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的劍
   —古龍
第一章 一劍穿心

  一劍光寒十九洲。
  殘秋。
  木葉蕭蕭,夕陽滿天。
  蕭蕭木葉下,站著一個人,就彷佛已與這大地秋色溶為一體。
  因為他太安靜。
  因為地太冷。
  一種已深入骨髓的冷漠與疲倦,卻又偏偏帶著種逼人的殺氣。
  他疲倦,也許只因為他已殺過太多人,有些甚至是本不該殺的人。
  他殺人,只因為他從無選擇的余地。
  他掌中有劍。
  一柄里包皮鞘,黃金吞口,上面綴著十三顆豆大明珠的長劍。
  江湖中不認得這柄劍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他這個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與劍十七歲時就已名滿江湖,如今他年近中年,他已放不下這柄劍,別人也不容他放下這柄劍。
  放下這柄劍時,他的生命就要結束。
  名聲,有時就像是個包袱,一個永遠都甩不脫的包袱。
  “九月十九,酉時。洛陽城外古道邊,古樹下。洗凈你的咽喉,帶著你的劍來!
  酉時日落。
  秋日已落,落葉飄飄。
  古道上大步走來一個人,鮮衣華服,鐵青的臉,一柄長劍斜插在肩后,一雙眸子卻像是出了鞘的劍,正盯在樹下的劍上。
  他的腳步沈穩,卻走得很快,停在七尺外,忽然問:“燕十三?”
  “是的?!?br>   “你的奪命十三劍,真的天下無敵?”
  “未必?!?br>   這個人笑了,笑得譏誚而冷酷,道:“我就是高通,一劍穿心高通?!?br>   “我知道?!?br>   “是你約我來的?”
  “我知道你正在找我?!?br>   “不錯,我是在找你,因為我一定要殺了你?!?br>   燕十三淡淡道:“要殺我的人并不止你一個?!?br>   一局通道:“因為你太有名,只要殺了你,就可以立刻成名?!幣怖湫ψ?,又道:“要在江湖中成名并不容易,只有這法子比較容易?!?br>   燕十三道:“很好?!?br>   一局通道:“現在我已來了,帶來了我的劍,洗凈了我的咽喉?!?br>   “很好?!?br>   “你的心呢?”
  “我的心已死?!?br>   “那么我就讓他再死一次?!?br>   劍光一閃,劍已出鞘,閃電般刺向燕十三的心。
  一劍穿心。
  就只這一劍,他已不知刺穿多少人的心,這本是致命的殺手!
  可是他并沒有刺穿燕十三的心,他的劍刺出,咽喉突然冰冷。
  燕十三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刺入了一寸三分。
  高通的劍跌落,人卻還沒有死。
  燕十三道:“我只希望你知道,要成名并不是件很好受的事?!?br>   高通瞪著他也,眼珠已凸出。
  燕十三淡淡道:“所以你還不如死了的好?!?br>   他拔出了他的劍,慢慢的從高通咽喉上拔了出來,很慢很慢。
  所以鮮血并沒有濺在他身上。
  ——這種事他很有經驗,衣服若是沾上血腥,很不容易洗干凈。
  ——要洗凈手上的血腥豈非更不容易。
  暮色更深。
  劍上的血已滴盡。
  劍入鞘時,暮色中又出現了四個人。
  四個人,四柄劍!四個人的衣著都極華麗,氣派都很大,最老的一個須發都已全自,最年輕的猶在少年。
  燕十三不認得他們,卻知道他們是誰。
  年紀最老的成名已四十年,一直在關外,獨創的“飛鷹十三刺”名震邊陲。
  這次他入關,為的就是找燕十三。
  他不信他的飛鷹十三刺,比不上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
  年紀最輕的,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也是點蒼門下最出類拔萃的弟子。
  他有天才,他肯吃苦。
  他的心也夠狠。
  所以他才出道一年,“無情小子”曹冰的名字已震動了江湖。
  另外兩個人當然也是高手。
  清風劍的劍法輕靈瓢忽,劍出如風。
  鐵劍鎮三山的劍法沈穩雄渾,一柄劍竟重達三十三斤。
  燕十三知道他們,他們來,本就是他約來的。
  四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誰也沒有去看地上的尸體一眼。
  他們不愿在未出手前,就折了自己的銳氣,地上死的無論是什么人,都跟他們沒有關系。
  只要自己能活著,無論什么人的死活,他們都全不在乎。
  燕十三笑了笑,笑容也很疲倦,道:“想不到你們都來了?!?br>   關外飛鷹冷冷道“我本來以為你只約了我一個人?!?br>   燕十三淡淡道:“能夠一次解決的事,為什么要多費事?!?br>   曹冰搶著道:“來了四個人,誰先出手?”
  他很急。
  他急著要成名,急著要殺燕十三。
  鐵劍鎮三山道:“我們可以猜拳,勝的就先出手?!?br>   燕十三道:“不必?!?br>   鐵劍鎮三山道:“不必?”
  燕十三道:“你們可以一起出手!”
  關外飛鷹怒道:“你將我們當作了什么人,怎么能以多欺少!”
  燕十三道:“你不肯?”
  關外飛鷹道:“當然不肯?!?br>   燕十三道:“我肯!”
  他的劍已出鞘。劍光如飛虹掣電,忽然間就已從他們四個人眼前同時閃過。
  他們想不肯也不行了。他們的四柄劍也同時出鞘,曹冰的出手最快,最狠,最無情。
  關外飛鷹已縱身掠起,凌空下擊,飛鷹十三式本就是七禽掌一類的武功,以高擊下,以強凌弱。
  只可惜他的對手更強。
  曹冰霎時間已刺出九劍。他并沒有去注意別的人,只盯著燕十三,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要這個人死在他劍下。
  可惜他這九劍都刺空了,本來在他跟前的燕十三,已人影不見。他怔了怔,然后就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
  地上已多了三個死人。
  每個人咽喉上都多了一個洞。
  關外飛鷹、清風劍、鐵劍鎮三山,這三位江湖中的一流???,竟在一瞬間就都已死在燕十三劍下。
  曹冰的手冰冷。他抬起頭,才看見燕十三已遠遠的站在那棵古樹下。
  殺人的劍已入鞘。
  曹冰的手握緊,道:“你……”
  燕十三打斷了他的話,道:“我還不想殺你!”
  曹冰道:“為什么?”
  燕十三道:“因為我想再給你個機會來殺我?!?br>   曹冰手上的青筋凸起,額上的冷汗如豆,他不能接受這種機會。這是種侮辱??墑撬植輝阜牌饣?。
  燕十三道:“你回去,練劍三年,不妨再來殺我?!?br>   曹冰咬著牙。
  燕十三道:“點蒼的劍法很不錯,只要你肯練,一定還有機會?!?br>   曹冰忽然道:“三年后你若已死在別人劍下如何?”
  燕十三笑了笑,道:“那么你就可以去殺那個殺了我的人?!?br>   曹冰恨恨道:“你最好多多保重,最好不要死!”
  燕十三道:“我也希望會如此!”
  暮色更深,黑暗已將籠罩大地。
  燕十三慢慢的轉過身,面對著黑暗最深處,忽然道:“你好?!?br>   過了很久,黑暗中果然真的有了回應,道:“我不好?!?br>   冰冷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一個人慢慢的從黑暗中走出來,烏衣烏發,烏鞘的劍,烏黑的臉上彷佛帶著種死色,只有一雙漆黑的眸子在發光。他走得很慢,可是他整個人都好像是輕飄飄的,他的腳好像根本沒有踏在地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的精靈鬼魂。
  燕十三的瞳孔忽然收縮,忽然問:“烏鴉?”
  “是?!?br>   燕十三長長吐出口氣,道:“想不到我終于還是遇見了你!”
  烏鴉道:“遇見我并不是好事?!?br>   “真的不是?!?br>   烏鴉不是喜鵲,沒有人喜歡遇見烏鴉。在很古老的時侯,就有種傳說——烏鴉來時,必有災禍。這次他帶來的是什么災禍?也許他本身就是災禍,一種無法避免的災禍。
  既然無法避免,又何必再為它煩惱憂慮?燕十三已恢復冷靜。
  烏鴉盯著他,盯著他的劍,道:“好劍!”
  燕十三道:“你喜歡劍?”
  烏鴉道:“我只喜歡好劍,你不但有一手好劍法,還有柄好劍?!?br>   燕十三道:“你想要?”
  烏鴉道:“嗯?!?br>   他的回答率直而干脆。
  燕十三笑了。這次他的笑容中已不再有那種疲倦之意,只有殺氣!也知道自己終于遇見了真正的對手。
  烏鴉道:“喜鵲報喜,烏鴉報的卻是憂難和災禍?!?br>   燕十三道:“你是來報禍的?”
  烏鴉道:“是?!?br>   燕十三道:“我有災禍?”
  烏鴉道:“有?!?br>   燕十三道:“我的災禍就是你?”
  烏鴉道:“不是?!?br>   燕十三道:“不是你是什么?”
  烏鴉道:“是你的劍!”
  匹夫虹罪,懷璧其罪。這道理燕十三當然明白,他的名氣和也的劍,就像是麝的香,羚羊的角。
  烏鴉道:“我已收藏了十七柄劍?!?br>   燕十三道:“不少?!?br>   烏鴉道:“十七柄都是名劍?!?br>   燕十三道:“看來你殺的名人也不少?!?br>   烏鴉道:“高通和老鷹的劍我要?!?br>   燕十三道:“收殮他們的尸身,四柄劍都給你?!?br>   烏鴉道:“我只要劍,不要死人!”
  燕十三道:“可是你只要死人的劍?!?br>   烏鴉道:“不錯!”
  燕十三道:“你殺了我,我的劍也給你!”
  烏鴉道:“當然?!?br>   燕十三道:“很好?!?br>   烏鴉道:“不好?!?br>   燕十三道:“什么不好?”

第二章 時來運轉

  烏鴉道:“現在我還沒把握能殺你!”
  燕十三大笑。
  他忽然發現這個人果然是個烏鴉,烏鴉至少不會說謊。
  烏鴉道:“尤其是你剛才刺殺關外飛鷹的那一劍?!?br>   燕十三道:“你破不了那一劍?!?br>   烏鴉道:“我也想不出有誰能破得了那一劍?!?br>   燕十三道:“你認為那已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烏鴉道:“七大劍派,四大世家中的高手我都見過?!?br>   燕十三道:“你覺得他們如何?”
  烏鴉道:“他們的劍法太保守,對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所以他們不如你?!?br>   燕十三嘆了口氣,道:“你的眼光很不錯,見識卻不廣?!?br>   烏鴉道:“哦?!?br>   燕十三道:“我就知道有個人,要破我那一劍,易如反掌?!?br>   烏鴉動容道:“你見過他的劍法?!?br>   燕十三點點頭,嘆道:“那才真正是天下無雙的劍法?!?br>   烏鴉道:“這個人是誰?”
  燕十三沒有直接回答,卻伸出了三根指頭。
  烏鴉道:“三手劍金飛?”
  據說三手劍與人交手時,就好像有三只手一樣,一把劍也好像變成了三把。他的劍法之快,招式變化之多,只聽這名字就已可想而知。
  燕十三卻搖搖頭,道:“真正要殺人,用不著三只手,也用不著三把劍?!?br>   真正要殺人,一劍就夠了。
  烏鴉道:“你說的不是他?”
  燕十三道:“不是!”
  烏鴉道:“是誰?”
  燕十三道:“是三少爺?!?br>   烏鴉道:“那一家的三少爺……”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綠水湖前?!?br>   烏鴉的手握緊。
  燕十三道:“他的那柄劍,也是柄天下無雙的寶劍?!?br>   烏鴉的瞳孔在收縮。
  燕十三道:“可是我勸你千萬莫要去見他?!?br>   烏鴉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他的笑容生澀而怪異。
  燕十三道:“這句話并不是笑話?!?br>   烏鴉道:“我笑的是你?!?br>   燕十三道:“哦?!?br>   烏鴉道:“你明知我既然已來了,就絕不會放過你?!?br>   燕十三同意。
  烏鴉道:“我雖然沒把握殺你,你也一樣沒把握能殺我?!?br>   燕十三承認。
  烏鴉道:“所以你就想激我到翠云峰去,先去跟那位三少爺斗一斗?!?br>   燕十三也笑了!
  烏鴉道:“這句話是笑話?”
  燕十三道:“不是,我笑的是我自己?!?br>   烏鴉道:“哦?”
  燕十三道:“因為我的心事,被你一眼就看出來了?!?br>   烏鴉道:“現在你不愿跟我交手?”
  燕十三道:“很不愿意?!?br>   烏鴉道:“為什么?”
  燕十三道:“因為我還有個約會?!?br>   烏鴉道:“什么樣的約會?”
  燕十三道:“死約會?!?br>   烏鴉道:“約在那里?”
  燕十三道:“翠云峰下,綠水湖前?!?br>   烏鴉道:“你明知斗不過他,你還要去?”
  燕十三道:“死約會是不見不散的?!?br>   烏鴉道:“難道你是故意去送死?”
  燕十三又笑了笑,淡淡道:“難道你覺得活著很有趣?!?br>   烏鴉閉上了嘴。
  燕十三還在笑,笑容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譏誚之意,道:“練劍的人,遲早難免要死在別人的劍下的,連逃避都無處逃避?!?br>   烏鴉沉默。
  燕十三道:“我一生殺人無算,若能死在天下第一名家的劍下,死亦無憾了?!?br>   烏鴉看著他,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好,你去?!?br>   燕十三拱拱手,一句話都不再說,掉頭就走。
  他并沒有走出很遠,又停下,因為他發現烏鴉一直在后面跟著。就像是他的影子。
  烏鴉也停下,看著他。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br>   烏鴉道:“哦?”
  燕十三道:“我能去,你為什么不能去?!?br>   烏鴉道:“你不笨?!?br>   燕十三道:“可是你并不一定要跟著我一起去?!?br>   烏鴉道:“一定要?!?br>   燕十三道:“為什么?”
  烏鴉道:“因為我不想錯過你們那一戰?!?br>   他冷冷的接著道:“高手相爭,必盡全力,我在旁邊看著,一定可以看出你們劍法中的破綻來?!?br>   燕十三嘆了口氣,道:“有理?!?br>   烏鴉道:“這一戰你們無論是誰勝誰負,最后活著的一個人必定是我?!?br>   燕十三道:“因為那時戰勝的人必定也已將力竭,你又已看出他劍法中的破綻來,若是想殺他,正是個最好的機會?!?br>   烏鴉道:“所以這機會我怎么能錯過?”
  燕十三道:“的確不能?!?br>   他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還是有一點錯了?!?br>   烏鴉道:“那一點?”
  燕十三道:“三少爺的劍法中,根本沒有破綻,完全沒有!”現在他們已開始喝酒。
  最好的酒樓,最好的酒,他們一直都是派頭很大的人。
  燕十三道:“殺過人后,我一定要喝酒?!?br>   烏鴉道:“沒有殺人,我也喝酒?!?br>   燕十三道:“喝過酒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br>   烏鴉道:“沒有喝酒,我也找女人?!?br>   燕十三大笑,道:“想不到你竟是個酒色之徒?!?br>   烏鴉道:“彼此彼此?!?br>   他們喝得真不少。
  燕十三道:“看來你也是個酒色之徒,今天我讓你一次?!?br>   烏鴉道:“讓什么?”
  “什么?”燕十三道:“讓你付賬?!?br>   烏鴉道:“不必讓,不客氣?!?br>   燕十三道:“這次一定要讓,一定要客氣?!?br>   烏鴉道:“不必不必?!?br>   燕十三道:“要的要的?!?br>   別人吃飯通常都是搶著付賬,他們卻是搶著不要付賬。
  燕十三道:“要殺人時,我身上從不帶累贅的東西,免得礙手礙腳!”
  烏鴉道:“哦!”
  燕十三道:“銀子就是最累贅的東酉?!?br>   烏鴉同意。
  一個人身上若是帶了好幾百兩銀子,還怎么能施展出輕靈的身法。
  烏鴉道:“你可以帶銀票?!?br>   燕十三道:“我討厭銀票?!?br>   烏鴉道:“為什么?”
  燕十三道:“一張銀票也不如經過多少人的手傳來傳去,臟得要命?!?br>   烏鴉道:“你劍上的明珠可以拿去換銀子?!?br>   燕十三又笑了。
  烏鴉道:“這是笑話?”
  燕十三道:“天大的笑話?!?br>   他忽然壓低聲音,道:“這些珠子都是假的,真的我早賣了?!?br>   烏鴉怔住。
  燕十三道:“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客氣,一定要讓你?!?br>   烏鴉道:“我若沒有跟你來呢?”
  燕十三道:“那時我當然會有別的法子,可是現在你既然已來了,我又何必再想別的法子?”
  烏鴉也笑了。
  燕十三道:“你笑什么?”
  烏鴉道:“我笑你找錯了人?!彼慚溝蛻?,道:“我也跟你一樣,今天本來也是準備來殺人的?!?br>   燕十三道:“你也討厭銀票?”
  烏鴉道:“討厭得要命?!?br>   燕十三也怔住。
  烏鴉道:“所以我今天也一定要客氣,一定要讓你?!?br>   燕十三正在嘆氣,掌柜的忽然走過來,陪笑道:“兩位都不必客氣,兩位的賬,樓下已經有人付了?!?br>   是誰付的賬?為什么要替他們付賬?他們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問也沒有問,對他們說來,這些都不重要。
  能夠白吃白喝,總是件很令人偷快的事。
  一個人在很愉快的時候,喝得也總是要比平時多些??墑撬腔姑揮兇?。
  就在他們快要開始有點醉的時侯,樓下忽然上來了兩個女人。兩個很好看的女人,打扮得也很好,正是最能讓男人動心的那種女人。
  快喝醉的時侯,總是最容易動心的時候。
  燕十三和烏鴉已經動了心,正準備想個法子勾引勾引她們。
  誰知道她們根本用不著勾引。她們自己就來了。
  “我叫小紅?!?br>   “我叫小翠?!?br>   兩個人笑得甜又媚:“我們是特地來伺候兩位的?!?br>   燕十三看著烏鴉,烏鴉看著燕十三。
  死在他們劍下的人,若是看見他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覺得自己死得很冤枉。
  現在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名滿天下,殺手無情的???。
  小紅嫣然道:“兩位是想在這里喝酒,還是想到我們那里去都沒關系?!?br>   小翠道:“反正兩邊的賬都有人替兩位付過了?!?br>   世上雖然有不少好人好事,像這樣的好事倒還不多。
  烏鴉道:“這是你的運氣?還是我的?”
  燕十三道:“當然是我的?!?br>   烏鴉道:“為什么?”
  燕十三道:“據說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總是會轉運的?!?br>   這是第一天。
  第二天也一樣,不管他們走到那里,都有人替他們付賬。
  是誰付的賬?為什么?他們還是連問都不問,想也不想。
  他們睡得很晚,起身也不早。每天只要他們一走出客棧的門,外面就有輛馬車在等著,好像生怕他們晚上太累,走不動路??墑墻裉燜僑聰胂魯底咦?。
  今天的天氣很好。
  烏鴉道“翠云峰遠不遠?”
  燕十三道“不太遠?!?br>   烏鴉道“像這么樣走,我們希望走遠一點,越遠越好?!?br>   燕十三道“我們可以慢慢的走?!?br>   前面有片很大的樹林,木葉居然還很蒼翠。
  燕十三道“我們到樹林里喝點酒好不好?”
  烏鴉道“酒呢?”
  燕十三道“你放心,只要我們想喝,自然會有人送酒來的?!?br>   艷陽天。
  他們在陽光昭射的道路上走,車馬在后面跟著,另一方的道路上,卻有輛馬車駛過來,駛入了樹林后才停下。車上走下來三個大人,一個小孩。

第三章 千蛇怪劍

  大人們走了進去,一個青衣小帽,長得很清秀的孩子,卻走了出來,拿出一根大紅色的絲帶,在外面的樹枝上打了個結。
  小孩也走入林木深處,燕十三就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去喝酒的好?!?br>   烏鴉道:“這地方不好?”
  燕十三道:“很好!”
  烏鴉道:“既然很好,為什么要換?”
  燕十三道:“因為這個?!?br>   他指了指樹枝上的紅絲帶。
  烏鴉道:“這是什么意思!”
  燕十王道:“這意思就是說,這地方暫時已成了禁地,誰都不能再進去?!?br>   烏鴉冷笑,道:“這是那里的規矩?”
  燕十三遠沒有開口,樹林中忽然有琴聲傳了出來,悠揚悅耳的琴聲,充滿了幸福愉悅。
  烏鴉的手卻已握緊。
  就在這時,道路上忽然奔來了十一騎快馬,馬上的騎士一身勁裝,剽悍兇猛,每個人背上都有柄大刀,刀上的紅綢迎風飛舞。
  快馬一沖入樹林,騎士就翻身下馬每個人的動作都很矯健。
  江湖中真正的高手并不多,這十一人看來卻都是高手。動作最快的是條獨臂大漢,一沖入樹林,就厲聲大喝,“你們拿命來吧!”樹林里的琴聲沒有停,聽來遠是那么悠揚悅耳,令人歡悅。
  十一條大漢已沖進去。
  烏鴉道:“這些人是不是太行來的?”
  燕十三道:“嗯?!?br>   烏鴉道:“太行大刀果然有膽子?!?br>   燕十三道:“嗯?!?br>   烏鴉道:“你看他們是干什么來的?”
  燕十三道:“是來送死的!”
  一這句話剛說完,樹林里就有個人飛了出來,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摔在地上就不動了,連叫都沒有叫出來。
  這個人正是那最剽悍兇猛的獨臂大漢。
  悠揚的琴聲還沒有停。
  樹林里卻不停的有人飛出來,一個接著一個,一共是十一個。
  十一個人一飛出來,就摔在地上,連動都不會動了。
  他們沖過去時,動作都很快。
  他們出來得更快。
  烏鴉冷冷道:“他們果然是來送死的?!?br>   燕十三道:“想來送死的好像還不止他們這幾個?!?br>   烏鴉道:“還有我?!?br>   燕十三道:“現在還輪不到你?!?br>   烏鴉沒有問下去。
  他已經看見兩個人從路上走過來,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的年紀并不大,最多也只不過三十歲左右,而且是個女人??雌鵠春芙咳?,很秀氣的女人,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悲傷之色。小的比剛才出來結絲帶的孩子還要小,一雙大眼睛的溜溜的轉。無論誰都看得出這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又聰明,又可愛。
  可是他要做的事卻好像不太聰明。
  他們正在往樹林里走。
  連烏鴉都不忍眼看著他們去送死,已經準備去攔阻他們。
  他們也看見了樹枝上的紅絲帶,那翠衫少婦忽然道:“解下來!”孩子就墊起腳去解了下來,卻拿出根翠綠的絲帶系了上去,也打了個結。
  然后兩個人就慢慢的走入了樹林。
  兩個人好像都沒有看見地上的死尸,也沒有看見烏鴉和燕十三。烏鴉本來準備去攔住他們的,現在不知為了什么,已改變了主意。燕十三更連動都沒有動。
  可是他們眼睛里卻都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就在這時,樹林里的琴聲突然停頓。
  風吹木葉,陽光滿地。
  琴聲停頓后,過了很久很久,樹林里都沒有聲音傳出來。
  誰也不知道里面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撫琴的人是誰?
  琴聲為什么會忽然停頓?
  那少女和童子是不是也會像太行大刀們一樣被拋出來?
  一這些事無論推都一定很想知道的,烏鴉和燕十三也不例外。
  所以也們還沒有走,就連跟在后面的車夫,都瞪著雙眼睛在等著看熱鬧。
  沒有熱鬧看。沒有人被拋出來。
  他們只聽見了一陣腳步聲,踏在落葉上,走得很輕,很慢。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剛才把紅絲帶系上樹枝的那個人孩子。兩個人慢慢的跟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看來像是對夫妻。他們的年紀都不太大,衣著都很考究,風度都很好。
  男的腰懸長劍,看來英俊而瀟灑,女的不但美麗,而且溫柔。如果他們真的是夫妻,實在是很令人羨慕的一對,只不過現在兩個人的臉都有點發白,心里彷佛有點氣惱。
  他們本來是準備上車的,看了看樹林外的烏鴉和燕十三,又改變了主意。
  兩個人低聲咐了那孩子兩句話,孩子就跑過來,用一雙大跟睛瞪著他們,道:“你們是不是已經來了很久?”
  燕十三點點頭。
  孩子道:“剛才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烏鴉點點頭。
  孩子道:“你知道咱們是從那里來的?”
  燕十三道:“火焰山,紅云谷,夏侯山莊?!?br>   孩子嘆了口氣,道:“你知道的事看來倒還真不少?!?br>   他的聲音雖然還是個孩子,口氣神情卻都老練得很。
  燕十三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板著臉,道:“你不必問我的名字,我也不是跟你們攀交情來的!”
  烏鴉道:“你是干什么來的?”
  孩子道:“我們公子想要問你們借三樣東酉,每個人三樣!”
  烏鴉道:“那三樣?”
  孩子道:“一根舌頭,兩只眼睛?!?br>   燕十三笑了。
  烏鴉居然也笑了。
  兩個人忽然同時出手,一個人抓臂,一個人抓腿,同時低喝:“飛吧,小子?!?br>   孩子就飛了上去,“呼”的一聲;就像是炮彈般直沖上天。
  那位公子背負著只手,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但他的妻子卻皺了皺眉。
  這時侯孩子才落下來。
  烏鴉和燕十三又同時出手,輕輕的將他接住,輕輕的放在地上。孩子已嚇得兩眼發直,連褲襠都濕了。
  燕十三微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道:“沒關系,我小時就常常被大人這樣拋上去?!?br>   烏鴉道:“這么樣可以練膽子?!?br>   孩子翻了翻白眼,已經準備開溜。
  燕十三道:“你要來拿的東西,沒有拿走,回去怎么交代!”
  孩子道:“我……”
  燕十三道:“我可以教你個法子?!?br>   孩子在聽著。
  燕十三道:“你們的公子,是不是夏侯公子?”孩子點頭。
  孩子不停點頭。
  燕十三道:“是不是他要你來拿的?”
  燕十三道:“那么你就可以回去問他,既然是他想要這三樣東西,他為什么不自己來拿?”
  孩子不點頭了,掉頭就跑。
  夏侯公子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他的妻子卻走了過來。她走路的姿態優雅而高貴,聲音也很動聽,柔聲道:“我叫薛可人,站在那邊的,就是我丈夫夏侯星?!?br>   燕十三淡淡道:“原來是紅云谷的少莊主?!?br>   薛可人道:“兩位既然聽說過他的名字,也該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燕十三道:“我不知道?!?br>   薛可人道:“他是個天才,不但文武雙全,劍法之高,更少有人能比得上?!?br>   女人們就算佩服自己的丈夫,也很少會在別人面前這么樣稱贊自己的丈夫,就算稱贊了幾句,也難免會有點臉紅。她卻一點都不臉紅,連一點難為情的樣子都沒有,美麗的眼睛里,充滿了對她丈夫的愛慕和尊敬。
  燕十三心里在嘆息——能娶到這么樣一個女人,真是好福氣。
  薛可人又道:“像他這么樣一個人,兩位當然是不會跟他動手的!”
  燕十三道:“哦?”
  薛可人道:“因為他不但家世顯赫,自己又那么了不起,兩位跟他動手,豈非雞蛋碰石頭,所以我勸兩位還是……”
  燕十三道:“還是乖乖的割下舌頭,剜出眼睛來送給他?”
  薛可人嘆了口氣,道:“那樣子雖然有點不方便,至少總比送掉性命的好?!?br>   燕十三又笑了,忽然道:“你這位文武雙全的公子爺是不是啞巴?”
  薛可人道:“當然不是!”
  燕十三道:“那么這些話他為什么不自己來說?”
  烏鴉冷冷道:“就算他是個啞巴,屁眼總有的,這些屁他為什么不自己來放?”
  夏侯星的臉色變了。
  燕十三道:“他既然不過來,我們為什么不能過去?”
  烏鴉道:“能!”
  燕十三道:“是你去?還是我去?”
  烏鴉道:“你!”
  燕十三道:“據說他的藕斷絲連,滿天星雨千蛇劍,不但是把好劍,而且是把怪劍?!?br>   烏鴉道:“嗯!”
  燕十三道:“他若死了,他的劍歸誰?”
  烏鴉道:“歸你!”
  燕十三道:“你不想要那把劍?”
  烏鴉道:“想?!?br>   燕十三道:“你為什么不搶著出手?”
  烏鴉道:“因為我懶得跟這種兔崽子交手,我一看他就討厭?!?br>   一句話沒說完,跟前人影一閃,夏侯星已到了也面前,鐵青著臉,冷冷道:“我要找的卻是你!”
  烏鴉道:“那就快拔你的劍!”
  夏侯星的劍已出鞘。
  藕斷絲連,滿天星雨千蛇劍。
  一這的確是把怪劍。
  他的手一抖,一把劍就真的好像化成了千百條銀蛇,化成了滿天星雨。這柄劍竟像是突然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打的都是要害。
  烏鴉的要害。
  烏鴉會飛,卻已飛不起來,身子一轉,一道劍光飛出,護住了身子。
  只聽“卡”的一響,千百片碎劍忽然又合了起來,刺向他的咽喉。這柄劍上竟裝著有種奇巧特別的機簧,可合可分,合起來是一柄劍,分開來時就變成了千百道暗器,用一根銀絲聯系。當銀絲抽緊,機簧發動,又變成一柄劍。
  燕十三在嘆氣,道:“這一戰應該讓我來,這柄劍我也想要?!?br>   忽然間,一連串“叮?!鄙?,如密雨敲窗,珠落玉盤。
  就在這一剎那間,烏鴉也刺出了七七四十九劍,每一劍都刺在千蛇劍的一片碎劍上。
  千蛇劍就軟了下來,就像是條銀光閃閃的長鞭,烏鴉的劍已卷住鞭梢。夏侯星的臉色變了,身子一轉,凌空飛起,鞭梢已隨著他身子的轉動脫出劍鞘,“卡”的一響,又合成了一柄劍。
  燕十三立即搶著道:“這一戰你們就算不分勝負,現在由我來!”
  夏侯星冷笑,目光四顧,臉色又變了,變得比剛才還慘。
  他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孩子躺在地上,似已被人點住了穴道,薛可人卻已不見了。
  夏侯星一腳開他穴道,厲聲道:“這是誰下的手?”
  孩子臉色發白,道:“是……夫人!”
  夏侯星道:“夫人呢?”
  孩子道:“夫人已跑了?!?br>   孩子還坐在地上哭,夏侯星已追了下去,燕十三和烏鴉并沒有攔阻。
  一個人的老婆忽然跑了,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們能想得到??墑撬僑戳雒味枷氬壞?,一個那么溫柔賢慧,那么佩服自己丈夫的女人,竟會在自己丈夫跟人拚命的時候忽然跑了??雌鵠此潛臼搶剎排?,天生的佳偶,連燕十三心里都羨慕得很。
  她為什么要跑?燕十三忽然覺得很悲哀,絕不是為了自己,更不是為了那位大少爺。
  他悲哀,是為了人。
  人類。
  誰知道人類有多少不如意,不幸福,不快樂的事,是隱藏在如意、幸福、快樂中的?
  誰知道?
  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已走了,另外一個更小的孩子卻笑嘻嘻的跑了出來。他跑得并不快,可是一下子就到燕十三和烏鴉面前。他最多只有七八歲。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能夠有這么樣的輕功,誰都不會相信。燕十三和烏鴉卻不能不信,因為這是他們親眼看見的。
  孩子也在看著他們笑,笑得真可愛。
  烏鴉通常都不喜歡孩子。他一向認為小孩子就像是小貓小狗一樣,男子漢只要一看見,就應該走得遠遠的。這次他居然沒有走,反而問:“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道:“我叫小討厭?!?br>   烏鴉道:“你明明一點都不討厭,為什么要叫小討厭?”
  小討厭道:“你明明是個人,為什么要叫烏鴉?”
  烏鴉想笑,卻沒有笑。
  烏鴉豈非也正是人人都討厭的?這世上喜歡聽老實話的又有幾個人?
  燕十三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叫烏鴉?”
  小討厭道:“廢話?!?br>   燕十三問的倒真是廢話,小討厭若是不知道他叫烏鴉,怎么會叫他烏鴉。
  小討厭又道:“我不但知道他叫烏鴉,還知道你叫燕十三,因為從前有個人叫燕七,又有個人叫燕五,你自己覺得比他們兩個人加起來還要強一點,所以你就叫燕十三?!?br>   燕十三怔??!這的確是他的本意,也是他的秘密,他猜不透這小討厭怎么會知道的。
  小討厭道:“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老幾,這件事我只不過是聽我姊姊說的!”這一點又很出意外。剛才跟他一起走入樹林的少婦,看起來本來像是他母親。
  燕十三道:“你姊姊有沒有名字?”
  小討厭道:“當然有?!?br>   燕十三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討厭道:“你是不是啞巴?”
  燕十三搖搖頭。
  小討厭道:“你有沒有腿?”
  燕十三低下頭,好像真的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有腿。
  小討厭道:“你既然有腿,又不是啞巴,為什么不自己問她去?”
  燕十三笑了笑,道:“因為我也不是瞎子,我還看得見?!?br>   小討厭道:“看得見什么?”
  燕十三指了指摘枝上的綠絲帶,道:“這個結既然是你打的,你當然應該明白它的意思?!?br>   小討厭道:“這意思就是說,這地盤已是我們的,不是啞巴的進去也會變成啞巴,有腿的進去也會變成沒有腿?!?/p>

 

 

第四章 癡女情恨

  燕十三并沒有爭辯,也不想爭辯。這是武林中四大世家的規矩,是江湖中人都默認了的。如果沒有深仇大恨,誰也不想破壞這規矩。
  在江湖中混的人,多多少少總得遵守一點江湖上的規矩。連燕十三都不例外。
  小討厭道:“只可惜你什么事都明白,卻不明白一件事?!?br>   燕十三道:“哦?!?br>   小討厭道:“現在你不想進去都不行?!?br>   燕十三道:“為什么?”
  小討厭道:“因為現在就是我姊姊要我來叫你進去的?!?br>   樹林里和平而寧靜,連腳步踏在落葉上,聲音都是溫柔的。走到林木深處,秋也更濃了。
  烏鴉并沒有跟著進來:“因為我姊姊只想見他一個人?!?br>   她為什么要見他?而且要單獨一個人相見?燕十三想不通,也不必再想。
  他已經看見了她。
  本葉已枯黃的老樹下,鋪著張新席,席上有一張琴,一爐香,一壺酒。
  這顯然遠是夏侯星留下來的,他離開這里時,走得顯然很匆忙。
  難道他是被趕走的,被此刻坐在樹下的這個憂郁的女人趕走的?
  她看來不但憂郁,而且脆弱,彷佛再也禁受不了一點點打擊。
  燕十三走過去,輕輕的走過去,也彷佛生怕鷲動了她。她卻已抬起頭,用一雙剪水雙瞳在打量著他:“你就是奪命燕十三?!?br>   燕十三點點頭,道:“姑娘是從翠云峰來的?”
  他認得外面那翠綠的絲帶,正是翠云峰,綠水湖的標志。想不到她卻搖了搖頭。燕十三真的想不到,不是翠云峰的人,怎么敢用翠云峰的標志?
  “我是從江南七星塘來的?!?br>   她的聲音也很柔弱:“我叫慕容秋荻?!?br>   燕十三更吃驚。江南七星塘也是武林中的四大世家之一。
  慕容秋荻不但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也是有名的孝女。為了照顧她多病的父母,她拒絕了無數次親事,也犧牲了她生命中最美麗的年華。現在她為什么忽然出現在這里?難道七星塘的主人“江南大俠”慕容正已去世?
  七星塘的聲名并不在翠云峰之下,她為什么要盜別人的標志?
  慕容秋荻竟似已看穿他心里正想什么,忽然道:“我的父親并沒有死,他雖然多病,三年五載內還死不了的?!?br>   燕十三吐出口氣,道:“但愿他身子健康,還能多活幾年?!?br>   慕容秋荻道:“這次我出來,是偷偷溜出來的,他根本不知道?!?br>   燕十三忍不住想問:“為什么?”
  他還沒有問出來,慕容秋荻已接著道:“因為我要殺一個人?!?br>   她憂郁的眼波中,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怨恨。
  她一定恨透了這個人一這個人究竟是誰?。?,燕十三不敢問,也不想問,他并不想管武林四大世家中的事。
  慕容秋荻目光仿佛在遙視著遠方,人也枋佛到了遠方,過了很久,才慢慢的接著道:”你們一定都知道我是個孝女?!?br>   燕十三承認。
  慕容秋荻道:“這七年來,我已拒絕過四十三個人的求親?!?br>   夠資格到七星塘去求親的,當然都是江湖中名門子弟。
  慕容秋荻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拒絕他們?”
  燕十三道:“因為你不忍離開令尊?!?br>   慕容秋荻道:“你錯了?!?br>   燕十三道:“哦?”
  慕容秋荻道:“我并不是別人想像中的那種孝女,我……我……”她忽然用力握住自己的手,道:“我只不過是個騙子,不但騙了別人,也騙了自己?!?br>   燕十三怔住,他不敢再看她,她的眼圈已紅了,眼淚隨時都可能流下來。
  他不愿看見女人流淚,也不想知道女人們流淚的原因。
  只可惜她偏偏要說。
  “我拒絕別人的親事,只因為我一直在等他來求親。
  他”是誰?是不是那個她要殺的人?.慕容秋荻的眼淚終于流落:“他答應過我,一定會來的,他答應過很多次?!?br>   可是他沒有來。
  一個無情的男人,用婚姻作餌,欺騙了一個多情的少女。
  ——這并不是她獨有的悲劇。
  自古以來,這種悲劇已不知發生過多少次,直到現在還隨時隨地都在發生著。燕十三并沒有為她悲傷。
  因為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才是真正的悲劇。別人的悲劇,就很難打動像燕十三這樣的人。
  慕容秋荻道:“我是在十六歲那年認得他的,他要我等他七年?!?br>   七年!多么漫長的歲月。
  從十六到二十三,這又是一個女人生命中多么美麗的年華?
  一個人的生命中,有多少個這么樣的七年?燕十三心里已經開始在嘆息。
  他要你等他七年的時侯,就已經是在欺騙你。
  他以為你一定不會等得這么久的,以為你七年后一定早已忘記了他。
  燕十三是男人,當然很了解男人的心??墑撬⒚揮興黨隼?,他看得出這漫長的七年對她是種多么痛苦的折磨,多么辛酸的經歷。
  慕容秋荻道:“剛才你看見的那孩子,并不是我弟弟?!?br>   燕十三道:“不是?”慕容秋荻道:”他是我的兒子,是我跟那個人的私生子?!?br>   燕十三怔住。現在他才明白她為什么要等七年,為什么恨透了那個人。現在連他都已在為她悲傷。
  慕容秋荻道:“我告訴你這些事,并不是要你為我難受的?!?br>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憂郁的眼波也忽然變得利如刀鋒。
  她冷冷的接著道:“我要你去替我殺一個人?!?br>   燕十三道:“就是那個人?”慕容秋荻道:“是!”
  燕十三道:“我只殺兩種人?!?br>   慕容秋荻道:“跟你有仇恨的人?”燕十三點點頭,道:“還有一種,就是想殺我的人?!?br>   他慢慢的接著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br>   慕容秋荻道:“你說?!?br>   燕十三道:“如果你一定要去殺一個人,就一定要自己去動手,自己打的結,一定要自己才解得開?!?br>   慕容秋荻道:“可是我不能去?!?br>   燕十三道:“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為……因為我不想再見他?!把嗍潰骸笆遣皇且蛭閔亂患剿拿?,就不忍下手?”
  慕容秋荻的手又握緊。
  燕十三嘆了口氣,道:“既然不忍,又何必非殺他不可?!?br>   慕容秋荻盯著他,忽然道:“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br>   燕十三道:“你說?!?br>   慕容秋荻道:“我一定要殺這個人,而且一定要你去殺!”
  燕十三道:“為什么?”
  慕容秋荻道:“因為這個人的名字叫謝曉峰?!?br>   燕十三的臉色變了,道:“綠水湖的謝曉峰?”
  慕容秋荻道:“就是他!”
  翠云峰,綠水湖,神劍山莊的大臨中有一塊很大的橫匾。上面只有五個字;金字。
  “天下第一?!?。
  這并不是他們自己吹噓,這是多年前江湖中所有聞名的??馱諢驕ヂ勱:?,每個人都拿出了一兩黃金,鑄成了這五個金字,送給謝天的。
  謝天就是神劍山莊的第一代主人。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匾上的金字雖然依舊光華奪目,”天下第一?!鋇拿床輝俅嬖?。近百年來,江湖中名劍輩出,已沒有人能被公認為天下第一劍。
  神劍山莊的光芒也漸漸由絢爛而歸于平淡,直到這一代——因為神劍山莊這一代又出了位了不起的人,絕艷驚才,天下側目。
  這個人在十三年前就已擊敗了華山門下的第一位??突窶?。
  這個人一生下來,就彷佛帶來了上天諸神所有的祝福與榮寵。
  他生下來后,所得到的光榮和寵愛,更沒有人能此得上。他是江湖中不世出的???,也是在武林中公認的才子。
  他聰明英俊,健康強壯,而且是個俠義正直的人。在他的一生中,無論誰都很難找出一點瑕疵,一點缺憾來。
  這個人就是綠水湖”神劍山莊”的三少爺。
  這個人就是謝曉峰。
  樹林里更安靜,涼爽干燥的空氣中,充滿了木葉的芬芳。
  燕十三卻彷佛完全沒有感覺,聽見了這三個字,他似已連呼吸都停頓。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道:“我知道這個人?!?br>   慕容秋荻道:“你當然應該知道,你們還有個不見不散的死約會!”
  燕十三不能否認:“我的確約好了要去找他的?!?br>   慕容秋荻道:“約好了的事你從不更改?。毖嗍潰骸按硬??!?br>   慕容秋荻道:“那么這次約會,只怕就是你最后一次約會了?!?br>   燕十三道:“哦?!?br>   慕容秋荻道:“我看過你的劍法,你絕不是他的敵手?!?br>   燕十三苦笑道:“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叫我去殺他?”
  慕容秋荻道:“因為你遇見了我?!?br>   燕十三道:“你……”慕容秋荻道:“他的劍法渾然天成,幾乎已超越了劍法中的極限?!?br>   燕十三嘆息道:“他的確是個天才,我也看過他出手?!?br>   慕容秋荻道:“你也看得出他劍法中的破綻?”
  燕十三道:“他的劍法中沒有破綻,絕沒有?!?br>   慕容秋荻道:“有?!?br>   燕十三道:“真的有?”
  慕容秋荻道:“絕對有,只有一點?!?br>   燕十三道:“你知道?”
  慕容秋荻道:“只有我知道?!?br>   燕十三眼睛發出了光。他相信她說的不是謊話,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知道三少爺劍法中的破綻,這個人一定就是她。
  因為他們曾經相愛過。至少在他們有了那孩子的那一瞬間,他們的心靈無疑是完全溝通的。
  只有一個真正和他相愛過的人,才能知道他的秘密。
  對一個天下無敵的??屠此?,他劍法中的破綻,就是他最大的秘密。
  燕十三不但眼睛發光,心跳也加快了。他也是個練劍的人。他也已將自己的生命和愛全都貢獻給他的劍。這已經不僅是種偉大的貢獻,而是種艱苦卓絕的犧牲。這種儀牲并不完全沒有代價的。
  得勝時那一瞬間的輝煌的光芒,已足以照耀他的生命。他練劍的目的本是求勝,不是求死。
  絕不是!
  如果有得勝的機會,誰愿意放棄?
  慕容秋荻看著他發光的眼睛,當然也看得出他已被打動了。立刻接著道:“所以這世上只有我能助你了敗他,也只有你能替我殺了他?!?br>   燕十三道:為什底只有我?”
  慕容秋荻道:“因為你的奪命十三劍中,有一著只要稍加變化,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燕十三道:“那是第幾劍?”
  慕容秋荻道:“第十四劍?!?br>   明明是奪命十三劍,怎么會有第十四劍?別的人一定不會懂的。
  燕十三懂。
  奪命十三劍的劍招雖然只有十三種,變化卻有十四種。那一著變化,才是他招式中的精粹,劍法中的靈魂?;晁淙皇強床患?,卻沒有人能否認它的存在T..慕容秋荻忽然站了起來。她看來還是那么嬌柔,那么脆弱,可是她眼睛里又發出了那種刀鋒般的光。她在看著燕十三,一字字道:”現在我已是謝曉峰?!彼低炅蘇餛吒鱟?,她眼睛里的光竟似又變成了一種懾人的殺氣!一種只有殺人無算的高手們獨具的殺氣。
  難道這嬌柔脆弱的名門淑女也殺過人,她殺過多少人?燕十三沒有間,也不必問。他看得出。
  慕容秋荻折下了一截枯枝,道:“這是我的劍?!?br>   這截枯枝到了她手里,她的人又變了,那種無堅不摧,不可抵御的殺氣已不僅在她眼睛,已在她身上。已無處不在!
  慕容秋荻道:”現在你看著,仔細看著,這只是他劍法中唯一的破綻?!?br>   一陣風吹過,風忽然變得很冷。
  她的人與劍已開始有了動作,一種極緩慢,極優美的動作,就像是風那么自然。
  可是風吹來的時候,有誰能抵擋?又有誰知道風是從那里吹來的?
  燕十三的瞳孔在收縮。
  她的劍已慢慢的,慢慢的刺了出來。
  從最不可思議的部位刺了出來,刺出時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議的變化??墑竊謖庵直浠?,果然有一點破綻。
  狂風卷開大地時,豈非也難免有遺漏的地方?.可是當狂風吹過來時,又有誰能注意到這些地方?
  燕十三忽然發現自己掌心已有了冷汗。
  就在這時,她的動作已停止。
  她冷冷的凝視著燕十三,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看出來了?”
  燕十三點頭。
  慕容秋荻道:“你能看出來,只因為我的動怍比他出手時慢了二十四倍?!?br>   燕十三相信她的計算絕對正確。
  一位真正的高手,對于劍法速度的怙計,絕對比當鋪朝奉怙計貨物的價值還準確十倍。
  慕容秋荻道:“我真正出手時,雖然比他慢一點,慢得并不多?!?br>   燕十三也不能不信。現在他已發現這嬌柔脆弱的女人,實在是他平生僅見的高手。
  慕容秋荻道:“現在我已將出手?!?br>   燕十三道:“出手對付誰?”
  慕容秋荻道:“你?!?br>   燕十三輕輕吐出口氣,道:“你要看看我是不是能破這一劍?”慕容秋荻道:“是的?!?br>   燕十三道:“我若破了這一劍,你豈非就要死在我的劍下?”
  慕容秋荻道:“這點用不著你擔心?!?br>   燕十三道:“如果我還是破不了這一劍?……”慕容秋荻道:“那么你就得死!”她冷冷的接著道:“你若還是破不了這一劍,再活著對你我都已沒好處,我只有殺了你!”

第五章 獅子開口

  人沉默,林木靜寂。
  燕十三凝視著她手里的枯枝,彷佛在沉思。
  慕容秋荻道:“你為何還不拔劍?”
  燕十三道:“我的劍已在手,隨時都可以拔出來,你呢?”
  慕容秋荻道:“這就是我的劍?!?br>   燕十三道:“這不是?!?br>   慕容秋荻道:“在我手里,這就是殺人的利器?!?br>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能用它殺人,但是它本身卻只不過是段枯枝?!?br>   慕容秋荻道:“只要殺人,枯枝和劍有什么分別?!?br>   燕十三道:“有?!?br>   慕容秋荻道:“你說?!?br>   燕十三道:“它能殺人,可是它并沒有殺過人,我的劍卻不同?!?br>   他輕撫著他的劍:“這柄劍跟隨我已十九牛,死在這柄劍下的,已有六十三個人?!?br>   慕容秋荻道:“我知道你殺的人不少?!?br>   燕十三道:“這本來也只不過是柄很平凡的劍,可是現在它已飲過六十三個人的血,六十三個無情的殺手,六十三條厲鬼冤魂?!?br>   他仍然在輕撫著他的劍,慢慢的接著道:“似乎現在這柄劍本身已有了生命,渴望再能嘗到別人的血,渴望別人死在它的劍鋒下?!?br>   慕容秋荻冷笑道:“它告訴過你?”
  燕十三道:“它沒有,可是我能感覺得到?!?br>   慕容秋荻道:“感覺到什么?”
  燕十三道:“只要它一出鞘,就一定要殺人,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br>   他說的并不是虛玄的神話。你若也有這么樣一柄劍,若是也殺過六十三個人,你一定也會有這種感覺。
  燕十三再次凝視著她手里的枯枝,道:“你手里這段枯枝卻是死的,絕不會有殺人的渴望,你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想殺了我?!?br>   他抬起頭,凝視著她的眼睛,道:“因為你根本也不是謝曉峰?!?br>   慕容秋荻的嘴唇已發白。
  一片落葉飄下,她默默的站起來,道:“現在這片葉子是不是也死了?”
  燕十三道:“是?!?br>   慕容秋荻道:“可是它剛剛還在樹枝上,還是活的?!?br>   樹葉只要還沒有凋落,就還有生命!
  慕容秋荻道:“人的生命豈非也跟這片葉子一樣?”
  燕十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br>   慕容秋荻道:“你真的明白?”
  燕十三道:“你為了生育那孩子,一定受了不少苦,所以你對他的愛,絕對此不上你心里的怨恨?!?br>   慕容秋荻并沒有否認。
  燕十三道:“所以你對自己的生命已毫無留戀,只要我能破得了這一劍,你就算死在我劍下,也是心甘情愿的?!?br>   他長長嘆息,又道:“可是你錯了?!?br>   慕容秋荻道:“我錯了?”
  燕十三道:“因為我就算能破得了你這一劍,也末必能破謝曉峰的劍?!?br>   他盯著她的眼睛:“因為你用的并不是殺人的劍,你也不是謝曉峰?!?br>   慕容秋荻的手忽然垂下,殺氣忽然消失,眼淚已流下面頰。
  燕十三道:“可是我答應你,只要我有機會,我一定殺了他!”慕容秋荻精神又一振,道:“你自覺有幾成把握?”燕十三苦笑道:“本來連一成都沒有!”慕容秋荻道:“現在呢?。毖嗍潰骸跋衷謚遼僖延辛慫奈宄??!?,慕容秋荻道:“你已想出了破法?”
  燕十三忽然也折下段枯枝,道:“你看著?!彼畝骷虻ザ孔?,可是慕容秋荻眼睛里卻發出了光。
  她知道他已找到了。三少爺的劍法若是一把鎖,他已找到開鎖的鑰匙。
  一劍刺出,有風吹過。
  燕十三手里的枯枝忽然變成了粉末,瞬間就被吹得無形無蹤。
  他手里拿著的若是一把劍,這一劍刺出,是什磨樣的力量!
  慕容秋荻輕輕吐出口氣,慢慢的坐了下來,道:“你去吧?!?br>   燕十三走出樹林時,小討厭遠在外面逛。
  ,只有小討厭一個人,左手拿著根雞腿,嘴里還啃著個梨。附近根本沒有賣水果鹵菜的攤子,一這些東西也不知他是從那里變出來的。
  燕十三一看見這孩子就很喜歡,想到他的身世,更覺得同情。幸好這孩子現在就好像已經很會照頑自己。小討厭正瞪著雙大眼睛在看他。
  燕十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頭,道:“快回去吧,你姊姊在等你?!?br>   小討厭道:“她等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因為……因為她關心你?!?br>   小討厭道:“她關心我干什么?”
  燕十三道:“難道你認為從來都沒有人關心過你?”
  小討厭道:“從來也沒有,連半個人郁沒有,我是個小討厭,討厭我的人倒不少?!?br>   他又啃了口雞瞇,道:“可是我一點都不在乎?!?br>   燕十三看著他甜甜的小臉,心里忽然覺得有點酸酸的。
  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又忍不住問:“我那朋友呢?”
  小討厭道:“你那個朋友?”
  燕十三道:“烏鴉!”
  小討厭道:“這樹林里沒有烏鴉,只有麻雀?!?br>   燕十三道:“我是說剛才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呻烏鴉的人!”
  小討厭眨了眨眼,道:“你有沒有付我保管費亍請我保管他?”
  燕十三道:“沒有!”
  小討厭道:“既然沒有,你憑什么問我!”
  燕十三道:“因為……因為我想你一定知道他到那里去了?!靶√盅岬潰骸拔業比恢?,可是我憑什么一定要告訴你?”燕十三只有苦笑。
  這孩子問的話,竟常常讓他回答不出來。
  小討厭又啃了口梨,忽然道:“可是我也并不是一定不能告訴你?!?br>   燕十三道:“要怎么樣你才肯告訴我?!?br>   小討厭道:“你要問我的話,多多少少總得付我一點問話費?!?br>   燕十三已經在摸口袋,摸了半天,什么東西都沒有摸出來。
  小討厭道:“看你穿得還蠻像樣的,難道只不過是個空殼子?!?br>   燕十三苦笑道:“因為從來也沒有人要收過我的問話費?!?br>   小討厭嘆了口氣,道:”木頭里既然榨不出油來,我也只好認倒楣了,你就寫張欠條來吧?!?br>   燕十三道:“欠條?”
  小討厭道:“你要問話,就得付問話費,現在你沒錢,以后總會有的?!?br>   燕十三道:“這里又沒有紙筆,欠條怎么寫?”
  小討厭道:“你的劍削塊樹皮,再用你的劍把字寫在樹皮上?!?br>   燕十三苦笑:“你倒想得真周到?!?br>   他只有寫!
  “寫多少?”
  小討厭道:“一個字也是寫,十個字也是寫,既然是欠賬,就得多寫點?!?br>   他眼珠子轉了轉,道:“你就馬馬虎虎給我寫個一萬兩吧?!?br>   燕十三看著他,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一個七歲的孩子,一開口就是一萬兩,這孩子長大了怎么得了。
  小討厭道:“我知道你現在心里一定在想,現在我就這么會敲竹扛,長大了怎么得了?”燕十三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
  小討厭道:“因為這些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問過我了?!?br>   燕十三道:“你怎么說?”小討厭道:“現在我就會敲竹扛,長大了當然就是大富翁,這么簡單的道理難道你都不憧!”
  燕十三笑了,真的笑了,這孩子真的會照顧自己。
  一個沒有人照顧的孩子,若是連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那才真的不得了。
  所以燕十三寫的欠條不是一萬兩,是五萬兩。
  小討厭也笑了,道:“要一萬,給五萬,看來你的人雖窮,出手倒不小?!?br>   燕十三道:“出手小的人,怎么會窮?”
  小討厭道:“有理?!?br>   燕十三道:“有理的話,你就應該記在心里,你若不想窮,出手就不能太大方,更不能亂花錢?!?br>   小討厭道:“有了錢不花干什么?那跟沒有錢又有什么分別?”
  燕十三又笑了。他真的很喜歡這孩子,但是他卻沒有想到一點——他也很想去殺這孩子的父親o真的很想。
  一這就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想法,常?;崛萌四涿畹?!
  五萬兩的欠條,一定可以收得到錢的欠條,小討厭卻隨隨便便的就往衣襟里一塞,就好像把它當做廢紙。
  燕十三道:”我現在雖然沒錢,可是我隨時都會有錢的?!?br>   小討厭道:”我看得出,否則我怎么會收你的欠條?!?br>   燕十三道:”你隨時看見我,都可以向我收錢?!?br>   小討厭道:”我知道?!?br>   燕十三道:”所以你就該把這張字條好好收起來,免得掉了?!?br>   小討厭道:”掉了就算你走運,我倒楣。那也沒甚么了不起?!?br>   他又眨了眨眼,道:”就好像你若很快就死了,我也只好自認倒楣J樣,像你這種人,本來隨時都會死的?!?br>   燕十三大笑。他是真的在笑,可是他心里究竟是甚么滋味?又有誰知道?
  人在江湖,豈非本就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
  等他笑完,小討厭才說:“你那個朋友到前面那山坡后去了!”
  燕十三道:“去干甚么?”
  小討厭道:“好像是去拚命!”
  燕十三道:“拚命十去跟誰拚命?”
  小討厭道:“好像是個叫甚么冰的小子?!?br>   是曹冰?
  難道他一直都在跟著他們,難道這一路上的賬都是他付的?那么他現在為甚座要找烏鴉拚命?燕十三并沒有為烏鴉擔心,他知道曹冰絕不是烏鴉對手的??墑撬砹?。
  山坡后的草包已衰,血色卻還是鮮紅的。
  是烏鴉的血。烏鴉已倒了下去,倒在山坡上,鮮血染紅了秋草,也染紅了他的女襟。
  血是從他咽喉下的鎖骨間流出來的,距離他咽喉只有三寸。就因為差了這三寸,所以他還活著。
  刺傷他的人是誰?。嗍騫ィ骸笆遣鼙??”
  烏鴉點頭。燕十三吃鷲的看著他,道:“是不是你故意讓他的?”
  烏鴉搖頭。
  燕十三更吃鶿。這明明是真的事,他還是無法相信!
  烏鴉苦笑道:“我知道你不信,連我自己都不信,我看過那小子出手?!?br>   燕十三道:“可是你……”烏鴉道:“我本來有把握可以在三招內讓他倒下去的。絕對有把握?!?br>   燕十三道:“可是現在倒下去的卻是你!”
  烏鴉道:“那只因為我錯了!”
  燕十三道:“那點錯了?”
  烏鴉道:“我看過他出手,他劍法中的變化我也已摸清,點蒼派的劍法絕對傷不了我的毫發?!?br>   燕十三道:“他用的不是點蒼劍法?”
  烏鴉道:“絕不是?!?br>   燕十三道:“他用的是甚么劍法?”
  烏鴉道:“不知道?!?br>   燕十三道:“連你都看不出?”
  烏鴉道:“那一招的變化,我非但看不出,連想都想不到?!?br>   燕十三道:“那一招?他只出手一招,你就傷在他的劍下?”
  烏鴉冷冷道:“如果是你,你也一樣接不住那一招的?!?br>   他忽又長長嘆息,道:“到現在我還想不出有誰能接得住那一招?”
  燕十三沒有再開口??墑撬娜艘延辛碩?。

第六章 飛來艷福

  ——一種極緩慢,極優美的動作,就像是風那么自然。然后他的劍就慢慢的剌了出來。從最不可思議的部位剌了出來,刺出后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議的變化。
  烏鴉吃驚的看著他,忽然大喊:”不錯,他用的就是這一招!”
  口口秋草枯黃,血也干了。
  燕十三默默的坐下來,坐在烏鴉對面的山坡上。
  烏鴉忍不住問:”你怎么知道是這一招?”
  燕十三道:“因為他只有用這一招才能擊敗你!”
  烏鴉道:“這絕不是點蒼劍法,也絕不是你的劍法?!?br>   燕十三道:“當然不是?!?br>   烏鴉道:“這一招是誰的?”
  燕十三道:“你應該猜得出?!?br>   烏鴉道:“這就是三少爺的劍?”燕十三道:“除了他還有誰?”
  烏鴉道:“至少還有你,還有曹冰!”燕十三苦笑。他想不到曹冰會在暗中偷學了這一招,那時他們都太專心,根本沒有注意到樹林中還有別的人。他更想不到曹冰會拿烏鴉來試劍。
  他只想到了一件事曹冰下一個要去找的人,一定就是謝曉峰。神劍山莊的三少爺謝曉峰。
  燕十三在樹林里見到的是什么人,三少爺的絕劍他們怎么學會的?這些事烏鴉都沒有問,他已經很了解燕十三這個人。
  “你要去神劍山莊就快去,我留下?!?br>   燕十三的確急著想去,曹冰既然偷學了三少爺那一招,當然也同樣偷學了他那一招。
  他實在不愿意別人用他的劍法去破三少爺的那一劍。這本該是他的光榮和權利。就算破不了那一劍,死的也應該是他。
  “可是你已受了傷,一個人留在這里……”他不能不為烏鴉擔心。烏鴉并不是種受人歡迎的鳥,也絕不是個受歡迎的人。
  要殺烏鴉的人一定不少。
  烏鴉卻在冷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的,你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br>   燕十三道:“我自己?”
  烏鴉道:“從這里到綠水湖并不遠,這一路上已不會有人再替你付帳了?!?br>   曹冰一定已找到最迅速舒服的車馬,走的一定是最快的一條路。
  一個囊空如洗的人,只憑兩條腿趕在曹冰前面,到了神劍山莊時,唯一還能擊敗的人,恐怕已只有他自己。
  烏鴉道:“除非你的運氣特別好,很快就能遇見一個騎著快馬的有錢人,先搶他的錢,再奪他的馬?!?br>   燕十三笑了,道:“你放心,這種事我并不是做不出的?!?br>   烏鴉也笑了。
  兩個人忽然同時伸出手,緊緊握住。
  烏鴉道:“你快去,只要你不死,我保證你一定還可以再見到我?!?br>   燕十三道:“我若死了,一定會叫人把我的劍送給你?!?br>   烏鴉道:“你是不是說過,一個快死的人,運氣總是特別好?!?br>   燕十三道:“我說過?!?br>   烏鴉道:“看起來你的運氣現在好像又要來了?!?br>   來的是輛馬車。
  快馬輕車,來得很快。他們剛聽見車轉馬嘶,車馬就已從山坳后轉出來。
  烏鴉道:“我相信這種事你是一定能做得出的?!?br>   燕十三道:“當然?!?br>   他嘴巴說得雖硬,其實真到了要做這種事的時候,他就傻了。
  他宜在不知道應該怎么動手?他忽然發現要做強盜也不是他以前想像中那么容易的事。
  眼看著車馬已將從他們身旁沖過去,他還連一點出手的意思都沒有。
  烏鴉皺眉道:“這種好運氣絕不會有第二次的?!?br>   燕十三道:”也許我……”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車馬驟然在他們面前停下。
  他并且沒有出手,車馬居然自動停了下來。車廂中有個嘶啞而奇怪的聲音道:”急著要趕路的人,就請上車來!”
  烏鴉看著燕十三。燕十三也看了看鳥鴉。
  烏鴉道:”運氣特別好的人,也未必真的就快死了?!?br>   燕十三大笑。
  車門已開,他一掠上車,大笑揮手:”只要我不死,我保證你也一定會再見到我的,就算你不想再見我都不行?!?br>   口車廂里的人究竟是誰?
  輕車快馬。干凈舒服的車廂里,只有一個人穿著件寬大的黑袍,用黑帕包著頭,還用黑中蒙著臉。
  燕十三就在他對面坐下,只問了一句話:“你能不能盡快載我到翠云峰,綠水湖去?
  能?!?br>   聽到了這個字,燕十三就閉上了嘴。甚至連眼睛都閉了起來。他本來有很多話應該問的,可是他居然連一句都沒有問。他并不是個好奇的人。
  這黑衣人對他卻顯然有點好奇了,一只半露在黑巾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這只眼睛很亮。
  車馬走得很快,燕十三一直閉著眼睛,也不知睡著了沒有。
  他沒有睡著。因為黑衣人從車墊下拿出一瓶酒,開始喝的時候,他的喉結也開始在動。
  睡著了的人酒香是嗅不到的。黑衣人眼睛里有了笑意,把酒瓶遞過去,道“要不要喝兩口?L當然要。
  燕十三伸手去拿瓶的時侯,就好像快淹死的人去抓水中的浮木一樣。
  可是他的眼睛還沒有張開來。如果他張開眼來看看,就會發現這黑衣人的一雙手也很好看。
  無論多秀氣的男人,都很少會有這么樣一只手的。事穴上,這么好看的手,連女人都很少有,纖長秀美的手指,皮后柔滑如絲緞!
  燕十三把酒瓶送回去的時候——當然是個已經快空的酒瓶。
  他碰到了這雙手。只要他還有一點感覺,就應該能感覺到這雙手的柔滑纖美。
  可是他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黑衣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道:“你是不是人?”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嘶啞而奇怪,有這么樣一雙手的人,本不該有這樣的聲音。
  燕十三的回答很簡單!
  “我是人!
  是不是活人?
  到現在為止還是的!”
  黑衣人道:“但你卻不想知道我是誰?!?br>   燕十三道:“我知道你也是個人,而且一定也是個活人?!?br>   黑衣人道:“這就夠了?”.燕十三道:“很夠了?!?br>   黑衣人道:“我的車馬并不是偷來的,酒也不是偷來的,我為什么要無緣無故的請你上車,送你到綠水湖,而且還請你喝酒?”
  燕十三道:”因為你高興!”
  黑衣人怔了半天,忽然又吃吃的笑了起來。現在她的聲音已變了,變得嬌美而動聽。現在無論誰都一定會知道她是個女人,而且一定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好看的女人,男人總是喜歡看的。
  黑衣人道:“你不想看看我是誰?”
  燕十三道:“不想!”
  黑衣人道:“為什么?”
  燕十三道:“因為我不想惹麻煩?!?br>   黑衣人道:“你知道我有麻煩?”
  燕十三道:”一個無緣無故就請人坐車喝酒的人,多多少少總有點毛病?!?br>   黑衣人道:“是有毛病亍還是有麻煩?”
  燕十三道:”一個有毛病的人,多多少少總會有點麻煩?!?br>   黑衣人又笑了,笑聲更動聽:“也許你看過我之后,就會覺得縱然為我惹點麻煩,也是值得的?!?br>   燕十三道:”哦?!?br>   黑衣人道:”因為我是個女人,而且很好看?!?br>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一個很好看的女人,總希望讓別人看看她的?!?br>   燕十三道:“哦!”
  黑衣人道:“別人若是拒絕了她,她就一定會覺得是種侮辱,一定會傷心?!?br>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一個女人在傷心難受的時候,就往往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燕十三道:“罟如說什么事?。焙諞氯說潰骸氨偃縊?,她說不定會忽然把自己請來的客人趕下車去!”
  燕十三也開始在嘆氣??繼酒氖焙?,他已睜開了眼睛——一瞬間立刻又閉上。就好像忽然見了鬼一樣。因為他看見的,已經不是一個全身上下都包在黑衣服里的人。
  他看見的當然也不是鬼。無論天上地下,都找不出這么好看的鬼來。他看見的是個女人。
  一個赤裸的女人,全身上下連一塊市都沒有,羔巾白花布都沒有。
  只有絲緞。她全身上下的皮膚都光滑柔美如絲緞。
  燕十三本來的名字當然并不是真的叫燕十三,可是他本來的名字也絕不是魯男子,更不是柳下惠。
  他見過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都見過,有的穿著衣服,也有的沒穿衣服。
  有的本來穿著衣服,后來卻脫了下來。有的甚至脫得很快。
  一個赤裸的女人,本來絕不會讓他這么樣吃驚的。他吃驚,并不是認為這女人太美,也不是因為她的腰肢太細,乳房太豐滿。
  當然更不是因為她那雙修長結宜,曲線柔美的腿。這些事只會讓他心跳,不會讓他吃驚。
  他吃驚,只因為這女人是他見過的,剛剛還見過的,還做了件讓他吃驚的事這女人當然不會是慕容秋荻。
  這女人赫然竟是夏侯星那溫柔嫻雅的妻子,火焰山,紅云谷,夏侯世家的大少奶奶。
  夏侯星的劍法也許并不算太可怕,但是他們的家族卻很可怕。
  火焰山,紅云谷的夏侯氏,不但家世顯赫,高手輩出,而且家規最嚴。夏侯山莊中的人,無論走到那里去,都絕不會受人輕慢侮辱。夏侯山莊的女人走出來,別人更連看都不敢去多看一眼。因為你若多看了一眼,你的眼珠子就很可能被挖出來。所以無論誰忽然發現夏侯家里大少奶奶,赤裸裸的坐在自己對面,都要嚇一跳的。坐在對面還好些。現在薛可人居然已坐到他旁邊來,坐得很近,他甚至已可感覺到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朵旁邊呼吸。
  燕十三卻好像已經沒有呼吸。他并不笨,也不是很會自我陶醉的那種人。他早已算準了坐上這輛馬車后,多多少少總會有點麻煩的。
  但他卻不知道這麻煩究竟有多大。
  現在他知道了。
  如果他早知道這麻煩有多大,他寧可爬到綠水湖去,也不會坐上這輛馬車來。
  一個赤裸的美女,依偎在你身旁,在你的耳畔輕輕呼吸。
  一這是多么綺麗的風光,多么溫柔的滋味。如果說燕十三一點都不動心,那一定是騙人的話,不但別人不信,連他自己都不信。
  就算他明知道女人很危險,危險得就像是座隨時都會爆破的火山。
  就算他能不呼吸,不去嗅她身上散發出的香氣,可是他不能讓自己的心不動,不跳。
  他心跳得很快。如果他早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他的確是絕不會坐上這輛馬車來的??墑撬衷諞丫俠戳?。
  他耳畔不但有呼吸,還有細語:“你為什么不看我?你不敢?”
  燕十三的眼睛已經睜開來,已經在看著她。
  薛可人笑了,嫣然道:“你總算還是個男人,總算還有點膽子?!?br>   燕十三苦笑道:“可是我就算看三天三夜,我也看不出?!?br>   薛可人道:“看不出什么?”
  燕十三道:“看不出你究竟是不是個人?!?br>   薛可人道:“你應駭看得出的?!?br>   她挺起胸膛,伸直只腿:“如果我不是人,你看我像什么?”只要有眼睛的,都應該看得出她不但是個人,是個女人,是個活女人,而且還是個女人中的女人,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燕十三道:“你很像是個女人,可是你做的事卻不像!”薛可人道:“你想不通我為什么要這樣做?”
  燕十三道:“如果我能想得出,我也不是人了!”
  薛可人道:“你認為你自己很丑?”
  燕十三道:“還不算太丑?!?br>   薛可人道:“很老?”
  燕十三道:“也不算太老?!?br>   薛可人道:“有沒有什么缺陷?”
  燕十三道:”沒有!”
  薛可人道:”有沒有女人喜歡過你?”
  燕十三道:“有幾個?!?br>   薛可人道:”那么奇怪的是什么?”
  燕十三道:“如果你是別的女人,我非但不會奇怪,而且也不會客氣,可惜你……”薛可人道:“我怎么樣?”
  燕十三道:“你有丈夫!”
  薛可人道:”女人遲早總要嫁入的,嫁了人后,就一定會有丈夫?!?br>   一這好像是廢話,但卻不是。
  因為她下面一句話問得很絕:“如果她嫁的不是個人,她算不算有丈夫?”
  這句話問得真夠絕,下面還有更絕的:“如果一個女人嫁給了一條豬,一條狗,一塊木頭,她能不能算有丈夫?”
  燕十三實在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他只有反問:“夏侯星是豬?”
  薛可人道:“不是!”
  燕十三道:“是木頭?”
  薛可人道:“也不是?!?br>   燕十三道:“那么他是狗?”
  薛可人嘆了口氣,道:“如果他是狗,也許反倒好一點?!?br>   燕十王道:“為什么?”
  薛可人道:“因為狗至少還懂一點人意,有一點人性?!?br>   她咬著嘴唇,顯得悲哀,又怨恨:“夏侯星此豬還懶,比木頭還不解溫柔,此狗還會咬人,卻偏偏還要裝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我嫁給他三年,每天都恨不得溜走?!?br>   燕十王道:“你為什么不溜?”薛可人道:“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機會,平時他從來都不許我離開他一步?!?br>   燕十三又在找,找那瓶還沒有完全被他喝光的酒。
  他想用酒瓶塞住自己的嘴。因為他宜在不知道應該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