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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最自由的花果山

他最早的名字是美猴王,后來他厭倦了花果山的生活,跑到靈臺山學法,他的祖師給他起了孫悟空這個名字。從此,他開始了動蕩的生活。
                   ——《從這里到那里·天盡頭》

九月,我去連云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水簾洞,它是一個什么樣子的洞。
有人在讀書論壇上說,《西游記》說的是一個革命同志與一群惡勢力艱險的戰爭。他的貼子被點擊了很多次,另一個人跟貼子說,《西游記》說的是一個名字叫做孫悟空的男孩子的成長,那些形形色色的妖魔其實是他心里面的欲望,他與妖魔的斗爭其實就是自己與自己的戰爭。
所以我的九月應該在山東省,可是我先去了連去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樣的山,有一個什么樣的水簾洞,會出現那么一個令我著迷的神話人物。我發現我愛上他了。
我相信《西游記》是最早的“在路上”的中國故事,那個名字叫做孫悟空的孩子,他永遠都在路上。
可是,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我們都不想長大,如果我們永遠都留在花果山就好了。
這次我想晃久一點,整整一個月,我希望我的游蕩能夠使自己喪失所有的記憶。我帶著我的電腦,它總是在我爬山的時候最沉重,我穿著高跟鞋,我的腳還沒有完全好,在我上山的時候,我的電腦和鞋都給我痛苦。
我終于爬到了水簾洞,淺淺一個小洞,據說水還是假的。我在那簾水下面坐了很久,
后來有人趕我走,他們說他們要拍照,就在我坐的地方,只有那個地方最好。
我換了一個地方,在一棵樹下,我打開了電腦,可是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我從小就閱讀的書上說,花果山乃十州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后而成,真個好山,還有詞賦為證。我讀了幾百遍了,熟爛于心。現在我終于坐在我從小就夢想的花果山,水簾洞就在旁邊,可是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有人請我吃飯,當一道綠色的菜端上來的時候,他們的臉都很怪異,我問他們這是什么?他們不說,他們說你吃了我們再說。我說它會流血嗎?他們說它不會流血。然后我吃了,說不出來好吃,也說不出來不好吃。然后他們說這是一種蟲子,在國內很難吃到,吃的時候需要摘去它的頭,然后用玉制的小圓棍擠壓出它的肉,這種蟲太小了,一盤菜要用幾十條。
他們說完,笑起來了,看我的表情。我沒有表情,我說太浪費了吧,這有多貴啊。然后我就到了青島。
我在聊天室撞到了平安。平安問我在哪兒?我說我昨天在連云港,今天到青島了。平安說,多可惜啊,他也在連云港呆過,如果可能的話你應該去看看我戰斗過的地方。
我說,平安你忘了,咱們倆正吵著架呢,我會去看你住過的地方?
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說,是啊,上次你罵我臭小子,還讓我等著,怎么后來你就再也不來了。我說我在搬家。
平安說,你有很多家當要搬嗎?我說,我只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電話,搬起來很容易。
平安問我,你沒有書可搬嗎?你什么書都沒有?我說,我只有一套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的《西游記》,三卷本,售價五元七角五。我從小就翻它,翻得書都爛了。平安說,你連售價都記得?我說當然,我還有一個硬面本,我手抄了滿滿的一本子有詞為證。
平安問我還去哪兒?我說我會去威海。平安說那么你應該去看看我住的樓了。我發現平安去過很多地方,和我一樣,我們年輕的時候都喜歡游蕩。
我找有直撥電話的房間住,這并不是太苛刻的條件,可我總是要費很多周折才能如愿,有一次我甚至說自己是一個娛記,我工作需要一部直撥電話,我要在房間里做一個重要的訪談。
我換了很多酒店,因為有的酒店問我收很貴的電話服務費,有的酒店在廣告上離海很近,事實上卻離海很遠,還有的酒店自助餐里沒有火龍果,我最喜歡吃火龍果了。我很張揚,換來換去,換得他們都認得我了,盡管所有的人都對我很禮貌,他們笑容可掬,可是他們一定也在心里盼望,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不會再換了吧。
  就如同我買到了盜版書,當我告訴她們我很生氣以后,她們平靜地收回了書,可是她們再也不允許我踏進她們的書店了,當然書店店員要比酒店總臺要粗俗得多,她們直截了當地就對我說,我們認得你的臉,你別想再來了。
  我痛恨盜版書,我躺在床上看盜版會越看越生氣,最后生出一種刻骨的恨來,它使我忙碌極了,我習慣于一看到錯別字就圈住它,劃出一條線來改掉,我看盜版,我就得做這些校對的工作,我累得要命。
我用盜版的軟件,每次它總是用不同的方式當機,我玩盜版的光盤游戲,玩一半它才告訴你這是一個盜版,你別想知道大結局??墑俏葉既廈?,因為我知道它們盜版??墑僑綣矣昧蘇嫻那?,卻給我盜版的貨,我就應該生氣。
我很張揚,因為我暫時有很多錢,我剛剛得到了賣第一本書的錢,我要把它們都用掉。我從來不考慮我的明天會不會餓死,我曾經每天都考慮我會不會餓死,當我離開宣傳部的那一天開始,這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
我已經不在乎怎么死了,餓死不會是最難看的死。
總之我不會存很多錢,我相信如果我有了錢我就會坐在錢上發呆,我會坐很久,我也不會寫很多書,我相信如果我寫了很多書我就會坐在我的書上發呆,再也不寫了。我一直在抱怨,如果我能夠坐在海邊上網,那該有多好。我只找到了一個坐在海邊吃飯的地方,露天的大陽臺,就在海的旁邊,很多青島人都不知道那個地方,被我找到了,惟一的一家,就在棧橋附近。
我還找到了一條常州路,非常短的一條路,路兩旁共種了九棵樹,我整個晚上都在數那些樹。我數完樹就去海灘散步,我提著鞋,走在海水里,經常有水草纏住我的腳趾,我的傷口已經不太痛了,我相信海水能夠療傷。
有幾個男人在游泳,夜已經很深了,他們還在游泳,他們看到了我就拼命地往海的中央游,我猜測他們沒有穿游泳褲,他們是即興跳下去的,所以他們拼命往海的深處藏。我只有一天沒有上網,我去看教堂了。
早晨,我找到了一個天主教堂,可是一個人都沒有,于是我坐在教堂的門口,等待有人出來賣門票,我坐在那兒,有很多人看我,后來有一個老太太走過來問我為什么坐在這兒?我說我想進去看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窗玻璃,它們是怎么拼嵌出來的?老太太說今天要買門票才能進去呀,拾塊錢呢,你應該在禮拜天的清晨來,和信徒們一起進去,就不用買門票了。
我說對啊,可是如果我禮拜天來的話,人就太多了,會很擠,我還得唱點什么。老太太不理我了,她很快地走開,我猜測她生氣了,其實我會唱贊美詩,我最喜歡那首《平安夜歌》,每次我的朋友們生起氣來,我都要求他們唱那首《平安夜歌》,他們唱完,心里就會非常平靜。像神話一樣。
后來從教堂里面走出來一個女人,她問我為什么坐在這兒?我說我要參觀你們的建筑。
她看了看表,說,是啊,應該上班了呀,可是人還沒來,不然你就先進來看吧。我說謝謝,然后她領我走了很多小路,來到一扇門前,她打開門,讓我進去了。我一個人,繞著那些椅子走了一圈,我走得太快了,很快就繞完了,于是我又走了一圈,我發現我走了兩圈用的時間還是太少,我又走了第三圈,然后我出去了。我上出租車,讓他帶我去教堂。他說這里不就是嗎?我說這里我已經看過了,還有別的教堂嗎?他說他不清楚,還有一個基督教堂吧,可能在一條什么什么路。我說不管怎么樣,我們走吧。
我們沒有找到那個教堂,司機把我放在一條小路上,然后告訴我,已經很近了,只需要隨便拉住人問一問,就到了。我就拉了一個人問,他說就在前面,我就往前面走去,我走了很久也沒有看到教堂,于是我又拉了一個人問,他也說就在前面,于是我繼續往前面走去,我拉了很多人問,他們都告訴我,就在前面,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到。
我相信我已經走了快兩公里路了。
我的腳后跟開始腫,而且我的傷口已經開始流血。我都要哭出來了,我才看見了那個教堂,藏在很多樹的后面,有一個很像鐘樓的尖頂。
我爬上了那個尖頂,里面果真有一只鐘。
我在當天晚上的聊天室里說,孫悟空開始和各種各樣的妖和仙打交道,有些妖要殺他,有些妖會幫他,所有要殺他的妖最后都被他殺了,而那些柔弱的并且長得不難看的女妖,就被仙收了去打掃庭院……
平安問我,還惦著花果山呢,有沒有在花果山上的大圣山莊喝茶?
我說沒有,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去過那座山。
平安說,那么,你現在在威海?
我說我還在青島,因為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坐船去大連?
平安說,你還是回去吧,你一路這么游蕩,卻什么都記不住,還是回去吧。
我說,我就是要什么都記不住,我要把一切都忘掉。
平安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一天沒在,我已經去過你的主頁了,你嚇著我了。我說,什么意思?嚇著你了?
  平安說,是啊,絕對嚇著了我,我已經把你的主頁首頁做成我電腦的桌面了,你的眼神太神秘了,你笑得太神秘了,我……
我說這兒是公眾聊天室,大伙兒都看著呢,別這么一絲不掛的,大不了我也夸您幾句神秘什么的,好了吧。
我說完,然后下網。我惱火得很,我嚇著他了,什么意思?我神秘?神秘得就像蒙娜麗莎,能把一成年男人都嚇著了?
我知道平安其實是在罵我,現在的人都很記仇,不僅記仇,而且越來越惡毒。
當念兒還在西餐廳彈鋼琴的時候,她收到了一份禮物,來自另一位音樂系的美女,一個紅色塑料袋,里面裝著兩袋鮮奶。念兒把鮮奶帶回家,她高興地告訴我,我們晚上不需要出去買牛奶了,今天有人送我兩袋鮮奶呢。
我關掉電腦,然后站起來,我把那個裝著兩袋鮮奶的塑料袋扔出了窗,我都哭出來了,我說念兒你這個蠢女人,別人這是罵你包二奶呢,你沒知覺啊,你怎么這么笨啊你?我永遠都記得念兒的臉,她好像死了一樣,很久都沒有緩過氣來。
我總是說完了話才開始后悔,我知道我才是傷害念兒的兇手,真正的兇手,如果我不告訴她,我和她一樣,我們什么都不知道,我們就把那兩袋奶當做善意的禮物,那么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后悔極了。
就如同我的廣州情人幸福,他總是說他的妻子比我這個情人更可憐,因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經愛上了別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說,你錯了,只有知曉一切真相的女人才最可憐,我知道你愛我,我也知道你不可以愛我,我知道一切,可是我寧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有妻子,不知道你愛不愛我,如果我和她一樣,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我也知道,我和她,我們兩個女人,其實都很可憐。我接電話,一個很北京的聲音,很像很像我在電臺做DJ時,我的搭檔的聲音,他說,我是平安。我說,平安?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平安說是甜蜜蜜給的。
  我說甜蜜蜜不會這么不謹慎,她會告訴你?
平安說,你先別生氣,我動用了比較不光明的手段。
我說我不生氣,我會盡量克制自己不生氣的。
平安說,我知道甜蜜蜜跟你熟,所以我告訴甜蜜蜜說我也是同行,我找小妖精茹茹談點公事。當甜蜜蜜開始猶豫的時候,我就告訴她,我在做網絡雜志編輯之前也是做女性文學評論的,我曾經評論過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們,我說她們的憂郁很夸張,有強烈的做秀欲,她們那種人就算自殺,也得先找幾個記者,現場追蹤報道,她們不可能真有發自內心的絕望感,一群入世欲望如此之強的女人……一群名利狂而已……
我讓平安閉嘴,然后問他,甜蜜蜜就信了?
是啊,甜蜜蜜就信了。我與她套了多少的近乎繞了多大的圈子費了多少的口舌說了多少的話啊。
我在心里對甜蜜蜜說,甜蜜蜜你這個蠢女人。然后我對平安說,你想干什么?
平安說,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我說,你有病啊。我們說了沒幾句話啊,你就喜歡我?還是崇拜我???
平安說,我要崇拜你?我還不如崇拜池莉去,全中國知道池莉的總比知道你的多吧。
我認為平安的話很有道理??墑?,我又說,可是池莉結婚了,我還沒結婚呢。
平安就說,不管怎么樣,時間能夠證明一切,你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說,好啊,我給你時間,不過,希望你永遠都別打我的電話找我,我要安靜很久。平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好吧,我答應。
我決定去威海,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還得回去收拾我的新房子,我找了很多房子,可是沒有一處是滿意的,它們都不像家,就是房子,就是房子,我總懷疑別人的房子里有很多恐怖和邪惡的東西,它們會在深夜的時候殺死我。
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已經成為了一個棄兒,被家庭遺棄的孩子,對于我來說,被家庭遺棄,就如同被
社會遺棄一樣,我不知道我老了以后會不會這么寫我的回憶錄——《我這做為社會棄兒的一生》。
我想一想都會覺得寒冷,我發現自己已經淚痕滿面。
我終于找到了一個合適我住的地方,就在我爸爸媽媽的房子的附近,可是很隱秘,典型的江南民居,閣樓,木樓梯,就像我媽媽在青果巷的老家,就像我在初中時與校長對話時走過的紅漆樓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跟校長都說了些什么,我只記得那些木樓梯,它們吱吱咔咔地響。
冰冷的房間,陰濕極了,現在是夏天,我不知道我的冬天要怎么樣過,我希望我可以在冬天來臨之前找到一個有房子的丈夫,我可以嫁給那幢房子。
我太害怕寒冷了,我會胃疼,很多時候疼痛才是我迫切地要離開人的世界的理由,我太疼痛了。
如果我那富有的父親知道他最鐘愛的惟一的女兒,會因為小小一幢房子的困境而萌生出如此卑劣的念頭,他會哭出來的,其實他是一個很柔軟的男人,就像我一樣,我已經淚痕滿面。
他們只在白天領我看房子,他們說,白天看房子有很多好處,光線好嘛,你可以充分地看清楚房子的好和壞。當我辦完一切手續以后,當我坐在房子里看著天慢慢地暗下來,我才知道他們欺騙我。房子里沒有一盞燈,我的前任房客把所有的燈泡都擰掉帶走了,我猜測那是一個殘酷極了的自私女人,如果我的房約期滿,我會把燈泡留著,給下一個女人,我相信她和我一樣可憐。
我趕緊下樓,我看不清楚樓梯,我的每一步都很危險。我在對面的小鋪子里買到了蠟燭,我知道我的第一個夜晚,將會在燭光中度過,第二天,我得去買燈泡。我終于知道,燈泡原來分為兩種,一種是旋轉著旋進去,一種是直著插進去的。我跑了兩趟,才買對。
房子里也沒有熱水,墻上掛著的是一個壞了的熱水器,在看房子的時候它還是好的,能夠打出火焰來,水很熱。當我搬進來住了,我終于知道,它只可以維持五分鐘,五分鐘以后,它就會自動地熄滅了火,只有煤氣,它們曼延著,悄無聲息。
而且樓下的老太太跑上來告訴我,你不可以用抽水馬桶,因為抽水馬桶是壞了的,你一用,我們樓下就會下雨,所以,你不可以用,
我呆呆地看著她,我說,對不起,阿婆,我同意,我不用。
可是當我在浴池里洗拖把的時候,老太太又敲我的門,老太太說,你也不可以用浴缸,因為浴缸也是壞了的,你一用,我們樓下就下雨。總之,衛生間里你什么都不可以用,無論你用什么,我們都會下雨。你看你看,我們樓下又下起雨啦,我剛剛洗好的衣服啊……
我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
廚房的每一個地方都沾滿了油垢,而且下水道有點堵。他們告訴過我,不過,這些都是小問題,只要找個鐘點工就可以搞掂,很簡單??墑塹蔽野閹菇康乃厥?,那些水都潑出來了,潑了我一身,我根本就想不到它會有那么堵。
我坐在地板上,我什么都沒有帶出來。我媽試圖偷偷地給我錢,我甩開她的手,我說我不需要,我剛剛賣掉了我的書,我有錢,我有住五星級度假酒店的錢。我媽悲傷地看著我。
我想當時她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的,她的女兒將會面臨怎樣的窘迫,她知道,可是她說不出來。
夜深了,我靠在窗口看月亮,我不可以看太久月亮,我會看出問題來。在我看月亮的時候,有很多交通管制的拖拉機路過,它們只可以偷偷摸摸地,在夜間來,在夜間去,它們選擇了我的閣樓旁邊的路,它們只在夜晚最囂張,啪啪啪啪啪啪,冒著黑煙。我開始了我的新生活。一個單身女人的新生活。
  我還有一點兒不習慣,當我蹲在廚房里刷那些油垢的時候,還有很多人說我風光,他們說你多么幸福,你真年輕,你還是一個作家。他們永遠都不知道我得蹲在一個破房子的舊廚房里,像一個真正的鐘點工那樣盡心盡責地刷油垢,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怎么刷都刷不掉。
  我的手指開裂了,在夏天,被清潔劑和鋼絲球破壞了,我打不了電腦了,也寫不了小說,我一碰鍵盤就疼,疼極了。就像我在四歲,他們逼我拉小提琴,我的指尖都被琴弦磨平了,我很疼,我和我的手指一起顫抖,吃飯的時候連勺子都抓不住。我坐在地板上失聲痛哭起來。
  念兒和小念的到來,使我快樂起來,可是念兒的疾病,又使我徹底地絕望,我懷疑這間房子,它果真有邪惡和骯臟的東西,它沒能殺掉我,可是它卻使念兒生了病。
  我出門旅行,旅行可以使我忘記掉不快的事情,把一切都忘掉。
  我去了中國的最東,一個名字叫做天盡頭的地方。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說小姐你還年輕,不要去那個地方。我說為什么?他說那個地方叫天盡頭,就是到了盡頭的意思嘛,所有的領導去了天盡頭都會下臺,所以領導是從不去那個地方的嘛。
  我說我不是領導,我不過是去看風景,什么盡不盡頭的?不過是字的游戲罷了。就如同我導杭州團的時候,我每次都得告訴他們,“禹二”這兩個字你們不認得吧,就是風月無邊的意思啊。我實在已經很厭煩了。
  平安不打電話給我,可是他每天都寫兩封電子長信給我。他的每一封信都寫在不同的素雅信紙上,每一封信都有動畫,不是作為附件發送的動畫,而是做在信紙上的動畫,這樣的信,如果由我來做,我就沒有時間再做別的事情了。所以我可以肯定,平安不過是一個閑人。我厭惡所有有閑錢上網的閑人。
  我從威海去濟南。清晨,我拖著一個大行李箱,和數以萬計的人搶出租車,后來我累了,我走了很多路,再也看不到一輛出租車,最后我和我的箱子爬上了一輛擁擠的公共汽車,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坐公共汽車了,現在我在濟南,坐了一回公共汽車。
  我想起了我住在北京的日子,那時候我還有早起的好習慣,所以我總是起得太早,沒有事情做,我就出去買一個煎餅,站在公共汽車站上,哪輛公共汽車先來我就上哪一輛,我和公共汽車,從這里,到那里。我喜歡趴在售票員的旁邊,聽她們說話,我惟一的娛樂,就是一邊吃煎餅,一邊站在公共汽車上聽人說話。
  很多人對我怒目而視,他們都是上班的人,真難以置信,現在是清晨,如果我沒有旅行在外,我一定還在床上,可是他們卻已經醒來,刷了牙,吃了早飯,坐在公共汽車上,要去上班。
  我的行李箱霸占了很多人的空間,他們對我怒目而視,我知道我已經不合適在公共汽車上出現了,或者我已經不合適在白天出現了。
  我也很久沒有吃早飯的習慣了,我每天只吃兩頓,下午茶和宵夜,有時候整整一天,我什么也不吃,我總是聽到小念尖叫才做飯,后來小念也變得和我一樣了,吃得越來越少。現在小念住在小艾那里,她會按時喂它,小艾是個好孩子,除了抽煙和穿得放蕩,她沒有別的不好,她會按照喂小念。
  我上網,一眼就看到了甜蜜蜜。甜蜜蜜問我怎么這么閑,總在聊天室耗著做什么?我說我不過才上來幾秒鐘,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寫就會餓死,我怎么會整天坐在聊天室看大門呢?
  甜蜜蜜說,這倒也是,你最近緊張嗎?要不要在我們雜志開個專欄,先預付稿費給你。
  我說,你也知道,我又不是職業寫專欄小稿的,我想重新開始寫我的小說了。甜蜜蜜說,無論如何,你得先吃飽了飯才能寫小說,專欄小稿不僅可以使你吃飽,而且可以使你吃得好。
  我說,我賣了三本書,那些錢會慢慢地來,而且我吃得越來越少,連我的狗都不吃火腿腸了,只吃素。
  甜蜜蜜說她想哭,我說甜蜜蜜你哭什么呀?
  甜蜜蜜說她就是想哭,小妖你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笨女人,你怎么就這么擰呢?
  你爸你媽那么好,你怎么就不回家呢?
  我說甜蜜蜜你不懂,很多事情你不是我,所以不懂,我也不想說,而且你比我笨,你怎么可以把我的電話給平安?
  甜蜜蜜說,平安不是同行嗎?北京一家網絡雜志的,挺好的一個孩子。
  我說,他要編網絡雜志,還有空一天到晚坐在聊天室里,跟誰都說話?
  甜蜜蜜說,現在就是有這種職業,每天坐在電腦前,從早到晚,記錄并分析網民們的生活,研究他們。
  我終于坐上了出租車,我請求出租車司機帶我去大明湖。他說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我說這里不是濟南嗎?濟南有大明湖???出租車司機說,是啊,濟南有大明湖啊,可是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他說,到了。
  我坐在車上,不下車,我說,那么,你還載我回酒店吧。
  我回到酒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濟南,去泰山。我在前臺結帳的時候與小姐發生了爭執,她說你得按照一天的房價給付。
  我說我在你們的房間呆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要一天的房價?
  小姐說,這是我們的制度,我們有規章制度。
  那好吧,我說,既然你們有規章制度,我就再呆一個小時吧,我的損失會少一點。
  我上網,甜蜜蜜還在那兒,她問我去哪兒了?我說我去了一趟大明湖。
  甜蜜蜜又問我大明湖什么樣?我說大明湖里有荷花。
  甜蜜蜜就又做出了一朵碩大的電子花,送給我,然后問我,平安喜歡你吧?
  我很小心地調看了一下旁邊的在線名單,沒有發現平安的名字,我就說,他有病。
  甜蜜蜜就大笑起來,說,你別罵他,他不進來,但他會在旁邊看著,而且像他那種老奸巨滑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名字,也許他剛剛才跟你打過招呼。
  我說,不管他了,你的咖啡IT呢?甜蜜蜜說,他再也沒有出現過,就像你一天到晚在找的老天使,只出現一次,就再也找不著了。
  我說,以后看到好男人,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搞到他的電話和E-MAIL。
  甜蜜蜜說,誰在乎呀?這是一張多么龐大的網啊,這里每天都有幾千幾萬個人來,我還在乎一個鬼鬼祟祟的小IT?
  我說,咱們可都不年輕了啊,學電腦都從娃娃們抓起,網民們也越來越低齡化,再這么泡下去,我們都要被迫改名字叫老甜蜜和老妖精了。
  甜蜜蜜說,是啊是啊,以前我出門碰到的人都比自己年長,我總是最年輕的那個,現在啊,一出去,滿街都是小孩,我都不敢再提年紀那兩個字了。
  我說我要去爬泰山了,不跟你說了。
  甜蜜蜜最后說了一句,你必須要穿棉襖,因為看日出的時候會非常冷。
  我果真只在濟南呆了兩個小時,我很快地就到了泰安,我試圖坐車上中天門,可是他們不開車,他們說人都沒有,我們是不會替你一個人開一輛大巴士上山的。
  你必須等,等一車的人都坐滿了,再發車。他們又說。
  我說我給你們錢,發車吧。
  他們不理我,他們說我們有規章制度,人坐不滿,就是不可以發車。
  我等了很久,天都暗了,還是沒有人。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我試圖坐出租車上山,可是他們笑我,他們說,出租車不許上去,任何車都不許上去,除了我們的車,誰都不許上去。
  我說,我車票都買了呀。他們安慰我,有什么關系呢?明天還可以用嘛,你今天就住在山下吧,住山上很貴的呀,看天色,又要下雨了。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我準備從紅門爬上山。
  我給自己買了一瓶礦泉水,我給那個賣水的老太太五元錢,可是她找我七元,我拿著水和錢,發了會兒呆。我叫阿婆阿婆。她不理我,我又叫,她不耐煩地回頭,說,山上要四塊呢,山下只要三塊,我怎么貴了你的?我說,不是的,你多找我錢了。
  什么什么?老太太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搶過我的水和錢,像我一樣,發了會兒呆,然后問我,剛才你給我多少錢?
  我說,你找我兩塊錢就夠了。老太太就扔出來兩塊錢,同時又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句話也不說。
  她使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想如果再有人多找我錢,我一定拿著多得的錢,飛快地離開,再也不廢話了。
  我繞道去紅門,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那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并且開始下雨。有個老太太一路追我,要我買她的雨衣,她說你不買就會后悔。我怕我會后悔,就買了。老太太又要我再買一件,她說你不買兩件你也會后悔。我不信,我甩開她,開始上山。我點擔心我的電腦,它現在在一個陰暗的寄存處里,他們重手重腳地把它扔到了木架子的最高處,我不可以告訴他們應該輕一點,里面是一臺筆記本電腦,我擔心我告訴了他們,我就會永遠失去我的電腦,它現在是我惟一的財產和愛。
  我打著傘,開始爬泰山,沒有一個人,雨一直下。我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心跳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在這座空無人煙的深山里,還有雨的聲音,沙沙沙。有一對年輕夫婦追上了我,他們穿著旅游鞋,情侶裝,蹦蹦跳跳地,問我要不要與他們同行?
  我微笑,我說,謝謝你們,可是不用了,我喜歡單獨。
  當他們的身影從我的視線里徹底消失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不要看到情侶,他們一路談情說愛,會令我生氣,我生起氣來就會疲勞,我疲勞了就會爬不動山。
  兩個小時以后,我開始無聊,而且我不生氣,疲勞也一如既往地來了,我扔掉了我的傘,雨越下越大,傘也變成了無用的累贅,我已經完全濕了,我的小傘擋不了雨水,即使它是一把大傘它也擋不了,風太大了。我扔了傘,穿上雨衣,它很薄,而且太短,可是我現在騰得出手提我的鞋了,我不擔心我會再次踩到什么。
  我看到了一叢燈光,就像我的希望,我愉快地向著那叢亮光爬去,可是那些石臺階啊,它們怎么也爬不完,怎么也爬不完。
  我終于爬到了,是一個燈光下的旅游紀念品小店,店主的表情很木然,他好像非常不愿意見到我,當我問他還有多遠的時候,我問了很多遍,并且用了很多種語言,他才不耐煩地說,早著呢。
  天已經完全黑了,深夜十點,我已經什么都看不見了,雨仍然很大,像瀑布一樣潑下來。我一個人,越來越絕望。我又扔了我的鞋,我的高跟鞋,可以談理想,也可以放蕩的鞋。
  薄雨衣已經完全破了,有無數小裂口,雨水從那些裂口里鉆進來,撫摸我的皮膚,它冰涼,并且很酸,于是我的皮膚和心情變得很壞。
  我走過無數旅游紀念品小店,它們的燈很亮,可是我得問他們很多很多遍,他們才告訴我,還早著呢,慢慢爬吧。
  當我走過一道牌坊的時候,還有一個人突然跳出來檢查我的門票。我的尖叫嚇壞了他,當他責罵我的時候,我爭辯說,是你先嚇壞了我。他也沒有說什么。我知道我已經很可憐了,深更半夜,一個單身女人,頭發亂了,臉上都是水,眼睛都睜不開了,沒有鞋,也沒有傘,只有一件破雨衣。誰見了我都會可憐我。
  可是我不可憐自己,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念兒搬來住的時候也說過,她都要哭了。我問她為什么哭?
  她說你真可憐,住在這個四壁空空的舊閣樓里,什么都沒有。
  我說我都不覺得我可憐,你可憐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這樣的女人,她們曾經很風光,她們很美,住在小別墅里,開靚車,有很多首飾,可是很突然地,一切都沒有了,她們開始為了自己的三餐一宿到處奔波,旁人都看她們可憐,她們卻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可憐。
  我們不是她們,所以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們在想什么。
  我已經變得很麻木了,我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喝水,我很機械地往上爬。以前我爬臺階會摔倒,我總是搞不清楚我要先跨哪只腳,左腳?右腳?有時候我兩只腳都跨出來了,有時候我的兩只腳誰也不跨出去,在我猶豫的那個瞬間,我就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我經常摔傷,可是我從不敢說出來,我怕別人知道了可憐我。
  現在好多了,我上樓梯很慢,如果危險再來,我已經很熟練地知道用手去支撐自己傾斜的身體,我已經不經常受傷了,除了手指,它們經常傷痕累累,在我敲字的時候就疼痛。
  我再次來到了一個旅游紀念品小店,看店的是一個女孩子,看起來比我還年輕。我又買了一件雨衣,我已經相信山下面的那個老太太是個好心阿婆了,她告訴過我,我會后悔的,我不信,現在我真的后悔了。
  然后我坐在她的店里休息,我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我也懶得問她,還有多遠?我也知道答案,還早著呢,慢慢爬吧。
  我知道我不可以永遠坐在這兒,于是我只坐了一小會兒,就扶著門板慢慢地站起來了。我望著這座山,在雨中的深夜的泰山,它那么美。
  我換雨衣,一邊問店里的女孩子,什么時候下班???
  她看了我一眼,很低聲地說,很晚很晚。
  我看表,說,已經十一點了呀,你要坐在這兒,整個晚上?她點頭。
  我開始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為我確實很幸福,我不需要每個晚上都值夜班,一個人,守著店,聽著鳥叫的聲音,無所事事。有時候下大雨,整個晚上只看得到一個人,只賣出了一件雨衣。我很幸福,我只需要坐在不漏雨的房子里寫字,我多么幸福。
  于是我深深地呼吸,準備繼續攀登,我拐了個彎兒,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前面,我看到上面寫著三個字,中天門。我揉自己的眼睛,我對自己說,不要再坐在小店睡啦,醒來吧。我抹去臉上的水,才發現我是清醒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已經到了。
  居然,就到了?
  我看到了那對情侶,他們已經換了另一套情侶裝,和旅店服務生坐在一起,他們看起來不太快樂,他們說,我們就是趕在纜車下班前上中天門的,我們就是想坐纜車上南天門,誰知道纜車不開了,我們只能自己爬上去了。
  我給自己要了一碗熱湯面,我說你們最好不要再爬了,因為夜已經深了,而且沒有燈光,爬起來會很危險。
  旅店服務生也說,是啊是啊,會摔死人的,不如就住一晚吧,明天坐纜車上去?現在從紅門爬上來的已經很少了,再從中天門爬上南天門的就更少了,再說,還下雨,路滑得很。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堅毅的表情,說,就是摔死,我們也要上去,我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頂。
  我開始吃我的面,我又冷又餓,再不吃點什么,我會徹底眩暈。
  電話總是在我最不愿意接電話的時候響,我騰手聽電話。是我的北京書商的聲音,他說,書已經出來了,名字叫做《長袖善舞》。我說不可以換別的書名嗎?我的書商說,這不可能,書已經完全印好了。
  信號沒有了。我有點憤怒,可是我的憤怒很快就消失了,我想我會很快再得到一筆錢,我會有更多的錢去更遠的地方游蕩,直到我把一切都忘記。
  我把面放下。我說,好孩子,給我來一間你們這兒最好的房間,還有,你們還有什么好吃的嗎?
  那個好孩子說,我們這兒只有方便面,或者,有火腿腸,你要嗎?
  他給了我一間有電視機的房間,而且還給了我比其他房間多得多的熱水,可是我不想看電視,我想坐在床上打電話??墑敲揮行藕?,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有的時候只有幾秒種,很快就沒有了。
  我很想打一個電話,很想很想。
  我跑到外面去,天還在下雨,我剛剛擦干的頭發又濕了,我不管,服務生驚詫地望著我,跑出去。
  我站在最空曠的地方,我看到我的電話有信號了,我打了我家的電話,我聽到了我爸的聲音,他說,喂。信號就又沒有了??墑俏液蕓燉?。我只想聽一聽我爸的聲音,我只想聽一聽他的聲音。我站在泰山的中天門,我抱著我的電話,站在雨里,痛哭起來。天亮了,有很多蟲子,它們使我睡不著,我想起了被擠壓的高蛋白質蟲子,我躺在床上想,在豬的眼里,再美的人也像魔鬼那么丑陋,人類的牙齒太鋒利了,可以吃掉一切可能吃的肉,在豬看來,再美的小姐咀嚼起豬肉來,也是最丑惡的。
  我胡思亂想了很久,然后起床,我問服務生,有纜車了嗎?
  他說,今天不可能開纜車了吧,因為有雨,而且人太少。
  我又問服務生,那對情侶呢?他們有沒有連夜上山?
  他說沒有,他們又回來了,就住在你的隔壁。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旅店的門口,看下雨。我看得見停車場的那些大巴士,它們絕不會為了一個顧客工作,我也看得見半山腰的纜車,它們空無一人,動也不動。
  有很多人走來走去,他們都穿著泰山旅游的服裝,因為現在是夏天,所有的人都不會穿很多衣服,可是現在又很冷,他們就在店里買衣服,穿在身上,組成一支統一的旅游隊伍。
  我坐了很久,纜車仍然不動,已經有一部分人開始登山了,剩下的那些就和我一樣,等待著,等待著。
  我要了一張煎餅,里面卷了一根大蔥。我在早餐店里又遇到了那對情侶,他們看起來睡得很不好,在我撕咬煎餅的時候,那個身在愛中的女人走過來問我好不好吃?我說,這得看各人的口味,有的人說好吃,有的人說不好吃。
  然后她就要了兩張煎餅,她說,看你吃得香甜,一定很好吃。
  我笑笑,抓著煎餅走出早餐店。我一邊吃,一邊對自己說,這是我第一次吃大蔥煎餅,也是我最后一次吃大蔥煎餅,以后打死我也不吃了。
  在我走向停車場的時候,有很多人問我是不是山上下來的?我不說話,他們又問我山上的景色怎么樣?冷不冷?有沒有看到日出?我不理他們,我上車,車里只有一個空位了,在我上車的那個瞬間,有很多人鼓掌歡迎我,然后他們紛紛扒開車窗,沖著外面喊,滿啦滿啦。
  一個司機不快樂地走過來,慢吞吞地,發動了車。
  車里所有的人都對我笑,有人告訴我,他們等了很久很久了,就等你一個人了。我不理他們,因為我很沮喪,我居然就要下山了。我從泰山腳下爬上了半山腰,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從半山腰爬上山頂了,我這根本就不算爬泰山,我沒有看到云海,也沒有聽到松濤,更沒有看到著名的泰山日出。我所感覺到的泰山,就是在大雨滂沱中,那個走也走不到盡頭的陰影,壓迫著我,使我上不來,也回不去。
  我很累,我昨晚哭得太多了,可是睡得太少。我太累了。
  有人安慰我,說我還不是最慘的,有很多人都是昨天下午就坐車上了中天門的,等了很久,住了一晚,看看實在沒什么指望了,才又坐車下山。
  其實,我們也真想嘗試一回,登山的那種滋味。他們羨慕地望著我,說,一定很有FEELING。
  我沮喪地坐著,什么也不想說?;褂幸桓齙胤?,曲阜,去完我就要回家了,那個不是家,卻是我惟一可去的地方。
  我坐火車去曲阜,我在電腦里放了一張唱片,一張唱片剛剛唱完,曲阜就到了,真好,從泰山到曲阜,只一張唱片的時間,真是太近了。
  如果你晚些來就好了。他們說,會有一個孔子文化節,非常大的一個活動,現在你來得太早了。
  那么,我下午來吧。我說。
  我們是說,他們糾正我,我們是說,還得過幾天,如果你愿意多住一陣子,就會趕上這個活動。
  那就算了。我說,我跟孔子確實也沒有什么關系,看看他住過的房子也就算了。有很多小姐跟著我,愿意做我的導游,我說我不需要導游,我看得懂碑上的字,我也知道那些故事。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道城墻,它擋住了我的路,城墻上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請從側門進入參觀區。
  于是我進側門,門口要我買票,我買了票,上城墻,光溜溜的一道城墻,幾個老太太坐在上面賣瓷器和書。它與孔廟沒一點兒關系,而且離開孔廟很遠很遠。我才知道,我這么一個有著豐富旅行經驗并且做過導游的聰明女人,也被騙了。在我下城樓的時候,我問他們曲阜市旅游公司的投訴電話,他們不告訴我,他們當然也不會告訴我。
  我在孔府的后花園里給自己買了一只銀鐲子,它很像念兒送給我的那只鐲子,云紋有些細微的差別,現在我有一對了。
  我到哪兒都要買一樣銀,小時候的習慣,因為我在很小的時候看過一本書,我爸買給我的書,名字叫做《玫瑰與戒指》,我一直都相信書里的神話會成真。書里說,這個世界上有一件神奇的寶物,一只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銀戒指,無論哪個女人得到了它,都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她會得到愛和幸福。從此以后,我開始收集銀戒指,
  我總是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得到那只戒指。
  我已經買了很多很多的銀戒指,可是我的小半輩子都過去了,我還沒有得到愛和幸福,我已經不太相信神話了,可我還是會買下去,我不知道那是為什么。
  我終于回家了。
  在我的電腦里,什么都沒有,我一個字也沒有寫,我浪費了整整一個月。
  平安寫信問我,已經過了這么久了,我總可以給你打電話了吧。
  我說至少還得兩年以后,我們應該一年前就在網絡里認識,然后再有一年談理想,然后再可以談點別的什么,然后再可以開私人窗口,然后再可以通電話。
  平安說,其實我們早就認識了,你認識甜蜜蜜的那個晚上我們就認識了,因為我就是秋天,我的另一個身份,就是秋天,那個每天都經過《IT經理世界》去上班的秋天。我說,那是一個公認的好孩子,話不多,而且很天真,一點都不像你。
  平安說,是啊,當我是秋天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好孩子,我很投入那個角色,可是當我是平安的時候,我就是一個資格很老的超級用戶,我可以隨便踢人,我同樣也會很投入平安的角色。
  我說,平安你應該和網絡里認識的IT同行談戀愛。
  平安說,我可再也不敢了,我曾經和一個網絡上認識的女孩子談戀愛,我真心愛她??墑嗆罄此⒋砹艘環廡?,她把她寫給另一個人的信發到我的信箱里來了,她居然是一個雙性戀。
  我說雙性戀怎么了?雙性戀就失去愛人的權利了?
  平安說,我覺得惡心。
  我說,哼。您老還是一邊閑著吧。
  小艾的電話沖斷了我的網,小艾說,你回來啦?
  我有點緊張,我說是啊,回來還不到一個小時,小念出事了?
  小艾說,沒有,小念很好,我想告訴你的是,你的搭檔出事了。
  我說,有一個女聽眾等在廣電中心的大廣場上,用水果刀刺殺了他?
  小艾笑,說,不是不是,正好相反,告訴了你,你可不要高興得睡不著啊。就在前天,他干了一件建國以來從沒有人干過的事情,他做直播節目,做了一半,然后放卡帶,然后他騎著摩托車出去,他找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他對她行了不軌,然后,他飛快地逃竄,可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那個女人,她一直跟著他,直跟到你們電臺,然后,事發了。
  小艾說,我說完了,你高興嗎?
  我說,我為什么高興?
  小艾說,他不跟你換節目啊,害你長期精神緊張,甚至從此以后一看到百合花就精神緊張。
  我說,哦,我想起來了,好吧,我高興,高興得覺也睡不著了。不過,我說,不過我早就知道了,他喜歡老一點的女人,這不奇怪。
  小艾警覺地問,你怎么知道?
  我說,我和他是搭檔嘛,我怎么會不知道?
  其實是因為我和他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愛,非常短暫,一個星期。那時候我念高中二年級,他念高中三年級,我們都太小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承認他是我的初戀,我們心平氣和地分手,說好做朋友。這個辦法真是太好了,我們在很多年以后居然就在不知情的電臺領導安排下,做了搭檔,如果我們當年翻了臉,誰也別想做好那檔節目。
  無論如何,高梁才是我的初戀,如果一定要連小時候的戀愛都算進來的話,那么也不會是他,而是幼兒園里那個坐在我旁邊的弱智小男孩,他才是我的初戀,那時候我四歲。
  我心里有點火,可是火早已經消了,我寫過一篇文章罵他,其實我也不是罵他,而是罵他現在的情人,因為那個女人舔著嘴唇,驕傲地告訴我以前的同事鐘麗兒,我比他要大八歲,可是我征服了他,我比她要大九歲,可是同樣地,我也戰勝了她。
  我在電話里安慰鐘麗兒,我說,別生氣別生氣,??是,她為什么要舔自己的嘴唇呢?鐘麗兒說,咦?這也不懂?就是表示自己性感的意思嘛。我說,哦,我明白了,可是我又能夠怎么樣呢?老女人們,她們總是有著那么豐富的性經驗。我說完話才后悔,我知道我把鐘麗兒也罵了進去,我總是說錯話,我不可以再說話了。
  其實我真生氣了,如果她不是這么喜歡到處告訴人,她戰勝了我,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作家,于是她比我更有魅力的話,我也不會這么生氣,我一直想要告訴她,您這是什么話?我們兩個中學生分手的時候,您還在另一間學校教同年級語文呢。
  但是后來我越來越溫柔,我的脾氣也越來越好,我不大容易生氣了,怎么樣我也不生氣。我變成了一個很善良的女人。
  所以后來小艾問我為什么,你的搭檔會那么沒品味,去喜歡一個比自己大八歲的老女人呢?她沒有面孔,沒有身段,沒有錢,總之是一無是處啦,一定是那個老女人勾引了他……我還讓小艾閉嘴,然后我為她申辯,我說,絕不是女人的錯,我相信他們有愛情,因為有愛情而居住到一起,是好事情。
  既然我能夠認同雙性戀,那么我當然也能夠認同有一定年齡差距的愛情。
  可是我現在真的很難再為他申辯,他為什么會跑出去襲擊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我只能說他現在生了病,可能是一種輕微的精神創傷,所以他非常需要被愛,像母愛那種,安全地,溫暖地,一心一意地,從頭到腳無微不至的愛。而最大的可能卻是,小艾,你聽到的傳聞是假的,我的搭檔絕不可能做這種事情,他與我合作的時候非常正常。小艾吃驚地問我,為什么這么護著他,你又不做電臺了?
  我說我們合作的時候我煮過一次方便面給他吃,他吃了很多方便面,我問他什么味道?他說真是難吃啊,可是他都吃下去了。只要有這么一次想起來就溫情的片斷,我就會為他申辯。
  小艾說算了算了,沒什么可說的了。
  掛了電話,我就覺得我很不幸,我幼兒園的男孩子死了,我第一個愛的男人也死了,而我的搭檔,曾經與我相愛過一個星期的搭檔,他居然襲擊別人,我真是不幸。
  我就想出去給自己買一杯酒喝。在我住的地方,不遠,新開張了兩間酒吧,一間是德國人的啤酒吧,他的啤酒很清淡,合適女士飲用,后來一個加拿大男人又在他的啤酒吧旁邊開了一家酒吧,他的酒很奇怪,只要喝一杯,就可以醉得連自己都不認得自己。我要了一杯pina colada,然后在酒精開始泛濫前跑回自己的房間。
  我坐在地板中央,開始回憶自己的戀愛,我對自己說,真不幸,真不幸,我怎么這么不幸?
  當電話鈴響的時候,我聽到了我的搭檔的聲音,我說,怎么這么巧???剛剛還提到你呢,你就來電話了。
  他說,你沒事吧。
  我說,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我也不知道我說了多少個沒事。我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然后我睡著了。
  我在陽光中醒來,可是我頭疼得厲害,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只慶幸自己沒有醉在酒吧里,那么現在我一定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我決定再不也去做那兩間酒吧的生意了,
  他們一定在酒里放什么藥。
  電話。我聽到了平安的聲音,他說,你昨晚喝醉了,頭還疼不疼?
  我說你怎么知道?
  平安說昨天我們通過電話了呀?
  我說,什么?你說什么?我和你通電話?
  平安說,是啊,你突然掉線了,我很擔心你,我太擔心了,就不顧一切打電話給你,我還以為你會罵我一頓呢,可是你的聲音很溫柔,你對我說,怎么這么巧???剛剛還提到你呢,你就來電話了。我說,你沒事吧。你說你沒事??墑俏抑濫鬩丫茸砹?。我問你頭疼不疼?你說很疼,很疼,不知道他們在酒里放了什么藥。
  我真是擔心極了,我想連夜飛過來看你,可是我又沒有你的地址,我找甜蜜蜜,可是她說她也不知道。
  我說你等一下,別掛,然后我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然后我洗了臉,重新拿起電話。我說,現在你把我所有昨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平安說,你說的話太多了,你說了兩個小時呢,我怎么都記得???
  我說你慢慢回憶,想起來什么就說什么。
  平安說好吧,你說,我要戒網。
  你說,廣州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說,我有罪。
  你說,我會被燒死。
  你說,我這是過的什么日子。你說,我死了算了。
  我說夠了,閉嘴吧。然后我又說,對不起,我還說了什么?
  平安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了。
  我說,好吧,別再打電話來了,以后在網絡里看到了我,也不要和我說話。永遠。
  平安說不要,請等一下,你還在電話里說,我們做愛吧。

十二、身體的契約

  我吃了最大的一份冰淇淋,我想即使我以前厭世,那么現在我就應該為這一份冰淇淋而不再厭世。
  我非常專心地吃冰淇淋,其他我什么都不管,他們載歌載舞,他們眉來眼去,我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坐在一群年輕女人的中間,我們每人一杯冰淇淋,給我們買單的,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覺得我們都像他的寵幸,他很公平,給我們每人一份冰淇淋,一模一樣??墑俏易芑騁傷?,覺得他偏心另一個孩子,我一直都嫉恨那另一個孩子,她總是我的對手,可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握著她的手不放,我認為她是一個好女人,可是后來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我仍然認為她是一個好女人。
  張愛玲在亂世里出去找冰淇淋吃,她步行了十里路,終于吃到了一盤昂貴的冰屑子,實在是吃不出什么好來的,卻也很滿足。
  女人都是簡單的,只一杯好冰淇淋,就可以讓她對生活不絕望。
                     ——《從這里到那里·Park97》

  我在廈門,十月。我看到的所有的樹都懸掛在墻壁上,像拙劣的盆景藝術。
  念兒說過,在臺風季節,一停電停水,她就抱著她的書和衣服跑到街上,可是街上都是水,浸到小腿肚的水,她只找到了一輛三輪車。在很多危難的時刻,惟一出現的只有三輪車。她坐在三輪車上,都要哭出來了。
  念兒打電話給他,她說怎么辦呢怎么辦呢?
  他馬上就飛到??諶チ?,他把她送進酒店,然后說,你怎么這么傻?難道你不知道可以住到酒店里去嗎?
  我知道。念兒說,可是我在最驚慌無措的時候只知道打電話,找你。
  那個像父親一樣的男人,他真的很像一個父親,他悲涼地看著她,他說,你回來吧,別在??謐×?。
  念兒說我回來住在哪兒呢?我又沒有家。
  念兒在??謨蟹孔?,不過也就是房子,她沒有家,即使她以后結了婚,那也不是她的家,而是她丈夫的家。念兒說過,這種動蕩的生活,即使我每天一睜開眼都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我也不會驚慌。
  我看到了被臺風侵襲過的廈門,這個高高低低的城市,它很小,我走來走去就會走到廈大,我往右邊走,我往左邊走,最終我總會走到廈大。
  平安告訴過我,他在廈大念過德語,你什么時候去廈門旅行,會看到我住過的芙蓉樓。
  現在我果真站在廈大里面了,我問很多人,芙蓉樓在哪里?他們說,這里的每一幢樓都是芙蓉樓。
  我打電話給福州的杜郁,她聽到了我的聲音以后就尖叫起來了,她說你來福州玩吧,我招待你。
  我說我不去福州,福州沒有鼓浪嶼。
  杜郁就說她會在兩個小時以后趕到。
  我說你不用上節目嗎?她說放卡帶。我就笑了一笑。
  杜郁是我在網絡上最要好的女朋友,在我還沒有認識甜蜜蜜之前,我只和杜郁一個女人說話。
  杜郁在電視臺做新聞類節目主持人,最早以前她在澳門,后來她回福州了,她爸媽要她回福州,她是他們惟一的孩子。
  她真是一個好孩子,和我一樣。我們真的很相像,我們都很聽話,愿意留在父母的身邊,可是我們的心都很動蕩,我們總想飛起來,我們像風箏一樣飛得很高很遠了,線的另一頭卻牽在父母的手里,我們飛得越高,父母手里的線就會勒得越緊,后來勒進他們的皮肉里,滲出血來,使我們的心疼痛。
  所以我們都決定不飛了,所以杜郁放棄了澳門的工作,而我最終也沒有留在北京。杜郁和我還不太一樣,她有很多很多朋友,她可以和網絡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成為朋友。我不能,我會和每個人都吵一架,然后決定要不要與他交往下去。
  杜郁總是在我與別人爭吵的時候拉架,她問我為什么總要進攻別人?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在現實中越溫柔,在網絡中就越粗暴。
  就如同女人勾引男人,很多時候并不是因為愛,進攻只是一種姿態。
  我和杜郁約在巴黎春天見面,我等了很久,也沒有見到白衣杜郁。杜郁在電話里描述自己是一個穿白衣的嬌小女人,笑起來會有酒窩。
  我又等了很久,仍然沒有見到杜郁,我開始打電話找她,可是電話打不通,于是我準備離開。我走過巴黎春天的另一扇門時,看到了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她不笑,于是我停下來,站在她的對面,等待她笑,她還是不笑。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開始打電話,然后我就聽到了自己的電話響。
  然后杜郁就撲了上來,她挽住了我的手,說,小妖精茹茹,我是杜郁呀。
  我們都等了很久,各自站在巴黎春天的兩扇門口,我們都打過一次電話,可是對方的電話打不通。現在我們終于互相找到了。
  杜郁說她下了節目就不化妝了。杜郁說她的皮膚已經很壞很壞了,每天每天上妝毀掉了她的臉。
  我說我的皮膚也很壞,我撲了散粉,可是我的皮膚仍然很壞。
  怎么會?杜郁關心地看我的臉。
  我說我在爬泰山的時候被雨淋壞了,杜郁就笑起來了,杜郁說皮膚不會被雨淋壞,只會被太陽曬壞,你曬過什么沒有?
  我說我只曬過太陽。
  我們一同躲過一輛飛馳而過的出租車,我很小心地拉了杜郁一把,她在過馬路的時候有點笨拙。杜郁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杜郁說她必須要去買一件衣服,在廈門最好的一家商場。我說巴黎春天不夠好嗎?杜郁說當然,這個土里土氣的巴黎春天,我已經逛了兩圈了,沒一樣是好的。我微笑,我說,我第一次來廈門,我不了解它,你帶我去吧,以后我知道在哪兒買衣服了。
  我們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開到一半就說對不起。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他需要去加一點點油。杜郁冷冷地說不行,杜郁說,你必須把我們送到我們要去的地方,才可以去加油。司機陪著笑,說,好好。
  我們來到了一座表面上看起來很陳舊的樓,可它確實是最好的商場,因為它的衣服少得很,每一層樓都只有幾款,而且每一款衣服都由一名店員看守著。杜郁選了里面最難看的一款,可是她問我好不好看的時候,我卻說,好看,真好看。
  在杜郁試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了一雙銀色的高跟鞋,我試了那雙鞋,我發現無論是我的腳還是我的鞋,它們都難看極了。
  后來杜郁試完衣服出來,我問她好不好看,她也說,好看,真好看。
  然后我們逛了一逛內衣店,杜郁說她只穿Triumph,我說我只穿Embry Form,我們一起走到了各自喜歡的內衣處,它們放在一起,Triumph和Embry Form,我們相視一笑。我希望杜郁穿一件酒紅色的內衣,杜郁說她只穿黑色,我說紅能避邪,于是杜郁愉快地答應了。
  在杜郁試內衣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被水果小刀刺傷的女主持,我陪她買了性感吊帶睡衣后的第三天,她就被害了。我想等杜郁一出來就告訴她,下了節目要趕緊回家,千
  萬不能逗留,尤其是這幾天。
  杜郁說她還是穿黑色。我說為什么,你總得換點別的顏色穿。杜郁說不,她說她的情人只喜歡她穿黑色。我擔心地望了望她嬌小的身體,我說,有時候你得為自己穿內衣。然后我們找地方吃飯,我和杜郁,兩個女人,我們買了一些東西,現在要去吃飯。我們坐在出租車上,我們一起望著夜了的廈門,它那么小,可是每一幢房子都有燈光。我說杜郁你的情人一定很優秀。杜郁笑了一笑,說,沒有,他是一個普通人。我說杜郁你真純凈。
  杜郁笑了一笑,說,我要得并不多,我不是一個物質女人,只希望以后我想要買什么都買得起,不需要想很久。杜郁說完,嘆了口氣,又說,我要得不多。
  我說,你想要什么?
  杜郁慘然一笑,說,我不過是要想一幢小小的別墅,一輛普通的寶馬車。
  我說,他沒有嗎?
  杜郁又慘然一笑,說,他只有一輛桑塔納2000。
  我很小心地別過臉,不再問問題了。過了一會兒,杜郁又說,其實我要得真是不多,像我這樣的女人,我是配得起那些的,這是我的價位。
  對。我說,非常配,這是價位。然后我們就到了。
  我們被一群穿旗袍的小姐領向座位,她們微笑著,引導我們坐在水和石頭的旁邊。
  杜郁坐了下來,脫掉外套,過了一會兒,她又穿上了外套,再過了一會兒,她把一個很帥的領班叫過來,她說她要凍死了,如果你們不關掉空調的話。
  領班看著她,很憂愁。
  杜郁揮揮手,讓他迅速地離開。然后她坐到我旁邊的位置上,我也憂愁地看著她,
  我說,即使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也無濟于事,什么地方都冷。杜郁說,可是我的心理感覺會好一點。
  我們要了一瓶紅酒,我們舉杯祝愿對方健康,然后互訴對對方的傾慕之情。
  在我們喝第三杯酒的時候,服務生端了兩杯白色的液體過來。她很快樂,她笑得花都開了,她說,那邊八號桌的兩位先生送小姐們的酒。
  我們往八號桌望去,就望見兩個奇丑無比的男人,正舉著他們的酒杯向我們笑。杜郁皺眉,說,小姐請你端回去,我們不要。小姐也皺眉,小姐嘟噥了一句,然后放下酒杯,飛快地逃走了。
  我和杜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繼續我們的說話。
  很突然,有一個男人站到我們的桌旁,他很高大,幾乎遮住了我們的燈光。我和杜郁都仰頭看他。
  敬的酒怎么不喝?他說,然后拉過椅子,坐下來。
  謝謝,我們不會喝酒。杜郁說。
  不會喝酒?這是什么?他指了一指我們酒水架上的紅酒。杜郁很鎮靜地說,那是果汁。
  好吧好吧。他說,那邊坐著的是我的好朋友,從香港來,這是他第一次來廈門,希望廈門能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還請小姐們賞臉。
  那個香港男人還舉著他的酒杯,像一個弱智那樣笑。
  杜郁說,哦,我們從澳門來,這也是我們第一次來廈門,同樣也希望廈門給我們留下一個好印象,對不起,請您暫時離開一會兒,不要來打擾我們,我和我的朋友很多年沒見了,我們想好好聊聊。
  高大的男人很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后離開。
  幾分鐘以后他再次端著酒杯來到我們的旁邊,這次他說,我們一起聊?
  我和杜郁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然后說,我們只想單獨聊。
  那好吧。他又坐下來,這次他說,只要小姐們喝掉這兩杯酒,我馬上就走,給你們完全自由的空間。說完,趴在我們的桌上,動情地看杜郁,而另一個男人,他在遠處動情地看我。
  杜郁站起來,說她需要去洗她的手,然后離開了。
  我和那個男人互相看了一會兒,然后我開始打電話給幸福。我說,幸福這次我在廈
  門,我離你很近,可是我仍然不從廣州轉機。
  幸福說,你為什么要折磨我,你以折磨我為樂嗎?
  我說我是在折磨你嗎?
  幸福說,我愛你。
  我有點悲傷,我說,對不起。
  我打完電話,那個男人仍然坐在我的旁邊。于是我打第二個電話,第三個電話,在我打第四個電話的時候,那個男人問我手機號碼,我說我的手機摔壞了,只能往外面打,接不了電話。我一說完,電話就響了,男人用受傷的眼神看我,然后絕然地離去。
  杜郁在電話里問我有沒有打發掉那兩個男人?
  我說沒事了,你回來吧。
  我們重新開始我們的飯局,我們很愉快地喝酒、吃菜,期間我和杜郁打了很多電話到北京的網友聚會現場,他們說你們倆來北京吧,這兒正網上直播呢,還不過來露露臉?杜郁說只要你們看衛星電視就會看到我的臉,只要你們看書就會看到小妖的臉,我們還需要在網絡上露臉?我說杜郁你太狂,他們會封我們的IP。杜郁說不會,他們很愛我們。我們打完電話,喝最后一口酒的時候,服務生端了兩碗粥過來,她仍然很快樂,笑得花都開了。這次她說,那邊八號桌的兩位先生送小姐們的粥,先生說,喝酒傷胃,吃碗粥暖暖胃。這次她沒有逃掉,她看著我們。
  杜郁問我怎么辦?我說吃吧,多好的粥,粥又沒有罪。
  杜郁就對小姐說,請你告訴他們,謝謝,非常感謝。
  然后我們吃粥,果真是很好的粥,以后我們喝過酒都應該吃粥,真好。
  然后我們買單。小姐這次告訴我們,你們的帳單由八號桌接過去了。
  我們的臉吃驚極了,我們厲聲道,請把帳單還給我們。小姐更吃驚地看著我們,好像我們倆在說班圖語。
  我干過很多這樣的事情,每次有不認識的男人為我付酒錢,我都拒絕他,如果他堅持,我就會把人民幣扔到他的臉上,當我這么干的時候,在座的其他女人就說我很傻逼。我相信杜郁和我一樣,所以即使杜郁說過她只配住別墅開寶馬車,她也是一個好孩子。我們終于要回了帳單,愉快地付清了我們的消費。
  他們一起走過來了,他們的臉都很傷感,他們說,我們不過是想和你們做朋友,你們為什么這么警戒呢?
  我和杜郁漠然地看著他們。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個房地產商,只要你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受過傷的男人遞給我們名片,我和杜郁禮貌地收下了。
  我們一起去隔壁的有福城堡玩好嗎?那個想把好印象帶回香港的男人終于說話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和你玩。我說。然后我站起來,離開座位,杜郁和我一起離開。幾秒鐘后,他們在我們身后破口大罵起來。
  我和杜郁一邊走一邊傷感。杜郁說,現在的男人多么無恥啊。我說,是啊,我們生活在一堆垃圾中。
  過了一會兒,杜郁說,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么不讓他們買單呢?他們從頭到腳地騷擾我們,他們破壞了我們一整晚的好心情。
  我說,是啊,我也在想,為什么不讓他們買單呢?我們可以坐車飛快地離開,就讓帳單陪他們一起去有福城堡玩吧。
  我們走了很多很多路,為了找一間網吧,我們找到了烤肉吧,JAZZ吧,陶吧,水吧,就是沒有網吧,然后我們打車,我們對司機說我們要找一間網吧,我們又換了很多司機,終于找到了廈門市惟一的一間網吧。
  網吧的生意好極了,每一臺電腦都隔得很遠,我們各自要了一臺電腦,很快就進入了各自的網絡。
  很多時候我更喜歡與杜郁在聊天室里說話,我寧愿用鍵盤說話。當然杜郁也是這么想的,一進入聊天室,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了,她停止呼吸,鼻子貼到屏幕上,眼睛眨也不眨,就像一個病態的網絡狂熱分子。
  我看著杜郁的鼻子慢慢地滲出很多油來,而且她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可是她仍然貼在屏幕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給她要了一杯紅茶,我說,喝口水吧。她也不看我,她只看電腦。
  我從我各處的信箱里取信,有很多廣告郵件,它們真像硬擠進門來的推銷員,被我們禮貌地拒絕,請出門去,可是他們充滿希望,他們會來第二次和第三來,永遠都不厭倦。
  我看到了杜郁,她在和任何一個人說話,我放在她手邊的紅茶越來越涼,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在說話:我和小妖精茹茹在廈門的網吧里,我們吃過飯了,我們很飽。
  很快就有一個鷺絲問我們,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說。當然是真的,杜郁也說。
  我也在廈門,鷺絲說,我會見到你們。
  好耶,我說。好耶,杜郁也說。
  小妖精茹茹長得怎么樣?有人問杜郁。杜郁長得怎么樣?有人問我。
  我扭過頭看杜郁,我看到杜郁也在看我,然后我們同時打上了兩個字,美女。在我站起來為自己的茶杯續水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她走到中間,然后喊,小妖精茹茹?杜郁?
  她把網吧里所有的人都嚇壞了,我端著我的茶杯走過去,我說,你是誰?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說,你是杜郁?
  這時杜郁也走過來了,她說,你不看衛星電視?鷺絲?
  然后我們互相擁抱,又叫又跳。一個一直坐在我旁邊的金發男生看著我們,他有點憂傷,因為只剩下半個小時了,網吧就要下班了。
  鷺絲說沒關系,我們可以去她的公司上網,于是我們再次尖叫,并且互相擁抱。然后我們安慰那個男生Don\'t worry, be happy。他一直看著我們,我想他幾乎要喊出來了,帶我一起去吧。
  鷺絲的公司還有很多人加夜班,他們都叫鷺絲老板,鷺絲傲慢地點頭,我和杜郁也傲慢地點頭,我們緩慢地繞過那些桌子,然后來到鷺絲的大辦公室,鷺絲傲慢地關門。在她關上門的那個瞬間,我們都尖叫起來,杜郁沖到鷺絲的電腦前按下開關,而我第一眼看到了鷺絲的書架,它龐大極了,擺滿了所有精版世界名著和經濟管理辭典。
  鷺絲很不好意思地說她其實不看那個,她什么都不看,書架和書不過是室內設計師的安排,他為她放了那么多的書,使她看起來很文化。
  杜郁已經開始聊起來了,她不再理我和鷺絲,看都不看一眼。
  我和鷺絲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她聊。杜郁說,我和鷺絲,小妖精茹茹在一起,現在我們有三個人啦。
  他們就問杜郁,鷺絲漂不漂亮?我們一起大笑起來了。杜郁打上,漂亮。他們又說,詳細一點嘛。杜郁就打上,很漂亮。
  確實,鷺絲是一個混血美女,眼睛和鼻子尤其漂亮。我覺得我比所有的男人們都幸運,他們總在抱怨網絡上沒有美女,他們確實也很少看到網絡美女,可是我看到的所有上網的女人都很美,真的,多么奇怪,當然我也只看到了杜郁和鷺絲兩位,玫瑰啦啦不能算,我說過了,大雨淋化了我的睫毛膏,我沒能看得清楚她的樣子,可是玫瑰啦啦的男朋友會為了她放棄了整個澳大利亞,想來也不會丑。
  越來越多的美女會上網,越美的女人就會越厭倦現實,到最后,網絡是惟一的生活。將來的趨勢。
  我說我不想聊了,我有點頭疼。鷺絲說我們去飆車吧。杜郁說她不去,她寧愿坐在電腦前頭疼。
  于是我和鷺絲一起去了,鷺絲開一輛漂亮的凌志車,她像一個真正的瘋子那樣開車,
  我們很快就飛起來了,在這個高高低低的廈門,我再一次看到了廈大,現在我知道了,它所有的樓都叫芙蓉樓。
  我和鷺絲一起尖叫,后來我再也喊不出聲音來了,我累極了,我軟在座位上,一句話都不想說。鷺絲仍然神采飛揚,鷺絲說她每天晚上都是這么過的,生活的壓力,沒有地方可以發泄。
  我說把杜郁叫出來吧,我們找一個地方喝粥。然后我打電話給杜郁,我說杜郁出來吧,我們去宵夜。杜郁說她不出來,她要整個晚上都呆在電腦前。
  鷺絲搶電話,鷺絲說我會讓公司的保安把你扔出來。
  然后我們等在公司的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杜郁才慢吞吞地走出來,一臉不悅。我們來到了一家西餐廳,里面有很多人,已經是凌晨兩點了,還有很多人,他們都在半夜三更出來喝粥。
  在等待粥的時間里,杜郁睡著了。
  鷺絲說,我知道你,小妖,我知道你寫小說,很多人都在聊天室里討論你。
  我說我怎么不知道?我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鷺絲?我們說過話么?
  鷺絲笑了一笑,說,我不過是個小人物,寫字又慢,你們不會注意到我的。
  粥來了,三碗漂亮的粥,兩碗生滾牛肉粥,一碗魚生粥。我把杜郁叫醒,我說杜郁喝粥吧,杜郁懶懶地睜開眼睛,看了我和鷺絲一眼,再看了粥一眼,又睡過去了。
  我沒念過書。鷺絲說,我所有的朋友中沒有一個是文化人,你不知道你和杜郁來廈門我有多么高興,真的,我覺得你們說話很有水平,你們很有知識,我喜歡你們,我也崇拜你們。
  我看著熟睡的杜郁,我說,鷺絲你別這么想,我也沒有念過很多書,我們都一樣,我們不過從事不同的職業,可是你要比我成功得很,你把自己的公司操作得多好啊。鷺絲說她仍然崇拜我們,她看著我和杜郁,眼睛閃閃發光,她說她高興得要瘋了。杜郁睜開了眼睛,她開始吃粥。我們慈祥地看著她,我說,粥都涼了,鷺絲說,多可憐的孩子。
  在鷺絲去洗手間的時候,杜郁說,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我說,你想說什么?
  杜郁笑了一笑,什么話都沒有說。
  鷺絲回來了。杜郁說她必須回去了,她們臺在廈門有一個公寓,她不能總讓他們等門。
  鷺絲把我們都送回去,鷺絲說她不累,她要看著我們各自進了房間才回家放心睡覺。我們戀戀不舍地擁抱,我們約定明天再見。
  我很小心地刷卡,開門,我希望我沒有弄醒別人,和我住在一起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北京女人,她在生病,她的行李箱里有很多藥。
  我發現她還沒睡,她斜在床頭看書。我說對不起。她說沒事,她睡不著,她很不舒服。
  我問她有沒有吃藥?她說吃了,仍然不舒服。
  我說,你在生病,為什么還要出門呢?她說她每年都要來一次廈門,她很忙很忙,
  每次她都得事先安排好工作,才能來,這次的病太突然了,可是她不能不來。
  我問她為什么?她嘆了一口氣,她說沒有為什么,很多事情都沒有為什么。然后我睡著了。
  早晨,我發現北京女人很糟,她起不了床,我問她想不想吃點什么?她說她什么也吃不下。
  然后我出房間,敲另一個房間的門,我告訴里面的男人,我說,她不能自己起床吃早飯,你是這個會的主辦方代表,你得安排一下。
  他很仔細地看了我一眼,他說,謝謝你。
  我回房間,北京女人還在床上。我告訴她,我給你叫了送餐服務,他們馬上就會來,不,不,你不用起床。然后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幫她找藥。然后我出去,我和鷺絲杜郁有約,我要出去。
  我在電梯里看到了那個男人,他的身后有一輛精致的早餐車,還有一枝新鮮的玫瑰花。我向他微笑,我說她好多了,已經吃過藥了。
  在我出電梯的時候,他說,謝謝你。
  我和鷺絲又等了很久,杜郁才下樓,她說她在換衣服,所以這么久。我說杜郁你是和女朋友們約會,你可以什么都不穿。
  我們去一家潮州茶樓吃午茶。我有一個潮州朋友,他的臉很憂郁,我的朋友們都說他會一輩子憂郁,我問他們為什么?他們說他離婚了,可是對于一個潮州人來說,離了婚就像殺了一個人那么嚴重。
  我們幾乎沒有找到座位,我相信他們都是昨天半夜三更和我們一起吃粥的人,我們都在中午時分醒來,我們不太餓,于是我們只喝午茶。
  杜郁提議我們下午去網吧。我說我不同意,我要去環島路看風景。杜郁惡狠狠地瞪我。
  鷺絲說她同意小妖精茹茹的提議,現在是兩票對一票,我們去環島路。
  我坐在鷺絲的旁邊,杜郁坐在后面,她一句話也不說。鷺絲說她以前有一個情人,她和她的情人在深夜游車河,她最喜歡環島路。
  你的情人一定不敢坐你的車,你會使車飛起來。我擔心地看了鷺絲一眼,你遲早會出事,被交警扣很久。
  鷺絲說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會把車開得很溫柔,她和她的情人,他們在環島路慢慢地走,吹著海風,多么幸福。
  你的情人在哪兒?杜郁突然問。
  鷺絲說,他在北京,我要他來廈門,他要我去北京,于是我們各自在廈門和北京過著,就這樣。
  杜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的情人也在北京。
  我再一次請求杜郁下節目的時候小心一點兒。杜郁說她會小心的,她必須回福州去了,她的導播不可以每天都放錄播卡帶。
  離別的日子總會來,也許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了,這么大的一個世界,很多人一生只見一次。
  我最后問了杜郁一個問題,我說我們那兒接收不到你們臺,可是,你是不是你們臺的臺柱子?任何大型的現場晚會和重要的新聞直播都會交給你做?
  杜郁猶豫了一下,說,算是吧,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說,因為我想起來,我很突然地打電話給你,你也可以在兩個小時之內趕到,而且你可以離臺整整兩天,也沒有人敢管你。我笑了一笑,杜郁,你的未來會很燦爛,你會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杜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你,小妖精茹茹。
  我和鷺絲再一次經過了廈大,我讓鷺絲停車,然后我跑到廈大旁邊的一家小書店,我買到了我的第二本書,我趴在他們的柜臺上寫下了“送給好女人鷺絲,茹茹,1999年10月16日”,然后問他們要了一個大牛皮紙信封裝好它,然后跑回鷺絲的車旁。鷺絲問我買什么?我說給你的禮物,回家再拆。
  我也要走了,晚班飛機,飛廣州。
  我回房間,北京女人已經起床了,她淺淺地化了一個妝,很美,四十歲的女人的美。我很匆忙地收拾行李,我說我要去鼓浪嶼,我一個人去,然后我會直接去機場?;嵋櫓靼旆醬砑岢炙臀易?,他說他要謝我,問我要什么?我笑了一笑,我說我什么都不要。他說無論如何,請你要一樣什么東西吧。
  我們又來到了廈大,我要了一個麥當勞的冰淇淋,我說我有了冰淇淋就會幸福。他給我買了,他說你真是一個小孩子。我像一個孩子那么笑,我說你真像一個父親。
  在我上車的時候,他問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我聰明嘛。然后,我問他,多少年了?
  他說,二十年啦,像你的年紀,那時候她也喜歡冰淇淋。
  我說,你應該在二十年前就娶她。
  他說,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已經結婚了,在第一次會議上,我是主辦方代表,她來參加會議,過了這么多年,我仍然是主辦方代表,她仍然來參加會議,有時候她來不了,我就去看她,我們一年只見一次。
  我坐在車上,我一直在想,他們的隱秘的愛情,二十年之久。
  我在鼓浪嶼看日光巖和菽莊花園,我一個人,到處亂走。最后我吃飯,我請他們上最奇怪的菜,所有我沒有見過的東西,他們很快端來了海蠣煎,面線糊和一種名字叫做土筍凍的東西,我發現它很難吃??墑撬撬?,這是最好吃的東西,很多廈門人一天不吃就會想。我憂愁地看著我面前的菜,我說那么有沒有什么不允許你們出售的海菜,隱秘一些的。
  他們互相使了一個眼色,然后給我端來了一個很像洗臉盆的動物,拖著一根硬硬的尾巴。我問他們這是什么?他們不說,他們只說這是很好吃的菜。
  我吃了一口,發現它比土筍凍更難吃,我再一次問他們,這是什么?
  他們說,它流藍血,如果要抓它,就會一下子抓到兩只,它們永遠是公母兩只,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一抓就抓兩只。
  我從船上看鼓浪嶼,它真美,流光溢彩,很像鷺絲的眼睛,閃閃發亮。
  我要去機場,我會在很深的夜到廣州。誰也不知道我去廣州,雅雅都不知道,幸福說過,你什么時候來廣州,要隱秘地來,而不是大張旗鼓地來。
  我問他為什么?
  他說他是為了我好,他不希望我像紅玫瑰那種,貪玩,漸漸地,玩得名聲不太好了,就隨便撿了個士洪嫁了。
  我說我不玩,我在談戀愛,而且我只跟一個男人談戀愛,結束了不成功的戀愛,再開始新的戀愛,我很嚴肅。
  我問他,為什么你來的時候不隱秘一點?
  幸福經常跑過來看我,可是每一次我們都會遇到我們的熟人,那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不奇怪。平安在聊天室里說過。
  有一次我在聊天室說,我的心情惡劣極了,我在一個陌生城市坐地鐵,可是我看到了我的同班同學,小時候他總是和我打架,一個城市有那么多地鐵站,一個地鐵站又可以坐到那么多班地鐵,一列地鐵又有那么多車廂,可我偏偏就看到了他,他戴著無框眼鏡,吃驚地看我。
  平安說,那不奇怪,我有兩個念俄羅斯語言文學的同學,他們畢業以后都去了莫斯科,兩個單身男女,有一天,他們在紅場上偶然地相遇,可是他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各自散去了。
  我說,真的?
  平安說,真的。
  我說,真可惜。
  平安說,沒什么可惜的,世上的事情本來如此,沒有愛就是沒有愛,命運安排他們在最需要愛的時候相遇,他們還是不相愛。
  所以,如果命運安排我和幸福必須要讓熟人看到,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和幸福在南京約會,我們在河海路上看到了我的老師,他看著我們的手挽在一起,他嚇壞了。
  后來我和幸福在北京約會,我們又在西單的商業街上遇到了我的出版商。他帶著他的小孩,起初他沒有看到幸福,他愉快地向我走來,后來他看到幸福了,他有點錯愕,然后他說,對不起,你們繼續。真奇怪,這句話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服務生走錯房間,比如丈夫出差早歸遇見妻子的外遇,說對不起的人就會像一個騎士,風度翩翩??墑撬裁匆宜?,對不起,你們繼續。
  幸福在機場接我,他一點兒也沒變。我們在機場擁吻,他說他多么思念我,他說你兩個月前在三亞,為什么不從廣州轉機?
  我冷靜地看著他,心里充滿了厭惡。我說,你什么時候和你老婆離婚?
  然后我們默默地出機場,一路上我們誰也不說一句話。他拖著我的行李箱,我抱著那只流藍血的動物的殼,我一路上都抱著它,我在飛機上差一點哭出來,我想多么可憐的動物,它已經死了,被我吃了,不知道它的伴侶在哪兒?
  他開門,房間里昏黃的燈,多么溫暖,然后我們做愛,在這個溫暖的很像家的地方。他問我快不快樂快不快樂?我說我快樂啊,快樂得要死了。
  我聽著他喘氣的聲音,我伸出手撫摸他的頭發,然后我開始哭,我深深地厭惡自己。他很小心地看著我哭,他問我想要什么?我說我要一個冰淇淋。他有點為難,他說這么晚,我上哪兒給你買冰淇淋?我說我不管。
  我只喜歡麥當勞的冰淇淋,不是新地,也不是圣代,就是蛋卷冰淇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可以吃一個蛋卷冰淇淋。
  后來我睡著了。我醒來的時候他給我帶回來了一個麥當勞的冰淇淋,我想如果我以前恨他,那么現在我為了這個冰淇淋就不能再恨他了。我多么簡單。
  我們還很年輕的時候就相遇了,可是那個時候他已經結婚了。
  那時候我像一個女孩子那么美,那時候他像一個男孩子那么單純,我們做愛,瘋狂極了,從早到晚,我們做完就睡著,醒來再做,我們什么都不管了,我們好像能夠做一輩子,當高潮再次來臨的時候我想我應該嫁給他。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有妻子。
  我問他為什么,我有什么錯,你要騙我?
  他說他愛我,他多么痛苦,我說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比你更痛苦。
  后來我不許他再碰我。我們沒有再做愛,我們各自睡著,我沒有再睡在他的懷里,我總是想起來我曾枕在他的手臂上入睡,我們說話,他抱著我,使我溫暖,可是,那是多么久遠的事情啊,不會再來,永不會再來。
  后來我再也睡不著了,我到外面的房間,坐在沙發上翻他的書,空調對著我吹,冷極了,我什么都沒穿,我拉過他的襯衫蓋住腿,還是冷,從心里來的冷,徹骨的冷。他在里面的床上,他在睡夢中問,你怎么不來睡?
  我沒有說話。我翻書,在昏黃的燈下,后來我什么也看不見了,我快要冷僵了,我回去睡,因為被子會給我溫暖,身體的溫暖。我不哭,哭不出來,我知道自己堅強得多了,淚水和傷痛,變成石頭,整個人都變成石頭,不再有愛。
  我對自己說,這是一個大錯誤。
  我離他很遠,因為我突然就不愛了。我總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不愛,也做不出愛來,我最擔心的,不是被遺棄,而是我突然發現,我不再愛他了,或者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即使我強迫自己,我還是不愛。
  可是到早晨,他抱住了我。
  我們做愛,他說,我整個晚上都在想你。我說,我知道。
  我們做愛。
  他問過我,為什么你會愛我?我說,因為你愛我呀。然后我們一起悲傷。
  后來他又問我,為什么你會愛我?可是我說,我已經不愛你了。
  他說不會的不會的,我要給你快樂??墑塹笨燉窒癯彼謊郝亓鞫氖焙?,我睜開了眼睛,我說真的,我已經不愛你了。
  他說不會的不會的,我要給你高潮。
  我說,沒有愛,怎么會有高潮呢?我的身體和愛,他們是兩樣東西,身體歡愉,愛卻壓制住它。只有彼此相愛的兩個人,才能做出愛和高潮來。這個男人,我身體上面的男人,他只是在操我,他使我覺得自己一錢不值。
  他兇惡地操我,可是高潮一如既往地來了。我想如果這種快樂一年只有一次,我真的死了算了。我閉上了眼睛。
  我說我餓了,我需要吃點什么,然后我坐起來穿衣服,在我伸手夠文胸扣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手,他在我的耳邊說,我愛你。我疲倦地搖頭,離開床。
  我又想起了念兒,我和念兒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每天都是自己扣文胸扣絆。我說過,只要有一個男人愿意為自己扣一回扣絆,那么就應該嫁給他。
  可是我犯了一個大錯誤。
  天已經大亮了,我們又做了一整晚錯誤的愛。
  可是我們像情侶那樣挽著手逛街,我們買了一只Modem,我們還在天河城門口買了一只小貓。那只小貓很瘦,幸福說賣貓的人不給它吃飯,所以它瘦,我就要幸福馬上買它下來,我給它起名字叫做小念,我要求幸福每天都喂它。然后我就在一家湘菜館的臺階上滾下來了,我躺在那兒,半天都動不了。
  幸福急死了,他要送我去醫院。我說我不去。
  他不敢再碰我,他一直問我疼不疼?
  我們沒有再做愛,我開始給幸福的電腦裝上網軟件,裝完,我上網,收郵件,我看到了鷺絲的信。鷺絲說,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陳小春在有福城堡唱歌,如果你和杜郁不走就好了,我們一起去看。我喜歡你的禮物,我的腦袋一直處在興奮的狀態中,西西,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我笨,但我以有你這樣的朋友感到自豪。真的。
  幸福說你不打電話給雅雅嗎?我說算了。
  幸福說你什么人都不見嗎?我說我見一見Tina吧,Tina是我小時候的筆友,我們一直都在通信,通了有九年了,我們從沒有見過面,我們也不打電話,寫電郵,我們一直在寫信,用手寫,九年了。
  Tina在電話里說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九年的筆友了,我們要見第一面。我們約在Tina寫字樓下面的麥當勞,我有很多Tina的照片,從15歲到24歲,每年她都給我寄一張。
  可是我仍然認不出她來。我坐了很久,然后走到外面去問一個也等待了很久的女孩子,她真的很像照片上的Tina,我問她是不是Tina?她警惕地看著我說她不是。
  我開始變得很焦慮,我打電話問幸福幾點了?幸福說我們的約會你也沒這么緊張。在我打電話的時候,Tina站在了我的旁邊,她和照片上一點兒也不相像。
  我們坐下來,互相看了很久。
  九年了,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我們的第一封信,Tina告訴我她喜歡看鄭淵潔的童話,
  我告訴Tina我也喜歡童話,我喜歡《西游記》。
  最近的一封信,Tina說,一個沒有戀愛可以打發時間的女人,就是這么狠。
  我回信說,那個狠字用得好。
  現在我們終于見面了,我們都已經由女孩變成了女人。我問Tina,你的那個Kenny,你們怎么樣了?Tina苦笑,說,我們徹底地分手了。Tina又問我和幸福怎么樣了?我說那個壞男人,他又要我,又要她。
  Tina說其實他們也痛苦,比我們還痛苦,活在兩個女人的中間,左右為難,還不夠痛苦嗎?
  我說Tina你太善良了,很多男人都不這么想,他們活在犯罪感和緊張中才有快感。
  Tina說你還是這么刻薄,從小到大,可是你就是狠不了心,我都已經和Kenny分手了,你還和那個壞男人糾纏在一起。
  然后我和Tina去超市買菜,兩個小女人,裝模做樣地胡亂拿了幾樣菜。Tina笑我想學一個家庭主婦煮飯。我說我不會煮,幸?;嶂?,這幾天我都沒有吃過他煮的菜,所以買些菜考驗他。
  Tina笑,說,你這么愛他,干脆就做他一輩子的情人好啦。
  我說我不做情人,我寧愿做一個煮飯婆,有名有份的。
  Tina就收斂了笑,說,你啊,很難找到人嫁的。
  Tina說完,看手表,她說她必須要趕回公司上班,我們又互相看了很久,我說再下個月我會再來廣州,我會住久一點。Tina說好啊,來吧,我帶你去吃上海菜。
  我把菜放進廚房,然后上網,收電郵。平安瘋了似地找我,塞了幾十封信在我的郵箱里,我不理他。我去聊天室看了看,我看到了杜郁和鷺絲,她們夜以繼日地混在那兒,我進去,告訴她們應該戒網,她們說她們也很想,可是實在也戒不了,而且越上越兇,惟一可以救她們的只有神了。她們又問我在哪兒?我不再理她們,退出了。
  幸福在廚房里忙,忙半天,擺出一桌子菜來,琳瑯滿目的,問我他是不是一個好男人?我說你這樣的男人也算是好男人,那么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好男人了。
  然后我們做愛,幸?;刮飾姨鄄惶??我說我又不是處女了,怎么會疼?可是我的心疼痛極了。
  然后我們一起出去,到體育館散步,很空曠的廣場,有很多中年人在跳舞,露天的廣場,他們就舞蹈起來了。
  我穿著很長的裙,沒有盤起長發,有很多人看我。
  我說幸福你多么幸福,我這么美,這么多人看我。幸福笑笑,低下頭吻了我一下。
  我說我們真像一對年輕夫妻,吃了晚飯出來散步。幸福笑笑,又吻我。
  我說,幸福你為什么還不和你老婆離婚?
  幸福的笑凝在臉上,很低聲地說,她一直在外面呀,又不回來。
  我說,即使她在國內你也不會和她離。
  幸福說,離了又怎么樣?你又不會嫁給我?
  我說,你怎么知道我不嫁給你?我嫁給你啊,我嫁給你。
  幸福不說話了,他說,我和她有契約,合法的契約。
  我說,可是我們有身體的契約。
  幸福說,如果來一次地震就好了,把一切都毀掉,那就好了。
  我說,你不必祈求你的神來一次地震,你會殘殺掉很多與我們無關的人,你只需要在我明天上了飛機以后,祈求我的飛機掉下來,那么一切就可以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這要比地震要漂亮得多。
  幸福抱住了我,他瘋狂地吻我,他說你這個小瘋子你這個小瘋子,你說??什么話?我感覺到我們的臉上有淚水,我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在我過安檢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看到幸福很蒼老地趴在欄桿上,他的臉絕望極了。我沒有再看第二眼,我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淚。
  我們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離別,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次。
  上一次的離別,是在上海的夜中,我們在地鐵站拍了卡通快照,像兩個孩子。然后他挽著我的手,他說,我帶你去找冰淇淋。我假裝很快樂,我快樂極了,我們坐著,說無關緊要的話。他說,不要走??墑俏宜?,我必須走了。
  我們走過廣場,聽得見王菲的聲音,你快樂,于是我快樂。
  我們在車站,我要走了,他轉過頭,不讓我看他的臉,我把戴了一天的白蘭花給他。我說,花還沒謝呢,留著吧。
  那朵花至今還在幸福的錢夾里,干枯了的花瓣,和我的照片放在一起。我說幸福你怎么可以這么明目張膽?你也不怕被人看到?幸福說,我愛你,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相信,他是真的愛我。我就是這么簡單。
  可是我要走了。
  我走了,不回頭,我提著行李箱,走進車站,我不回頭,可是,我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我相信,我回到常州,他回到廣州,就會回到現實,就不會像現在這么痛苦,就不會了。
  我坐在火車上了,我拿著我們的合照看,我泣不成聲。
  手提響,他的電話,他說,你不要走。很久,我都不說話。最后我說,不,我要走,我要回家。我還說了些別的什么,我說,以后忙起來,充實起來,就不痛苦了。我說?!?br>   我聽到幸福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假裝沒有聽見,我繼續走,走過那道門,它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
  小姐,請你站上來。安檢員對我說。

 

 

十三、這是一個結婚的季節

  半坡村在青島路上,我至今還記得它,我在那里見到了我小時候的偶像。他走過來,我就發抖,我抖了很久,最終也沒有平靜下來。他的小說和他的臉不太一樣。
  后來,我坐在那里,忽然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我決心要打一個電話,用他們的臺式電話機,我撥了很多次,沒有通,一個短發女人,眼睛很亮,她站在吧臺后面,幫我撥那個號碼,撥了很長時間,電話通了,就這樣。
  后來來了很多很多人,這個人,那個人,現在我連他們的面孔都不記得了,我有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只過了一兩年,我就什么都忘了。我們坐在一起,口是心非地閑聊,進來了一群韓國學生,吱吱喳喳地說話,沒有人聽得懂他們說什么,他們坐了會兒,又出去了。
  后來,有一對夫妻坐在我的對面,他們凝重地注視比薩,他們操作刀叉,手指像花朵一樣美麗。我注視他們,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結婚,今年?明年?
  后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吵架,我們的臉都很難看,我要離開,他要留下,我們正在吵架,我不想見到任何人,可是每一個人都坐在那里,他們都憂愁地看我,希望我不再邪惡。他的朋友的妻子對我說了很多很多話,讓我對愛情執著,可是我已經不太清醒了,我什么都聽見了,我什么都沒有聽見,我們都站著,我知道她和我一樣,我們很疲倦。
  直到我們都走出去叫車,有一個人從暗處走過來,說,你還好嗎?我什么都沒有說,我把頭別過去,我知道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從這里到那里·半坡村》

  深夜十一點十五分,平安打電話給我,說,我現在在長安樓,我想見你。
  我說,平安你太沒有禮貌了,你應該先打電話預約,別搞突然襲擊,而且,也沒有下次了,我不會見你,你回去吧,沒有晚班飛機了,只有一趟快客,也還趕得及回北京上班,
  平安說,你怎么這么熟去北京的航班和車次?你經常去北京?
  我說,是啊,我最愛的男人就在北京。
  平安說,可是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們結束了。
  我咬自己的嘴唇,說,這就是我的事情了,總之,我不會見你。
  平安說,你真會干得出來嗎?我千里迢迢地來,只為見你一面,你不見我?也太狠心了吧,我給你寫了106封情書啊,你都無動于衷?
  我說我很忙,所以從來都不看情書。
  平安說,那么,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網友,他特意飛來看看你,你也不見?
  我遲疑了一下,說,如果你只是我普通的網友,我就來見你。
  然后我換鞋,因為長安樓是我的城市最優秀的茶酒樓,不可以穿拖鞋進去?;緩瞇掖虻緇案“?,我說我今晚來接小念,我要帶小念去西安。
  小艾說,這不可能,我已經躺在床上了,要不是看見來電顯示上是你的電話,我才不接呢,這樣,我明天中午給你送去好了吧?
  我說我明天中午就到南京了,我又不會進房間去檢查你的床,五分鐘以后,你把門開個小縫,讓小念自己鉆出來就行。
  小艾輕輕地笑,說,我的床上有什么?只有你的小念。
  我也笑了一笑,我說,小念不喜歡女人,小念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喜歡女人了。
  小艾穿著睡衣,扶住門,很小心地掩住了她身后的一切,問我,你披頭散發的,要去哪兒?
  我說我去長安樓,一個網友跑過來了,要見我。
  小艾就說,他要么很帥,要么很有錢。
  我說你怎么知道?
  小艾說,不帥并且沒有錢的男人一定不敢跑來見你,也許帥和富有是他惟一的優點,他實在沒有別的什么可以打動你,就用臉和錢來打動你。
  我笑了一笑,我說,你后面的那個男人是用臉還是錢打動你的呢?
  小艾臉色大變,回頭,什么也沒有看到,就尖叫,再也不管你的狗了!砸上了門。我和小念來到長安樓,這里果真是我們城市最繁華的飯店,已經過凌晨了,每一張座位上都坐滿了人,每一個人都很饑餓,他們不喝粥,他們像吃正餐那樣叫了八盤四碟,隆重地吃他們的宵夜。
  小姐們果真看都不看我抱著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領我入座了。
  我看到了一捧碩大的玫瑰,顏色很張揚,把整張桌子都蓋住了,于是我走過那張桌子以后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兒一定不買吃的了,就買這么一捧玫瑰花,我得讓念兒知道,年輕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
  然后我聽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臉,他果真是帥極了。
  平安說,你和照片上不一樣。
  我說那是當然,網絡上流傳的是我18歲的樣子,那時候我還很年輕,當然和現在大不一樣了。
  平安說,當然現在更美。
  我笑笑,眼睛望著別處,我說平安你合適做公關。
  平安不生氣,平安說,送你花,我知道這很俗套,可是我們都沒有辦法,禮貌嘛。
  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這捧花會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爛,再也沒有人看它一眼,它悄無聲息地腐爛了,就像我一樣。
  平安又說,這是北京的玫瑰,你沒看出來?
  我說怎么可能?你怎么過安檢?
  平安笑笑,說,我隨身行李只有這一束玫瑰,怎么不讓我過?
  我也笑,笑完,嚴肅地問他,你隨身帶了錢包沒有?
  平安也斂了笑,嚴肅地回答我,帶了,如果現金不夠,還有信用卡。
  我嘆了一口氣,想想還是小艾聰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
  然后平安問我想吃點什么,我說我要一碗粥,給我的狗來一根火腿腸和一個橙。
  平安吃驚地望著小念,說,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驚地望著他,小念看到陌生人就會吃驚,眼睛更大。
  我說,橙是玩的,火腿腸才是吃的。
  我們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說,我覺得你過去的事、過去的人對你的影響是那么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愛情的準則。
  我說你知道什么?
  平安笑笑,說,從你上網,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權限不止網管一個人有,我一直在看著你。
  我說,你看出來什么了?
  平安說,我看出來了思念。
  我說,你有病。
  平安不生氣,平安說,思念就是一種病。上次你突然掉線,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始終沒有再上來,我越來越煩燥,雖然也知道你不會出什么事兒,可就是想打電話給你,否則坐立不安,感覺自己正在從懸崖上往下墜……直到聽到了你的聲音,才安心下來,就像下墜的瞬間抓住了你,你把我從虛空中拉到大地上,我愛安全,在你身邊的安全……
  小念大叫了幾聲,很多時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沒什么大礙,它的聲音淹沒在人聲鼎沸中,沒有人聽到它說了些什么。
  我說,平安先生,您在做網絡雜志編輯之前是寫詩的吧。
  平安說他從沒有寫過詩,也沒有寫過評論,他與文學沒有任何關系,他在計算機界,一家IT媒體,編技術版。
  小姐端來了一只龍蝦,它在檸檬中抽搐,終于沒有活過這個晚上。
  我說,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東西。
  平安說,沒關系,因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龍蝦咸泡飯是菜單上最好吃的粥。
  我說,咸泡飯是咸泡飯,粥是粥,它們是兩回事兒。
  對不起。平安說,我不太懂這個,或者我們另外再叫一份粥來,皮蛋瘦肉粥?
  我說,算了,你別對我太好,我心里難過。
  不要緊。平安說,你得吃點肉,因為你看起來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我已經很餓了,我和你一樣,不吃飛機餐。
  我說,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飛機餐?你還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調查了我多久?
  平安說,你別生氣你別生氣。
  我說,平安我知道你有錢,可是我不喜歡錢,我有自己的錢,我最恨有錢的男人,你別跟我來這一手。
  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發現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動作,轉過頭看我。我不看他們,我發現小念在玩火腿腸,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發出了吭吭吭的聲音。
  我蹲下來,讓小念把橙吐出來,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撥開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壞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經學壞了的狗還給念兒。我放棄了,重新坐好,說,好了,你也見過我了,還有什么嗎?
  平安悲傷地望著我,然后說,我會坐明天的飛機回北京,沒別的了。
  我說,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飛北京的航班,傍晚六點,737飛機,如果你不喜歡737飛機,你只有去上海轉機了。
  平安仍然悲傷地望著我,說,好吧,我知道了。
  然后我招手讓小姐埋單,在帳單還沒有到來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錢包。
  我說我來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墑瞧槳艙嬪鵠?,他說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應該由我來付。
  我很溫柔地看著平安說,這是性別歧視。平安也很溫柔地看著我說,這是禮貌。在我們互相凝視的的時候,小姐款款地走來,把帳單交給平安,小姐還說,是啊是啊,總是先生付帳的嘛。
  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錢包,然后說,謝謝。
  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經凌晨兩點了,我拿了一張卡給平安,我告訴他,這張卡只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
  念兒的卡,她說,你總有一天會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
  然后我介紹平安去長安樓酒店住,因為它就在飯店的旁邊,方便極了。平安說好吧,我就住長安樓,現在我送你回家吧。
  我說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應該由我送你到酒店門前。
  平安說,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應該是我送你回家。
  我們就一起笑起來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沒有罪。
  我下車,再次為平安請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謝,還有花,謝謝?;褂惺裁綽??
  平安說,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為我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我來自一個你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地方,直到現在,那兒都沒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貧寒,放過羊,種過地。我在念書的時候經常捱餓,可是我很會干農活,村里沒有人比我干得更好。在念大學以前,我從來都沒有穿過皮鞋。我不是一個很有錢的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頭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說,對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多說話,而是因為我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走了,這次我去河南和陜西,會很久,我
  很感謝你來看我,真的。
  平安微笑,說,我給你電話。
  我點頭,上樓。我有點快樂,于是我左手抱著花,右手抱著小念上樓梯,我知道平安還會在樓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歡我。在我開門的時候,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就是你,我這么多年來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
  我笑了一笑。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網友跑來跑去,千辛萬苦,只為了見他們的第一次面??墑撬芯檔娜碩賈?,見面,就意味著網絡愛情的終結,可是他們甘愿冒這個險,因為到最后,網絡和電線話已經承載不了愛情了,他們必須見面。
  那個在BBS上貼“網絡愛情百分之九十九見光死”的家伙,一定是個承載了無數次失敗網戀,終于徹底死了心的可憐蟲。
  可是網絡給予我的卻很多,我所見到的網絡女人,她們都很美,而愛上我的網絡男人,他們總還有一些優秀的地方,我不討厭他們,雖然我也不愛他們,網絡對待我已經非??砣萘?。
  我接到了一個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電話,他跟我談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說,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訴你。
  我說,什么?
  他又支支吾吾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你。
  我說,沒事,我知道,他結婚了。
  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氣,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沒有動過。
  我從一個電話意識到,所有的人都結婚了,除了我。
  我突然發現我身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結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間。
  我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真故事。故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經五十歲了,他們在像我這么年輕的時候開始戀愛,整整七年,那時候所有的女人都不可以穿裙子,只有她可以穿裙子,因為她是一個日本女人,可是她也買不到花布,她就買了很多很多花手絹,她用那些手絹給自己縫了一條裙子。
  真美啊,他說,多么美啊,我永遠都記得她的美。
  1976年,她和她的全家一起回日本,她可以不回去,留下來,和我結婚,我們的家人,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們會結婚,可是到最后,她堅持要回日本,她的父親和母親都不太明白她的決定,或者,她要我也去日本,可是我有我的自尊,而且在那個年代,一個中國人要出境是多么的難,我們就分了手,1976年。
  十一年以后,她回到中國,她找到了他,對他說,我知道你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只有一個愿望,我希望我們能夠重新開始。
  他說這不可能。
  在他說不可能的時候她開始哭,她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來她說,我惟一的一個愿望,我希望我能夠在中國住一段時間,只要懷上了你的孩子,我就走,永不會再來打擾你。
  他說這更不可能。
  后來他在她的哭中說,明天我請你吃飯,就在我家,你會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希望你能來。然后他回家,發現自己的妻子坐在沙發上,還沒有睡,已經凌晨一點了,他的妻子還不睡,在等他。
  他說,我請她明天來吃飯。他的妻子說,她不會來,我知道,她不會來的。
  他說,你怎么知道她不會來?他的妻子笑了笑說,我和她都是女人嘛。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她,他們告訴他,她已經走了,就在下半夜,她連夜走了,到上海,轉機回日本了。
  兩年以后,她寫信給他,那是她這么多來惟一寫給他的一封信,她說她已經結婚了,和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中國男人。
  現在已經是又一個十一年之后了,他的朋友們都寫信告訴他,她變得很古怪,她越來越胖,而且經常發脾氣,連她的家人都無法容忍她越來越壞的脾氣。
  她的母親已經八十歲了,也寫信給他,說,我給自己的女兒寫了一封遺書,現在我把日文翻譯成中文,寄給你看。
  這位母親的最后一樁心事,就是希望他能夠照顧她,因為她不幸福,她的一輩子都已經無法幸福了,所以,無論以后發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夠照顧她,你是我惟一可信賴的人。他答應了。
  那位母親在遺書里寫,我的女兒,神給了你愛,可是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講這個故事的人講完了故事,問我,你為什么哭了?
  我說,我哭是因為我的將來,我會和她一模一樣。我想知道,你還愛不愛她?他抽了一口煙,很淡地笑了一笑,不說話。
  我想起了那段被我一個人發現的廈門的愛情,二十年之久的愛情,發生在兩個中年男女身上,二十年了,他們一年只見一次,整整二十年了。
  我想起了我和幸福,幸福說過,她不能沒有我,她沒有了我就什么都沒有了,而你沒有了我,你還有小說呀。
  我說,是啊,我可以沒有你,因為我還有小說,我可以嫁給小說,和小說做愛。我不再想下去了,我擦眼淚,開燈,洗完臉,然后打電話給那個不太熟的朋友,我問他,為什么大伙兒都忙著要結婚?
  他已經在睡夢中了,他說,哦,是這樣的,你知道王小波的吧。
  我說我知道。
  他說,王小波突然死了,這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大刺激,于是所有不想結婚的,同居的,離了婚的,若際若離的,就都結了婚,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可以再這么混日子下去了,應該趕快結婚,不然就像王小波,突然,就過去了。太虧了。
  我說,哦,我明白了,謝謝你。
  第二天我就在鄭州了,我要在河南衛視做訪談節目。其實我最恨做訪談節目,它和電臺節目非常不同,它很耗精力,也很耗時間,耗了大半天,做出來的只有短短幾分鐘。上次我從石家莊回來,我就對自己說,我這一輩子再也不做訪談節目了,我再也不去什么河北衛視河南衛視了。
  可是我偏偏又要做了,還就是河南衛視。
  因為我的一個在網絡上認識的小妹妹,她最愛的男人,需要我做這個節目。而更重要的是,我媽的第三個姐姐在鄭州,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我三姨了,我想去看看她。我打電話告訴我媽我要去鄭州。
  我媽說她會打電話給她姐。你就住在三姨那兒吧?我媽說。
  我說不用,我只在鄭州呆兩天,我還帶著一只狗,我會和我的狗去西安。
  我媽說你要小心。我掛電話,我最煩我媽說這句話,她從我四歲的時候就開始說,說了二十年了,她還說。
  而我到了鄭州才發現,我的小妹妹深愛著的那個男人,居然是我的朋友大河,我們
  在很多年前就認識了,每逢過年過節,他就約我寫新年新打算稿。
  我說你怎么不自己來找我,要你的小情人來找我?
  大河說我知道你最煩做電視,我打電話給你,你一定不來,你這種人懶得很,每年我要你為我們的報紙寫寄語,你每年都寫同樣的一句話,我愛《大河報》。
  我說這有什么奇怪的,我寫過我愛《青年文學》,我也寫過我愛《青年報》,我愛了那么多雜志和報紙,誰也沒有提過意見,你提什么意見?
  我根本就不能想像,大河那么一個說起話來都那么單純的男人,會有一個在網絡上認識的小情人,那個女孩子比他小十歲,比他還要單純。
  所以,所有的人進入了網絡,就會變得不像自己,他會變成兩個人,自己也控制不了。
  大河問我要不要住在鄭大?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你可以在傍晚的時候出來買零食吃,鄭大的蜜三刀做得好吃極了。我說大河你怎么知道?大河說他吃過了,確實很好吃。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們都坐在鄭州最著名的燴面館里,我的小妹妹不在,她還在一個離鄭州很遠的學校里念書。
  我問大河,怎么會喜歡這么一個比自己還小十歲的小女孩?她還什么都不懂呢。大河說你錯了,她什么都懂,我愛上她了。
  我說,你身邊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偏偏就愛她呢?整一個小孩,她還不知道什么是愛情。
  大河說,我們的愛情由一次蹦極開始。
  我笑,我說大河你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敢蹦極?
  大河說,我還真不敢蹦,是她蹦。
  我說,她那么柔弱的一個小女孩,也敢蹦極?
  大河說,是啊,我現在想想都覺得后怕。我不過帶她去郊外玩,我們看到有人蹦極,我就說了一句你去蹦極呀,我想看你蹦極。她就真上去了。我只看到她在發抖,她害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臉色慘白。我有點心軟,我說,算了,別蹦了??墑撬?,我愛你,我為了你什么都肯干。然后她就真跳下來了,我真沒有想到,她在下墜的同時,拼命地喊我的名字,她拼命地喊,聲音都啞了。后來,她回到地面上,整個人都軟了,她嚇得眼神都散了。我真沒有想到,她會這么愛我,我緊緊地抱著她,我對自己說,我必須珍惜她對我的愛。
  我問大河,你準備怎么處置自己的老婆?大河說,什么處不處置?我又不會跟我老婆離婚。
  我說,那你準備怎么處置你的小情人?大河說,什么處不處置?我和她不是好好的嗎?我們很相愛,她又沒有要求要做我的妻子,她也不逼我離婚。
  我說,現在她當然不會逼你,再過段日子她就會逼你了。
  大河說,你還不知道現在的小孩想什么呀?她們很清醒,她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們絕不會深陷愛中,干出任何蠢事,倒是我,我會越來越愛她,我會為了她不顧一切,到最后,如果她要去找別的幸福,我也許會瘋,我會殺了她。
  我笑說今天一天沒見她了,想不想她?
  大河說,很想很想,一直在想,你不提我還真不敢說,我們趕快去找一個網吧吧,她那兒沒有直撥電話,我只有要上網,才能夠找到她。
  大河帶我走了很多網吧,我發現鄭州居然有那么的網吧,比任何一個我去過的城市都要多,而且每一間吧都很滿,沒有空的電腦。我們終于在一條很偏的街上找到了一間還有一臺空電腦的網吧。
  我讓大河用這最后的一臺電腦,我說你快上去吧,我的小妹妹已經等得非常焦慮了。大河有點過意不去,可是他也沒有多推辭,我知道他快要瘋了,他一路上都在奔跑,他在冒汗。
  大河飛快地登陸,進入網絡,我看到大河的小情人在生氣,而且就快要走了。大河苦苦地挽留她。她仍然生氣。
  大河用最溫柔最甜蜜的語言安慰她,乞求她留下。
  我看了一會兒,就走出去了,我靠在一棵樹上,看了一會兒星星,平安的電話就來了,問我在做什么?我說你在做什么?
  平安說他在大街上,他在報攤見了一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在那翻來翻去,引起我的注意,最后老太太買了《時尚》和《知音》各一本走了,又看見一撞車的,男的和女的,吵架,吵得特好,我一邊喝可樂一邊看,就給你打電話……我說你別用北京話跟我說話,我煩聽北京話。
  平安說那我就不說北京話了,我跟你說德語吧。我說我更煩德語。
  平安就笑,說,那我就跟你說咬牙切齒的普通話吧,我知道你們那兒都咬牙切齒說普通話。你房間里沒有電話嗎?我打過去,陪你聊天。
  我說我過會兒去鄭大住,你可以打鄭州的114問鄭大總機,然后讓他們轉我房間。
  我掛了電話,想笑一場,卻發現我的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男人,他說他是那邊賣冰糖葫蘆的,今天他穿了一雙新靴子。
  我茫然地看著他,我說我不要買冰糖葫蘆。
  他說,我不是要你買我的冰糖葫蘆,我是要你看好你的狗。
  我說我的狗怎么了?
  賣冰糖葫蘆的男人說,剛才,就在剛才,我站在那兒,只顧忙著找錢,一低頭,就發現你的狗靠在我的鞋旁邊撒尿。
  我說這怎么可能?這兒有這么多棵樹,我的狗不找樹找你?
  賣冰糖葫蘆的男人把他的腳抬起來給我看,我看到他的鞋幫果真濕了,而且是新淋上去的,看上去新鮮極了。小念若無其事地坐在我的旁邊,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說對不起,然后很憂愁地望著他。我說,現在怎么辦呢?我也是頭一回,我的狗以前從沒有這樣過,我也從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樣呢?
  賣冰糖葫蘆的男人微微地點了點頭,說,我就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沒別的了。然后他回到他的推車后面,不再理我了。
  我想走過去買他一串什么,這時大河在網吧門口喊住了我。
  我說,大河你不玩了?還早著呢。
  大河說,嗯,不玩了,我要早點回家,我要對我老婆好一點。
  我說,所有的男人只要在外面干了壞事,就會早回家,而且對老婆格外地好。
  大河說,現在所有的老婆都知道這么回事啦,我也不敢對她特別好,被她看出什么不對來,我只能像往常那樣,若無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說,以后我要是做了老婆,我會查他的電話帳單,我也會查網絡聊天和ICQ記錄,我是一個電腦高手。
  大河說,那誰還敢娶你呀,不過我是夠警惕的了,我就從不在家上網,我總是在外面的網吧上網,今天我能夠請假出來,就是靠著你大老遠地來了,我得陪客這個借口。我笑了笑,我說大河快回家吧,別再讓老婆等啦。
  我安靜地看著大河上車,我向他揮手,然后對著車的煙塵,輕輕地說,大河,你真卑鄙。
  我進房間,放下行李,我就抱著小念倒在床上大笑起來了,我不知道小艾還教會了它什么,它已經變成了一條徹徹底底的壞狗。
  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為我帶著小念,我這一路都會受到很多限制,我得多辦很多道手續,可是真奇怪,我和我的狗一路都很順利。沒有人管我抱著的是什么,他們看都不看我一眼,小念安靜地躺在我的懷里,一聲不吭,我用一條大浴巾包著它,它剛剛生完病,身體還很弱,不可以玩得太瘋,也不可以走得太累?;蛘咚嵌家暈冶ё諾氖且桓鲇ざ?,我果真很像一個母親了嗎?小念是我的兒子?
  床上柜上的電話鈴響,我吃了一驚,我想電話怎么會響?然后我接電話,平安的聲音,很得意地說,沒想到吧。
  我說平安?你怎么找得到?平安說,打114呀,你教的。
  我說總機怎么會給你轉?平安說你登記住宿的時候總不會用網絡名字了吧,你身份證上是什么名就得用什么名。
  我說平安你真聰明。平安說,這不是我聰明,這是常識。
  我就笑起來了。我說你在做什么?平安說,我剛剛看完了一部西班牙電影,可是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說,電影里說什么?平安說,一個嚴重人格異常的男人,用繩索綁架了他愛的女人,可是他得到了她的愛。
  我說,那可能是阿爾摩多瓦的電影。平安說,我看完電影以后非常沖動。
  我說,我厭煩沖動這個詞,在你嘴里它變得很下流。
  平安說,我真是有沖動,我想立刻沖出去買一根繩,然后再買一張去鄭州的機票。我說,你要干什么?真令我厭煩。
  平安嘆氣,說,真是覺得你的生活狀態有問題,一天到晚來來往往的,就沒有平和的心態去寫東西。
  我說我的生活狀態沒有問題,我去海南是因為我終于離開了宣傳部,開始職業寫作,我要慶祝我的新生活,我去山東是因為我想忘記一切過去,我去廈門是因為我想看一看鼓浪嶼,我去廣州是因為我想看一看我的情人,我寫不寫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我身上沒有一分錢了我就會平和下來寫字。
  然后我又說,你是什么東西?可以管我的事情?
  平安說我們做過愛了。
  我說你太不要臉了,電話里做愛也算做愛?
  平安說,當然,電話里做和真實地做沒有什么分別。
  我說,那么真對不起,我認錯了人,我喝醉了,把什么都搞混了,我只和我的廣州情人做愛。
  平安說,可是你自己也說,廣州的事情過去了。
  我說,怎么可能過去?我愛他甚過一切,誰都不能和他比!
  平安不說話了,電話里沒有一點點的聲音,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了,像死一樣寂靜。很久,他才說,我一直都抑制著絕望的情緒,下飛機以后我都快崩潰了,可是我活著回到了北京,我慶幸我還活著。我必須強忍著進入你希望的角色,盡管我不情愿,可這是能留住你,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惟一方式。進入這個角色后,就不能隨心所欲地表達愛和嫉妒是嗎?我嘗試著進入角色,做你的朋友,網絡上的好朋友。
  我說,你是我的好朋友,網絡上的。
  平安苦笑,其實我回北京以后一直在努力忘記你,淡化自己的情感,可我心里一直非常矛盾,我難受極了,我還是想你,想向你求婚,我們結婚好嗎?來北京吧。
  我說,我不去北京,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去北京了。
  平安說,我們也可以不住在北京,你要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無論如何,我得向你求婚。
  我說,可是我不去北京,我也不想結婚,我這一輩子都不去北京,也不結婚。
  好吧。平安說,我會等的,只要你給我時間,我相信時間會改變一切。
  我說,拜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想起來,有一個女人說過,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和一個他愛你一百分,你愛他九十九分的人結婚,那么,就會幸福。
  也許我真的應該結婚了,和一個不愛也不討厭的人,只要他愛我,我就會幸福,即使我真的不幸福,只要我對自己說,我幸福,我幸福,多說幾次,也許我就真的幸福了。大河打電話吵醒我,問我有沒有嘗一嘗鄭大的甜食?我說我不喜歡甜的東西,什么時間錄節目?大河說就在下午,還有幾個小時了。我說主持漂不漂亮?大河說你問這個做什么?我說如果她太漂亮,我就得出去洗頭,然后用兩個小時化妝。
  大河就笑,說,還有兩個北京過來的嘉賓,都剛剛從日本回來,下午他們和你一起錄節目,你就當玩兒似的吧,不說話也行,過會兒導演和主持會到你房間跟你最后談一次,你等著吧,你會看到主持長什么樣。
  我說別,我還有事,過會兒我直接去電視臺談吧。然后我讓大河給我訂晚上去西安的票,大河說那趟夜車太臟,你還是明天走吧,明天有去西安的特快,特干凈,特新……我掛了電話,趕緊起床,跑到大街上擋了一輛出租車,我告訴司機,我要去買點水果什么的,你載我去有水果的地方吧。
  司機說,大街上到處都有賣水果的。
  我說,我要的是那種裝在籃子里的,有提子,有椰子,有菩苓,有火龍果,有奇異果,總之裝著各種各樣奇怪水果的籃子,還要有花,做得很漂亮很體面的那種水果籃。司機想了好一會兒,說,這倒是沒有,或者你去丹尼斯商場看看?
  我在丹尼斯給自己買了一件銀,然后去我三姨家。我在一路上發現了很多賣銀的小店,我一家一家地停下來,在每一家店里都買了點什么,最后我還買了一串紅珊瑚石的西藏鏈子,因為店里的小姐不肯賣她的銀制筷刀,我說你不賣為什么要掛在店里呢?小姐說那是裝飾用的,就是不賣。
  我走進三姨家的小院子,我在小時候和我媽來過,我還記得,一點都沒變。我真的愛上鄭州了,它一點都沒變,就和我小時候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一切都像我的小時候。我三姨在曬太陽,安祥極了。
  三姨和我媽長得像極了,如果不是在鄭州,我真以為她就是我媽了。
  三姨看著我,問我找誰?我說我是小茹。我三姨就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三姨說,這么多年啦,都長這么大了,不認得了。
  我們家就我媽的三個姐姐了,是我們家惟一的親戚,我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也沒有兄弟姐妹,我媽媽的姐姐們又都遠嫁他鄉,各自散得很開,在沒有電話的時代,她們的信要在郵路上走大半個月,才到。所以我從小就孤單極了。
  我小時候看到過一個故事,原版,不知道故事里的孩子們說什么,可是我一直都記得它,記了二十年了,永遠都不會忘記。
  一個生重病的男孩,躺在床上,很快就要死了,他的姐姐很悲傷,一直流眼淚,后來她出門,看到一個長相恐怖的巫婆,巫婆帶她去一個地方,她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來到一座山,那里有很多很多蠟燭,長長短短的蠟燭,有的蠟燭燃燒著,有的蠟燭快要熄滅了。
  巫婆領她來到一根快要熄滅的小蠟燭跟前,告訴她,這就是你弟弟的生命,他快要死了。巫婆又指著旁邊的一根纖細的蠟燭,告訴她,這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才剛剛開始,看,它的火苗多么旺盛啊。
  小女孩趴在她弟弟的蠟燭旁邊,哭得眼淚都快要流干了,突然,她站起來,折斷了自己的蠟燭,連接在她弟弟的蠟燭上,她弟弟的蠟燭很快就恢復了活力,亮起來。后來我告訴我媽,我說我在電視上看到,在一個神秘的地方,豎著很多蠟燭,每一根蠟燭就是一個人的生命。
  我媽說這根本不可能?電視里怎么會有原版的動畫片看?那時候我們家有電視,黑白的電視機,我媽說電視里不可能播這種東西給小孩子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快要上小學了,是一根一天到晚站在地板上拉小提琴的蠟燭,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每一個人的生命就是一根蠟燭,可是我怎么會記得這么清晰呢?如果不是電視,我看到的是夢境還是現實呢?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恐懼。
  如果我有一個弟弟,我想我也絕不會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他的生命,一天都不可以。我沒有弟弟,我根本就沒有兄弟姐妹的概念,我生來自私。
  可是我特別珍惜我惟一的這點親情,特別是在我爸把我趕出家門以后,我特別珍惜,希望能夠挽留住最后的這一點點親情。
  韓國人說,六十年代是他們最后的一個純真年代,從此以后,經濟開始發展,一切都變得不純真起來。也許對于中國人來說,五十年代也是中國人最后一個純真的年代,從此以后,什么都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沒有趕上,我在想像那些年代,想像當然是和現實是有差距的,很大的差距。
  如果我可以回到從前,我也不愿意回去,我更希望我出生在2000年,我一睜開眼睛,就是一個計算機和網絡構造成的世界,所有邪惡的念頭都被刪除掉,所有美好的念頭都會得到不斷地升級。父母與子女的關系,男與女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所有的關系,都變成最簡單的一種關系。那就好了。
  我三姨說,你媽打過電話來了,說你要來,我就一直坐在門口等呢。
  我看到三姨擺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三姨還說,你媽說你還像小時候,最喜歡吃餃子,我們晚上就做餃子。我說好啊,錄完節目我就回來吃晚飯。
  節目錄得非常不愉快,因為那個從日本回來的男人不停地說話,他不停地說小酒館里的媽媽桑品格非常高尚,她們很溫柔,很女人,她們非常非常地懂男人,無論如何,她們絕不會使男人生氣。
  有一個故事,當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在森林遇到熊的時候,那個男人開始奔跑。那么,那個日本籍男人就在現場問我,你知道那是為什么嗎?
  我說,因為那是一個壞男人,他想要拋棄掉他的妻子,自己跑掉。
  那個男人得意地笑起來,說,嗯,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回答,可是如果這個問題由一個日本酒館里的媽媽桑來回答,她會說,那是一個多么好的男人,他為了使自己的女人不受傷害,就跑起來,他犧牲了自己,寧愿讓自己被熊吃掉,誰都知道,熊只吃活動著的動物,而且,難道他會跑過一只熊嗎?
  我說,我又不是媽媽桑。
  在所有的人都大笑的同時,我站起來,問攝像師,這一段會刪掉的吧?攝像師不理我,導演在旁邊說,會的會的,我們也要后期制作的嘛。
  我回我三姨家,三姨正在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
  在三姨忙碌的時候,我陪著她,端個碗兒,搬個椅子,說說話,我真的就以為我面前的這個女人,就是我媽媽了。
  三姨讓我在家里多住幾天,還說帶我去開封看菊花,去洛陽看牡丹,我發現我媽和她的姐姐們都喜歡花,她們的愛好太相似了。
  我說我不去開封,也不去洛陽,我得回鄭大去住,因為明天上午我就去西安了,我怕我趕不上火車。
  三姨有點難過,然后她執意要送我到門口,并且為我叫了車,直到車已經開出去很遠很遠了,她還在揮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我媽。
  我在車上接到了我的非洲男朋友的電話,他說他明天去肯尼亞,匯報一下。
  我說,你怎么什么都要告訴我?你上哪兒出差為什么都要告訴我?你去就去嘛,跟我說做什么?你這么喜歡匯報工作,打電話給你媽和我媽不就行了?
  他說,怎么回事?你的脾氣怎么越來越壞?
  我說,你就是這樣,我以前就這樣,現在還這樣,
  他說,我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不過也只兩三個月沒打電話給你,可現在不是打了嗎?我也打電話給你媽了。
  我說,好啊,你怎么這么乖?
  他說,我剛剛才知道你搬出去住了,你……
  電話鈴響。我說,我接電話,不說了,先這樣吧。
  平安的電話,他說他一整天都在打電話,終于打到你接電話了。
  我說你總是惹我生氣。
  平安說,我知道,我也檢討了整整一天了,因為無論我做什么都會惹你生氣,于是我拿起電話前就下定決心只聽聽你的聲音,可是我還沒說話呢你就生氣,要你對一個朋友好一點就那么難嗎?
  我說,我的朋友會一天到晚打電話煩我?
  我和小念在鄭州火車站遇到了一些小麻煩。他們正在裝修車站,亂得很,所以我把小念裝在了箱子里。我爬了一半樓梯,發現前面有個警察,他在查看所有人的行李,他要每一個人都把行李放到傳輸帶上,沒有人反抗他。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試圖混蒙過關的,都被他攔住,他要他們統統放下行李,重新再走一遍。
  于是我停留在樓梯上,開始發愁,當一群民工走過來的時候,我進入了他們,我和他們的被子和扁擔們擠在一起,感到了萬分的安全。我順利通過了安檢,那個眼睛很亮的警察正忙于斥責他們,要他們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上傳輸帶。
  然后我又付了一點微薄的小費,被一個戴紅帽子的中年婦女從一扇隱蔽的小門領進了火車站,提前上了火車。
  我請坐在我對面的女孩子吃瓜籽,因為她在哭,車窗外面是她的男朋友,他趴在完全封閉了的車窗玻璃上,安慰她。當火車開動起來的時候,那個男孩子追著火車跑,一邊跑,一邊喊,我愛你。
  我請女孩子吃瓜籽,她不吃,她一直在哭,火車都開了快一個小時了,她還在哭。她真的很像很像兩年前的我,每次我從北京回家,我也會哭,我當然哭得比她厲害得很,因為每一次我都以為這是我們的最后一次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我們沒有未來。我們果真就沒有了未來。
  可是后來我和她成為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她幫我抱小念,她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幫她看行李。
  所以后來我得以探問她的隱私,我問她,你們是在什么地方認識的?女孩子回答我說,商丘熱線,他叫輕輕海風,我叫白云飄飄。我就又嘆了一口氣。
  車到西安,女孩子希望請我吃一頓同盛祥或者老孫家的羊肉泡饃。我說不了,我還得找地方住,我們會在網絡上再見面。
  我請出租車司機載我去大雁塔,他說大雁塔已經下班了。
  我說我要去那邊住。他又說那邊風水不好,不適合居住。然后他說,我帶你去一間新酒店,設施都很新,風水也好。我冷冷地拒絕了他,我說我偏要去住大雁塔,誰也阻止不了。
  在我下車的時候,他留給我一個呼機號碼,他說他可以帶我去玩兵馬俑和始皇陵,很低廉的租車費,你會喜歡上西安的一切。
  我在早晨拷那個司機,他飛快地來到了酒店的門口。
  他開車很快,我們一路上趕超了很多旅游公司的小巴士,當兩輛車并行的那一個瞬間,我看到了他們煩惱的臉。只有我知道,他們還得經歷更多的煩惱,他們得去看各種各樣的博物館、珠寶店和地宮鬼城,沒有經驗的自助旅游,就會變成最煩惱的旅游??墑撬塹牡加未悍緄靡?,躊躇滿志,所有的導游都知道,怎么應付將要發生的一切。
  下午三點,我回到了西安。
  我坐在鐘樓飯店接到了平安的電話,他問我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說我什么地方都去過了,兵馬俑,泰始皇陵,華清池和半坡村遺址,沒有什么地方沒有去過,我甚至已經逛完了碑林和一條仿古街。
  平安說你是飛的嗎?這么快?你看到了一些什么?
  我說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也什么都不記得了。
  我在夜深的時候爬上了南門,我在城樓上坐了很久。我很餓,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去過了同盛祥,我掰了半個小時饃,其實它是一塊堅硬無比的面餅,我很耐心,并且像小姐要求的那樣,使每一塊饃都均勻得像我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后來他們端上來的那一碗東西 ,我一口都吃不下,它與我想像中的羊肉泡饃差距太大了。
  平安又打電話來,我不接,他就孜孜不倦地打下去,我想如果我再不接,他就會把我電池里的電全部都打光,可是我也不能關電話,我從來也不關電話,我總是以為,我爸會打電話給我,也許他一高興就打電話給我了,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許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一高興,就讓我回家了。我一直都這么心存著希望。
  平安問我在哪兒?我說我在南門,城樓上到處都張掛著紅燈籠,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還有一個矮胖子向我招手,有人告訴我,那是他們的市長,在等待他的日本客人。然后我問平安,我像一個日本女人嗎?
  平安說,不像,你不像日本女人,你太殘暴了,尤其對我,態度極其惡劣,可是不管你怎么對我,我都要對你好,你吃過飯了嗎?我說,我吃過了一口羊肉泡饃,現在餓得很。
  平安說在南門附近,有一家攀記肉夾饃店,你給自己要一碗澇漕,再要一份最好的肉夾饃,你就可以享受到最溫暖的晚餐了。
  我問平安,你是什么時候來過西安的?
  平安說,那是很多年前了,我總是念念不忘攀記的澇漕。
  我說,那還會有啊,也許早拆了呢?
  平安說你現在在西安,不是在北京或上海,西安幾百年來就那樣,而且再過幾百年,它還那樣。
  我下城墻,真是奇怪極了,我發現了一輛人力車,孤零零地等在城樓下面,在夜色中,顯得特別古怪。我相信那是西安市惟一的一輛旅游觀光用人力車。我要他帶我去攀記,可是他卻對我說,這么近,你不可以自己走過去嗎?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說你不想做生意?如果你覺得太近,我們可以多繞幾個圈子,觀光一下,總之,我不想自己走過去。
  人力車很愉快,他帶著我繞了一個非常巨大的圈子,當我們終于來到攀記的時候,他們已經下班了。
  我最后坐在一家小餐廳??,給自己要了一個小火鍋。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是餐廳的老板娘,只有我們兩個人,面對著兩只沸騰的小火鍋,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后來餐廳老板娘說她很高興,這么晚了,還有人做她的生意,她送了兩只青口貝給我,她說希望你明天再來。
  出租車司機告訴過我,什么時候想去乾陵,再拷他。
  可是早晨,無論我怎么拷他,他都不回了。于是我打電話到總臺,要他們給我找一輛去乾陵的車,他們愉快地答應了。然后我下樓,就發現一輛旅游公司的巴士車等在酒店的門口,我上車,問司機,我們不需要這么大的一輛車吧。
  司機說,又不是坐我的車,我們現在去火車站,馬上就要發車了,你是最后一個。像在泰山一樣,我得到了全車人熱烈的歡迎,然后車開動起來了。有人告訴我,他已經等了三個小時,現在終于開車了,真高興。
  導游小姐長得很漂亮,可是她終于遇到了一個對手,那個奇怪的女人,她除了法門寺和乾陵,什么地方也不去,趕她下車她也不進去。
  最后導游跟我商量,你得合作一點,至少你得假裝什么都不明白,收費方面我們可以私下里解決。
  在我們密談的時候,坐在我后面的老太太很注意地聽我們說話,后來導游開始收取門票及導游費的時候,她指著我說,她交多少,我就交多少。
  然后她們就吵起來了,最后老太太生氣,說,接下來,無論你帶我去哪兒,我都不進去了。導游也生氣,說,隨你的便,你只要把去過的景點門票錢交我就行了,其他的,你不去我也不管了。
  我很小心地告訴老太太,我說,阿婆,接下來我們去乾陵,這個景點您得去,不去就很可惜,究竟您也是難得來一回。老太太不信任地瞪了我一眼,說,我就不去。
  回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坐在車上,昏昏欲睡,我要求司機播音樂,他只有一盒磁帶,他不得不放進那盒惟一的磁帶,開始消耗自己的電池,然后我就聽到了陳小春的聲音:我沒那個命哪,她沒道理愛上我。
  我想起了鷺絲,鷺絲說,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陳小春在有福城堡喝歌,如果你不走就好了,我們一起去看。
  我真懷念鷺絲。我想,上個月我還在廈門呢,現在我已經在西安了,這幾個月我居然去了這么多的地方,而更多的地方我去過也不記得了,更沒有記錄下來。我只知道我買了三十七只銀戒指,每一只戒指都來自不同的城市,整整三十七座城市,可是我什么都忘記了。
  我總覺得我在夢游,因為我好像去了太多的地方,我這么頻繁地飛來飛去,連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了。
  以前我總是早晨一酲過來就開始厭世,可是到了晚上我就會好了,現在我到了晚上也厭世,真可怕。如果我每天早晨醒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不會太厭世了。我這么想。
  我喜歡陳小春的聲音,他好像什么都無所謂,而且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他做出了與體制不合作但是非暴力抵抗的姿態。
  我說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陳小春的現場,會毛骨悚然,渾身的毫毛都豎起來??墑俏姨芏嗄腥說納?,我還是最喜歡陳小春,以前我喜歡齊豫,她是如此地奇異,輕度的神經質,現在我喜歡陳小春了,所有敢于說自己找不到老婆的男人都是討人喜歡的。
  在西安的整整五個小時,我聽到的都是陳小春一個人的聲音。他反反復復地唱,唱完“我沒那個命”就唱“一把年紀了,一個愛人都沒有?!?br>   所有的人都睡著了。
  我比別人聽更多他的聲音,因為司機故意捉弄我,他把每個人都送到他們要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我。他和他的車載我走遍了西安的角角落落,最后把我放在一個名字叫做竹笆市的地方。他以為我不熟西安。
  我確實不熟西安,可是我非常非常熟竹笆市。
  我去過竹笆市的春發生,為了看傳說中的葫蘆頭,我在春發生對面的類型小店里洗了頭,我還在在竹笆市附近的清真大寺古董街買了一串紅珊瑚石的印度鏈子,現在我有兩串了,一模一樣的鏈子,之前的那串是在鄭州買的,那時候它叫做紅珊瑚石的西藏鏈子,當然鄭州的鏈子要比西安的貴很多,不知道為什么。
  我在西安住了很長時間,我發現我應該永遠都留在西安,它太適合我了。
  每天我都接到很多支支吾吾的電話,他們都是要告訴我,他結婚了。但是他們說的版本都不一樣,他們有的說,他的妻子是四川人,有的說,她的妻子是湖南人,還有的說,他的妻子是山西人。他們惟一說的一模一樣的話,就是,他罵你。
  我說怎么會?我在一年前就聽到你們說,他在罵我,怎么過了這么久,他還在罵呢?或者,要么是你們在說謊,要么是他在說謊。我說完了才開始后悔,因為我不可以懷疑一個我愛過的男人,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他呢?兩年前,就是因為我們互相不信任,才導致了我們不再相愛。
  我打電話給他,我說,是我。
  他啊了一聲,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罵我了,你心里也知道,事實并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他說,我從來都沒有說過什么,更沒有罵過你,你所聽到的一切只是因為有很多閑人在搬弄事非,你怎么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聽傳聞,并且相信,那是真的呢?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我錯怪了你。
  我掛電話,開始流眼淚。
  我一直都認為,我的北京情人是我惟一應該嫁的男人,可是愛上他,卻是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錯誤。
  我居然會找一個與我一樣,寫字為生的男朋友,我真是太蠢了。
  大部分寫字的男人和女人成為了夫妻都不會幸福。據說,端木蕻良在最危難的時候拋棄了蕭紅,使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死去。據說,張愛玲得以成名是因為胡蘭成寫了吹捧文章,可是后來胡蘭成變成了漢奸,又跑到農村去另尋了新歡,張愛玲還得拿自己的稿費接擠他。據說,杜拉斯的某個過去了的情人認為她品格很惡劣。最幸福的大概只有薩特和波伏娃了,可是他們各自又有各自的外遇,這樣的奇跡,我這一生都無法創造。我只知道,再怎么轟轟烈烈的愛情,都可以結束得這么慘淡。
  可是無論他做什么,即使他殺了我,我都會原諒他。
  我始終都相信,我愛著他的那個年代,是我這一生里最純真的年代。而我們的愛情是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出來的。我再也不敢去北京,是因為我只在心里面想一想,都會痛苦。
  我甚至為了愛他背叛自己的父親,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會是最后一次,那對于我來說比死都要嚴重。我說過,我被家庭遺棄就如同我被整個社會遺棄,我的家庭,它比什么都重要,無法言說的重要,我生活在一個沒有親戚也沒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和我爸我媽的全部,就是我,和我爸我媽。
  我居然坐在回家的飛機上哭,我認為自己有罪,并且希望我的飛機掉下來,讓一切都消失,可是飛機沒有掉下來。只是后來,我非常奇怪地,自殺了一次,又被救活了。大概是因為我背叛了他的愛情,還用“我生活在一場局限中”欺騙他。微弱的懲罰,真是不夠。
  也許我真的會像那個等待了十一年的日本女人,她的母親在臨終前告訴她真話,神在最初就給了你愛,可是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坐在石家莊看到的那部電影,仍然與陳小春有關。電影里,陳小春的女朋友出去吃飯,覺得飯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飯,捧在手里,然后坐飛機,去他的身邊,她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而且雨一直下,她翻過墻去,爬在窗臺上,終于,把飯送到他的手上。這是一個日本故事,來自吉本芭娜娜的《我愛廚房》,書里是這么說的,一個女人,她愛的人在另一座城市,有一天,她獨自出去吃飯,覺得飯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飯,捧在手里,然后坐上出租車,去他的城市。
  是啊,很遠。她說,可是我要去。
  她愛的男人聽到敲門聲,開門,發現她站在門口。
  她把那盒飯給他,說,我在吃飯,覺得這飯很好吃,就買了一盒給你送來了,現在,我要回去了,出租車還在樓下等著呢。
  這個故事是我的北京情人在電話里告訴我的,他最喜歡日本小說,我沒有想到我們分手以后,我會看到由書改編的電影,我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為什么要這樣安排。這是一部很好看的日本電影,很多人都笑起來了,陳小春一出場他們就笑,只有我泣不成聲,我一直在想,也只有日本女人,才有這么瘋狂的想像力。
  我的工作伙伴問我為什么不跟車去北京?我說我要看電影??墑竊諼銥蕹隼吹氖焙?,他們又問我為什么哭?我說很多年前了,我愛過一個男人,他離我那么遠,但如果坐飛機,也只需要兩個小時,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坐飛機。
  在我愛著他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我會不會像一個日本女人,吃了好吃的飯就想與他一起分享?我已經很久沒有出去吃飯了,他那么遠,不在身邊,一切都是興味索然的。現在一切都過去啦。我說,我們繼續看電影吧,這些日本電影,它們真是好看極了。我想起來我還告訴過念兒和雅雅,即使一切都過去了,我仍然相信,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以后再以后都不會有一個男人像他那么深地愛他。
  可是現在,他結婚了。
  所以,我的純真年代真的已經過去了。
  我直到走的那一天,才去看大雁塔,盡管它就在我的旁邊,我每天都看著它入睡,可是我從來沒有靠近過它。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日子,所有的車都堵在西影路,動都動不了。有人告訴我,他們都要去墳場,今天是一個看望故去親人的日子。
  我想那個怎么拷也不回電話的司機原來也有他的道理,這里風水不太好,所有的車去墳場,都要經過這兒。
  我看完了大雁塔,然后蹲在路口吃我的早飯,一只烤得很好看的紅薯,我攔了幾次出租車,都沒有攔得住,那些車憤怒地從我面前飛過。
  我想起了我的夢,我做過這樣的夢,在去墳場的路上,我招出租車,可是他們不停,他們亮著空車的標志牌,他們也不停。
  我所有的夢都會實現,真令我高興。
  我蹲在路口,又給自己買了第二只紅薯。當又一輛空出租車飛過來的時候,賣紅薯的老頭兒跳上了大街,為我攔下了它。
  我有點驚奇,因為這個畫面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它只在現實中發生,賣紅薯的老頭兒,他為我攔了一輛出租車。
  這個時候我已經很熟很熟西安了,我熟所有的路,書院門,東大街,解放路,我也熟所有的商場,民生,世紀金花,我熟悉西安的一切,我很樂意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西安女人。小念也很快樂,它吃了很多,連一種名字叫做晶糕的東西它也吃,我知道小念也很樂意變成一只徹徹底底的西安狗。
  我告訴司機雖然現在堵車,我們得繞道走,但是我知道有一條隱蔽的小路,可以使我們少繞五公里路。
  在西安的最后一個晚上,我的一個西安朋友打電話給我,他說他看到了一個很像我的女人,在街上走來走去,已經兩次了,都在南大街上,是你嗎?
  我說,是我吧,我已經在西安住了一個月了,可是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離開了。我的朋友執意要請我吃點什么,他帶我來到一家西餐廳,我又要了一碗生滾牛肉粥,我想知道,是廈門的牛肉粥好喝,還是西安的牛肉粥好喝。
  我的朋友要了一壺茶,在他喝第二口茶的時候,小姐端來了一碗豬肝粥,我沒有說什么,因為現在是我的朋友請我吃粥,我不可以生氣。
  我的朋友說他聽到了一些傳聞。
  我說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有傳聞呢?而且它們飛來飛去,走得比我還要快,他們這次說什么?
  我的朋友笑了笑說,他們說,小妖那個女人很古怪,她去青島的時候,只帶著一只筆記本電腦,她只和她的電腦說話,誰都不見,誰也不理,她去西安的時候,只帶著一條狗,她只和她的狗說話,誰也不見,誰也不理。
  還有一個葷段子,他們都說那是你原創的。
  年輕夫妻的新婚之夜。男人對女人說,你疼嗎?女人說,疼。男人就說,那就,算了吧。女人說,不要嘛~~~~~~~~
  我不笑,我皺眉,說,你看過我三年前的小說《你疼嗎》嗎?
  我的朋友說,有點印象吧,好像所有的人都說那是你最好的小說。
  我說,不錯,那是我這一生寫得最好的小說,小說里的女人是一個處女,她問所有的女人,你疼嗎?
  我低頭喝粥,我無法分辨得清楚牛肉粥和豬肝粥,它們誰比誰更好吃。
  我左手拖著行李箱,右手抱著小念,我和我的狗,我們都很臟,可是我們終于回家了。
  我穿越馬路,突然發現平安站在我的樓梯口,他像上次那次,捧著花。
  我沒有什么表情,我說,等了多久了?
  平安說,昨天才到,我在網上查到了你的航班,居然要飛四個小時,還經停武漢,根本沒必要嘛,坐火車都會比坐飛機快,本來想在機場接你的,想想,還是在這兒吧,給你一個大驚喜。
  我淡淡一笑,說,上來坐吧。
  我開門,放下東西,開始收拾房間,當然我的房間里也沒有什么可收拾的,然后我打電話叫凈水,然后我抱歉地說,要過一會兒,我們才有水喝。
  平安說,沒關系。然后他環顧我的房間,然后他說,離開這個泥沼般的地方吧,來北京吧,我們結婚。
  我說,這兒不是泥沼,這兒是我的家,我愛它。
  我想起了我的非洲男朋友,我已經開始厭惡他了,不過是因為他在電話里說,他想念我的信想瘋了,于是他不管有多忙,都會偷個空去郵局取信,自己開車,三十公里啊,顛來顛去的,每天。
  我說,為什么?要自己去取信的嗎?難道當地的郵局不送過來?
  他居然就說,我不信任他們,我總是怕他們遺失我的信,黑人辦事不行的,不可以信任他們。
  我說,你現在自我感覺這么好么?你在一個比我們還窮的國家,你可以為所欲為了?你可以斜著眼看他們?歧視他們了??你太過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巴黎的時候,法國人看你的眼神就如同你現在在雅溫得看黑人的眼神,在你歧視黑種人的時候,白種人也在歧視你,這個黃種人。
  就如同,再落泊的臨近下崗的夜班女工,望見街邊拉客的小妓女,也是有優越和虛榮的,就因為這一丁點兒的優越和虛榮而掙扎著過下去。
  我說完,開始后悔,我想我不可以這么傷害他,我的話太難聽了,于是我準備道歉??墑俏業姆侵弈信笥咽裁炊濟揮幸饈兜?,并且他高聲為自己申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歧視黑人,而是真的,他們這種人種,他們天生的懶,就是辦事不牢靠,也不是他們自己可以決定的,他們生來就這樣,就像他們的文化,非洲沒有文化,他們有的,只有殖民文化。
  我嘆了一口氣,說,你別跟我談文化,我不懂這個。
  可是我開始厭惡他,很多時候,越了解才會越遙遠,我發現我和他,即使我們結婚,我們也不會幸福。
  我對平安說,這兒再怎么破,也是我的家,你不可以歧視它。
  平安,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平安微笑,我也正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我說,我們不可能的,愛情不可以這么隨心所欲,太快了。
  平安的臉很錯愕,他說,我的愛情就是這樣。我喜歡網絡,也就是因為網絡比較舒服,自由主動,我屬于酷恨章法的人,我就是這樣,隨心所欲,不顧一切,要表達我的情感。
  我說,我也喜歡網絡,可是現在我們是在現實中,不是在網絡里。即使我們每天都在網絡里看到很多像閃電一樣的愛情,它們就在我們的身邊,可是它們與我們無關。而且,網絡也是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骯臟的東西,網絡也不例外,很多人不過是在網絡里找尋性伴侶和婚外情人。
  平安說,可是我們不一樣,沒有人能夠比得上我們,我已經越來越意識到我們之間愛的不同尋常,越來越意識到這種愛的真實。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是配得上你的男人。我苦笑,所有的人都以為只有自己的戀愛才不同尋常,比任何其他人都高尚。
  其實平安,我真的已經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接受這段突如其來的網絡愛情,真的,我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了。
  平安認真地看著我,他有一點兒緊張。
  我說,也許我們真的可以成為網絡情人,可是,你知道我們的問題在哪兒嗎?你心太急了。
  如果你不是這么快地,兩次飛來看我,如果我不是這么一個慢熱的女人,也許我們就真的變成情人了。我們開始得很好,像所有網戀的一開始,可是我們沒能處理好許多中間的問題。我們太快了。
  即使很多時候不是愛情。從一開始就不是愛情的,那么到最后也不會是愛情。那種慢慢地培養出來的,牽牽扯扯磕磕碰碰的感情,不是愛情,只會是婚姻。就如同同居久了,兩看相厭了,最后還是結了婚。
  可是我們也不可能結婚了。我們做朋友吧。
  平安很傷感地望著我,說,小妖當不了我老婆,這點我一下子還接受不了,以后我可以按照情人的方式愛你嗎?求你無論如何別離開我……
  我大笑,卻又開始流眼淚,做不了老婆,就要做情人?笑死我了。你們男人就只有這么一種處理女人的方法?太搞笑了。不做不做,就做朋友。
  然后我說,回北京去吧,我們都有很多事要做,別浪費時間,你也可以重新去找一個網絡情人,如果你動作夠快,手段夠狠,目標夠準,她又像火一樣熱情和新新人類的話,你會在二零零零年之前找到,并且幸福。
  平安最后對我說,小妖,不要把寫作當做工具,它能實現你的虛榮,但實現不了你的夢想。
  嗯。我說,這是只有朋友才說得出來的漂亮句子。謝謝你。平安。

十四、我和我們都寂寞

  Peace road在環市路上,有很多硬木椅和方格桌布。我們還看到了一支樂隊的演出,他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
  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一起,那是很怪異的感覺,很久以前她來到了廣州,除了她做的節目偶爾會賣到我們的調頻電臺,沒有任何她的消息。現在我們坐在一起,好像我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們自己的城市,我們還是在老地方,坐在一間小酒吧里,無所事事。
  她坐在那里,抽很多煙,喝很多酒,我為她擔著心,但我說不出來,我只是注視著鼓手的手指,細棒翻滾得很快,出神入化。
  我去洗手間,我看見一個孩子,深褐色的頭發,背著雙肩包,對著手提電話絮絮地說話,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我發現我和一切都格格不入,酒吧,酒吧音樂,還有酒吧里打電話的孩子。
  褐色頭發的孩子和她的父母一起出去了,她走在最前面,什么都不看,仍然背著她的雙肩包,從我的身邊走過去了。
  酒吧外面有露天的座位,慘白的塑料圓桌和圈椅,圍在木柵欄里面,木頭已經很陳舊了,纏繞著綠色的枝蔓,都不是真的。廣州深冬的夜晚也這么寒冷,沒有什么人再在外面,這里卻坐著很多人,夜了,看不分明他們的臉。走過那些柵欄和桌椅,他們中有人說廣州話:“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好嗎?”
  我走開,沒有搭理他。他又用普通話問了一句:“你的電話號碼?”
  我已經走到大街上了,我回頭張望,什么也看不見,只有Peace road 的燈火,繁花似錦地閃著亮光。晚上很冷,沒有人會坐在外面。
                   ——《從這里到那里·Peace road》

  我打電話給幸福,我問他小念好不好?幸福說小念死了,它不吃飯,后來就死了。
  我不說話。
  幸福又說,小念太小了,很難養活。
  我仍然不說話。
  幸福說他12月7號的飛機到上海,他開完會,就來看我。我說我知道了,然后我掛電話,我的手里拿著我的機票,12月6號,飛廣州的機票。
  我開始收拾我的行李,我帶給雅雅一盒羅卜干,她說她想家鄉的羅卜干都想瘋了,還有蔥花小餛飩,如果不太麻煩,她希望我能夠端一碗過去,她會在機場等。
  我說那不行,安檢不會讓我端著湯湯水水的一碗餛飩登機,而且飛到廣州也已經涼了,兩個小時啊,什么都涼了。
  那么,雅雅說,你就帶點有江南風味的工藝品過來吧。然后她問我,我們有什么?可以送朋友們送得出手的工藝品,蘇州有蘇繡,無錫有泥人,宜興有茶壺,常州有什么?我說常州有宮梳名篦,還有一座貞觀年間的天寧寺,要不要搬過來?
  空服是一個很帥的男生,可是他心情很壞,看得出來,有人問他要水,他惡狠狠地說,沒有。有人問他要面紙,他惡狠狠地說,沒有。
  我怯怯地看著他,我希望過會兒送餐的時候不要是他,然后我閉上了眼睛。然后我聽到一個女人哭泣的聲音,我解開安全帶,站起來,往后面看,一個孕婦,她抱著自己的肚皮,哭得越來越厲害。
  有人拍我的肩,讓我坐下,系好自己的安全帶。我回頭,看到了那個惡狠狠的空服,我很乖地坐下了。
  在兩個空服的幫助下,孕婦停止了哭泣,可是她昏迷了,空服們架著她往前艙走,那時候飛機剛剛飛了幾分鐘,我不明白,她哭什么?她有了身孕,她還要哭什么?我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我都不哭,她怎么哭了?
  幾分鐘以后,我也開始哭,眼淚流過的地方,緊繃繃的,可是沒有人管我。我哭得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午餐送來了,居然是那個惡狠狠的空服,居然就是他。一切都很自然,他把一盒飯都翻到了我的身上,我以為他會說對不起,我看著他,衣服上沾滿了紙巾和水,那盒飯在我的膝蓋上,已經一塌糊涂了??墑撬揮?,當事故發生的時候,他說,啊——。另一位空服奔過來,連連地說對不起,并且用濕紙巾拼命地把那些汁水揉進我的套裝里。
  我推開她的手,直視那位惡狠狠的空服。他終于說,對不起。
  我進洗手間洗那些油漬,當我路過第一排座位的時候,我發現了我父親的朋友,也就是我曾經打過暑期工的那家民營呼臺的老板,他安祥地坐在那里,咀嚼那盒很硬并且很難吃的飛機餐。
  他看到了我的臉,他很激動地想站起來,可是安全帶牽住了他,他說,你也去廣州???我很嫵媚地笑了一笑,然后說,您還認得我呀?
  他最喜歡的娛樂活動就是給呼臺的小姐們看手相,我想如果不是那天我沖進他的辦公室找他理論,撞見了我爸,那么他遲早也會對我下手的??墑俏胰窗鹽野窒嘔盜?,我爸居然逼著我要禮貌一點,管他叫叔叔,而且我爸說,小孩子玩鬧。
  我笑完,去洗手間,一邊洗衣服,一邊暗暗地對自己說,他為什么選擇今天這趟航班去廣州?如果我和他死在一塊,真是不明不白。我想完,發現那塊油漬洗也洗不掉,我想我不得不再一次在飛機的洗手間里換衣服了。
  我第二天一早還得從廣州飛三亞去,自從我從三亞回來以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那個美麗的地方,這次我想再過去住幾天??墑俏頤淮裁匆路?,只兩件旗袍,當然不是每個女人穿旗袍都好看的,而我有很多很多旗袍,因為我的身材最適合穿旗袍,可我也不能每天都穿著旗袍。
  我要求那位惡狠狠的空服把我的行李箱拿下來,然后我蹲在走道里翻我的箱子,我找出了那件旗袍,我想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很有理。
  當我換了旗袍出洗衣間以后,我昔時的老板眼睛發亮,他又一次試圖站起來,我像一個空姐那樣請他坐下,然后微笑,問他,娜娜現在怎么樣了?
  娜娜就是那位喜歡排我值夜班的小姐,當年我還是一個學生,沒什么姿色,她也警惕我,她警惕每一個女人,怕她們搶走她的榮寵。我知道。現在那位娜娜小姐已經成功地被她的老板,也就是我面前坐著的這一位包養了,她終于沒有任何顧慮了。
  他很專業地說,她很好,她很好。
  我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坐在我后面的小姐生氣,她說我的靠背太斜傾了,壓到了她的身體。我請求她說普通話,于是她又說了一遍,然后我說完對不起就換了一張座位。飛機實在太空了。
  我一下飛機就打電話給雅雅,雅雅說她來接我,我說不用了,我另約了人,我們深夜再見吧。我約了Tina,我在電話里說我只有一個晚上,明天我就飛三亞,我們晚上去吃上海菜吧。
  當我走進那家上海菜館的時候,所有的服務小姐都看我,我也看她們,因為我們穿著同一系的服裝,旗袍。
  我飛快地跑到座位上去,我很怕有人招呼我埋單。Tina已經坐在那兒了,戴著眼鏡,氣色很差。我笑,我說Tina你原來是一個近視啊。說完我才發現不對,Tina戴著一副太陽眼鏡,現在是冬天,她戴了一副太陽眼鏡。
  Tina說她現在和Kenny 同居,可是Kenny 打她。
  我悲傷地看著Tina,我說你不是已經和他分手了嗎?
  Tina搖頭。結果我們的上海菜吃得很糟糕,我要Tina離開他,可是Tina說她離不開他,她越來越愛他,即使他打她,她還是愛他。他也愛她,他打完她就和她做愛,做完愛他也許會撫摸她,也許又會打她。我說Tina你找了一個施虐狂,可是你沒有受虐傾向。Tina說她慢慢地就會有了,像O娘。
  我說我有點上火,Tina問我要不要喝點涼茶,我說我的火涼茶澆不了。
  這時幸福打電話給我,問我在哪兒?我不說話。他說你到底在哪兒?我打了你一天電話,一天都是電話錄音。我說我在廣州。
  幸福吃了一驚,然后說,我要見你。我說我不想見你。然后我關了電話。
  我說Tina我們去和平吧消磨時光吧。Tina說她不去。我說只隔了一個月你就變成一個陌生人了。Tina說你也變成陌生人了,只隔了一個月你就不愛幸福了。
  我說,我不見他不等于不愛他,我就是太愛他了才不見他。
  Tina說她不懂。我說那就算了。我們不歡而散。
  我發現我和Tina的友誼只有在手寫的信里才最純真,現在我們見面了,通電話了,用電筆通短訊了,什么都變質了。我想起來我們已經很久不寫信給對方了,我惟一的寫信聯系的朋友,我已經失去了她。
  我和雅雅約在和平吧,我仍然等了很久,我發現我經常得等我的女朋友們,大部分的女人都有遲到的惡習。
  雅雅終于來了,染著紅發。我說你每次染頭發之前通知一聲好不好,我會認不出你。雅雅說她平均每個月染一次,怎么通知?我說算了,你這么染下去,最后你就沒有頭發了。
  雅雅笑了,說,我聽說你染了頭發以后,你們機關食堂里有人把勺子都吞到肚子里去了。我說雅雅你怎么知道的?雅雅說她偶爾也看報紙,一看就看到了。
  我把那些木梳交給雅雅的時候她很漠然,她說其實我已經沒有一丁點兒家鄉的概念了,我越來越像一個廣州女人。
  我問雅雅我是不是可以住在你那兒?雅雅很為難地看著我,不說話。我說沒事,我們聊點輕松的吧,你的那個他會不會煮飯?
  后來我坐在酒吧里,對著尋歡說,這是一個同居的時代,沒有性伴侶的人是可恥的時候,尋歡說張楚會找你要這句話的版稅。
  那個時候雅雅已經回家了,我不打算再為自己找一個只睡三個小時的房間,我很感謝尋歡,他一直坐在我的旁邊,當和平吧里已經沒有一個人的時候,他又帶我找到了另一家通宵營業的酒吧,我不熟廣州,所以我感謝他。
  我不問尋歡是做什么的,他也不問我是做什么的。我問他叫什么名字,他說他叫尋歡。他問我的名字,我說我叫小念,我的狗和貓也叫小念,不過我的貓已經死了。尋歡就說,小念,你很美,我想吻你一下。
  我說不行,除非我喝醉了。
  然后尋歡就為我叫了很多支啤酒,可是我都喝下去了也不醉。醉不了也是一種痛苦??墑俏葉宰約核?,就當是已經醉了吧,開始笑吧。
  我沒有把人民幣扔到他的臉上,惟一的一次。
  尋歡沒有碰我,他一直陪著我,在我去機場的時候,他說,愿你幸福平安。
  我的飛機延遲了,也不知道是為什么,沒有任何通知,直到九點,我才開始登機。我靠在墻壁上,等待機場車,在我走向通道口的時候,我往右邊看了一眼,我就看到了幸福,只隔了兩條通道,他在等他的機場車,就像神話一樣,他是九點的飛機,飛上海,我也是九點的飛機,飛三亞,我們擦肩而過。
  我一直看著他,他在抽煙,和我一樣,等待機場車。我已經看到他了,可是我喊不出他的名字,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我想我要窒息了,我張著嘴,就快要喊出他的名字來了。我見到了他,我才知道,我還是這么地愛他,我還是這么愛他。
  我的通道口已經打開了,我必須要走,不得不走。
  幸福終于看到了我,他扔了手里的報紙,那些報紙散了一地。他喊我的名字,橫跨那些欄桿,向我跑過來。所有的人都看著我們,還有很多人站在機場車上等我,他們將要和我一起去三亞。
  我拖著自己的行李箱飛快地逃走,我太匆忙,行李箱都翻過去了,我不管了,我跑起來了,我跳上了車,車開動了。
  幸福最后看到我的樣子,就是我拖著箱子逃跑的樣子。
  也許就像我們的關系,我不得不走。我走了。
  我一進房間就哭,我哭了整整一天,天都暗了。我打電話叫送餐,那時候已經很晚了,電話那邊問我要什么?我說我要什么?他們很人情地等待著。我說,對不起,給我一盤沙拉吧。什么沙拉?他們固執地問。廚師沙拉吧,我說。
  一個月前,在幸福煮飯的時候,我做了一次沙拉。我會做一手漂亮的水果沙拉,我一直都以為哪個男人吃過了我的沙拉就會娶我,就如同我以前認為煲一手靚湯,就會牽住男人的心。我總是犯錯誤。
  我給服務生小費,他說他不要,No tips。我坐在床上吃我的沙拉,看電影頻道,我在石家莊的時候也坐在床上看電影頻道,每一次我看完電影,都得結束些什么。夜已經很深很深了,我又讓服務生送一瓶喜力啤酒來,可是他送來了一瓶科羅娜,我也不埋怨他,我想是我的發音有問題,我的口語實在是太糟了,中國人和不是中國人都聽不太明白。
  我就把那瓶啤酒藏在睡袍的大口袋里,然后下樓,去海灘。
  有人站在游泳池旁邊,他告訴我現在海灘上很冷,我不理他。
  我坐在海灘上,我仰頭看天上的星星,我想找到我的水瓶星座,可是我找不到,我不懂那個。然后我開始喝啤酒。我的電話一直在響,我看一看上面的號碼,一個都不接。十二點,我的電話上顯示了一個很奇怪的數字,我知道那是一個國際長途,我接了,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他說他在巴黎,他很想我,他會很快回來,娶我。
  我說我已經不記得你的樣子了,你不用回國,你就呆在你的喀麥隆或者肯尼亞吧。他說你怎么了?他說他不喜歡非洲,他不會永遠都呆在那兒的。
  我咳嗽。
  他說你喝了酒了。
  我說,我沒事,我們分手吧,你不用娶我。然后我關掉了電話。
  我在床上醒來,我頭痛欲裂,我已經記不起來我是什么時候回房間的,我頭痛得厲害。我想起來我把電話忘在海灘上了,我立刻起床,去海灘。
  我沒有找到我的電話,我想它也許被海浪卷走了,也許是被工作人員收走了,最好的可能是被人收走了,這個五星級的度假酒店,一定會有人收拾海灘。
  我坐在遮陽棚的下面,想讓自己徹底醒過來。我想我已經把所有賣書的錢都花完了,這五個月,我所有的版稅,一分錢都沒有剩下,我得重新開始寫作。
  一個淡黃頭發的小男孩跑過來,問我午安,我也說午安。小男孩又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說我叫Jill,你叫什么?他說他叫Jack,我說你很可愛。他笑了一笑,說,Jill你很不快樂。我說沒有啊,我很快樂。Jack說是啊,這里有太陽,海,沙灘,為什么不快樂呢?我們沒聊幾句,Jack說他要走了,最后他祝我這個女孩快樂,我就確實快樂起來了。我喜歡女孩那個詞,我多么希望我能夠回去,做一個女孩。
  我回房間刷牙,洗臉,然后去餐廳吃飯,我看到了Jack,他和他的父母在一起,他們給他要了一個椰子盅,他正在研究里面的東西,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我吃完飯,在大廳買了一件手織的筒裙,那個織掛包和筒裙的女孩子,我看了她好一會兒,她每天都在那兒上班,她的身體真柔軟。
  然后我去前臺要了一張紙和一個信封,我趴在大堂副理的大桌子上寫字,沒有人問我問題,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穿旗袍,而這里所有的酒店服務生都穿大花薄襯衫,戴花環。一件衣服,在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遭遇。
  我寫“爸爸媽媽,我愛你們”,寫完,我交給前臺寄出去,前臺的男孩子很帥,他說沒問題。我點頭,走開,我走出去一兩步了才回頭,我問他沒有人撿到手機交到前臺?他說什么型號什么顏色的手機,我說松下500,寶藍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果真掏出了我的手機,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我用了很多年的機器,它很老了,可它是我爸送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是我爸給我的愛,如果真丟了它,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還有那臺電腦,它們都是生日禮物,每一年我都會得到非常昂貴的生日禮物,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快樂過。我惟一帶出來的兩樣東西,就是電腦和電話,可是我砸上了家門,我還恨恨地說,我會自謀生路,我什么都不要,你們的東西,我一樣都不要。我沒敢說,我會回來的,我成為了一個作家以后,我會回來的。
  我在四歲的時候聽我的提琴老師說,她十九歲離開家門,她絕決地推開門,一只腳踏出門外,又回過頭微笑著說,我回來的那一天,就是我功成名就的日子。
  我四歲,我望著她,腦海里就出現了一個年輕美貌的憤怒青年,門板碎裂著,而主角又幻變成了我自已,我想我長大了以后,一定也要那么干一回。
  而我的提琴老師,她沒有實現她的夢望,她很快結婚,生了一個孩子,又被那個男人拋棄,那個男人每天都打她,打得她終于答應離婚,她不再拉琴,獨自帶著孩子,生活在一間小閣樓里。很多年以后,她的家人終于讓她回家了,她的母親在電話里流眼淚,回家吧,一切都過去了,我們給你找了個人嫁,你回來吧。
  她回家了,可是她永遠都不再拉琴了。我的最后一課提琴課,拉的是《羅德二十四首隨想曲》第24頁,Allegro brillante,我永遠都記得。
  我沒有想到,長大了以后,我真的成為了一個憤怒青年,像她那樣,重重地砸門,可是我與家庭絕裂,我微笑不起來,我每走一步,眼淚都灑在地上。
  只有真的離開了家,才知道,做一個憤怒青年的代價,是那么地慘重。
  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墑俏葉嗝聰M且懷∶偉?,我可以在夢醒以后,把眼淚擦干,一切都回到從前,像我的童年,只要給我一架玩具飛機,我就可以飛。
  于是我希望我能夠在夢里回家,可是我夢不到,每天早晨,我的眼淚都會把枕巾弄濕,可是我回不去。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夢境,可是我的夢不讓我回家,我一直都在幻想,我可以回家。
  而我一直帶在身邊的,電腦和電話,還是我爸的愛。
  如果不是大廳里豎著醒目的No tips的大牌子,我真要掏出點什么來表示我的興奮了。我以前在自己的小說里說念兒從??諢乩淳陀辛頌頹畝襝?,現在我有些明白是為什么了。
  我回房間拿了幾本雜志就又下樓了,去海灘。
  我看到很多人在太陽下睡覺,他們睡得很香甜,我很高興,如果每個人都睡得著,吃得下,不需要酒精和藥,多么好。
  我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張空床,我躺上去,舒展了自己。太陽多么美,傘都是多余的,我聽著海說話的聲音,心里安靜極了。
  我很少見到海,我們那兒只有園林,小橋小水,所以我總是不明白,陽光,沙灘,音樂,好心情,什么意思?念兒住在??詰氖焙蛞彩欽餉聰氳陌?,可是她說不出來,可是現在,什么都不同了。
  想要享樂,是這么簡單,又是這么的艱難。
  我睡著了。
  我把所有的飯廳都吃了一遍,我沒有像在鼓浪嶼時那么囂張,請他們端奇怪的動物出來吃,這里的菜都是很貴的。
  我走的那天,碰到了那個交還我手機的前臺接待,我告訴他,我前幾天坐在床上吃沙拉的時候,一個小蛇果滾出盤子,掉到床底下去了,我沒辦法弄它出來,我的手不夠長,可是你們得把它弄出來,不然它會在床下暗暗地腐爛。
  他笑的時候很上海,臉上出現了酒窩。
  我回到廣州的時候已經下午五點了,雅雅打電話給我,說,來我這兒住吧,他有事出門了。
  我說不用了,我已經訂了房間,我只在廣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就飛回去。雅雅說你別這樣,我們都幾十年了,你在廣州過千禧夜吧。我說我要回家去過千禧夜。
  我一個人,逛了逛天河城,那個賣小貓的人還在,他已經不認得我了,我看了看我吃過飯的湘菜館和上海菜館,還有一些我去過但是不知道名字的菜館,我發現我很熟廣州,我去過了這么多的地方,可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它們。我不是一個廣州女人。
  夜深了,我叫了車,我說師傅,請載我去一個有趣的酒吧吧。
  他把我帶到了海印,有大湖,很多人在寒風中吃燒烤,他們都抬起頭來看我,我穿著短旗袍,裸露著腿,我的鞋跟太高了。
  我重新叫車,那個司機載我去了一個新酒吧,里面有一個大電視機,我看到了“美在花城”的選美比賽,他們都披掛著綠顏色的魚網狀薄紗,走來走去,我不覺得好笑,也不覺得不好笑,我不想笑。
  我再一次叫車,這次我和出租車在廣州游來游去,我們游得太久了,后來司機都很不耐煩了,他說,靚女,你到底要去哪兒???
  我冷冷地說,別叫我靚女,我不是廣州人,我不適應你們的語言習慣,我們去和平吧。
  我看到了尋歡,他還坐在那張桌子上,像上次一樣,我喝酒,他喝木瓜珍珠奶茶。這次尋歡問我是做什么的了。
  我說我是一個歌女,來廣州發展,想簽一個唱片公司,可是他們都不要我。
  尋歡說,小念,也許我能幫你。
  我說,你是做什么?尋歡說,你會知道的。
  尋歡又問我在哪兒唱過?我說我沒唱過,但我會拉小提琴,我基礎很好。
  當我說自己是一個歌女的時候,我真的很像一個歌女,我穿著銀色的旗袍,銀色的高跟鞋,好像馬上就要上臺去賣唱一樣。
  我喝醉了。我開始嘔吐。
  尋歡說我需要喝一杯熱紅茶,然后他帶我換地方,他帶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我知道會發生什么,我知道,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他把我壓在身下,他吻我。我推他,我發不出一點兒聲音,我推他,他像一座山推也推不掉,后來我閉上了眼睛,我就看到了幸福的臉。
  尋歡說對不起,然后他放開了我。
  我捋我的頭發,它們亂了,我說讓我走。
  他說小念不要走,我想和你做愛。
  我很茫然地看他的臉,他很帥,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
  我看到他的房間里有很多書和電腦,我說你是做什么的?尋歡說他活在網絡里,寫字為生,他寧愿活在網絡里。
  我就慘淡地笑起來了,我說我很崇拜你們寫字的人,你們品格很高尚,可是我要走了。
  尋歡不放我走,在我開門鎖的時候他再一次抱住我,吻我,他說,小念,好孩子。我踢他,他不放我。
  很多年前,我在酒吧里看到了我的偶像,我就抖起來了,我喝了一大杯酒,我仍然在抖,我沒想到我能夠親眼看到他,在我眼里,他帥呆了。
  那時候我像一個孩子那么美。后來他帶我回家的時候,我還在抖。
  可是后來他動我的時候我踢他,我不想踢他的,我愛他,愛他的思想,愛他的一切,他是我的偶像,我不想踢他的,我還是踢了他,本能的防備。他喘著氣問我是不是處女?我小心地點頭。他嘆了口氣,他說他最怕處理處女。
  然后我們談了點別的,我們沒有做愛??墑槍艘換岫?,他的一個朋友來看他,那個時候我正在釘我的扣子,它們被他扯掉了,我不想我回去的時候被我爸媽看出什么來,所以我在釘我的扣子,盡量使我和我的衣服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他的朋友看了我一眼??墑嗆罄此嵌妓?,我和他做過愛了,他們說我是一個壞女人。
  所以我在小時候真的很笨,我想我再也不會了,如果我沒有和那個男人做愛,我必須得馬上離開,至于扣子,它們可以到外面去解決。
  尋歡問我為什么?我說我性冷淡,我不想做。
  尋歡說小念,我愛你,我們不是一夜情,我們有將來。
  我說我累了,我不能做,也不可以做,我想回去睡覺。
  可是我們做愛了,像惡夢一樣,真像一場惡夢。我一直在想,我不能發出聲音,我會叫錯名字,我不能發出聲音。我一閉上眼睛,就是幸福的臉,他會殺了我,就讓他殺了我吧,如果我實在也傷不了他,傷不重他,那么我只能傷害自己的身體,他會不會感覺到受傷呢?
  多么悲慘的一件事情。我和一個陌生男人做愛,像一個徹徹底底的婊子。
  我重新畫好唇紅,然后我打開他的影碟機,里面是Jennifer Paige的聲音,我不愛聽,我換片子,一張最拙劣的色情片,放進去,屏幕上出現了鬼怪,性交,丑惡的生殖器和臉,我忘不了,太丑惡了,像惡夢一般。
  在我打開電腦的時候,尋歡給我倒了一杯紅茶,我不看他。
  我在他們虛假的淫聲浪語中上網,我說,我被人操了,大家一起喝一杯吧,為我的婊子的生活干杯吧。
  尋歡很悲涼地抽煙,看著我,他說,小念我愛你,真的,我愛上了你,你在渲瀉什么?
  我不理他,我想起來我要誤航班了,我還得回我的酒店去拿行李。
  我穿衣服,我在發抖,我知道我很美,我知道尋歡會真的愛上我,可是我在發抖。廣州的早晨,也這么寒冷,尋歡脫他的衣服給我,我沒有拒絕。
  我在車上,我的電話響了,是幸福的聲音,他說他回廣州了,問我在哪里?我失聲痛哭,我一邊哭一邊咳嗽,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一個壞女人,我對不起你,幸福你忘了我吧,我對不起你。
  尋歡皺著眉抽煙,他望著窗外,廣州的早晨,霧茫茫的一片,沒也看不見誰。我15歲發表的第一首詩,就發在廣州,那時候我還沒有來過廣州。
  我是在長大了?還是墮落?長大是最大的懲罰,讓人永遠失去某種快樂,無比珍貴的快樂,沒有任何一種其他的快樂可以替代。
  尋歡問我餓不餓?我搖搖頭。
  我進機場,已經很遲了,我是跑著過安檢的,我聽到尋歡叫我,小念!
  我回頭了,看著他,他給我一塊DOVE黑巧克力。他說,你沒吃早飯,會餓。
  我說我不要,我??喜歡冰淇淋,不喜歡巧克力。
  他說,小念……
  我嘶啞地說,我已經把嗓子哭壞了,我說,別再叫我小念了,我不叫小念。
  我會給你寫電子信。這是尋歡最后說的一句話。
  飛機延遲了,他們說,很抱歉,CZ3815航班的乘客們,因為對方機場的氣候沒有達到飛行標準。
  我打電話給雅雅,我說我的飛機延飛了,飛上海和南京的都飛了,就我的不飛。
  雅雅說,那你出來吧,我們一起吃午飯。
  我說我得等通知,又不是簽轉,今天不飛了,說不定過會兒就飛了。
  雅雅說,你的聲音不對呀?
  我說,沒事,有點感冒,你過春節回家吧。
  雅雅說,我不回來了,我不想回家,太冷,我只想呆在廣州。
  我說好吧,然后掛了電話。我又打電話給Tina,沒有人聽電話,打她的手機,關著。我買了一份《南方周末》,看完,開始登機了。
  我回來了,真冷啊,我的家鄉,已經開始下雪了。
  尋歡的電子信早已經來了,很淡很淡的幾句話:居然會有點想你,希望還能見到你,吻你。這么淡的句子,卻使我的心里,動了一動??墑俏矣胨陌?,只發生在瞬間,即使是瞬間的愛,也那么稀薄。
  我媽打電話來,說,信收到了,你爸爸把那張信紙放在床頭柜上,每天都看,下個月的28號是你24歲的生日,你知道你爸給你買了什么生日禮物嗎?
  我說,什么,先告訴我吧。
  我媽笑,說,兩個好消息,第一,我說,小茹這次回家吃一頓生日飯吧,你爸沒有再發火,他默許了。第二,你爸馬上就出去給你買禮物了,一只愛立信T18SC的手機,寶藍色的,你最喜歡的顏色,你爸說你的手機太老了,你爸說茹茹這孩子戀舊,他知道,你舍不得換,所以這次還是爸爸給你換。
  我一邊寫字,一邊聽電話,
  我媽說,你還出去嗎?
  我說我不出去了,我沒敢告訴我媽我已經沒錢吃飯了。
  我媽又說,小然從巴黎打電話回來,說你要和他分手。
  我說,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他,一切都是你們安排的,我也沒法跟一個影子談戀愛。
  我媽說,不管怎么樣,你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你得明白,結婚以后,什么都不同了。我說,媽,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找尋我厭倦婚姻的原因,我想我生活在一場婚姻假面中,厭倦極了。
  我小時候偷看你們年輕時候的情書,會感動,兩個年輕男女,身在愛中,什么都不顧了,什么都不管了??墑竅衷?,結婚那么久了,兩看相厭了,再沒有激情了。一起過著,因為老了要做伴兒,因為老了不得不這么過了,因為要負責任要過日子要承認,夫妻兩個人過了幾十年,就是親人了,沒有愛情還有親情,很多時候,孩子也擺出來做過下去的理由和借口,可是,愛在哪里?
  我在自己的小說中為這一切圓場,我說愛情是不會消失的,愛情轉變啦,變成親情啦,多好多好多好啊,我們一起笑吧,為美好的生活,我們笑吧。所有的家庭和婚姻,都這樣,只是有人放縱了,有人克制了,有人擺脫了,有人還看不清!
  我媽說,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我是你媽!然后我媽扔了電話,我知道她開始流眼淚。
  我責備自己,我要這樣的婚姻和小孩子嗎?我將來也生這么一個像我這樣不聽話不懂事的小孩?這種會流眼淚的婚姻和家庭?
  我不要。

十五、我在千禧夜做什么


  我有一個朋友,她生活在有罪中。因為她有很多問題,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她沒有愛。不是不愛什么人,而是根本就沒有愛??墑撬硬話?,卻與不愛的男人做愛,她解釋說,她被欲望戰勝了,她被誘惑了,于是那個做愛的女人不是他,是她心里面的惡。而那個男人卻誤認為她愛他,他深陷其中,所以她覺得還是傷害了他,覺得有罪。
  我無法解釋這些問題。我給我的朋友寫信,我說,你沒有投入到愛情中去,所以你不會明白身體和愛情的關系。這樣吧,如果你愛,你去愛,如果你從來都是不愛,或者是已經不愛了,就不必要再愛下去了,總之,不要用“愛”這個字來欺騙你們和我們,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非常清楚你該做些什么好,你又是這么聰明的一個孩子。我的朋友說,不管怎么樣,我都是有罪的。
  我說,那我就不懂你的意思啦,如果沒有愛,與他做愛就是有罪的,若是有愛,與他做愛也是有罪的,因為你不想要結婚。我不懂,我只相信你是沒有愛的,卻去做愛,是因為肉體和魔鬼引誘了你,你沉迷在欲望中,可這迷戀也只是一時。愛,再想想,還是沒有的。偶爾的郁悶,也多是出于曾做過愛的原因,那種全不是愛的東西。
  我的朋友說,我希望他忘掉我。我要求他恨我,可是他說他不恨,我要求他愛我,可是他說他不愛,他說要我怎么恨你和愛你呢,我真是一頭霧水。
  我說,那我就懂啦,你碰上同道中人了,你們誰也不愛什么人,你們都根本就沒有愛。
  我的朋友說,那我就開始痛苦了,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你明白什么是痛苦吧。我說,我的痛苦比你少嗎?你的神救你,我自己救自己。我把自己弄瘋了。
  我的朋友說,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有罪的。
  我說,這樣吧,你要相信,你與任何一個什么人做愛的時候,你是愛他的,雖然只是一瞬間。好了吧。

                      ——《身體和愛的關系》

  一個電話,上海男人的聲音,問我,你會在千禧夜做什么?
  真讓我疑惑,他是誰呢?對我來說每一個上海男人的聲音都一樣,所以我從來都搞不清楚他們誰是誰。
  我說你可不可以再多說幾句話。
  他說他有點兒想我。
  他說我是喜歡你的。
  他說現在的上海女人真無聊,說了沒幾句話,就跟回家,就不走了(不走了?)他說我有一個計劃,我要在這剩余的幾天里,轟轟烈烈地愛一次,愛那個女人,真正地愛,然后在千禧夜的時候,和她千禧之交(性交?)然后在新千年的第一天,對她說再見。他說我要緊鑼密鼓地找,一定要找到。
  他說算了還是我們倆愛一次吧,真正的愛,我太想知道了,愛人并且被人愛,是一種怎么樣的滋味。
  我說可是我不愛你。而且我們似乎都一樣,我們都沒有愛,一丁點兒愛也沒有,愛不起來也不要愛。
  他說可是我多么想知道啊。
  我說我都不知道,你也配知道?然后我說,你是葉葉?
  葉葉說是啊,你終于猜出來啦。
  我說,我寄我的書給你了,葉葉,我在小說里寫你很唯美,長得像印度人,如果在月光下談論鬼魂就很像一尊佛。
  我說葉葉長得像印度人是因為他的眼睛和耳朵太大,我發現我所有的男性朋友,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都太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葉葉說,我可從不跟你談論鬼魂。
  我說,可是我記得,你說你新死了一個朋友,那個朋友年輕,有前途,但是他突然死了,死了以后還化做一縷清魂到很多人的夢里去告別。你說過那句話以后我就再也睡不著了。
  葉葉在電話那邊笑,然后說算了,去他媽的千禧之交,我還是去買兩公斤大麻,抽死掉算了。
  我說,兩公斤太多了吧,一斤就夠了,別太浪費了,好孩子。
  葉葉真是一個奇怪的男人,一切都如我小說中所說的那樣,梅花到常州來做主題派對的時候帶來了葉葉和葉葉的樂隊,后來音響燒起來了,梅花讓我不要煩她,我就和葉葉出去喝酒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生,那么以后就再不會發生了。即使葉葉的手指像蛇一樣滑上我的肩,他摟著我的腰,吻我的臉頰,而且我的朋友和葉葉的朋友都說我們應該干點什么,他們說燭光多么美,可是我一直在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可是我很嚴肅地問他,你在干什么?
  很久以后,在一個下雪并且下雨的冬天,我和葉葉見了第二次面,在他空蕩蕩的房間里。真奇怪,他的房間里什么也沒有,沒有唱片,也沒有唱機,只有一個煙缸和一張看起來溫暖極了的床,我發現煙缸是葉葉還很年輕的時候得的一個MTV獎,他就用那個獎杯做煙缸。
  我說葉葉你真奇怪。
  即使我已經在他的手指下盛開,我被他挑逗得顫抖起來,欲死欲仙,可是我仍然說,真糟糕,我還是不想和你做愛,真的,無論如何都不想,而且我安慰他,我說以后我愛上你了就會做了。多么寒冷的冬天,我裹著葉葉的大棉襖,飛快地逃走了。難以置信。
  后來我趴在一個冷清的酒吧里快要睡著了的時候,我旁邊坐著的一個女人說,真難以置信,她說,茹茹是一個很冷酷的女人。我的朋友們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他們中間的一個問,冷漠?而另一個問,殘酷?她搖了搖頭,說,冷酷。
  我已經站都站不起來了。我想說其實我這樣的女人真好,不愛就不會做愛,身體和愛,怎么也分不開,真好。如果我還站得起來,我會吻她,她真可愛,她說我冷酷。關于身體和愛的關系,我早已經解釋過了。如果你和不愛的男人做愛,心里非常不安,并且覺得自己有罪,那么就必須安慰自己,你要相信,你在與他做愛的一瞬間是愛他的。
  很多時候我真不明白自己,我總是花很多時間去解釋別人的問題,我好像從來都不解釋我自己的問題。
  后來我收到了一本名字叫做《心理輔導》的行業內雜志,他們告訴我,關于您解釋的這種身體和愛的關系,很抱歉,我們沒有經過您的同意就轉載了它,我們認為它很有道理。
  我很得意,我保存著那本雜志,如果再有人稱呼我小瘋子,我就會把雜志扔到他的臉上,我會說,現在我是一個心理輔導啦,我不是瘋子。
  凌晨六點,我過馬路,差一點被車撞死,我聽得懂他們說的話,他們很溫柔地問我,尋死???我搖了搖頭,我搖了很多次,仍然清醒不過來,于是我繼續搖搖晃晃地,又過了第二條馬路。真可怕。在這個時間,凌晨六點,所有的酒吧和咖啡館都下班了,而所有的商場和餐廳都還沒有上班,我沒有地方可去。
  只要我離開自己的城市,我就是一個孤兒,沒有地方去了。現在我在上海,這個令我厭倦的城市,我從網上看到一句話,那個悲傷的家伙說,早安,這個操來操去的上海。我大概走了兩個小時,最后我找到了一家麥當勞,我抱住他們門前的一根柱子,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的玻璃門看,當他們把“CLOSED”翻進去的那個瞬間,我飛快地跑進去了,很高興,我是第一個顧客,我把那個戴著小紅帽的小男孩嚇嚇了,他給了我一杯熱紅茶,然后我趴在他們可愛的卡通桌子上睡著了。后來葉葉上網了,他打電話告訴我他的電子信箱和他常去的聊天室。
  后來我去他的聊天室看望他,那是一個很小的聊天室,只有一百多個人,可是所有的人都用上?;八禱?,葉葉在里面叫Q,我在很多年前寫過一個魔幻小說,小說里那個神通廣大無惡不作的魔鬼就叫Q。真奇怪。我一直都認為Q是全部字母里最好看的字母,可是它在我的小說里是惡魔。
  葉葉一看到我的名字就尖叫起來了,他變換了一種顏色,他說他很快樂。
  可是除了葉葉別人也很快樂,我知道他們都是第一次看到我,尤其是一個名字叫做桂園的,他(她?)比葉葉還要快樂,他(她?)不停地呼喚我,小妖精茹茹。小妖精茹茹。小妖精茹茹。
  葉葉說我們私聊好不好?我說我不喜歡私聊。
  網絡上的小妖精茹茹就像一種名字叫做Happy99的病毒,那是我見到過的最可愛的病毒,它不過是喜歡傳播和暴露,它把自己偽裝成一張會放煙花的小卡片,紅的綠的黃的藍的煙花,喜氣洋洋地放,放完了它就在你的電腦里安了居,可是它會生很多孩子,它的孩子們就和電子郵件的附件一起,再傳遞給下一臺電腦,它從不作惡,真的,也許偶爾地,會在某一個它喜歡的日子里搗一搗亂。
  這個瘋狂的小病毒,它不過是有一點兒自暴傾向,就這樣。
  我相信《午夜兇鈴》作者的靈感一定來自Happy99,他不過是把煙花改換成貞子的詛咒,它們都一樣,不可避免地傳播和殺人,一時之間,絕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其實我并不喜歡《午夜兇鈴》,可是我所有的新聞都來自于網絡,如果影視論壇上的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它,我也會去找來看一看,但是很奇怪,很多別人身上不會發生的事情都會在我的身上發生,我不得不有一點兒害怕。
  就像有一天我正在看《去年煙花特別多》,突然,窗子外面真實地放起煙花來了,我以為我做了一個夢,因為太戲劇化,我已經有十年沒有看到煙花了,可我在看電影里的煙花時,我也看到了真煙花。他們要告訴我什么?
  我也很久沒有見到彩虹了?!妒ゾ飛纖?,我把彩虹作為與你們立約的記號,只要天上出現彩虹,我就會記住與你們所立的約,我就不會用洪水滅絕你們,也不會毀壞這地。沒有什么可說的,沒有彩虹了,是人自己做的惡。這句話是我說的。
  我愛陳果,我從他的電影《香港制造》里學會了說“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998年11月,于南京召開的江蘇省青年文學創作會上,領導和我的講話中都深情款款地提及了那段話??墑?,那位領導說完了這句話以后,全場掌聲雷動,而我說完了這句話,他們的臉卻如此緊張,我不知道那是為什么,我想我再也不能參加任何會議了,我會使別人的臉很緊張。
  很多時候我都這么想,陳果和我一樣,我們都很關心社會問題和青少年的成長。我試圖不流眼淚,當電影中的那個男人被子彈射穿頭部,他綣在地上回憶往事,我的眼淚還是流下來了,可是另一個孩子,他被殘酷地虐殺,我一點兒也不可憐他。
  我有很多次在自己的小說中說,那些比我們小的孩子,他們用冷峻的眼神看我們,
  他們說,你們老了。他們使我觸目驚心??燒饈鞘率?,我一閉上眼睛,就老了。
  《去年煙花特別多》說的是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些人,他們的生活和苦痛。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們為什么要那樣活,如果他們愿意妥協一點的話,也許就不痛苦了。
  在電影的最后,男人失去了一切記憶,他不愛,也不恨,他的臉上充滿了幸福,向著陽光,健康地走。我想起來我看過的一幅廣告畫,畫的旁邊有一行字:幸福生活,就是白癡的生活。
  也好。
  一切都如我所愿,在我觀看《午夜兇鈴》的時候,我接到了無數電話,每一個電話都沒有聲音,可是我偏偏不拔掉電話,我對自己說,真好,愈恐懼愈快樂。
  貞子說,我不過是要你們感受一下,我所感受到的黑暗和恐懼。
  我不過是喜歡在網絡上暴露自己,我喜歡所有的人都看到我說話。
  桂園孜孜孜不倦地呼喚我。
  我說桂園我不認識你從來也沒有認識過你我也不想和你說話請你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然后就像所有現實中的流氓一樣,桂園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
  他說小妖精茹茹你是不是潮濕了呢在我的撫摸下。
  他說小妖精茹茹我真喜歡你劈開著腿在我的身體底下的樣子。
  他說小妖精茹茹你會不會叫床你尖叫了嗎或者你呻吟了嗎。
  他說小妖精茹茹你會不會感受到高潮不會吧因為你是性冷淡。
  他說小妖精茹茹我這么操你你高不高興。
  他說小妖精茹茹你這個淫婦賤貨婊子。
  我就在那個陌生的聊天室里,在那么多陌生的眼睛的注視下,被那個名字叫做桂園的陌生傻逼這么操了一把。
  我目瞪口呆。
  我相信葉葉和我一樣,我們都目瞪口呆,而且葉葉一定比我還要吃驚,我已經上網三年了,而葉葉只有三天,他最初只是想使用電腦來作曲,聊天不過是我們的娛樂生活,誰也不想深陷網絡出不來,可是誰也出不來了。
  我說桂園您似乎患有一種勃起機能障礙的疾病,如果您每次都必須使用這種方式才可以勃起并得到快感的話,我希望您去看一看醫生,不看醫生對您的身心健康是很不利的……
  葉葉在旁邊讓我閉嘴。我說葉葉你真奇怪,你不讓他閉嘴,卻讓我閉嘴。
  我說那么葉葉我再也不來這兒了,因為這兒沒有網管,而且最大的可能是,桂園就是這兒的網管。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荔枝,荔枝安慰我說,不要走,小妖精茹茹,我們這兒的大部分人還是挺好的,真的,你別走,小妖精茹茹,你是中國醫科大學畢業的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是校友啦……
  桂園很冷靜地看著我們,不再說一句話。
  我非正常地離開了。
  后來葉葉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不喜歡上網了。
  我說,哦。
  葉葉說,都一群孩子,前兩天他們玩得不爽,就把一個網管的眼睛打瞎了。
  我說,哦。
  我突然意識到,只剩下幾天了,就要跨世紀了。新千年了。新世紀了。新新人類了。
  我比誰都要茫然。
  尋歡在電子信里說,你在酒吧里說過,男女關系,是一種很簡單的關系??墑?,我想破了頭也不明白。也許用做愛來表現會更直接更干脆一些。
  小念,別再唱了,你應該去做點別的,看你的信,那么淡若止水卻又韻味深長的文字,你應該去寫字,把你的生活都寫下來,或者你去做一個DJ,你知道嗎?你的聲音很迷人,是那種,帶著纏綿而又散發出誘惑的,那種聲音。
  我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給尋歡回信,我說,好吧,我不唱了,我已經把嗓子哭壞了,我也唱不了了??墑俏乙滄霾渙伺骷?,我沒那么幸運,我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我只喜歡網絡,我愿意像你,活在網絡里。別再叫我小念了,叫我小妖吧,是我網絡里的名字,也是我最純真時用的名字。
  尋歡說,小妖,我在千禧之夜有一個決定,很迷人也很童話,完全與新人類無關。我翻雜志和報紙,我想知道別人的打算。我看到的最聰明的一個答案是,睡覺。我看到的最傻的一個答案是,千禧之夜隨便撥個電話號碼,祝那個不認識的人快樂。而最多最常見的一個答案,他們說,做愛,從二十世紀做到二十一世紀,做一個世紀。我想我要在世紀末找到一個不討厭的男人做愛真是比登天還難,我想我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我開始覺得我被整個新新人類社會拋棄了,當然我早已經被他們拋棄了。
  我打電話給尋歡,我說你告訴我吧,你會在千禧夜做什么,告訴我吧。
  尋歡說我不告訴你,我就是不告訴你,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不告訴你。
  我又打電話問了問其他的所有人,真奇怪,他們居然都不告訴我。但我知道他們會干什么,即使他們什么都不說我也知道。當然,我們實在也沒有什么別的可干。
  我又打電話給尋歡,我說,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別來,我不喜歡突然襲擊。
  尋歡愣了一下,然后說,我機票都訂了。
  我說,你可以退掉,總之,你別來,我最恨這種突然的襲擊。
  尋歡說,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都懼怕在千禧年來臨的時候飛,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我為了去看你,決定在最危險的時候飛,只為了看你一眼,你讓我退掉?我說,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算了,總之,你別來。
  我上網,我很想問一問聊天室里的孩子們,你們會干什么?可是如果我問就會很蠢,我當然也知道聊天室里的孩子們會干什么。
  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千禧夜他們當然仍然在網上,也許他們也會慶祝一下,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和某個比較親密的異性或者同性開一個單獨的窗口,說,跨世紀啦,真像一場鬧劇,可是身在鬧劇中,不投入也難呀,總也得為快樂找一個合理的借口吧,這個墮落的時代啊,如果沒有千禧的希望,也許就什么都沒有啦。
  祝你新世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