這一日到了魯東諸城,距離地頭嶗山已不甚遠,此時風暖花艷,已將盛暑,距離大旗掌門北返,已將一年。
鐵中棠自思年來種種遭遇,亦不知是悲是喜,他雖為本門流下許多血汗,但能否得到師長諒解,還未可知。
師長們北返一年,情況不知如何?云錚的傷勢雖有聰明多智的溫黛黛維護,但還是令他懸念。
何況,他心中還存著有一件極大的隱密,夜半無人時,時常喃喃自語:“時候快到了,切切不能忘記……”
到了諸城,鐵中棠雖然心念趕路,但生怕艾天蝠太過勞累,傍晚便投店,搬了張桌子,在樹了飲起酒來。
蟬聲搖曳。鳥語蟲鳴,加以明月在天,花蔭曳地、四面納涼揮扇笑語,頗足令人將一天征塵洗盡。
但在此良辰美景中,鐵中棠瞧著目盲耳聾的艾天蝠,心頭不禁更是悲哀,卻還得強作笑聲,頻頻勸酒。
深夜時兩人都有了些酒興,誰也不想回房安歇。
鐵中棠豪興逸飛,談天說地,但他一路都要大聲嘶喊。好教艾天蝠聽見,是以此刻喉嚨已真的有些嘶啞了。
說話時,有些言話,艾天蝠已難以聽清,鐵中棠連忙大聲笑道?!靶〉芎砹言嚼叢窖屏?,昨天呼人要茶水,三尺外的人都聽不見,大哥你聽小弟說話,想來也頭疼得很?!繃餃司閌怯⑿鄹蔚?,俠義心腸。自然日益親近,路上已改了稱呼,是以鐵中棠以大哥相你。
艾天蝠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過了半晌,那始終緊閉、望之若無的眼縫中,突然滲出一滴淚水。
月光之下,那晶瑩的淚水,望之有如珍珠一般。
鐵中棠大驚道:“大……大哥,為何傷心?”
艾天蝠石像般端坐不動,又過了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傻兄弟,你錄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鐵中棠失色道:“大哥你知道什么?”
艾天蝠黯然道:“你門口聲聲要我幫你,扶你,其實你只是因為大哥又聾又瞎,不忍心拋開我?!?
鐵中棠身子一震,口中又是熱淚盈眶,緊緊抓住艾天蝠的肩膀,顫聲道:“大哥你…… 你是何時知道的?”
艾天蝠嘆道:“那時下了山腳,大哥就知道了!”
他黯然一笑,接著又道:“你想不到吧,大哥雖然瞎了,聾了,但還是站得住,走得動,吃得下,睡得著?!?
鐵中棠呆呆的望著他石像般的面容,心頭也不知是何滋味,剎那間但覺萬念紛沓,不可斷絕。
不但世上所有的聲色繁華,他從此已不能復聞復見,武林中的地位,江湖中的聲名,他也勢必定要拋卻。
他若是個碌碌凡夫,倒也罷了,但他卻是個心雄萬丈,敞骨崢嶸的鐵漢,這種打擊他怎能忍受?
而如今,這種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打擊,竟也未將他擊倒,他仍然行若無事,連鐵中棠都覺不出他的變遷。
又不知過了多久,艾天蝠緩緩道:“兄弟,你莫忘了男兒心腸,久煉成鋼,萬劫余生,仍無所傷,只有一心無損,身體殘傷,又有何妨!”
鐵中棠黯然忖道:“一心無損,談何容易,世上蕓蕓眾生,又有幾人能將此心磨煉成鋼?”
他心中雖充滿了悲哀,但也充滿了敬佩。
艾天蝠突然緩緩站了起來,長嘆一聲,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回身走去,身予仍然挺得筆直。
這一夜鐵中棠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只到繁星落于窗下,曙色染白窗紙,方自朦朧睡去。
但等他醒來之時,艾天蝠竟已去了,只留下張字柬,用個小木盒壓在窗根上,字跡潦亂、寫的是:
“學劍雖難,不如交友之難,愚兄得友如弟,死已無憾,是以一路相隨,不敢輕言別離。
但長亭十里,亦有終止,愚兄不愿以殘廢之身,以阻弟之萬里鵬程,從此天涯飄零,必將不知所蹤矣。
夭長地久,再見無期,愚兄亦難免暗懷悲思別緒,此鎮紙之木盒,愚兄藏已多年,但望賢弟切莫相棄?!?
紙短情長,情意真摯,鐵中棠手持木盒紙柬,只覺手掌顫抖,不能停歇,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嶗山,位于膠州,在海灣之間,氣候甚是溫涼,四季常春,唯因地處海角,是以自來無名,少有游跡。
鐵中棠到了嶗山山腳,仰視山嶺雄奇,佳木蔥籠,但繞山轉了一圈,卻看不到有陰嬪的留言接待。
他忍不住尋了個在山腳下的樵子,問他山上可有什么異人往來,那樵子只說滿山都曾去過……卻未見過什么異人。
鐵中棠又是焦急,又是失望,直到黃昏之時,他呆坐樹下,望著滿天紅霞,暗忖道: “莫非她是騙我的?她們往西去,卻要我往東來,好教我永遠也尋不著他們的去向?!畢氳椒吲?,不禁以拳擊掌,暗中怒罵,忽然間,只聽“咪嗚”一聲,一只白貓自草叢中鉆了出來。
這白貓神氣威猛,迥非尋常,碧眼中似有火焰閃動,正是陰嬪所豢的寵物嬪奴。
鐵中棠大喜而起,道:“咪咪,你可是來接我的?”
這嬪奴果似有靈性一般,碧綠的眼睛滴溜溜的亂轉,瞧了他半晌,突又“咪嗚”一聲,向山上竄去。
鐵中棠不敢遲疑,立刻縱身隨之而去。
但見這靈貓竄行之快,比之武林高手,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一身柔毛,在夕陽輝映下,有如彩虹般劃空而去。
鐵中棠盡了全力,方不致落后,奔行了約莫頓飯功夫,已過山腰,深林鳥鳴,山風森森,已有些寒意。
但鐵中棠卻是汗流夾背,轉過幾處山彎,那靈貓又自“咪嗚”一叫,鉆入山壁間的草叢中,蹤影不見。
鐵中棠呆了一呆,走過去探看,才發覺山壁間竟有一尺多寬的山隙,只是被附生在壁上的蔓草藤蘿遮掩,不加仔細查探很難發現,鐵中棠大喜忖道:“這條山隙之中,想必就是麻衣客的居處了?!鋇哪鈄?,又不禁黯然忖道:“以我之武功,縱然尋得他的居處,還是無法奪回靈光的?!?
心念反復間,正自無計可施,突聽身后一盧聲笑,道:“傻小子,呆頭呆腦的在瞧什么呀?”
鐵中棠大驚回身,淡淡的夕陽光影中,兩個烏發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后,想必是他因心神不屬,竟未發覺。
她兩人身上穿的,俱是又寬敞又柔軟的絲質長袍,一紅一綠長僅及膝,露出下面一段如霜賽雪的小腿,底平指白的赤足之上,套著雙柔草織成的鏤空草鞋,正是隨那麻衣客同去空谷山的輕盈少女。
霞光映輝下,絲袍光影流動,玉腿粉光致致,再加以烏發如墨,嬌靨如花,被四下山色一襯,望之宛如仙子。
鐵中棠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行跡已露,喜的卻是自己所料不差,此間果然是那麻衣客的住處。
那紅衣少女眼波轉動,在鐵中棠臉上轉來轉去,口中盈盈笑道:“谷主算的不錯,你果然來了!”
綠衣少女笑道:“既然來了,便該進去,還瞧什么!”
鐵中棠大驚道:“他怎知我來了?”
他只當那麻衣客果有鬼神莫測之機,竟能未卜先知。
卻不知道那麻衣客天縱奇才,雖不能先知,但料事如神,見到平日與陰嬪寸步不離的嬪奴突然偷偷出谷,便猜到是陰嬪對水靈光生了妒意,是以故意要將鐵中棠引來,好救水靈光出去。
驚疑之間,少女們也不答話,嬌笑著擁了上來,一人拉起鐵中棠一只衣袖,笑道:“我們谷主等著你哩,還不快進去?”
兩人不由分說,膩在鐵中棠身上,推推拉拉,將鐵中棠擁進了那山隙之中,鐵中棠只覺香腮貼面,香澤微聞,竟不能掙扎動手、
那山隙陰森黝暗,又極潮濕,僅容一人通過,少女們卻一前一后將鐵中棠擠在中間,咭咭吱吱,嬌笑著走了約莫盞茶時分。
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景物豁然開朗,加之香風撲面而來,當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晴花明又一村。
只見山隙盡頭,竟是一片遼闊的山谷,四山合抱,蒼峰滴翠,一道清溪橫流過,水波溶溶,游魚可數。
沿溪一帶,綠柳垂楊,如絲如縷,清溪對岸,半坡繁花間,隱隱現出一幢精舍,四外花枝環繞,燦若云錦。
精舍前卻是一片空曠,淺草成茵,整齊如剪,一片新綠之上,羅列著十數件白玉色的琴幾、玉墩、棋案之屬。
紅塵間的煙火囂嚷,似乎早已被群山所阻。
極目望處,但見溪流婉蜒如帶,朱欄橫跨水上,幾只乳燕在花林中飛旋來去,草坪上,土墩間,斜坐著幾個披發少女,或披輕紗,或著柔袍,都在盈盈淺笑,流眸低語,小橋上,朱欄低垂,垂柳下,還倚坐著兩個少女,在持竿垂釣,竿頭微顫,少女嬌笑間,己被釣上一尾金色鯉魚,草坪上的少女們立刻嬌笑著擁了過去,但見白足如霜,青絲飄揚,亦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
鐵中棠再未想到人間有如此勝境,不覺瞧得呆了。
紅衣少女咕咕笑道:“姐妹們,魚有什么好看,還不快過來看看這只呆雁?!庇錮此低?,少女們已一哄而來。
她們身上穿的不是輕紗,便是柔絲,此刻迎面奔來,被風一吹,一個個妙處隱現,曲線畢露,宛如全裸一般。
再加上許多條粉光標致的玉腿飛揚奔行,當真蔚為奇觀,鐵中棠心神一蕩,緊緊閉起眼睛,哪里還敢再看。
剎那間少女們都已奔到了他身畔,有的牽衣,有的扯袖,一陣陣甜香膩笑四面八方擁了過來。
鐵中棠又是心慌,又是驚亂,伸手一推,觸手處柔暖如棉,滑膩如脂,駭得他動也不敢動了。
饒是他英雄鐵漢,此刻處于眾香國中,亦是無計可施。
一個少女咯咯嬌笑道:“瞧他那日精明強干,詭計多端,將那怕死的小子騙得團團亂轉,哪知今日卻變得只呆雁了?!?
別的少女早已笑得喘不過氣來,只有一個少女伸手在鐵中棠臉上摸了一下,嘆口氣笑道:“那日我見了他,就想摸摸他的臉,看看這張臉是真的還是刻的、畫的,今日總算讓我償了宿愿?!?
另一個笑道:“怪不得那位小娘子死心踏地的等著他,無論谷主用什么法子,她都不理不睬,原來他果然是生得俊?!?
這少女想是第一次見著鐵中棠,語聲中又是贊賞,又是感慨,鐵中棠聞得水靈光似還無恙,不覺心懷一暢。
忽然間,只聽清溪那邊傳過來一聲清朗的語聲,道:“客人到了,怎么還不請過來,在那邊胡鬧什么!”
少女們齊齊作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拉著鐵中棠奔過了小橋,鐵中棠道:“請松手,在下自己會走!”少女們一笑松手。
鐵中棠松了口氣,張眼望處,只見過橋之后,便是一條五色采石砌成的花徑,兩旁種滿鮮花,五色繽紛。
花徑直通精舍,此刻又有一陣朗笑語聲自舍中傳出:“佳客遠來,小丫頭們就將他直接帶進來吧,我卻懶得出迎了?!?
那紅衣少女掩口低笑,當先領路,穿過一曲朱欄回廊,廊盡處珠簾輕搖,叮叫微鳴,傳出陣陣輕音細樂。
麻衣客寬袍火袖,箕踞在堂間一處白玉榻上,榻前一張矮幾散置著四時鮮花、各色佳果,幾個絕色美女圍在他四周,??詿檔?,纖指撥弦,見到鐵中棠來了,樂聲雖未停,但秋波卻全部瞟了過來。
四壁明潔如鏡,堂前人俱都入了畫中,鐵中棠驟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位美女、多少道秋波!
麻衣客縱聲笑道:“好個癡情種子。居然不遠千里而來,想必是走得累了,來,來。來,快過來坐坐?!?
榻上的少女,立刻嬌笑著讓出一塊地方。
鐵中棠暗暗忖道:“我若不過去坐下,他必要笑我太過小家子氣?!蔽⑽⒁恍?,居然走過去坐下。
他本具大智大勇,不拘小節,方才驟人奇境,雖有些靦腆拘束,但尋思之間,便將一切放開。
麻衣客望著他笑道:“這里的酒果,你可敢吃么?”
鐵中棠微微一笑,道:“以前輩之武功,若要害我,又何必在酒中下毒,酒醇果鮮,吃個三斤也無妨?!?
麻衣客大笑道:“好!”手掌一拍,便有個少女送上美酒,酒色碧綠,涼沁人心,鮮果更是芬芳甘美。
鐵中棠知道他若要自己見著水靈光,便根本不必自己多話,否則自己多話也無用,是以索性一言不發放懷吃喝起來。
少女們看把戲似的在旁邊瞧著,不住咭咭的笑,麻衣客笑罵道:“小丫頭,笑什么,拿點本事讓客人瞧瞧呀!”
少女們嬌笑著應了一聲,樂音一變,由輕柔而飛揚,有幾人輕輕拍掌,曼歌低唱,還有幾個便輕輕旋上堂前,婆娑起舞,如霜白足踏著晶瑩的玉石地面,也分不清是足勝玉,還是玉勝于足。
她們的舞姿輕盈而曼妙,腰肢展動,嬌軀回旋間,輕紗衣袂飛揚,展露出一雙雙晶瑩的玉腿。
她們的眼波如水,笑容甜美,明豐高軒,玉壁生輝,映著嬌美眼波,腰肢玉腿,也分不出究竟有多少人起舞。
再加上那歌聲,那樂聲,當真令人心動神搖,難以自主,突見一個少女腰肢一扭,偎入了鐵中棠懷中。
她嬌軀宛轉,在鐵中棠懷中扭來扭去,媚眼如絲,笑孜孜的瞧著鐵中棠,直似要把他溶化一般。
但鐵中棠持杯而坐,卻動也不動,麻衣客見他神色竟還能自如,微微一笑,揮手道: “罷了,讓我帶客人別處瞧瞧?!?
話聲未了,歌舞已罷,偎在鐵中棠懷中的少女也站起來,指著他鼻子嬌嗅笑罵道:“你呀,你這人真是塊死木頭?!?
鐵中棠微微一笑,長身而起,暗中卻不禁松了口氣。
其實他方才心中又何嘗沒有神搖意動,只是他素來善于隱藏自己的情感,別人誰也瞧他不出。
麻衣客笑道:“此地很少有人留足,但你既來了,便是此地佳客,不帶你四處瞧瞧,你必要說我小氣!”
鐵中棠暗暗忖道:“他始終不提水靈光,此刻莫非要帶我去見她么?”思忖之間,麻衣客已當先走去。
穿過幾曲回廊,走過幾間房子,鐵中棠才發現這整個一棟房舍,外觀雖是瓦頂磚壁與尋常無異,但內中卻全都是玉石所建,晶白整齊,宛如琉璃冰宮,陳設更是清雅脫俗,全不帶半分富貴銅臭氣,鐵中棠不禁暗嘆忖道:“看來這麻衣客當真可算是世上最懂享受的人了?!?
麻衣客大袖飄飄,腳步不停,走過幾間雅室,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一間房中壁上案頭俱都擺滿了奇珍異寶,無一件不是美到極處、華貴之極的精品,鐵中棠在那沼澤間的寶窟中,本以為天下珍主已莫過于此,哪知此地所見,竟比那寶窟中的珍寶還勝幾分。
他不禁在暗中嘆了口氣,那麻衣客已自案頭拿起一柄劍鞘滿嵌珠寶的長劍,笑道:“你眼力不差,且看此劍如何?”
但見他拇指一按崩簧,“嗆嘟”一聲,長劍出鞘,劍聲有如龍吟,響徹四室,劍光晶瑩奪目,不可方物。
鐵中棠不禁脫口贊道:“好劍!”
麻衣客面上微帶得意笑容,環目四顧,道:“此間珍寶,乃是我家數代收集而得,你看如何?”
鐵中棠道:“人間少見?!?
麻衣客緩緩笑道:“方才那些少女又如何?”
鐵中棠道:“人人懼是絕色?!?
麻衣客面色突然一沉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里的珍寶,由你取去,方才的少女,由你選擇?!?
鐵中棠心頭一動,道:“什么事?”
麻衣客且不答話,伸手在玉壁之上一按,玉壁上突然現出一扇鑲著水晶的小小窗口,鐵中棠忍不住湊過去一看。
窗子那邊,亦是一間雅室,室中玉榻錦墩上,斜坐著一個白衣女子,秀發披肩,容貌如玉,不是水靈光是誰?
她身前身后,俱都堆滿了各色各樣珍奇的玩物,時新的鮮果,華麗的衣衫,絕美的珠寶……還有一疊疊書冊,一只毛羽鮮艷的鸚鵡。這所有一切,正都是世間所有女子俱都喜極愛極之物。
但水靈光斜坐榻上,卻仍是滿面愁容,她手里雖拿著本書,眼睛卻未瞧在書上,只是呆呆的出神。
鐵中棠目光動處,但覺心神一陣激蕩,忍不住脫口喚了出來。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你雖瞧得見她,但她卻瞧不見你,你縱然喊破喉嚨,她卻也聽不到?!?
鐵中棠冷笑道:“堂堂武林前輩,囚禁個女子,也算不得是什么英雄?!弊啡?,不再看他。
麻衣客緩緩道:“你只要當著她面,對她說永遠不愿再見到她,這里的珍寶、美女,便由你隨意帶走?!?
此間的珍寶、美女,世人見了,莫不心動,他只道鐵中棠萬難拒絕。
鐵中棠大笑道:“在下只當前輩還有知人之明,哪知……嘿嘿,前輩看在下可是這樣的人么?”
麻衣客面色微變,冷冷笑道:“你莫忘了,她此刻已在我掌握之中,我若是用強,也不怕她飛上天去?!?
鐵中棠笑道:“前輩雖看錯了在下,在下卻不會看錯前輩,前輩若要用強,還會等到此刻么!”
這麻衣客雖然貪逸好色,但卻自視極高,鐵中棠這句話正說到他心坎里,霎眼間他面色便已大見和緩。
他緩步在屋中走了一圈,方自駐足道:“我的武功,你已見過,若是出手助你仇敵,又當如何?”
欽中棠道:“前輩武功,在下生平未見,若是出手助我仇敵,在下自然萬萬抵敵不過?!?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你若答應了我,我便出手助你將仇敵全都殺死!”他生性奇特,從不愿過問武林中事,此番說出這句諸,實是萬不得已,只因他自幼及長俱是一呼百諾,從未有人敢稍拂其意,此番只當稍使手段,水靈光便將投懷送抱,哪知他無論使出什么法子,水靈光還是對他不理不睬。
水靈光對他越是冷漠,他便越是熱情,也就不屑用強,只有要鐵中棠說出那番話來,好教水靈光死心。
是以他才不惜使出于方百計,只求鐵中棠答應。
鐵中棠果然不禁為之怦然心動,暗暗忖道:“若是他出手相助,何愁大旗門仇不能報?”
但瞬即轉念忖道:“但我又怎能為了自身之事,犧牲水靈光?何況……大旗門雪恥復仇,也不能假外人之力?!?
一念及此,當下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麻衣客大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嗖的一掌往鐵中棠劈來,掌勢之快,便是迅雷閃電亦所不及。
哪知鐵中棠眼見他一掌劈來,竟然不避不閃,但覺冷風卷面,有如刀刮,寒氣直透足底。
麻衣客怒道:“你要死么!”怒喝之中,卻已在那間不容發的剎那之間,硬生生頓住了掌勢。
鐵中棠見他掌力收發由心,武功實已入了化境,也不覺暗暗心驚,口中卻淡淡笑道: “前輩若要動武,在下萬萬不敵,閃避又有何用?”
麻衣客呆了一呆,手掌反劈不下去,突然狠狠跺了跺足,一掌劈在空間,但聞掌風呼的一響,四下珍寶紛飛,聲勢當真驚人已極,他滿腔怒氣無可發泄,可憐那些珍寶都倒了霉,叮當落在地上,竟已被掌風震得粉碎。
鐵中棠神色不變,冷冷道:“前輩掌力雖強,膽子卻小得很?!?
麻衣客怒道:“你說什么?”
鐵中棠道:“前輩膽子若不小,為何不敢讓她見我一面?”
麻衣客又是一怔,突然大喝:“隨我來!”放足奔去。
鐵中棠知他已中自己激將之計,大喜跟去,麻衣客身形奔行在玉石長廊間,望之有如凌虛而行。
原來那藏寶之室與水靈光所在之地,相隔雖僅一壁,但兩室間的道路卻是曲折綿長,繁復已極。
鐵中棠見那道路之曲折變化,竟似暗合奇門生克之理,但他既入虎穴,索性什么都不管了。
奔行了片刻,方至地頭,水靈光歌聲自珠簾中傳出。
歌聲如絲如縷,唱的是:“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幾思量,還是相思好?!奔蚣虻サゼ婦浠?,當真將相思滋味刻劃得深深入骨。
麻衣客冷“哼”一聲,道:“相思有什么好?”一步跨入珠簾,見到水靈光,面上怒容立刻消失無影。
水靈光也已見到他身后的鐵中棠,神情立刻呆住,亦不知是悲是喜,手里的書不覺 “撲”的落了下來。
兩人目光相對,便生似再也分離不開,麻衣客站在一旁看得心里委實不是滋味,大聲道:“既已相見,快說話呀!”
但兩人目光還是瞬也不瞬,都覺此時無聲遠勝有聲,縱有千言萬語,又怎說得出自己的心意。
麻衣客自桌上拈起枚葡萄,一面咀嚼,一面在兩人間走來走去,不知不覺間,竟將葡萄連皮帶核都吃了下去。
那葡萄本是異種,芳香甘美,但他此刻卻食而不知其味,口中只喃喃嘆道:“容易!容易……唉,難:難!難!”
門外“噗哧”一笑,陰嬪懷抱嬪奴款步而來。
她烏發如云,盈盈嬌笑,身披白紗,長裙曳地,更顯得風姿綽約,白紗下露出雙白生生的手腕,腕上金釧隨著腳步叮當作響,看來不但比那日山谷中更為豐腴,而且更為嬌美年輕了幾分。
她款擺腰肢,走到鐵中棠身畔,輕輕笑道:“小弟弟,可知道他嘴里方才說的容易是什么?難是什么?”
鐵中棠感激的瞧了她一眼,微笑道:“此刻殺了我容易,但雖然殺了我,若要靈光將我忘記,仍是難如登天?!?
陰嬪嫣然一笑,轉向麻衣客,道:“他說的可對?”
麻衣客笑道:“你引來的少年,腦筋自然不錯?!?
陰嬪咯咯嬌笑道:“既然不錯,那么你自己也知道永遠不能讓這女孩子回心轉意了,那么……就不如放了她吧!”
麻衣客面色一沉,道:“哼,哪有這般容易!”
水靈光突然輕掠而來,拜倒在地,仰首道:“你與其將我困在此地教我恨你,不如放了我,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的好處!”她目中淚光瑩瑩,滿面凄楚哀怨,鐵石人見了也不能不為之動心,那顫抖著的吃吃口音,更令她平加幾分缺陷的美,要人自心底對她升起憐惜。
麻衣客瞧了她幾眼,苦笑道:“我實不愿你恨我,怎奈我若放了你,你立刻便走了,永遠記著我的好處又有何用!”
水靈光道:“那……那么你就殺了我吧!”
麻衣客仰天嘆道:“我又怎忍殺你……”
鐵中棠道:“你既不殺,又不放,究竟要怎樣?”
陰嬪笑道:“對呀,你究竟要怎樣,也該讓人家知道才是,這樣拖下去,難道當我永遠不會吃醋的么!”
麻衣客失笑道:“哦,原來你也會吃醋的……”負著手又走了幾轉,突然駐足道:“有了!”
鐵中棠道:“怎樣?”
麻衣客道:“你若能闖得過我八門一陣,我便放你兩人!”
陰嬪面色微變,強笑道:“但……但那八門一陣……”
麻衣客笑道:“但什么!我昔日也是硬碰硬闖過那八門一陣的,否則先父也不會讓我下山!”
陰嬪道:“誰不知道你是武林奇才,世上又有幾人能比上你,但是他……唉,他也不差!”
麻衣客大笑道:“他既不差,就試試吧,怎樣?”
最后兩字,自是對鐵中棠說的。
鐵中棠暗忖道:“你既闖得過,我為何闖不過!”只要競爭公平,他便毫無所懼絕不逃避,當下大聲道:“好!”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都隨我來!”大袖飄飄,當先而行,三轉兩轉將眾人帶人一間石室。
那石室形作八角,共有八門,門上重簾垂地,分作紅、橙、黃、綠、青、藍、紫、黑八色,也不知門內藏有何物。
暗色垂簾門前,有幾具石榻玉幾,放著些鮮果佳肴,香茶美酒,翠杯玉盞,琳瑯滿目,美不勝收。
鐵中棠暗暗忖道:“八門已見,卻不知一陣何在……”
麻衣客雙掌一拍,除了黑門外,另七道垂簾里應聲走出七個人來,垂簾顏色不同,走出的人身上衣衫顏色也不同,什么樣顏色的垂簾里,走出的便是身穿同樣顏色衣衫之人。
這七人秋波盈盈,也都是絕色少女,但衣衫不但顏色各異,式樣也無一雷同,有的是寬裙大袖,有的是云披短裙,有的是窄腳袖,綴邊褲……反正各種各式的衣衫式樣都有,”時也難以說清,那衣香鬢影,嬌聲笑語,卻教人目迷五色,就連水靈光都幾乎看得呆了。
鐵中棠暗嘆忖道:“這些少女,個個俱是人中絕色,也不知他是何處尋得來的,但他還不知足,看來……”
思念尚未轉完,卻見這六個錦衣少女已嬌笑著將他團團圍住,鐵中棠皺眉道:“這就是前輩要我闖的陣么?”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此陣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見,你能一闖此陣,縱然輸了,福氣也算不錯?!?
鐵中棠道:“如何闖法,輸贏如何作準?”
麻衣客笑道:“此陣名喚‘仙女脫衣陣’——“鐵中棠聽了這名字,雙眉已不禁深深皺在一起。
麻衣客又接道:“這七個小丫頭,武功雖不甚高,但也不弱,她七人將你圍在中央,一面脫衣,一面動手脫你的衣服,等到她七人衣服脫盡,而你的衣服卻未被她們脫下一件,這一陣便算你贏了一半,還有一半么……哈哈,還有”半先等你贏了這一半再說也不遲?!?
鐵中棠聽得又驚又奇,目定口呆,水靈光卻聽得紅生雙頰,呆在當地,只見錦衣少女們秋波亂拋,吃吃嬌笑不絕。
麻衣客笑容更是得意,道:“我這七仙女陣,武林中敢夸無人見過,能闖過此陣之人,武功便可算是高手了!”
鐵中棠暗忖道:“此陣雖然匪夷所思,但我又不是死人,怎會被她們脫了衣服……”當下大聲道:“她七人衣服要脫多久?”
麻衣客大笑道:“她七人不住脫衣,絕不停頓!”
鐵中棠微一沉吟,大聲道:“她七人脫衣之時,我若將她們全都打倒,脫陣而出,這又當如何?”
麻衣客笑道:“你若能將之打倒,自也算你勝了?!?
鐵中棠暗忖道:“這七人武功縱不弱,但她們既不住脫衣,哪里還能動武,我乘機將她們全都擊倒也就是了?!?
一念至此,整了整衣衫,道:“好,姑娘們請出手?!?
錦衣少女們輕輕一笑,身形閃動,在鐵中棠身側圍了個丈余方圓的圈子,那甜甜的笑聲,已足夠令人心動。
水靈光忽然大聲道:“且慢,他……他若輸了又如何?”
麻衣客笑道:“他若輸了,還有一次機會,你且看這四面石壁上的人物圖形,所雕俱是破陣之法,只要他能在七日之中,將壁上武功學會,七日后必能破陣……哈哈哈,想當年我也是在七日之中破了陣的?!?
水靈光轉目四望,四面石壁之上,果然滿雕人物飛翔刺擊之勢,不禁垂首道:“如此說來,這倒公平得很?!?
麻衣客笑道:“若要不公平,我自己難道不會與他動手么,與人爭勝,總要人心服口服才是!”
他緩步走向黑簾前石榻,笑道:“請來這里觀戰如何?”
陰嬪嬌笑著當先隨去,水靈光瞧著麻衣客暗暗忖道:“此人雖然可恨,但有些地方,倒也不失為君子?!?
一念至此,不禁對他稍生好感,隨過去輕嘆道:“你已有了這么多千嬌百媚的……的人,為何……還偏偏要……要不肯放我?”
麻衣客斜倚榻上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陰嬪卻咯咯笑道:“好妹子,告訴你,你越是不肯答應,他越是想你?!?
水靈光呆了一呆,道:“男……男人都這樣賤么?”這卻令麻衣客聽得目定口呆,陰嬪早已笑得花枝亂抖。
過了半晌,麻衣客方才苦笑著搖了搖頭,拍掌道:“樂起,陣發!”語聲清朗,直穿出戶,戶外樂聲立起。
這樂聲抑揚頓挫,奏的曲調乃是諸般賞心樂事,要人不由自主聽得心曠神怡,錦衣少女隨著樂聲輕移蓮步轉動起來,鐵中棠見她們轉了兩圈,仍無動手之意,忍不住脫口道:“脫呀!”
話才出口,臉已不禁一紅,只聽陰嬪格格笑罵道:“好個不害臊的大男人,硬逼著人家姑娘們脫衣服么!”
水靈光雖然心中有事,也不禁聽得一笑。
這時樂聲突變,由悠揚之聲,變為輕柔之調,自紅珠垂簾中出來的紅衫少女嬌笑道: “莫急,這就脫了?!?
語聲中,但見她纖手微揚,嬌軀半轉,已將身上的紅綢披肩除下,有如一片紅云般灑向鐵中棠的面門。
這披肩雖是一方紅綢,但在她手中灑出,但聞風聲獵獵,力貫四指,實如一件極厲害的外門兵刃一般。
鐵中棠哪敢怠慢,身形一閃,堪堪避過,另一少女已將身上橙色短衫除下,隨手拂來。
但見衣角飛揚,斜拂鐵中棠大橫肋外之章門穴,用的竟是武林罕見的拂穴手法,認穴之準,不差分毫。
鐵中棠一驚之下,錯步折腰,只聽身后咯咯一聲嬌笑,一件綠緞背心已帶著風聲打向他背后椎下命門大穴。
三招過后,鐵中棠才知道這些少女們每一個脫衣的動作中,都隱含一著極厲害的招式。
她們的動作,雖然極盡溫柔誘惑,但招式卻是奇詭變幻人所難測,而且七人聯手,配合無間,一招連著一招,有如抽絲剝繭,連綿不絕,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再加上那柔靡的樂聲,甜甜的笑聲,更令人心旌搖蕩,更何況那眼前飛舞的衫裙,也令人目迷五色,眼花繚亂。
鐵中棠又驚又奇又駭,雖然勉力支持著,但十數招過后,便已汗流泱背,舉手出招,都變的困難已極。
要知借脫衣之姿勢發出的招式,招式自是奇詭百出武林罕見,以衣衫作為兵刃,自也令人難防。
加以七人聯手,樂聲亂心,衣裙迷目,無論其中任何一事,已足使人手忙腳亂,何況四管齊下。
就連陣外的水靈光,也不禁暗暗心驚,麻衣客側目笑道:“且看我的七仙女陣,是否為天下第一奇陣!”
陰嬪嘆道:“別的陣式縱有此厲害,也無此奇詭,有此奇詭,卻又無此香艷悅目,令人動心,我走遍江湖,見的厲害陣式也不少了,但像這樣集威厲、奇詭、誘惑、好看、迷人、香艷于一身的陣法,卻當真是從來未見,端的可稱是天下第一奇陣了,也只有你們家這些精靈鬼才想得出這種陣式來?!?
麻衣客滿面得意,大笑道:“好的還在后頭哩,等著瞧吧?!?
這時樂聲更是柔靡誘人,有如怨婦思春,蕩婦呻吟。
那些錦衣少女面上笑容更媚,身上的衣衫也已除下一半,有的露出了半段粉腿,有的露出了一雙玉臂,有的衣襟半解,酥胸淺露,有的長衫已褪,圓臍撩人……襯著滿地衣裙錦繡,望去更是五光十色,心醉神馳。
要知她們衣衫的式樣各不相同,脫法也不同,是以才能發出各種不同的招式,出招之部式,更是千奇百怪,說也說不盡。
這陣法的妙處,果然是越看越多,越多越妙。
鐵中棠掌風虎虎,指東打西,縱施出一身解數,仍是難以招架,只是他招式委實太快,是以還可支持。
突聽那黃衣少女媚笑道:“你看我的腿好看么?”
水蔥般纖指輕輕一抽,裙帶已解,長裙頓落。
但見她右足一勾,白生生的修長玉腿帶著落地的長裙飛起,竟以“鴛鴦雙飛足”急踢鐵中棠腰下已
玉腿紛飛,妙處隱現,鐵中棠只覺心頭一跳,后面又是一雙粉腿飛來,他來不及抵擋,只有縱身躍起。
黃衣少女嬌笑道:“呀,還是踢得著!”
如霜白足,輕輕一抖,足上的鞋子,宛如暗器般打了出去。
這一招確是妙絕人衰,令人再也想不到的。
鐵中棠身形凌空,只見四只鞋子帶著四道風聲前后襲來,立刻張臂飛足,要先將前面那兩只鞋子踢落。
哪知這些少女以足飛鞋,力道之拿捏,竟與暗器高手無異,后面兩只鞋子竟然后發先至直打鐵中棠雙膝。
鐵中棠驟出意外,眼見避無可避,突然身子一攀,凌空一個斜斗翻落下來,閉起眼睛,雙拳揮出。
只因他實在不敢去看人家雙踝飛起時之姿,是以才先閉起眼睛再出招,但拳風虎虎,卻令人不得不退。
陰嬪拍掌笑道:“好招!”
麻衣客道:“也未見太好,水小妹,你說好不好?”水靈光早已看得目搖神馳,哪里有心聽別人說話。
一個紫衣少女忽然輕輕抬起腿來;她身上寬衫長裙已褪,只剩下半截緊衣,還有雙淺色的襪子,緊裹著那修長勻稱的玉腿。
此刻但見她左手五指尖尖,插入了襪口,右手提著襪尖,向外一拉,長襪立刻被脫了下來,有如一條長鞭般,直打鐵中棠面目,口中嬌笑道:“給你只臭襪子聞聞!”玉腿也乘勢飛出,一招兩式,上下交攻。端的厲害已極。
鐵寧棠哭笑不得,這種招式,他哪敢去接,哪知身后也有人嬌笑道:“你不嗅她那只,嗅我這只也一樣!”
果然又是一只淡青色的襪子長虹般飛來。
鐵中棠雖處險境,臨危不亂,他變招是何等迅快,雙臂振處,身子突然竄出,堪堪躲了過去。
他本可乘機發招,雖未見能傷人,但至少也可稍挽頹勢,怎奈他目光轉處只見到一雙白生生的腿,這一招卻教他如何下手。
他面前正是那婀娜的紅衣少女,但此刻她衣裙卻已盡褪,只剩下一件鮮紅色的馬甲背心,襯得肌膚更見瑩白。
她右手抓著馬甲下左端襟擺,左手抓著右擺,雙手向上翻揚而起,馬甲立刻被脫了下來。
無論任何脫套頭背心的姿勢,俱是如此,但她卻將之化作招式,那背心有如紅云般當頭向鐵中棠罩下。
鐵中棠想也不想,雙掌齊出,“黑虎偷心”直打對方胸膛,是以那紅衣少女使出那一招后,前胸自然空門大露,鐵中棠這一招黑虎偷心,以攻為守,正是好著,但他招式方出,才發覺對方馬甲內已再無別物,但見酥胸如玉,雞頭新剝,鐵中棠眼前一花,這一招哪里還能出手。
這情勢筆下寫來雖慢,招式卻炔如閃電,怎容他稍有失著,就在這剎那之間,他雙臂已被入左右托住。
紅衣少女咯咯一笑,將那鮮紅的馬甲輕輕蒙在鐵中棠頭上,纖纖十指便來解鐵中棠衣鈕。
鐵中棠驚怒之下,方待掙扎,怎奈左右雙時之曲池大穴已被輕輕捏住,竟然動彈不得。
麻衣客大笑道:“丫頭們!莫撕了他衣服,知道么,要將他衣衫好生剝下來,才顯得咱們這七仙女陣的妙處?!?
紅衣少女嬌笑道:“若要撕他衣服,還會等到現在么!喂,我說你放心好了,咱們絕不弄壞你一粒衣鈕!”
話說完了,鐵中棠上衣也被脫下,他茫然木立在地,但見四下少女嬌笑如花、媚眼如絲,身上粉光致致,活色生香,地上滿堆著各色錦繡,襯著一雙雙如霜白足、但他們衣衫果然還未脫完,自己果是輸了。
托著他右時的黃衣少女媚笑道:“你若是瞧什么?只怪你太差勁了,你還能再擋片刻,咱們……咱們””
另一邊的綠衣少女笑罵道:“小妮子,要說就說,害什么臊!”
黃衣少女格格笑道:“你若是能再擋片刻,眼福就更好了,知道么?”她胸膛一挺,鐵中棠連忙閉起眼睛,心中亦不知是羞是惱。
那紅衣少女提著鐵中棠的上衣輕輕一抖,嬌笑道:“男人的衣服、都是些汗臭氣,你們誰要……”
話聲未了,已有一條人影自榻上橫空掠來,秀發飛揚,衣衫飄飄,姿勢之美,無與倫比,正是水靈光。
她滿面俱是哀怨愁苦之意,但秋波中卻帶著怒光,嬌叱道:“拿來!”雙手齊出,去搶紅衣少女手里的衣服。
紅衣少女雙乎一縮,將衣服藏到背后,輕退了兩步,道:“唷,好不害臊,這衣服又不是你的,你搶什么!”
水靈光道:“你……你拿不拿來!”
她本就不善與人爭吵,此刻又氣又急更是說不出話來、蒼白的雙頰也激起了一陣淡淡紅暈,望之更是美如天仙。
麻衣客不禁瞧得呆了,紅衣少女笑道:“這件臭衣服咱們也不稀罕,但你若要,就偏偏不給你,妹子們,是么?”
錦衣少女本想水靈光奪去她們的寵愛,對她早就有些妒恨,此刻一起拍掌笑道:“對,對,偏不給你!”
水靈光輕輕咬了咬嘴唇,目中突然流下淚來,錦衣少女笑得更是開心,道:“呀,哭了,大姐,你瞧她哭得這樣可憐,就給她吧!,,’
紅衣少女笑道:“呀,這副小臉蛋,一哭果然更美了,只可惜呀我不是男人,你越撒嬌,我越不還你!”
水靈光呆呆立在地上,頭垂得更低了。
鐵中棠瞧在眼里,心里又是傷心又是憐惜,暗嘆忖道:“靈光的天性委實太柔弱了,任何人都可欺負她!”
一念尚未轉完,突聽“吧,吧,吧”三聲輕脆的掌聲,原來水靈光突然出手如風,在紅衣、黃衣、綠衣三個少女面上各個打了一掌,這三掌打得驟出不意,紅衣少女們竟被打得呆了。
麻衣客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水靈光反手一抹面上淚痕,大聲道:“放下衣服,出去?!?
錦衣少女再也想不到這柔弱的女子竟會突然變得如此兇狠,目定口呆,面面相覷,一起怔住。
鐵中棠更是又驚又喜:“靈光變了,變得好!”
他卻不知道水靈光性子原極強韌,否則又怎能忍受在那泥壑中的非人生活,只是她從小就被養成那逆來順受的脾氣,是以看來顯得極為柔弱,但別人若是將她逼得急了,她脾氣發作出來卻是非同小可。
她突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紅衣綠裙,沒頭沒腦的往錦衣少女們面上拋了過去,錦衣少女們又驚又奇,竟被她拋得四下奔逃,剎時間但見燕語駕叱,玉腿紛飛,滿堂俱是春色,紅衣少女奔到門口,方自回首道:“臭衣服,誰稀罕,你拿去吧!”遠遠將鐵中棠衣服拋了過去。
水靈光縱身接過衣服,麻衣客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一群小野貓竟被個小白兔制服了?!?
陰嬪噗哧笑道:“看來黃鼠狼要吃兔子肉,可真不容易!”
麻衣客大笑道:“我是黃鼠狼,你就是妖狐貍?!?
水靈光卻似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般,呆了半晌,緩緩走到鐵中棠身前,遞過衣服道: “你……你穿上吧!”
鐵中棠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受侮,才會發這脾氣的,心頭也不知是甜是苦,伸手接過: “好……我穿上?!?
水靈光道:“這七天……?!?
鐵中棠道:“這七天我自會好生揣摸,只要他能在七天里學會破陣的法子,我也一定能學會的?!?
他緩緩穿起衣服,接道:“這衣服穿上,她們就再也脫不下了?!?
水靈光瞬也不瞬的瞧著他,口中雖未說話,但目光中滿注深情,也充滿了對他的信任之意。
陰嬪瞧了瞧麻衣客,故意長嘆道:“好一對壁人,當真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偶……”抱著嬪奴,婀娜走了出去。
麻衣客冷“哼”一聲道:“這七日之中,你雖可在此揣摸破陣之法,但卻不可出此室一步?!?
鐵中棠道:“這七日時光,是何等寶貴,你縱以八人大轎來抬我,我也不會走出此室一步的?!?
水靈光道:“對了,我也不擾你,你……你趕緊學吧!”轉過身子,緩步走出,但將出門戶時又不禁回首而顧。
麻衣客冷笑道:“她對你如此情深意重,我若不讓你為她吃些苦頭,也顯不出你對她的心意?!?
鐵中棠笑道:“前輩要我吃苦時,想必自己是在吃醋?”
麻衣客大笑道:“對了對了,猜的本錯,我若不吃醋,也不會要你吃苦了?!?
大笑轉身,拂袖而出。
水靈光立在門口惶聲問道:“什么苦頭?”
麻衣客曼吟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聲音漸遠,終于帶著水靈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