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的劍
   —古龍
第十三章 青衣軍師

  後園中的楓葉已紅了,秋菊卻燦爛如黃金。
  大老板背負著雙手,站在菊花前,喃喃自語:“等到洋澄湖的那批大螃蟹送來,說不定也就恰巧是這些菊花開得最好的時候?!?br>   也舒舒服服的嘆了口氣,又喃喃道:“那真是好極了,好極了?!?br>   他身後站著一群人,一個穿著藍布長衫,看來好像是個落第秀才的中年人距離他最近,手上纏著布的鐵拳阿勇,站得最遠。
  不管站得近也好,站得遠也好,大老板在賞花的時候,絕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的。
  大老板彎下腰,彷佛想去嗅嗅花香,卻突然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只飛蟲,然後才慢慢的問道:“你們說那個人呻什麼名字?”
  青衫人看看鐵拳阿勇。
  珂勇道:“他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br>   大老板道:“阿吉?沒有用的阿吉干.”他用兩根手指一捏,捏死了那只飛蟲,忽然轉身,盯著阿勇,道,“他叫沒有用的阿吉,你叫鐵拳阿勇?”
  阿勇道:“是?!?br>   大老板道:“是你的拳頭硬,還是他的?”鐵拳珂勇垂下頭,看著那只包著白布的拳頭,只有承認:“是他的拳頭硬?!?br>   大老板道:“是你勇敢?還是他?”鐵拳珂勇道:“是他?!?br>   大老板道:“是你沒有用?還是他?”鐵拳珂勇道:“是我?!貝罄習逄玖絲諂?,道:“這麼樣看來,好像是你的名字叫錯了?!?br>   鐵拳阿勇道:“是?!?br>   大老板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改個名字,叫廢物阿狗?”
  鐵拳阿勇慘白的臉色已經開始扭曲變形。
  一直默默的站在旁邊的青衫人,忽然躬身道:“他已經盡了力?!?br>   大老板又嘆了口氣,揮手道:“啡他滾吧?!?br>   青衫人道:“是?!?br>   大老板道:“再弄點銀子呻他養傷去,傷好了再來見我?!?br>   青衫人立刻大聲道:“大老板叫你到帳房去領一千兩銀子,你還不謝恩?!?br>   阿勇立刻磕頭如搗蒜,大老板卻又在嘆氣,看著這青衫人嘆著氣苦笑道:“一出手就是一千兩,你這人倒是大力得很?!?br>   青衫人微笑道:“只可惜我這也是慷他人之慨?!?br>   大老板大笑,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會說老實話?!?br>   等他的笑聲停止,青衫人才悄悄的道:“我還有幾句老實話要說?!?br>   大老板立刻揮手,道:“退下去?!?br>   所以的人立刻都退了下去。
  庭院寂寂,楓紅菊黃,夕陽已下,將大老板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他在欣賞著自己的影子。他肥而矮小,卻欣賞長而瘦削的人。
  青衫人瘦而長,可是他彎下腰的時候,大老板就可以不必抬頭看他。
  他彎著腰,聲音還是壓得低:“那個沒有用的阿吉,絕不是沒有用的人?!?br>   大老板在聽。這個人說話的時侯,大老板總是很注意的在聽。
  青衫人道:“鐵拳珂勇是崆峒出身的,近年來崆峒雖然已人才凋零,可是他們的獨門功夫仍然有它的獨到之處?!?br>   大老板道:“崆峒不壞?!?br>   青衫人道:“在崆峒弟子中,阿勇一直是最硬的一把手,還沒有被逐出門墻時,就已經干掉過少林的四個大和尚,武當的兩把劍?!?br>   大老板道:“這些事我都知道,否則我怎麼會花八百兩銀子一個月用他?!?br>   青衫人道:“可是那個沒有用的阿吉,卻一下子就把他廢了,由此可見,阿吉這個人很不簡單?!?br>   大老板冷笑。
  青衫人道:“奇怪的是這附近方圓幾百里之內,竟沒有一個知道他的來歷?!?br>   大老板道:“你調查過?”
  青衫人道:“我已經派出了六十三個人,都是地面上耳目最靈通的,現在回來的已經有三十一個,都沒有查出來?!貝罄習灞糾匆恢痹諑白?,突然回頭站著,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青衫人道:“這個人留在附近,遲早總是個禍害?!?br>   大老板道:“那麼你就趕快叫人去做了他?!?br>   青衫人道:“叫誰?”
  大老板道:“鐵頭?!?br>   青衫人道:“大剛油頭貫頂的功夫,的確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br>   大老板道:“我親眼看過他一頭撞斷一棵樹?!?br>   青衫人道:“只可惜阿吉不是樹?!?br>   大老板道:“他的硬功夫也不錯?!?br>   青衫人道:“比阿勇的鐵拳功也強不了太多?!?br>   大老板道:“你認為他也對付不了那個沒有用的阿吉?”
  青衫人道:“不是絕對不行,只不過沒有把握而已?!?br>   也慢慢的接著道:“我記得大老板曾經吩咐過,沒有把握的事,絕對不能做?!?br>   大老板微點點頭,覺得很滿意。他喜歡別人記住他說的話,最好每句話都記住。
  青衫人道:“我想來想去,我們這邊有把握能對付他的人,只有一個人?!?br>   大老板道:“鐵虎?”
  青衫人點點頭,道:“大老板當然也知道他的來歷,這個人機智深沈,平時出手,從不肯露出他的真功夫來,卻已經比大剛阿勇高出很多?!?br>   大老板道:“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青衫人道:“他這次差事并不好辦,以我看,最快得再過十來天?!?br>   大老板沈下臉,道:“現在我們難道就沒法子對付那個沒有用的阿吉了?”青衫人道:“當然有?!?br>   他微笑,又道:“我們只要用一個字就可以對付他?!?br>   大老板道:“那個字?”青衫人道:“拖?!?br>   他又補充說明:“我們有的是功夫,有的是錢,他們卻已連吃飯都成問題,而且隨時隨刻都得提防著我們去找他,一定也睡不著覺的,這樣子拖個三五天下去,用不著我們出手,他們也要被拖垮了?!?br>   大老板大笑,用力拍他的肩,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難怪別人要叫你竹葉青?!?br>   竹葉青是一種烈酒的名字。喝下去很少有人能不醉的,竹葉青也是種毒蛇,毒得要命。
  大老板忽又問道:“就算我們不去找他,他若來找我們呢?”竹葉青道:“一個人出來找人拚命的時候,能不能帶著個受了重傷的蠢漢,和一個只會賣淫的婊子跟著他一起去?”大老板道:“不能?!?br>   竹葉青道:“所以他若出來找我們,一定只有把那個苗子留下?!?br>   大老板道:“他可以把他們藏起來?!?br>   竹葉青道:“城里都是我們的人,而且我又早已在他們家附近布下了眼線,他能把人藏到那里去?”
  大老板冷笑道:“除非他們能像蚯蚓一樣鉆到土里去?!?br>   竹葉青道:“這次阿吉肯出來拚命,就是為了那兄妹兩個,他們若是落人我們手里,阿吉還能翻得出大老板的掌心?!?br>   大老板又大笑,道:“好,我們就在這里賞花喝酒,等著他們來送死?!?br>   竹葉青微笑道:“我保證不出三天,他們就會來的?!?br>   黃昏。
  娃娃剛端起一碗肉湯,眼淚一顆顆滴入了碗里。
  肉湯不會讓人流淚,讓她流淚的,是買這塊肉,煮這碗湯的人。
  現在肉湯還在,人卻已埋入黃土。這碗湯又有誰忍心吃得下去。
  可是她一定要他們吃下去,因為他們需要體力,餓著肚子的人不會有體力。
  她擦乾了眼淚,才將兩碗湯和兩個饅頭用個木盤盛著捧出廚房。
  阿吉還坐在屋的陰影里。她先送了一碗湯一個饅頭去,擺在他面前的桌上。
  阿吉沒有動,沒有開口。娃娃又將木盤捧到他哥哥面前,輕輕道:“湯還是熱的,你們快吃?!?br>   老苗子道:“你呢?”
  娃娃道:“我……我不餓?!?br>   她真的不餓?一個已有兩天一夜水米末進的人會不餓?
  她不餓,只因為這已是他們最後的一點食物,只因為他們比她更需要體力。
  老苗子抬頭看著她,勉強忍住淚,道:“我的胃口也不好,吃不下這麼多,我們一人一半?!?br>   娃娃也忍住了淚,道:“難道我不吃也不行?”
  老苗子道:“不行?!?br>   他剛想將饅頭分一半給她,阿吉忽然站起來道:“這碗湯給娃娃?!?br>   老苗子立刻大聲道:“不行,那是你的?!?br>   阿吉不理,大步往外走。
  娃娃過去拉住他,道:“你要到那里去?”
  阿吉道:“出去吃飯?!?br>   娃娃道:“家里有東西,你為什麼要出去吃?”
  阿吉道:“因為我不想吃饅頭?!?br>   娃娃盯著他,道:“不想吃饅頭想吃什麼?是不是想吃鐵頭?”
  阿吉閉著嘴。
  娃娃的眼淚終於又流下來,柔聲道:“你,可是……”她淚流如雨,黯然道:“可是你也該知道,城里都是他們的人,你又何必去送死?!?br>   阿吉道:“就算是去送死,也比在這里等死好?!?br>   夜色凄涼。
  無論多麼美的夜色,在凄涼的人們眼中看來,也是凄涼的。
  秋風已起,一個賣糖炒粟子的婦人,頭上包著塊青布,縮著脖子,在窄巷中叫賣。
  巷子口外面,遠有個要飯的瞎子,縮在墻角里不停的發抖。
  阿吉走過去,忽又停下,道:“賣什麼?”
  婦人道:“糖炒粟子,又香又甜的糖炒粟子,二十五個大錢一斤?!?br>   阿吉道:“不貴?!?br>   婦人道:“你想買多少?”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麼樣拖下去,連我都受不了,何阿吉道:“一百斤?!?br>   婦人道:“可是我這里一共只有十來斤?!?br>   阿吉道:“再加上你的人,就有一百斤了,我要連你的人一起買?!?br>   婦人身子後縮,勉強笑道,“我只賣栗子,不賣人?!?br>   阿吉道:“我非買不可?!?br>   他忽然出手,一把揪著她的衣襟。
  婦人大呻:“強盜,要強奸女人……”她只呻了兩聲,下巴也被捏住。
  阿吉冷冷道:“你若是個女人,怎麼會長胡子?”這人的下巴刮得雖乾凈,卻還是有些胡渣子留下來。
  阿吉道:“我看你一定是個瘋子,瘋子都應該被活活打死?!?br>   這人拚命搖頭,吃吃道:“我……我不是,我沒有瘋?!?br>   阿吉道:“你若沒有瘋,怎麼會到這里來賣糖炒粟子,這里的人窮得連飯都吃不起?!?br>   這人怔住,眼睛里露出恐懼之色。
  阿吉道:“你若不想被我活活打死,最好就乖乖說出是誰叫你來的?”
  這人還沒開,蹲在墻角要飯的那瞎子忽然跳起來,飛一般的逃走了。
  這里的人自己都窮得沒飯吃,沒毛病的人,怎麼會到這里來要飯?
  阿吉冷笑,又問道:“現在你伙伴已溜了,你還不說實話,若是被人像野狗一樣打死在這里,只怕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br>   這人終於不敢不說,道:“是……是竹葉青派我來的?!?br>   阿吉道:“竹葉青是什麼人?”
  這人道:“是大老板的軍師,也是大老板面前最紅的兩個人之一?!?br>   阿吉:“還有一個是誰?”
  這人道:“是鐵虎。他的功夫比鐵頭高得多,和竹葉青兩個人一文一武,誰都惹不起?!?br>   阿吉道:“你知道他在那里?”
  這人道:“聽說是到外地辦事了,要過半個月才能回來?!?br>   阿吉道:“鐵頭呢?”
  這人道:“他有三個姨太太,三姨太最得寵,而且她一樣喜歡賭,所以平時他通常都在那里?!?br>   阿吉道:“你的家住在那里?”
  這人吃了一鷲,道:“大爺你問小人的家在那里干什麼?”
  阿吉道:“我問你,你就得說,死人就沒有家了?!?br>   這人苦著臉,道:“在芝麻巷?!?br>   阿吉道:“你家里還有些什麼人?”
  這人道:“有老婆孩子,連丫頭算上,一共六個人?!?br>   阿吉道:“現在就要變成八個人了?!?br>   這人不懂:“為什麼?”
  阿吉道:“因為我要替你請兩位客人,到你家去住兩天,你若走漏了一點消息,那麼我保證你的家馬上就會變得只剩下一個人?!?br>   他冷冷的接著道:“只剩下那個丫頭?!?br>   夜。
  燈光照在鐵頭大剛的光頭上,亮得就像是個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光葫蘆。
  他的頭越亮,就表示越高興。今天晚上來的客人特別多,賭的也特別多,除了“抽頭”的不算,他自己和三姨太至少已撈進了上千兩銀子。
  現在他手里拿的一張牌是“二四”六點,雖然不太好,也不太壞。另外一張牌在他的三姨太手里。三姨太的領子已解開了,露出了雪白的粉頸,用一雙春蔥般的纖纖玉手,抱著自己的一張牌,斜眼瞟著他,道:“怎麼?”
  鐵頭大剛道:“你要什麼?”
  三姨太道:“金六銀五小板凳!”
  鐵頭大剛精神一振,大喝道:“好一個金六銀五小板凳!
  吧”的一聲響,他手里的一鍘案四痢憊已經被用力擺在桌上。
  三姨太立刻眉飛色舞,吃吃的笑土道:“我要的就是你這只公猴子?!?br>   她手里的牌赫然竟是張“丁三”。鐵頭大笑案我要的也正是你這只母猴子,咱們倒買是天生的一對。
  丁三”擰案四痢憊,猴玉對,至尊寶。
  鐵頭大喝:“至尊寶,通吃十.”他雙臂一張,正想把桌上的銀子全都掃過來,突聽一個人冷冷道:“吃不得!”
  三姨太的公館里,賭局???,只有有錢可輸,就可以進來。所以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
  鐵頭大剛既不是怕事的人,也從來沒有人敢在這里鬧事??墑撬禱暗娜?,看起來不但很陌生,也不像是在賭錢的。
  他穿得實在太臟太破,誰也沒看見他是怎麼進來的。

第十四章 有恃無恐

  鐵頭大剛瞪眼道:“剛才是不是你在放屁?”
  這人的樣子雖然不中看,態度卻很冷靜,淡淡道:“我不是放屁,是在說公道話!”
  鐵頭大剛道:“你說我吃不得?憑什麼吃不得?”
  這人道:“你憑什麼要通吃?”
  鐵頭大剛道:“就憑這對猴王!”
  這人道:“只可惜這副牌到你手里,就不叫猴王了?!?br>   鐵頭大剛忍住怒火,道:“叫什麼?”
  這人道:“叫剃光了腦袋的豬八戒,通賠!”
  鐵頭大剛的臉色變了。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每個人都已看出這小子是特地來找麻煩的。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找鐵頭大哥的麻煩。
  兄弟們全都跳了起來,紛紛大喝:“你這小王八蛋,你姓什麼?叫什麼?”
  這人道:“我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br>   所有的聲音立刻全都停頓,城里的兄弟們,當然已全都聽過“阿吉”這名字。
  鐵頭大剛忽大笑,道:“好,好小子,你真有種,居然敢找上門來!”
  阿吉道:“我只不過想來看看?!?br>   鐵頭大剛道:“看什麼?”
  阿吉道:“看看你的頭,是不是真的鐵頭!”
  鐵頭大剛又大笑,道:“好,老子就讓你開開眼界?!?br>   一張鋪著整塊大理石的桌子,居然一下子就被他端了起來。至少有七八十斤的桌子,在他手里,竟好像是紙扎的。
  石頭也有很多種,大理石不但是最名貴的一種,也可能是最堅硬的一種,他卻用自已的腦袋撞了上去。
  只聽“撲”的一聲響,這塊比年糕還厚的大理石,竟讓他一頭撞得粉碎。
  他的頭卻還是像個剛從油桶里撈出來的葫蘆,又光又亮。
  兄弟們立刻大聲喝采:“好普!”
  等他們喝采聲停下,阿吉才慢慢的接著道:“好……好……好一個豬八戒!”
  本來正在睥睨自耀,洋洋得意的鐵頭大剛臉色又變了,怒道:“你說什麼?”
  阿吉道:“我說你是個豬八戒,因為除了豬之外,誰也不會笨得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br>   鐵頭大剛獰笑道:“我應該撞什麼?撞你?”
  阿吉道:“好?!?br>   這個字剛出口,鐵頭已虎撲過去,抓住了他的肩,把他像剛才舉石桌一樣舉了起來。
  鐵頭不但頭厲害,這幾個動作不但快,而且準確。他知道現在要撞的不是桌子,是個有手有腳的活人,所以他一出手就抓住了阿吉的肩井穴,先讓他不能動,然後再一頭撞過去。
  沒有人能受得住他這顆鐵頭一撞,看來這個沒有用的阿吉,立刻就要變成沒有命的阿吉了。
  兄弟們又在大聲喝采??墑欽庖淮尾繕6俚煤蕓?,因為阿吉沒有被撞碎,鐵頭反而被打碎了。
  被一掌打碎的,無論誰的肩井穴被抓住,一雙手本來都絕對動不了的。
  想不到阿吉的手卻偏偏還能動。
  鐵頭的惱袋,本來連鐵錘都敲不破,卻偏偏受不了他這只手的輕輕一拍。
  慘呼和掙扎都已停止,屋子里悶得令人窒息。
  阿吉動也不動站在那里,棕黑的眼睛里全無表情,彷佛深不見底。
  每個人都在看著他,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武器,可是沒有人敢動。
  這個沒有用的阿吉,竟使得這些終日在刀頭舐血的兄弟們,心里產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殺人後為什麼還能如此冷靜?
  他以前殺過多少人亍現在他心里在想些什麼?
  沒有人看得出他心里正在吶喊:“我又殺了人,我為什麼又要殺人?”
  秋風吹動窗紙,阿吉終於抬起頭,才發現面前站著個女人。一個很美的女人,帶著種說不出的妖嬈誘人的魅力。
  他知道她一定就是鐵頭的三姨太。她站得離他很近,已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帶著種很奇特的表情,既非悲傷,也不是仇恨,卻帶著幾分驚奇和迷惑。
  滿屋子的人都已悄悄溜了出去,只剩下她一個人沒有走。
  阿吉冷冷道:“我殺了你的男人!”
  三姨太道:“你不殺他,他遲早也總有一天會死在別人手里!”
  她的聲音平靜得接近冷酷:“像他這種人,天生就是個殺胚!”
  阿吉道:“我也很可能會殺死你,你本該早就走了的?!?br>   三姨太道:“應該走的是你?!?br>   阿吉冷笑。
  三姨太道:“你殺了鐵頭,大老板絕不會放過你?!?br>   阿吉道:“我本就在等他!”
  三姨太看著他,眼神顯得更奇特,忽然道:“我認得你,我以前一定見過你?!?br>   阿吉道:“你一定看錯了人!”
  三姨太道:“絕不會?!?br>   她說得很肯定:“我是個婊子,從十四歲就開始做婊子,也不知見過了多少男人,可是像你一這種男人并不多?!卑⒓劬錆鋈灰采涼凰科婀值謀砬?,慢慢的轉身走出去。
  三姨太看著他的背影,眼睛里忽然發出了光,大聲道:“我想起來了,你是……”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阿吉已閃電般轉回身,掩住了她的嘴,將她攔腰抱起。
  他不想殺這個女人,可是他一定要封住她的嘴。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臥房里燈光柔和。
  他將她拋在床上,她就仰面躺在那里看著他,目中忽然有了淚光,黯然道:“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怎麼會變得這麼多?”
  阿吉道:“每個人都在變!”
  三姨太道:“可是無論你怎麼變,我還是認得出你!”
  她忍住淚又道:“你知不知道,我這一生中,唯一真正喜歡過的一個男人就是你……你當然不會知道,因為我只不過是你無數個女人其中之一,而且是個下賤的婊子?!?br>   阿吉沈默了很久,聲音變得很溫柔:“我也記得你,你叫金蘭花!”
  她看著他,忽然痛哭失聲,撲上抱住他:“只要你還記得我,我死也甘心?!?br>   阿吉道:“但是我卻希望別人忘了我!”
  她緊緊抱住他,眼淚流在他臉上:“我知道,我一定聽你的話,絕不說出你的秘密,就算死,也絕不會說出去?!?br>   大老板平生有三件最得意的事,其中一件就是他有一張世上最大的床。
  不但最大,也最奇妙,最豪華,無論到那里都找不出第二張。
  這并不是夸張。
  現在還是上午,大老板還躺在床上,他最寵愛的九位姬妾郡在床上陪著他。
  一個丫頭悄悄的走進來,囁嚅著道:“葉先生說是有要緊的事,一定要見老爺?!貝罄習逑胱?,又躺下道:“叫他進來!”
  他的姬妾立刻抗議:“我們這樣子,你怎麼能叫別的男人進來?!貝罄習邐⑿?,道:“這個男人沒關系!”
  有人問:“為什麼?”
  大老板淡淡道:“因為他對我比你們九個人加起來都有用?!?br>   雖然已通宵末睡,竹葉青看起來還是容光煥發,完全沒有一點倦態。
  大老板常說他精力之充沛,就好像織布機一樣,只要大老板要他動,他就絕不會停。
  他垂苜站在大老板床前,目不斜視,床上九個如花似王的美人,在他眼中看來,竟完全不值一顧。對這一點,大老板也很滿意。
  他先讓竹葉青坐下,然後再問:“你說有要緊的事,是什麼事?”
  竹葉青雖然遵命坐下,卻又立刻站起,垂首道:“阿吉發現了我在他那里布下了眼線,帶走了苗子兄妹?!?br>   他的頭重得更低:“這是我的疏忽,我低估了那個沒有用的阿吉,請大老板嚴厲處分?!?br>   他先用最簡單的話扼要說出事件經過,然後立刻承認自己的錯,自請處分。這是他做事的一貫作風,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過錯,更不推諉責任,這種作風也正是大老板最欣賞的,所以他雖然皺了皺眉,語聲并不嚴厲:“每個人都難免有做錯事的時候,你先坐下說話!”
  竹葉青道:“是!”,等他坐下去,大老板才問:“這件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竹葉青道:“昨天晚上子時前後!”
  大老閭道:“直到現在你還沒有找到他們?”竹葉青道:“阿吉的行蹤我們已知道,苗子兄妹卻一直下落不明!”
  大老板道:“阿吉在那里?”
  竹葉青道:“一直都在大剛的三姨太那里!”
  大老板沈下臉,道:“鐵頭已經被他?……”竹葉青道:“是?!?br>   大老板道:“他是什麼時候去的?”
  竹葉青道:“剛過子時不久!”
  大老板臉色更難看,道:“他在半個時辰之內,就能將苗子兄妹那麼樣兩個大人藏起來,你們花了一夜功夫,居然還找不到?”
  竹葉青又站起來,垂首道:“城里能容他們兄妹躲藏的地方并不多,我已經派人將每一個有可能的地方都徹底查過,卻沒有人看見過他們!”
  大老閭冷笑道:“想不到這個沒有用的阿吉,居然連你都斗他不過?!?br>   竹葉青不敢開口。
  這一次大老板也沒有再讓他坐下,過了很久,才慢慢的問道:“鐵頭真是被他親手殺了的?”
  竹葉青道:“據當場目睹的人說,他一掌就拍碎了鐵頭的腦袋?!?br>   大老板臉色又變了變,道:“有沒有看出他用的是那一門的武功?”
  竹葉青道:“沒有?!?br>   他又補充道:“就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和來歷,可見這個人必定大有來歷?!?br>   大老板道:“最近江湖中有沒有什麼人忽然失蹤?”
  竹葉青道:“這一點我也去調查過,最近忽然銷聲匿跡的武林高手,只有大盜趙獨行,天殺星戰空,和??脫嗍??!?br>   大老閑又在皺眉,這三個人的聲名,他當然也聽說過。
  竹葉青道:“可是這三個人的體形像貌年紀,都沒有一點和阿吉符合?!?br>   大老板冷笑道:“難道這個人從天上掉下來的亍地下長出來的?”
  他忽然握緊拳頭,用力敲在床頭的矮兒上,厲聲道:“不管他是那里來的,先做了他再說,人死之後,就不必再問他的來歷?!?br>   竹葉青道:“是?!?br>   大老閭道:“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不管要花多大的代價,我都要他這條命!”
  竹葉青道:“是?!?br>   大老板的命令,一向要立刻執行,可是這一次竹葉青居然還沒有走。
  這是從來末有的現象,大老板怒道:“難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竹葉青遲疑著,終於鼓起勇氣道:“他人單勢孤,我們要他的命并不難,可是我們的犧牲一定也很慘重!”
  大老閭道:“那麼你的意思呢?”
  竹葉青道:“這個人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就看他是被誰握在手里!”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將這把刀買下來?”
  竹葉青道:“他肯為苗子兄妹那種人,只不遇因為他們對他有一點恩情,大老板若是給他點好處,怎知他不肯為大老板效死?”
  大老板沈吟著,臉色漸漸和緩,道:“你認為我們能買得到?”
  竹葉青道:“每個人都有價錢的,我們至少應該去試試!”
  大老板道:“誰去?”
  竹葉青躬身道:“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大老閭道:“既然他是把已出鞘的刀,說不定一碰上他就會出血的,你何必自己去冒險!”
  竹葉青道:“我全身上下,都屬大老板所有,何況幾滴血?”
  大老板忽然下床,握住了他的手,道:“我沒有兒子,你就是我的兒子,你千萬要小心!”竹葉青低著頭,熱淚彷佛已將奪眶而出,連旁邊看著的人,也都被感動。
  等他退出去,大老板才長長吐出口氣,對他的姬妾們道:“現在你們是不是已看出來,他對我是不是比你們九個人加起來都有用?”
  一個嘴角有痣,眼角含情的女人忽然道:“我只看出了一點!”
  大老板道:“那一點!”
  這女人道:“他實在此我們九個人加起來都會拍馬屁!”大老板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br>   也笑聲忽又停頓,盯著這女人,道:“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肯做?”
  這女人開始乘機撒嬌,蛇一般縷住了他,道:“你要我做什麼?”大老閭冷冷道:“我要你從今天晚上開始,就去陪他睡覺!”阿吉還在睡。他太疲倦,太需要睡眠,有太多的事都在等著他去做,他的體力必須恢復。
  他醒來時,金蘭花還躺在他身旁,睜著眼,看著他,眼睛里充滿了柔情。
  阿吉卻又閉上眼,道:“昨天晚上一夜都沒有人來過?”
  金所花道:“沒有?!?br>   阿吉全身肌肉放松,心里卻已抽緊。
  他知道暴風雨來臨前的一刻,通常都是最沈悶的時侯,那就像黎明前的那一刻通常都最黑暗。
  以後會有些什麼的轉變?最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件事現在已黏上了他,他已不能放手。因為他只要一放手,老苗子、娃娃、金蘭花就只有死定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知道城里還有無數個像他們這樣的人,都在火坑里等著他幫助。
  外面的屋子里忽然有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重,好像故意要讓人聽見,然後阿吉又聽見有人在咳嗽。
  他等著這個人進來,等了很久,外面反而變得全無動靜。
  金田花的臉色慘白,她猜不出來的是什麼人,可是這個人既然敢來面對一掌拍碎鐵頭的人,必定有恃無恐。
  阿吉拍了拍她的頭,慢慢的站起來,穿上衣服。他已感覺此刻等在外面的這個人,一定是最難對付的一個。

第十五章 人事無常

  鐵頭的尸體已被收走,他最后拿的那副“至尊寶”卻還留在桌上。
  竹葉青就坐在桌子邊,用手輕撫著這副牌,微笑著道:“據說一個人能拿到這副牌的機會只有萬分之一,那意思就是說,就算你賭了五十年牌九,每天都在賭,能拿到這副牌的機會,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十次!”
  他并不是自言自語,他知道阿吉已走出來,正在靜靜的看著他。
  他微笑回頭,又道:“所以無論誰能拿到這副牌,運氣都一定很不錯!”
  阿吉道:“昨天晚上拿到這副牌的人,運氣并不好?!?br>   竹葉青嘆了口氣,道:“這也正是我想說的,人事無常,又有誰能一直保持住自己的好運氣!”
  他抬起頭,凝視著阿吉,緩緩道:“所以一個人若是有了機會時,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不可放棄!”
  阿吉道:“你還想說什么!”
  竹葉青道:“現在閣下的機會已來了!”
  阿吉道:“什么機會!”
  竹葉青道:“世人操勞奔走一生,所尋求的是什么十也只不過是名利二字而已?!?br>   他微笑又道:“現在閣下已經有了這種機會,實在可賀可喜!”
  阿吉盯著他,就好像釘子釘在墻里一樣,忽然問:“你就是竹葉青!”
  竹葉青仍在微笑,道“我姓葉,叫葉青竹,可是別人都喜歡叫我竹葉青!”
  他仍在微笑,笑得有點奇怪。
  阿吉道:“是不是大老板叫你來的!”
  竹葉青承認。
  阿吉道:“那么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
  竹葉青道:“什么事!”
  阿吉道:“一個人掙扎奮斗一生,有時侯并不是為了名利兩個字?!?br>   竹葉青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
  阿吉道:“還有兩個字,理想!”
  竹葉青道:“理想!”
  他真的不太懂得這兩個字的意思:“你想要的是什么!”
  阿吉道:“我想要每個人都自由自在的過他自己愿意過的日子!”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竹葉青更不會懂,所以又解釋:“雖然有些人出賣自己,可是也有些人愿意挨窮受苦,因為他們覺得心安,受點苦也沒有關系!”
  竹葉青道:“真有這種人!”
  阿吉道:“我有很多朋友都是這種人,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也一樣,只可惜你們卻偏偏不肯讓他們過自己的生活,所以……”
  竹葉青道:“所以怎么樣!”
  阿吉道:“所以你們要我走,只有一個條件!”
  竹葉青道:“什么條件!”
  阿吉道:“只要你們放過這些人,我就放過你們,只要大老板自己親口答應我,絕不再勉強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馬上就走!”
  竹葉青道:“你一定要大老板當面告訴你!”
  阿吉道:“一定?!?br>   竹葉青道:“十萬兩能不能改變你的意思!”
  阿吉道:“不能!”
  竹葉青在孝忠,緩緩道:“你真的愿意見大老板?”
  阿吉道:“今天我就愿意見他!”
  竹葉青道:“在什么地方見?”
  阿吉道:“隨便他!”
  竹葉青道:“韓大奶奶那里行不行!”
  阿吉道:“行?!?br>   竹葉青道:“吃晚飯的時候好不好?”
  阿吉道:“好?!?br>   竹葉青立刻站起來準備走了,忽又帶著笑道:“我還沒有請教貴姓大名!”
  阿吉道:“我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br>   看著竹葉青走出去,阿吉又看著那副“至尊寶”沉思了很久,他在想竹葉青剛才說的話。
  ——機會來到時,一定要好好把握住,絕不可放棄。
  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他忽然想到件很可怕的事,等他沖回里面那間屋子,金蘭花果然已不見了。
  大老板坐在他那寬大舒服的交椅上,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竹葉青,心里忽然覺得有點歉意。
  這個人已為他工作六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享受的卻比任何人都少。
  現在他非但通宵末眠,而且水米末進,卻還是看不出一點怨懟之色,能夠為大老板做事,就已經是他最大的光榮和安慰。
  ——像這樣忠心勤勞的人,現在已越來越少了。
  大老板從心里嘆口氣,才問道:“你已見過了阿吉!”
  竹葉青點點頭,道:“那個人的確像是把出了鞘的刀,而且是把快刀?!?br>   大老板道:“你把他買了下來!”
  竹葉青道:“現在還沒有?!?br>   大老板道:“是不是因為他要的價錢太高!”
  竹葉青道:“我帶了十萬兩銀票去,可是我一見到他,就知道再多十倍也沒有用?!?br>   大老板道:“為什么!”
  竹葉青道:“我去的時候,桌上還堆滿了銀子,他非但沒有碰過,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br>   他又補充:“他本來已窮得連飯都沒有得吃的,卻還是沒有把那么多銀子看在眼里,由此可見,也要的絕不是這些?!?br>   大老板道:“他要的是什么!”
  竹葉青道:“他只有一個條件,他要我們讓每個人都過自己愿意過的日子?!?br>   大老板道:“這是什么意思!”
  竹葉青道:“這意思就是說,他要我們放手,把現在我們做的生意全停下來!”
  大老板沉下了臉。
  竹葉青道:“他還要跟大老板見一次面,親口答應也這條件!”
  大老板道:“你怎么說?”
  竹葉青道:“我已替大老板跟他約好,今天晚上,在韓大奶奶的地方踉他見面!”
  大老板眼中現出怒色,冷冷道:“你什么時候變得可以替我作主的?”
  竹葉青垂下頭,道:“沒有人敢替大老板作主!”
  大老板道:“你呢?”
  竹葉青道:“我只不過替大老板做了個圈套,讓他自己把脖子套進去!”
  大老板改變了一下坐的姿勢,臉上的神色已和緩了許多。
  竹葉青道:“我跟他在外面談判時,忽然發現了件怪事?!?br>   大老板道:“什么事?”
  竹葉青道:“我發現鐵頭的三姨太一直在里面的門縫里偷看,而且一直都在看著他,顯得又緊張,又關切?!?br>   大老板的手握緊,道:“那個女人是鐵頭從那里弄來的?”
  竹葉青道:“那女人叫金蘭花,本來是淮揚一帶的名妓,江湖中有不少名人,都做過她的入幕之賓?!?br>   大老板眼睛里發出光,道:“你認為她以前一定認得那個沒有用的阿吉!”
  竹葉青道:“不但認得,而且一定是老相好!”
  大老板道:“所以她一定知道阿吉的來歷!”
  竹葉青道:“一定!”
  大老板盯著也,道:“現在她當然已經不在阿吉那里了!”
  竹葉青道:“已經不在了!”
  大老板滿意的吐出口氣,道:“她在那里!”
  竹葉青道:“就在外面,和苗子兄妹在一起?!?br>   大老板眼睛更亮,道:“你怎么找到他們的!”
  竹葉青道:“我找遍了城里可能容他們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找到?!?br>   大老板目光閃動,道:“所以你就從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br>   竹葉青目中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當然早已在大老板計算之中?!?br>   大老板道:“你在那里找到了他們!”
  竹葉青道:“我派去望風的兩個人中,有一個叫大牛,雖然很機靈,膽子卻很小,而且是個很顧家的男人,賺的錢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板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這一點要脅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里去!”
  竹葉青道:“我只想到像那么樣兩個大活人,總不會平生一下子失蹤!”
  大老板微笑,道:“這一手阿吉的確做得很聰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這里還有一個此他更聰明的人!”
  竹葉青態度更恭謹,垂首道:“那也只不過因為我從來不敢忘記大老板平日的教訓!”
  大老板笑得更愉快,道:“現在我們只要先從金蘭花嘴里問出他的來歷,再用苗子兄妹作釣魚的餌,還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進來!”
  竹葉青道:“我只怕金蘭花不肯說實話?!?br>   大老板道:“她是不是個婊子!”

 

 

第十六章  豬狗不如

  屋子里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也不知過了多久,大老板忽然問:“你跟 他約的是今天晚上?”
  竹葉青道:“是?!?br>   大老板道:“那麼你現在就應該趕快去將那地方安排好?!?br>   竹葉青道;“大老板真的準備要去?”
  大老板點點頭,道:“我想見見他?”
  他又替自己解釋:“因為我從末想到世上真的有他這種男人,能夠讓一個娘子 心甘情愿的為他死,我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竹葉青閉上嘴。他知道大老板的主意是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的。
  大老板卻偏偏要問他:“你的意思怎麼樣?”
  竹葉青沒有立刻回答。
  一這件事的關系實在太大,絕不能有一點疏忽錯誤,他必須詳細考慮。
  大老板又在問:“你認為我會有危險?”
  竹葉青沈吟著,緩緩道:“既然苗子兄妹還在我們手里,他也許還不敢輕舉妄 動?!?br>   大老板道:“這一點我已想到?!?br>   竹葉青道:“可是一個人如果能讓一個裱子為他死,也許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大老板道:“譬如說什麼事?”
  竹葉青道:“有些人平時雖然對朋友很講義氣,可是到了必要時,就會不惜將 朋友犧牲的!”
  大老板道:“什麼時侯才是必要的時候?”
  竹葉青道:“他決心要做一件大事的時候!”
  大老板沒有再問下去。
  他當然懂得竹葉青的意思,無論誰殺了他,都必定是件毒動江湖的大事。
  竹葉青道:“在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將所有的好手都集中到韓大奶奶那里去, 我們可以用的好手,至少還有三十幾個?!?br>   大老板道:“有他們?;の一共還??”
  竹葉青道:“也許夠了,也許不夠,只要有一分危險,我就不敢這麼做!”
  大老板道:“有他們在前面擋著,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竹葉青道:“可是他目標只有大老板一個人,我們只要有一分疏忽,他就很可 能會出手,他的出手一擊,也許沒有人能擋得??!”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鐵虎在,情況當然又完全不同了?!?br>   大老板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能去?”
  竹葉青道:“大老板一定要見他,當然可以去,只不過……”
  大老板道:“怎麼樣?”
  竹葉青道:“我們卻不一定讓他見到大老板?!?br>   他沒有再解釋,他知道大老板立刻就會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什麼人能夠做到像大老板這樣的大老板,郡絕不是僥幸的,也一定要有別 人比不上的才能和機智。
  大老板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我,所以我們可以隨便找個 人冒充我去會他,我扮成隨從踉在後面,一樣還是可以見到他?!?br>   竹葉青道:“他如果出手,首當其沖的就是那個人了,大老板就一定可以全身 而退!”
  大老板微笑道:“好,好主意!”
  門外忽然有人道:“不好,一點都不好!”
  這是大老板的書房,也就是他和他的高級幕僚商談機密的地方。沒有大老板的 允許,誰也不取直闖到門外。
  這個人卻已在門外。
  大老板的意思,從來沒有人敢反駁,大老板說“好”,就一定是好的,從來沒 有人敢爭辯。
  這個人卻是例外。
  在大老板面前,只有這個人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
  因為他能為大老板做的事,也絕不是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聽見他的聲音,大老板已面有喜色“鐵虎回來了!”
  一大碗執氣騰騰的牛肉面剛端上來,湯是原汁,里面還加了四個蛋,兩塊排骨。 看來滋味一定不錯。阿吉心里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已有很久未曾吃過這麼好的東 西,對他來說,這已是種很奢侈的享受。
  他很想能與他的朋友們分享。他很想到大牛家里去看苗子和娃娃??墑撬桓?冒險。
  離開鐵頭的小公館時,桌上還堆滿了昨夜的賭注銀子。他只拿走了最小的一錠。
  他一定要吃點能夠補充體力的食物,他一定要勉強自己吃下去。
  這是家很小的面館,狹窄而陰暗。阿吉就坐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里,低著頭, 慢慢的吃面。
  他不想去看別人,也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只想安安靜靜的吃完這碗面??墑撬?沒有吃完。
  就在他開始吃第二個蛋時,用舊木板搭成的屋頂上,忽然有一大片灰塵掉下來 掉在他的面碗里。
  接著就是“咯吱”一聲響,屋頂已裂開個大洞,一個人輕飄飄落下,伏在他身 后,壓低聲音道:“不許動,不許開口,否則就要你的命!”
  阿吉沒有動,沒有開口。
  面館里唯一的伙計更嚇得腿都軟了,因為他已看見這個人手里雪亮的刀。
  也看見了這個人一雙像野獸般的眼睛。
  一條已經被獵人追捕得無路可走的野獸,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殺氣。
  “你坐下來,慢慢的坐下來!”
  一這個人在命令面館里的伙計:“就像什麼都沒有看見?!?br>   伙計立刻坐到他那張破木椅上,整個人都軟了。
  這人又命令阿吉:“繼續吃你的面,你把它吃完!”
  阿吉繼續吃面。
  掉在糞汁里的饅頭,他都能吃得下去,面碗里有灰,他當然更不在乎。
  他能感覺到背後這人的緊張和恐懼,卻不知這人怕的是什麼?
  他也不想知道。但是就在這時侯,他正好看見一個很高大的人昂著頭從門外走 過。
  看見這條大漢,街上大部分人都立刻彎下腰,垂下頭。
  躲在阿吉背後的人呼吸立刻變得更急促,全身都好像在不停的發抖。
  他怕的一定就是這條大漢?
  一這條大漢究竟是什麼人?
  為什麼能讓人怕得這麼厲害?
  阿吉又低下頭的時候,彷佛看見這條大漢往面館里瞥了一眼,目光就像是厲電。
  幸好他只看了一恨,就大步走了過去。
  這時阿吉才看見他背後的腰帶上還掛著條繩子,繩子上還系著六個人。
  六個人的衣著都很華麗,甚至連腰飾、帽飾、靴子,也都配得很考究。
  可是六個人都已被打得鼻青眼腫,有的人連手腳都已打斷了。
  每個人都像狗一樣乖乖的被那條大漢用繩子牽著走過去,躲在阿吉背後的人才 吐口氣,緊握著刀柄的手也已放松。
  阿吉忽然問:“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這人低叱;“閉嘴!”
  阿吉沒有閉嘴,又道:“既然你能逃出來,為什麼不救救他們?”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刀柄已架在他的脖子後:“你再開口,我就要你的命!”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人冷冷道:“你不開口,我也一樣要你的命!”
  剛才明明已從門外走過去的大漢,忽然間又回來了,忽然間已站在阿吉面前。
  他的一雙眼睛閃射如厲電,臉上顴骨高聳,鷹鼻闊口。
  阿吉低著頭吃面。
  躲在他背後的人,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你一動手,我就先殺了這個人!”
  大漢道:“你殺了他,我就不殺你!”
  他的聲音沈重冷酷:“我至少要讓你多活三年,多受三年罪?!?br>   阿吉還是在低著頭吃面。
  躲在他身後的人,卻已飛躍而起,一刀閃電般往這條大漢頭頂上砍了下去。
  大漢的身子沒有動,頭也沒有動,只一伸手,就握住了這個人的手腕。
  “格”的一響,這個人的手腕就斷了,“當”的一聲,刀落在地上,他的人就 跪了下去。
  大漢冷冷的看著他,道;“你走不走?”
  一這人疼得連眼淚都已流下,不停的點頭,道:“我走!”
  大漢冷笑,拿著他走出去,忽又回頭,瞪著阿吉。
  阿吉還是在吃面。
  大漢冷笑道:“你倒很沈得住氣!”
  阿吉沒有抬頭,道:“我餓極了,我只想吃面!”
  大漢又瞪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回頭向面館伙計道:“這碗面的賬我付!”
  伙計道:“是!”
  阿吉道:“謝謝?!?br>   大漢道:“不必!”
  繩子上又多了一個人,七個人被繩子系著,像狗一樣被大漢牽著走。
  阿吉終於吃完了他的面。他決心要吃完這碗面,他就一定要吃完,不管這碗面 里有荻也好,有血也好,有淚也好。
  然後他才站起來,走到面館伙計面前,問:“那個人是誰?”
  伙計驚魂猶未定,頭聲道:“那個人?”
  阿吉道:“剛才那個請我吃面的人?!?br>   伙計東張張,西望望,才壓低聲音,道:“那是個惹不得的人!”
  阿吉道:“他叫什麼?”
  伙計道:“鐵虎,鐵老虎,只不過比鐵還硬,比老虎還兇-”
  阿吉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能夠把七匹狼像狗一樣牽著走的人, 當然比老虎還兇!”
  伙計的聲音壓得更低,悄悄的問:“你認得他!”
  阿吉道:“不認得!”
  他笑得更奇怪,慢慢的接著道:“可是我知道我們很快就會認得的?!?br>   “鐵虎回來了?!?br>   現在他就站在大老板面前,腰雖然彎得并不低,神色間卻帶著絕非任何人所能 偽裝出的驕傲和尊敬。驕傲的是,他又為自己所尊敬的人做成了一件事。
  大老板道:“你同來得比我們想的還早!”
  鐵虎道:“因為那群狼根本不是狼,是狗!”
  大老閭微笑,道:“在你面前,就算真是狼也變成了狗?!?br>   鐵虎也在笑。
  他并不是個謙虛的人,他喜歡聽別人的誑美,尤其是大老板的贊美。
  大老板道:“現在那群狗呢?”
  致虎道:“六條死狗已喂了狼,七條活狗我都帶回來了?!?br>   大老閭道:“連一條都沒有漏網?”
  致虎道:“半路上本來有一條幾乎溜了,我想不到他在褲襠里還衣著把刀?!?br>   大老板道:“現在那把刀呢?”
  鐵虎道:“現在那把刀已經在他屁眼里?!?br>   大老板大笑。
  他喜歡鐵虎做事的方式。
  鐵虎做事,永遠最直接,最簡單,最有效。
  鐵虎忽然道:“剛才大老板要見的是什麼人?”
  大老板道:“他叫阿吉!”
  鐵虎道;“阿吉?”
  大老問道:“我知道你一定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因為他根本沒有名,而且總 喜歡把自己說成是個沒有用的人?!?br>   鐵虎道:“其實他很有用□大老板道:”
  不但很有用,而且一定很有名,只不過名聲太響的人有時侯就不愿別人再提起 他的名字?!?br>   鐵虎明白這意思。
  他自己也一樣,他已將自己的真名實姓隱藏了多年。
  大老板道:“我們本來約好了今天晚上見面的,可是小葉怕我出事!”
  鐵虎冷笑,道:“小葉的膽子比葉子還小?!?br>   大老問道:“你不能怪他,一個人做事謹慎些,總不是壞事?!?br>   竹葉青一直在聽著,陪著笑,等到鐵虎不再開口,才說:“那時候我不能不特 別謹慎,只因為虎大哥還沒有回來?!?br>   鐵虎道:“現在呢十.”
  竹葉青道:“現在當然不同了?!?br>   他在笑,可是笑得令人很不舒服:“現在大老板若是想要見一個人,只要虎大 哥一出手,馬上就能把那個人抓回來!”
  鐵虎瞪著他:“你以為我辦不到?”
  竹葉青道;“這世上若是還有虎大哥辦不到的事,還有誰能辦得到?”
  鐵虎的只拳已握緊。
  大老板忽然道;“你累了!”
  他是對竹葉青說的:“現在鐵虎已回來,你不妨先回去睡兩個時辰!”
  竹葉青道:“是!”
  大老門道:“如果你床上有人在等著陪你睡覺,你也不必吃驚,也不必客氣!”
  竹葉青道:“是!”
  大老板道:“不管那個人是誰都一樣!”
  竹葉青道:“是!”
  他立刻退了下去,既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也沒有問別的。大老板說的話,他永 遠只聽從,從不多問。
  一直到竹葉青走出門,鐵虎還在瞪著他,握緊的雙拳上青筋凸起,眼角也在跳。
  大多數人看見他眼角跳的時候,都會遠遠的躲走,能夠走多遠,就走多遠。
  大老板盯著他跳動的眼角,忽然問“你跟我已有多久?”
  鐵虎道:“五年?!?br>   大老板道:“不是五年,是四年九個月另二十四天?!?br>   鐵虎的眼角不跳了,眼睛立刻露出佩服和尊敬之色。他想不到大老板能將這種 小事都記得這麼清楚,記憶力這麼好的人,通常都能令人佩服尊敬。
  大老板又問“你知不知道小葉已跟我多久?”
  鐵虎道:“他此我久!”
  大老板道:“他跟著我已有六年,六年三個月另十三天?!?br>   鐵虎不敢開口。
  大老板道:“你跟若我,已里花了我四十七萬,已經換了七十九個女人,他呢?”
  鐵虎不知道。
  大老板道:“我已俚通知過賬房,你們兩個人,不管要用多少,我都照付,可 是他在這六年間,一共只用了三兩?!?br>   鐵虎忍耐著,終於迫是忍不住道:“有的人會花錢,有的人不會?!?br>   大老板道:“他也沒有女人?!?br>   鐵虎又忍耐了很久,又忍不住道:“挪也許只因為他根本不是男人?”
  大老悄道:“可是他替我做的事,絕不此你少?!?br>   奴虎不愿承認,又不敢否認。
  大老板道:“他為我做的并不是什麼可以光宗耀祖的事,他既不要錢也不要女人, 你說他為的是什麼?”
  鐵虎更不敢開口. 大老板道:“這世上除了名利和女人外,還有什麼能更令男人 功心的?”
  鐵虎知逍,可是不敢說。
  大老板自己說了出來“權力!”

第十七章 深藏不露

  一個男人如果有了權力,還有什得不到的?大老板道:“他什都不要,也許只因為他要的是我這個位子!”
  鐵虎眼睛里發出了光:“只要大老板說一句話,我隨時都可以做掉了他!”
  大老板道:“你有把握?”
  鐵虎道:“有!”
  大老板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也知道你從前做掉多少有名的人!”
  鐵虎不否認,也沒有謙虛。
  大老板道:“這六年,我從末要小葉參加過一次行動,因為連我都一直認為他沒有功夫!”
  鐵虎道:“他本來就沒有!”
  大老板道:“你錯了,我也錯了?!?br>   鐵虎道:“哦!”
  大老板道:“直到今天,我也才知他也是個高手?!?br>   鐵虎忍不住道:“什高手!”
  大老板道:“用刀的高手?!?br>   鐵虎道:“大老板看見過他用刀!”
  大老板道:“今天我才見到,他用刀的手法,遠此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br>   刀光一閃,就削落了金蘭花的半邊耳朵。
  大老板道:“他出刀不但快,而且準確,可是他一直都深藏不露,也許直到現在他還以為我沒有看出來?!?br>   他微笑,又道:“可是他也錯了,我就算沒有契過豬肉,至少總看過豬走路?!?br>   他笑得還是很和平,鐵虎卻已開始憤怒“會用刀的人,我也不是沒有見過?!?br>   大老閭道“我知道,五虎斷門刀,萬勝刀,七巧刀,和太行快刀門下的高手,栽在你手下的,最少也有二三十個?!?br>   鐵虎道“連今天的“飛狼刀”江中,整整是三十個?!?br>   大老板道:“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掉他!”
  鐵虎道:“隨時都可以!”
  大老板道:“可是現在還不必?!?br>   鐵虎道:“為什!”
  大老板道:“因為我知道他至少直到現在還沒有背叛過我?!?br>   鐵虎道:“等到大老板知道的時候,也許就已經太遲了?!?br>   大老板道:“絕不會太遲!”
  鐵虎又問:“為什!”
  大老板道:“因為他也是個男人,無論什樣的男人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鄱很難保守自己心里的秘密?!?br>   幾上有花瓶,瓶中有花。
  他從瓶中摘下朵菊花嗅了嗅:“如果那個女人夠聰明,又時常在他枕邊,就算他不說,那個女人也會知道的?!?br>   鐵虎道:“他也有喜歡的女人!”
  大老板道:“當然有?!?br>   鐵虎道:“誰!”
  大老板道:“紫鈴!”
  他知道鐵虎一定不知道紫鈴是誰,所以又解釋:“紫鈴就是那個我從淮河帶回來,嘴角上有顆痣的那個女人?!?br>   鐵虎并不笨,立刻明白:“也就是今天在床上等著他睡覺的那個女人!”
  大老板微笑。他知道自己已讓鐵虎明白了兩件事。
  大老板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絕不容人欺騙。
  大老板真正的心腹,只有鐵虎一個人。
  他知道就憑這兩點,已足夠換取鐵虎對他的絕對忠心。他微笑著閉上眼睛,鐵虎就悄悄的退了下去,也相信鐵虎一定有法子對付阿吉。而且一定會去找鐵手阿勇,問清楚阿吉出手的方法。
  一這個人在做別的事時,雖然會顯得有點粗枝大葉,可是一遇到厲害的對手,他就會變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仔細。從十年前他初成名時,他殺人就很少失手過。
  大老板雖然閉著眼睛,卻彷佛已能看見阿吉在鐵虎劍下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屋子里舒服而干凈。
  大老板從不虧待自己的手下,阿勇也遠沒有完全失去他的利用價值。
  只不過他的手還被包扎著,而且痛得要命。
  鐵虎進來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希望韓大奶奶能替他找個處女來沖沖霉氣。
  可是他知道現在來的一定是鐵虎。敢不敲門就闖進他屋子的,一向只有鐵虎一個人。對這一點他心里雖然很不滿意,卻從末說出來過。他需要鐵虎這樣一個朋友,尤其是現在更需要,可是鐵虎如果死了,他也絕不會掉一滴眼淚。
  鐵虎看著這只被白布密密包扎住的手,緊璨皺眉問:“你傷得很重!”
  阿勇苦笑。他傷得當然很重,這只手很可能永遠不能用了,可是這一點他必須保守秘密。他知道大老板絕不會長期養著一個已沒有希望的廢物。
  鐵虎道:“打傷你的人是誰!”
  珂勇道:“他自己說他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鐵虎道:“但他卻打傷了你,殺死了大剛?!?br>   阿勇苦笑道:“也許他在別的地方沒有用,可是他的武功卻絕對有用?!?br>   鐵虎道:“他是用什打傷你的!”
  阿勇道:“就用他的手!”
  他本來想說是被鐵器打傷的,但是他不敢說謊,當時在場親眼目睹這件事的人還有很多。
  鐵虎的濃眉皺得更緊。
  他知道阿勇的鐵掌功夫使得很不錯,無論誰要赤手打傷他這只鐵掌都很不容易。
  阿勇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想來問我,他用的是什功夫!”
  鐵虎承認,他本就不是來探病的。
  珂勇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用的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br>   鐵虎目中出現怒意,道:“你練武練了二三十年,殺過的人也有不少,在江湖中也混得不錯,現在別人把你打得這慘,你卻連別人是用什功夫打傷你的都不知道?!?br>   阿勇道:“他的出手實在太快?!?br>   鐵虎冷笑,忽然抓起了他那只被打傷的手,去解手上包扎著的白布。
  阿勇臉色立刻變了:“你想干什!”
  鐵虎道:“我想看看?!?br>   阿勇勉強笑道:“一只手有什好看的!”
  鐵虎道:“有?!?br>   呵勇道:“章寶堂的大夫說,他們替我包扎得很好,叫我這兩天千萬不能去動它?!?br>   鐵虎道:“去他媽的屁!”
  阿勇閉上了嘴,因為他手上包扎著的布已完全被解開。
  看見他這只手,鐵虎的臉色也變了。這只練過二十年鐵掌功夫的手,現在竟已完全被擊碎。
  是被三根手指擊碎的,他手背上還有三根紫黑的指印。
  ——那個沒有用的阿吉,練的究竟是什功夫?
  鐵虎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是朋友?!?br>   珂勇陪笑道:“我們本來就是朋友?!?br>   鐵虎道:“所以你放心,這件事我絕不會說出去的?!?br>   珂勇笑得很勉強:“什事!”
  鐵虎道:“你這只手已從此廢了?!?br>   阿勇的笑容凍結,瞳孔收縮。
  鐵虎道:“只不過我就算替你保守這秘密,大老板還是遲早總會知道的,所以你最好還是趕快給自己作個打算?!?br>   阿勇垂下頭,忽又大聲道:“我用另外一只手,還是一樣能為大老板殺人!”
  鐵虎冷笑,道:“殺什樣的人?殺比你還沒有用的廢物!”
  他忽然從身上取出疊銀票,看也不看,就全都甩給了阿勇:“這些銀子你遲早總有一天會用得著的,你好好的收著,不要一下子就花光?!?br>   說完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竹葉青進來的時候,銀票還攤在床上。
  阿勇正在看著他發怔。
  竹葉青柔聲道:“我特地來探你的病,剛巧聽見你們說的話?!?br>   珂勇道:“你也聽見了,聽見最好?!?br>   竹葉青道:“不管怎樣,他對你總算不錯?!?br>   珂勇道:“他對我不錯,他對我簡直好極了,所以叫我把這些錢好好收著?!?br>   他忽然大笑:“收著干什?難道要我用他這點臭錢去做個小本生意?去開個小店賣牛肉面去!”
  他瘋狂般大笑,用另一只手抓起銀票,用力摔了出去。然后他就倒在床上,失聲痛哭了起來。
  竹葉青了解他這種心情,讓他哭了很久,才柔聲道:“你只管放心,好好的養傷,無論出了什事,我郡會想法子替你應付的!”
  大老板閉著眼,從一只溫柔的手里,接過碗參湯飲了。
  他慢慢的啜了兩口,才問:“紫鈴呢!”
  “已經到葉先生那里去了!”
  “葉先生是不是已經跟她”“已經有過一次!”
  大老問微笑。
  他相信竹葉青一定不敢違抗他的命令,無論大老板要人做什事,都絕沒有人敢違抗。
  于是大老板又問:“鐵虎呢!”
  “他出去了!”
  “有沒有說是到那里去!”
  “他先去看了看阿勇,現在好像是去找韓大奶奶去了?!?br>   大老板皺了眉,但立刻就明白了他這樣做的意思。
  他當然不會是去找女人的。
  阿吉第一次在城里出現,就是在韓大奶奶那地方,要調查阿吉的來歷,當然要去找韓大奶奶,她知道的至少要比別人多一點。
  能夠想到這一點,就證明鐵虎出手前的準備,比以前更精明仔細。于是大老板笑得更愉快。
  現在每件事都已在他控制之下,每個人都已在他掌握之中。無論誰冒犯了他,無論誰欺騙了他,都休想逃得過他的懲罰。他的懲罰一向很公平,也很可怕。
  鐵虎坐在韓大奶奶對面,盯著她的眼睛,直等他認為她眼睛的醉意還不太濃,才慢慢的說道:“你應該知道我是為什來的!”
  韓大奶奶的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線:“我知道你這趟差使很辛苦,我這里剛好來了一批新貨,其中還有個是原裝貨!”
  鐵虎道:“我要找的不是女人!”
  韓大奶奶道:“難道虎大爺最近興趣變了,想找個男人換換口味!”
  鐵虎沈下臉,冷冷道:“你若醉了,我有法子可以讓你清醒清醒?!?br>   韓大奶奶的笑容立刻凍結。
  鐵虎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夠清醒!”
  韓吠奶奶道:“是的!”
  鐵虎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知道我要找的是誰!”
  韓大奶奶道:“你要找的一定是阿吉,那個沒有用的阿吉?!?br>   鐵虎道:“據說他是從你這里出去的!”
  韓大奶奶道:“他曾經在我這里耽過一陣子!”
  鐵虎道:“他是從什地方來的!”
  韓大奶奶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從什地方來的,他來的時候就已經醉了,一連醉了好幾天,醉得人事不知?!?br>   鐵虎盯著她,直到他認為她并沒有說謊,才繼紅問道:“你怎會收容他的!”
  韓大奶奶道:“因為他沒錢付賬,而且看起來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鐵虎道:“而且很年輕,長得也不難看!”
  韓大奶奶的臉色居然有點紅了:“可是他踉我一點關系都沒有?!?br>   鐵虎道:“因為他看不上你!”
  韓大奶奶嘆了口氣,道:“他好像什女人都看不上?!?br>   鐵虎又問:“他在你這里做過些什比較特別的事!”
  他每句話都問得很快,顯然早已經過周密的思慮。
  韓大奶奶卻不能不先想想再回答,因為她知道只要答錯一句就很可能有殺身之禍的:“其實也在這里也沒有做什,只不過替我們洗洗碗,倒倒茶”她忽然想起一件較特別的事:“他還為我挨了幾刀?!?br>   鐵虎道:“是誰動的刀!”
  韓大奶奶道:“好像是車夫的小兄弟!”
  鐵虎道:“阿吉殺了也們!”
  韓大奶奶道:“沒有,他根本沒有還手?!?br>   鐵虎的瞳孔突然收縮:“難道他就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韓大奶奶道:“他連動都沒有動?!?br>   鐵虎的眼角又開始在跳。
  他眼角跳的時候,并不一定表示要殺人,有時這也是他自己的兇兆。
  他是在貧苦中長大的,從小就混跡在市井中,當然也挨過別人的刀。他第一次挨刀之前,眼角就在跳。
  因為那一次他惹了當地的老大,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個很可怕的對手。
  現在他眼角跳得就幾乎和那一次差不多。
  這次他即將面對的,究竟是個什樣的人?
  一個人用三根手指就可以敲碎阿勇的鐵掌,為什要站在那里,挨那些小鬼的刀?
  他為什要忍受這種本來不必忍受的痛苦和羞辱?
  韓大奶奶在嘆氣,又道:“那時候我們連做夢都想不到,他會是這樣一個人?!?br>   鐵虎道:“以你看,他是個怎樣的人!”
  韓大奶奶道:“看起來他好像真的很沒有用,不管你怎樣欺負他,他都好像不在乎,不管受了多大的氣,他都可以忍下去?!?br>   鐵虎道:“他本來可以不必受這種氣的!”
  韓大奶奶道:“我也聽說他昨天晚上殺了鐵頭大爺?!?br>   鐵虎道:“你想他那時候為什寧可受氣挨刀,都不肯出手!”
  韓大奶奶沈吟,道:“也許他過去做了些很見不得人的事?!?br>   鐵虎道:“不對!”
  韓大奶奶道:“不對?”
  鐵虎道:“他動也不動的站在那里為你挨刀,對他有什好處!”

第十八章 判若兩人

  韓大奶奶道:“沒有好處?!?br>   鐵虎道:“因為他不為你挨那幾刀,你還是一樣對他的!”
  韓大奶奶道:“我怎樣對他,他根本也不太在乎?!?br>   鐵虎道:“他不惜為了苗子兄妹跟大老板拚命,對他又有什好處!”
  韓大奶奶道:“沒有好處!”
  鐵虎道:“像也這樣的人,怎會做出見不得人的事!”
  韓大奶奶不說話了,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判斷錯誤。
  鐵虎道:“他這樣做,一定是受了某種打擊,忽然間對一切事都變得心灰意冷,他不惜忍受痛苦和羞辱,一定是因為他的家世和聲名太顯赫,現在他既然已變成這樣子,就絕不能再讓別人知道他的過去?!?br>   一這些話他并不是對韓大奶奶說的,只不過是自己在對自己分析阿吉這個人。
  可是韓大奶奶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她一直認為鐵虎是兇橫而魯莽的人,從末見到他如此冷靜,更從末想到他的思慮如此周密。
  她認識鐵虎已有多年,直到現在才發現他還有另一面。他的兇橫和魯莽,也許都只不過是種掩護,讓別人看不出他的機智和深沉,讓別人不去提防他。
  看到他冷靜的臉和銳利的眼,韓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發現這個人的可怕。
  她甚至已經在暗暗地為阿吉擔心。不管阿吉究竟是什樣的人,這一次遇到的對手一定遠比他自己意料中的更可怕。
  這一次很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戰,他以前的聲名和光榮,都可能從此隨著他永遠埋于地下。
  也許這就正是他自己心里盼望的結果。
  在這里死的只不過是個沒有用的阿吉,在遠方他的聲名和光榮卻必將永存。
  韓大奶奶從心底嘆了口氣,抬起頭,才發現鐵虎的一雙銳眼一直在盯著她。她的心立刻發冷,直冷到腳底。
  鐵虎忽然道:“其穴你用不著為他擔心的!”
  韓大奶奶道:“我”鐵虎打斯她的話,道:“他一出手就殺了鐵頭,毀了鐵手,竟連一點本門功夫都沒有露出來,武功能練到這種地步的,我想來想去都不會超出五個人,像他這樣的年紀的,很可能只有一個!”
  韓大奶奶忍不住問:“是那一個!”
  鐵虎道:“那個人本來已經死了,可是我一直都認為他絕不會死得那快!”
  韓大奶奶道:“你認為阿吉就是他!”
  鐵虎慢慢的點頭,道:“如果阿吉真的就是那個人,這一戰死的就必定是我?。焙竽棠絳睦鎪閃絲諂?,臉上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她已久歷風塵,當然懂得應該在什時候,用什方法表示自己對別人的關切。她輕輕握住了鐵虎的手:“那你為什一定要去為別人拚命?為什一定要去找他!”
  鐵虎看著她肥胖多肉的手,緩緩道:“我并不一定要去?!?br>   這次韓大奶奶真的松了口氣,鐵虎接著又道:“可是另外個人卻一定要去?!?br>   韓大奶奶道:“誰!”
  鐵虎道:“你!”
  韓大奶奶契了一鷲:“你要我去找阿吉!”
  鐵虎道:“去帶他來見我!”
  韓大奶奶想勉強笑一笑,卻笑不出:“我怎知道他的人在那里!”
  鐵虎的銳眼如鷹,冷冷的盯著她:“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他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去!”
  韓大奶奶道:“什地方!”
  鐵虎道:“這里!”
  韓大奶奶道:“他為什一定會到這里來?”
  鐵虎道:“因為他已踉大老板約好了,今天晚上在這里相見,他當然一定會先來看看這里的情況,看看大老板是不是會布下什埋伏陷阱!”
  他接著道:“城里只有這里是他最熟悉的,這里的每個人好像都對他不錯,他可以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大老板的人一定找不到他,如果是我,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韓大奶奶嘆道:“可惜他不是虎大爺,他沒有虎大爺這精明仔細!”
  鐵虎冷笑。
  韓大奶奶道:“虎大爺若是不相信,可以隨便去搜?!?br>   她勉強笑了笑:“這地方虎大爺豈非熟得很!”
  鐵虎盯著她:“他真的沒有來!”
  韓大奶奶道:“他若來了,我怎會不知?”
  鐵虎又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日色已偏西。
  韓大奶奶一個人坐在那里怔了半天,直到她確定鐵虎已遠離此地,才慢慢的站起來,嘆息著喃喃自語:“阿吉,阿吉,你究竟是什人?你替自己找來的麻煩還不夠?為什要替別人找來這多麻煩呢?.”廚房后有個破舊的小木屋,木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張椅。這就是啞巴廚子的家,雖然骯臟簡陋,對他們說來,卻已無異天堂。
  他們勞苦工作了一天后,只有這里可以讓他們安安靜靜的躺下來,做他們想做的事。就在這張床上,他們度過了這一生中最甜蜜美好的時光。
  她的丈夫雖然粗魯丑陋,他的妻子瘦小干枯,但是他們卻能盡量使對方歡愉。因為他們都知道只有這才是自己真正擁有。他們能有什,就盡量享受什。他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
  現在他們夫婦就并肩坐在他們的床上,一雙手還在桌上緊緊相握。
  看著他們,阿吉心里嘆息。
  為什我就永遠不能過他們這樣的日子?
  桌上有三碟小菜,居然還有酒。啞巴指酒瓶,他的妻子道:“這不是好酒,但卻是真的酒,啞巴知道你喜歡喝酒!”
  阿吉沒有開口。他的咽喉彷佛巳被堵塞,他知道他們過的日子多辛勤刻苦,為了這兩瓶酒,他們很可能就要犧牲一件冬天的棉衣。
  卜他感激他們對他的好意,可是今天他不能喝酒,滴酒都不能沾唇。他了解自己,只要一開始喝,就可能永無休止,直喝到爛醉為止。今天他若醉了,就一定會死在大老板手里,必死無疑。
  啞巴已皺起了眉,他的妻子立刻道:“你為什不喝?我們的酒雖然不好,至少總不是偷來的?!?br>   她的人看來像是個錐子。阿吉并不介意,他知道她也和她丈夫一樣,有一顆充滿了溫暖和同樣同情的心。
  他也知道對他們這樣的人,有些事是永遠都無法解釋的。所以他只有喝。他永遠無法拒絕別人的好意。
  看見他干了一杯,啞巴就笑了,立刻又滿滿的替他倒了一杯,心里雖然有許多話要說,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兩聲短促而嘶啞的聲音。
  幸好他還有個久共患難的妻子,能了解他的心意:“啞巴想告訴你,你肯喝他的酒,就表示你看得起他,把他當做好朋友,好兄弟!”
  阿吉抬頭,他看得出啞巴眼睛里充滿了對友情的渴望。這杯酒他怎能不喝?
  啞巴自己也喝了一杯,滿足的嘆了口氣,對他來說,喝酒已是件非常奢侈難得的事,就正如友情一樣。
  他喜歡喝酒,卻很少有酒喝,他喜歡朋友,卻從來沒有人將他當做朋友。現在這兩樣他都有了,對人生他已別無所求,只有滿足和感激。感激生命賜給他的一切。
  看見他的樣子,阿吉的喉頭彷佛又被堵塞,只有再用酒才能沖下去,許多杯酒。
  就在這時,韓大奶奶忽然闖了進來,契鷲的皚著他手里的空杯:“你又在喝酒!”
  阿吉道:“喝了一點!”
  韓大奶奶道:“你自己應該知道今天不該喝酒的,為什還要喝!”
  阿吉道:“因為啞巴是我的朋友?!?br>   韓大奶奶嘆了口氣,道:“朋友,朋友能值多少錢一斤?難道比自己的命還珍貴?”
  阿吉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任何人都應該看得出,他將友情看得遠比生命更珍貴。
  ——生命本就是一片空白,本就要許許多多有價值的事去充實它,其中若是缺少了友情,剩下的還有多少?韓大奶奶自己也是喝酒的人,她了解一個酒鬼在戒酒多日后再開始喝的情況。在和大老板。鐵虎那樣的人決戰之前,這種情況就足以令人毀滅。她忽然伸出手,抓起了桌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下去。
  劣酒通常都是烈酒,她眼睛里立刻有了醉意,磴著阿吉:“你知不知道剛才有什人來找過你!”
  阿吉道:“鐵虎!”
  韓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阿吉道:“是個很厲害的人!”
  韓大奶奶冷笑道:“不但厲害,而且遠比你想像中還厲害得多!”
  阿吉道:“哦!”
  韓大奶奶道:“他不但算準了你一定在這里,而且還猜出了你是誰!”
  阿吉:“我是誰!”
  韓大奶奶道:“是個本來已經應該死了的人!”
  阿吉神色不變,淡淡道:“我現在還活著!”
  韓大奶奶道:“他也不相信你已死了,可是我相信!”
  她大聲在叫:“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讓你再死一次!”
  阿吉道:“既然我已應該是個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韓大奶奶叫不出來了。
  對這樣一個人,她實在連一點法子都沒有,只有嘆氣:“其實鐵虎自己也承認,如果你真的就是那個人,他也不是你的對手,可是你卻偏偏要自己毀自己,偏偏要喝酒!”
  說著說著,她的火氣又上來了,重重的將酒瓶摔在地上:“喝的又是這種可以叫人把老命都喝掉的燒刀子?!?br>   阿吉臉上還是全無表情,只冷冷的說了兩個字:“出去!”
  韓大奶奶跳了起來:“你知道我是這里的什人?你叫我出去!”
  阿吉道:“我不管你是這里什人,我只知道這是朋友的家,不管誰在我朋友家里大吵大鬧,我都要請他出去?!?br>   韓大奶奶道:“你知不知道這個家是誰給他的!”
  阿吉慢慢的站起來,面對著她:“我知道我要你出去,你就得出去!”
  韓大奶奶契驚的看著他,一步步往后退。就在這一瞬間,她才發現這個沒有用的阿吉已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得說不出的冷醋無情。他說出來的話,也變成了命令,無論誰都不敢抗拒的命令。因為現在無論誰都已應該看得出,如果違抗了他的命令,就立刻會后悔的。
  一個人絕不會變得這快的,只有久已習慣于發號施令的人,才會有這種懾人的威嚴。
  直退到門外,韓大奶奶才敢說出心里想說的話:“你一定就是那個人,一定是!”
  只聽身后一個人冷冷道:“不是!”
  韓大奶奶轉過身,就看見鐵虎。
  他的臉看來就像是風化了的巖石,粗糙,冷酷。堅定。
  韓大奶奶的臉卻已因恐懼而扭曲發抖:“你你說他不是!”
  鐵虎道:“不管他以前是什人,現在都已變了,變成了個沒有用的酒鬼?”
  韓大奶奶道:“他不是,不是酒鬼!”
  鐵虎道:“不管什人,決戰之前還敢喝酒的,都一定是個酒鬼!”
  韓大奶奶道:“可是我知道江湖中有不少酒俠,一定要喝醉了才有本事!”
  鐵虎冷笑,道:“那些酒俠的故事,只能去騙騙孩子!”
  韓大奶奶道:“可是我每次喝過酒之后,就會覺得膽子變大了?!?br>   鐵虎道:“真正的好漢,用不著酒來壯膽?!?br>   韓大奶奶道:“我喝酒之后,力氣也會變得大些?!?br>   鐵虎道:“高手相爭,斗的不是力?!?br>   韓大奶奶并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當然也明白這道理。
  她根本是在故意跟鐵虎鬼扯,好分散他的注意力,造成阿吉的機會。
  不管是想逃走,還是想出手,現在她都可幫阿吉造成了機會??墑前⒓戳裁揮卸?。
  鐵虎接著道:“酒卻可以令人的反應遲鈍,判斷錯誤,高手相爭,只要有一點疏忽錯誤,就必敗無疑?!?br>   這些話他已不是對韓大奶奶說的,他的一只銳眼盯在阿吉身上,一字字接著道:“高手相爭,只要有一招敗筆,就必死無救!”
  阿吉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淡淡的問了句:“你是高手?”
  鐵虎道:“既然我已知道你是誰,你也應該知道我是誰!”
  阿吉道:“我只知道你是請我契過碗牛肉面的人,只可惜你并沒有掏錢,付賬的還是我?!?br>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雖然不是什高手,卻也不是契自食的人!”
  鐵虎盯著他,全身每一個骨節忽然全都爆竹響起,一連串響個不停。
  這正是外功中登峰造極的“一串鞭”,能練成這種功夫的,天下只有兩個人。
  縱橫遼北,生平從末遇見過敵手的“風云雷虎”雷震天。
  雄踞祁連山垂二十年的綠林大豪“玉霸王”白云城?!壩癜醞酢鋇陌砸狄殉?,足跡已很少再入江湖。
  “風云雷虎”的行蹤本來就極詭秘,近年來更連消息都沒有了,有人說他已死在一位極有名的??褪窒?,有人說他已和這位??屯橛誥?。
  傳言中的這位???,據說就是天下無敵的燕十三。
  另外還有一種說法是,雷震天已加入了江湖中一個極秘密的組織,成為這個組織中的八位首腦之一。
  據說他們的組織遠比昔年的“青龍會”還嚴密,勢力也更龐大。
  骨節響過,鐵虎魁偉的身材彷佛又變得高大了些,突然吐氣開聲,大喝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阿吉嘆了口氣,道:“我只有一點不知道!”
  鐵虎道:“那一點!”
  阿吉道:“你本該已死在燕十三劍下的,又怎會到了這種地方來做別人的奴才走狗!”
  鐵虎盯著他,忽然也長長嘆了口氣,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沒有看錯?!?br>   阿吉道:“你有把握?”
  鐵虎道:“放眼天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敢對雷震天如此無禮!”
  阿吉道:“你那大老板也丕敢?”
  鐵虎不回答,又道:“近七年來,我時時刻刻都想與你決一死戰,可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也是你,因為我從無把握能勝你!”
  阿吉道:“你根本全無機會!”
  鐵虎道:“可是今天我的機會已來了,最近你的酒喝得太多,功練得太少?!?br>   阿吉不能否認。
  鐵虎道:“就算我今日死在你的劍下,我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只不過”他的銳眼中突然露出殺機:“只不過今日你我這一戰,無論是誰膀誰負,誰死誰活,鄱絕不容第三者將我們的秘密泄漏出去?!?br>   阿吉的瞼色變了。
  鐵虎已霍然轉身,一拳擊出,韓大奶奶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她已絕對不能再出賣任回女孩子的青春和肉體,也絕不會再泄漏任何人的杷密。阿吉的瞼色慘白,卻沒有出手攔阻。
  鐵虎吐出囗氣,新力又生,道:“屋子里的兩個人,真是你的朋友!”
  阿吉道:“是!”
  鐵虎道:“我不想殺你的朋友,可是這兩人卻非死不可!”
  阿吉道:“為什!”
  鐵虎冷冷道:“這世上能擊敗雷震天的有幾個!”
  阿吉道:“不多?!碧⒌潰骸澳閎羰ち?,想必也不愿別人將這一戰的結果泄漏出去?!?br>   阿吉不能否認。只要沒有別人泄漏也們的秘密,他若勝了,擊敗的只不過是大老板手下的一個奴才而已,他若敗了,死的也只不過是個沒有用的阿吉。
  阿吉活著又如何,死了又何妨?
  鐵虎道:“我們的死活都無妨,我們的秘密,卻是絕不能透漏的?!?br>   阿吉閉著嘴,臉色更蒼白。
  鐵虎道:“那你為何還不自己動手?”
  阿吉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能去,他們是我的朋友?!?br>   鐵虎盯著他,忽然狂笑:“想當年你一劍縱橫,無敵于天下,又有誰的性命你看在眼里,為了求勝,有什事你是做不出的?可是現在你卻連這樣兩個人都不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