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慕容雪村—愛讀書—www.iblvq.icu
(十三)

  上大學的時候,每次回成都爸爸都要去車站接我。他不太愛說話,見了我總是笑笑,說你怎么留這么長的頭發,怪難看的。為這事我埋怨過他多次,說我也不是三歲兩歲,你不用巴巴地去接我,又不會走丟。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每次都當著李良他們叫我的小名,免娃兒長兔娃兒短的,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有一年把李良送上車后,我扭頭就對爸爸吼:“兔娃兒兔娃兒!你記住,我叫陳重,陳—重!”他看我一眼,低下頭,半天都不說話。
  
  爸爸的右腳有輕度殘疾,走起路來一點一點的,所以從小學到大學,我都不愿意他去學校找我。大二那年,他去北戴河療養,順便來學??次?,我前一天晚上剛打了通宵麻將,正蒙頭大睡呢,一看見他來了,心里十分的不高興,心想又來給我丟人。爸爸進了宿舍后,給每個人都發煙,還叫王大頭“同志”,羞得我滿面通紅,幾乎是強拽著把他送上了車,飯都沒留他吃一口。那天爸爸走得很傷心,不過到了北戴河,他還是打電話來提醒我“生活要規律一些?!?br>   
  站在省醫院的走廊上,我心里十分難過,心里老想著爸爸在車站接我時的樣子,七點鐘,整個城市還沒睡醒呢,他就站在那兒等我。趙悅扶著我媽坐在長椅上,小聲地安慰她。老太太從早上一發現我爸昏倒在衛生間里就開始哭,從家里一直哭到醫院,哭得兩眼通紅。我突然想,在我的那一天,會不會有人象我媽一樣為我哭泣?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姐夫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和姐姐馬上就到,讓我勸勸老太太先別著急,然后說:“你交待的事我已經辦好了,買份報紙自己看吧?!?br>   
  報紙上的董胖子看起來憨憨的,嘴巴半張,雙手高舉,象棄暗投明的國軍將領,可惜兩眼被遮住了,看不清當時的表情。姐夫這個忙幫的很到家,把這則新聞放在顯眼位置,標題是《假鳳虛凰,雞飛狗跳》。我細讀了一下,文章寫得很生動,說董胖子“見事不好,從二樓的后窗一躍而下,妄圖借黑夜的掩護逃之夭夭,卻被埋伏的干警當場擒獲?!畢旅婊褂幸輝蛄俁嘧值鈉纜?,肯定是姐夫寫的,題目叫《嫖娼的技術分析》,說“根據現在的掃黃打非形勢,建議嫖客們苦練輕功,否則難免樓下伏法?!蔽揖醯煤芡純?,想董胖子你也有今天,拿著報紙走回急診室的門口,看見頭發花白的媽媽還在哭,心里又是一陣酸痛。
  
  媽媽本來有兩個兒子,那個是我的哥哥,3歲的時候得肺結核死了。我出生后,她唯恐我也長不大,給我起了個賤名叫兔娃兒?;共歡銜刮頁愿髦指餮耐梟⒏嗟?,如果我的肚子有儲存功能,估計現在開個藥店綽綽有余。小學四年級寫作文《一件小事》,寫的就是媽媽不分清紅皂白往我屁股上扎針的事情。從小到大,媽媽一直對我言聽計從,讓姐姐很嫉妒,經常質疑她是不是親生的。所以我經常想,我這輩子最大的不足就是挨的打太少了,吃的苦太少了,對困境缺乏承受力。上帝說,愛是恒久忍耐,我看著花容慘淡的趙悅想,這話說得多好啊。
  
  趙悅小聲地勸慰我媽,一面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溫暖光滑,熱量溫柔地傳過來,一直暖到心里,我十分感動,心想,我的生活,是不是就靠這一點熱度維持著?
  
  一個模樣俏麗的小護士走過來,問誰是陳振原的家屬,我緊張地站起來,說我爸怎樣了。小姑娘笑了一下,說你不用急,你爸的問題不大,你去把住院手續辦一下。我心中狂喜,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對我媽說我就知道老漢不會有事,都是你大驚小怪的。老太太仿佛大夢初醒,慢慢地張開嘴開始笑。
  
  有件麻煩事:錢沒帶夠。我身上一共帶了1200,連打車加掛號再付急診費用,只剩下500多。趙悅掏了半天口袋,也只有300塊。我給李良打手機,說新郎官打擾一下,跟你借點錢花。過了一會就看見李良風風火火地過來了,手里還大包小包地提著各種營養品。給我爸辦完住院手續,李良把我叫到門口抽煙,盯著我說昨天的事真對不起,我替葉梅向你道歉了。我說你龜兒子的,還跟我說這些,咱們誰跟誰???心里卻想這事恐怕瞞不過他,暗地里覺得十分慚愧。
  
  我們宿舍曾經討論過一個問題:新婚之夜發現新娘不是處女怎么辦?王大頭最堅決,說二手商品只能使用一次,用過之后要立馬扔掉。不過我對此表示懷疑,王妻芳名張蘭蘭,跟王大頭結婚時胸高臀大,一副久經沙場的樣子,也沒見大頭說過半個不字。李良說他不關心處女膜,“純潔不純潔,與那層肌肉組織無關,只要不妨礙使用就行,哪怕她是麗春院出來的,只要跟我之后不再跟別的男人胡搞,我就能夠接受?!焙罄此俏飾業囊餳?,我惱火地說了一句:“叫個屁叫,都給老子睡覺!”說著啪地關了燈。躺在被窩里憤憤不平,想起趙悅的事來,感覺吃了大虧。
  
  我相信李良是嘴硬心軟,雖然說不在乎,但真遇到了他肯定也是醋火攻心。跟泰山談戀愛期間他就抓狂過一次,原因是泰山的前男朋友打電話來,泰山聽得淚眼汪汪。李良在水房邊跟我說起這事,表情異常猙獰,我當時想他要是會劈空掌隔山打牛什么的,打電話那小子一定要七竊流血。我另外一個顧慮就是樂山的事,雖然是葉梅主動來勾引我,但我完全可以拒絕,想起來我有點恨我自己,跟我睡過幾次的酒樓老板娘說我是“雞巴指揮大腦”,說的很有道理,在葉梅脫下褲子的那一刻,我沒想起來她是李良的未婚妻,只看見了她雪白粉嫩的身體。
  
  爸爸動完手術后精神萎靡了許多,我和媽媽輪班去醫院里陪護,不知不覺就把五一長假過完了。老漢跟我還是沒什么話說,但我知道,他沉默的笑容里,有我一生都可以依靠的力量。有一天我在醫院里呆了一整夜,出來后看見趙燕正挎著一個帥哥,嘰嘰喳喳的連說帶笑,我叫她,她回頭看了一眼,冷冰冰地問我有什么事,我說那天的事真是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旁邊的帥哥耳朵一下子支楞起來,象一頭被鞭打的驢子,趙燕可能真是恨我了,說不管你有意還是無意,反正我算認識你了,說完扭頭就走,我一面追一面說趙燕趙燕,你聽我解釋嘛。驢子轉過身來,推了我一下,惡狠狠地罵:“日你媽,你想做啥子?”我悻悻地止住了腳,感覺真是失敗,心里恨恨的想,這事要放在當年,哼。
  
  我當年還是狠過的。我們院有個家伙叫郎四,打遍幾條街未逢對手。我讀初二那年,他和另外二個人活活把一個賣菜的打死,去東北老家躲了三年,回來后越發威名遠震,據說我們院凡是有點姿色的姑娘都被他睡過,這讓青春期的我十分羨慕,隔三差五就往他家跑,跟著他在大街上橫晃,感覺異常威風。有一次兩個街娃在放學路上調戲我班女生,我仗義出手,跟他們推搡了半天,感覺功力不夠,就打電話給郎四,說四哥有人欺負我。郎四別著一把菜刀就過來了,我一見他,勇氣倍增,一拳就把其中一個家伙打了個滿臉開花。這事在班里傳為美談,不美的是那個女生最后也被郎四睡了,有一天我放學后直奔郎四的小屋,看見那個女生白花花的大腿,心里無比難過。高二下學期,郎四幫我舉行了成年儀式,他把龐渝燕叫來,說兔娃兒還是個童男子呢,你今天要給他開苞。龐渝燕二話不說就開始脫褲子,十幾分鐘后我苦喪著臉走出大門,告訴郎四:“日他媽,龐渝燕有狐臭?!?br>   
  郎四現在銀絲街開了間網吧,娶了個老婆丑得嚇人,我去的時候他說你上網吧,我不收你錢,我剛坐下,他老婆就在房里摔摔打打的。郎四的表情十分尷尬,我對他笑了笑,走出來看見新時代廣場的璀燦燈光,十二年前那里是一個菜市場,這個老實憨厚的小店主就在那里殺了一個人。


(十四)

  我們公司一直提倡“賢者居上”,哪怕是個草包,只要不貪錢不搞女人,就有可能當上領導。董胖子對這個操蛋邏輯十分贊賞,大會小會地講,意思就是他既然能當上總經理,就是當之無愧的道德化身。五一前公司召開了一次會議,主題肯定是針對我,董胖子翻著白眼,義正辭嚴地問:“一個人對自己的家人都不負責,我們怎么還能希望他對公司負責?”我也沒客氣,搶過話頭來就說我同意董總的看法,希望大家能表里如一,對家人負責,對公司負責,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劉三剛想插話,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張了張嘴就低下頭去。
  
  我好色在公司是出了名的,這要感謝董胖子的大力宣傳。去年有個副董事長來成都視察工作,找我談話時告誡我要注意生活作風,“作一個負責的好男人”,我心里那個氣啊,心想我又沒勾引你老婆你女兒,你操得哪份閑心?這事肯定是董胖子給我下的藥。到現在我也斷了當總經理的念頭,只求安安穩穩地干上兩年,把欠款處理了,再找個機會另謀出路。我的理想是開個汽修廠,拉李良投點資,再把技術高超的李師父挖過來,相信一定會賺錢。想想挺可悲的,我小時候志向遠大,想當這個家、那個家,一度還想作個周潤發式的黑道英雄,在黑夜的腹地/我睜開雙眼/世界啞口無言,這是我大學時寫的詩,一副泰坦巨人的派頭。到現在,我的最大理想竟然是當個小老板。生活的水面越來越低,看上去也并不象當初想得那么美,挺讓人灰心的。
  
  董胖子神色不變,開會、講話、處理文件毫無破綻,我實在是很佩服他的定力。散會后他斜著眼看了我半天,讓我感覺冷颼颼的。這廝不傻,應該猜得出是誰干的,這會兒不定在心里想什么歪招呢。不過我也早有安排,他嫖娼跳樓的報道,我五天前就傳真到總公司去了。裝慣了圣人的董胖子,一旦扒去了外包裝,就比我這個真小人還要丑惡。我相信他這個總經理做不長,賢者居上嘛,他自己說的。
  
  放假后的第一天總是特別忙,整個上午我都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簽署各種文件,別看劉三詐詐乎乎的,沒我他還真就玩不轉,因為客戶只認我。內江原來的經銷商有四十萬的貨款超期未回,他處理了一個多月也沒拿回一個子兒,灰溜溜地過來找我。我說你不是長本事了嗎,你請示你們董總去啊,找我干什么?他表情淡淡的,說你是銷售部的經理嘛,這事歸你管。我當著他面拿起電話,說王宇你奶奶的,再不還錢小心我砍你啊。王宇在電話那頭笑罵:“你個龜兒子,就知道跟我要錢?!比緩笏鄧罱萘爍魴「櫳?,歌甜人美功夫好,尤其擅唱《后庭花》。這家伙是個無賴,一談正經事就開始漫天胡扯。我說住嘴住嘴,給錢給錢!王宇沒招了,說我下午先給你匯20萬,剩下的20萬要再等些日子。我看了一眼劉三,故意提高了聲音,對王宇說我明天要是見不到錢,就把你兒子做成狗肉包子。
  
  王宇說的小歌星我在玻璃屋酒吧曾經認識過一個,姓張,起了個騷哄哄的藝名叫婉華,每次唱歌前都要嗲聲嗲氣地說一句,婉華今天為您演唱某某歌。不過聲音確實不錯,臺風也正,不亂扭亂擺,長發披肩,有點古典美女的意思,嫻靜而不乏性感。那段時間我天天去捧她的場,為了顯派,我送480一束的玫瑰,還喝1888元的軒尼詩XO,她很快被我的風采打動,就在公司那輛破爛的桑塔納后座上,被我剝了個凈光。遺憾的是她的叫床聲并不象歌聲那么動聽,提上褲子后我感覺有點失落,對李良感慨道:“仙女脫光了,也是一堆俗肉?!崩盍妓擔骸澳闋蓯嵌隕釔諭??!?br>   
  趙燕今天沒來上班,我只好親自處理汽修業務,從配件進貨到付清潔工工資,簽了一大摞單。說起來趙燕是個好幫手,這兩年汽修廠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業務穩定增長,但她工資卻只有劉三的一半,才2200多,我心里想我算是瞎了狗眼,這次一定要把劉三的工資降下來,給趙燕至少漲到3000。那天跟著她的帥哥象個二百五,估計也已經享用過她美麗的肉體了,用王大頭罵我的說法,就是“一泡牛屎屙進花瓶里”,想著那么迷人的一個趙燕躺在別人懷里,我心里空落落的,象丟了個大錢包。
  
  按公司慣例,周一下午要召開總經理辦公會,各部門頭頭腦腦坐在一起共商發展大計。從四點鐘開始,我就不斷看表,心想死胖子,我看你還有什么臉坐在主席臺上講你的狗屁道德?
  
  董胖子走出了一步好棋,沒講職業道德,沒講忠誠與奉獻,開口就是聲淚俱下的自我批評。說他違背了自己的承諾,辜負了大家的信任,給四川公司丟了臉,也沒臉再繼續擔任總經理的職務,“我已經向總公司提出了辭職申請,希望能作為普通職員繼續為公司服務?!彼檔郊ざ?,董胖子老淚滂沱,讓不明真象的群眾唏噓不已。我坐在旁邊不住冷笑,心想這廝也真做得出來,他不去演戲真是浪費了。
  
  這招確實高明,既主動承認了錯誤,又表了忠心。我看著董胖子回鍋肉一樣的肥臉,心里又膩歪又佩服,這下估計總公司不會把他一擼到底了,最多只是象征性的懲罰一下。那么,我想,我的苦日子就不遠了。
  
  董胖子一開始給我的印象非常好,胖乎乎的,顯得很是憨厚實在。96年上半年,我們經常在一起喝酒,他結婚時我還送了個200元的紅包------這在當時算是重禮了。真正交惡是從他當人事部主管開始,那時我還是一名普通的業務員,當官后的董胖子隨時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說話時嘴里象含著牛屁股。有一天他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我無意中瞧了一眼,他立刻象作賊一樣捂起來,說“這不是你應該看的”。我拂袖而去,在心里憤怒聲討他的雞巴德性。從那以后我們一直面和心不和,很快我也開始升官,從主管到經理,青云直上,比他還高一級,董胖子嫉妒之余就開始人前人后說我的壞話,我也沒客氣,逢開會就旁敲側擊地攻擊他的虛偽,當面一套背后一套,臺上扮君子,臺下扒裙子。幾番交手,各有死傷,但戰火一直在地下燃燒,直到他當上總經理后才算是進入白熱化。
  
  下班后去醫院看了看老爺子,媽媽正扶著他在病房里走步,看著老兩口相濡以沫的樣子,我心里很羨慕,想30年后我和趙悅會不會也有這么一天。我爸住院的這段時間,我們忙得連架都顧不上吵,彼此之間有點相敬如賓的客氣。不過那個電話一直象把刀一樣橫在心里,刺穿了擁抱、親吻和所有的甜言蜜語,隨時隨地扎得我心生疼。高中的物理老師給我講過“熵”的含義,我想生活其實也是一個熵,一直在慢慢殘缺,永不可能完美。
  
  在卡上提了2000元,還李良的。其實我光在麻將桌上借他的錢就不下一兩萬了,還錢云云,只是我的姿態。我另外還有個小算盤:到了關鍵時刻,恐怕也只有向李良借錢了,我必須把他心中的疑慮去掉才行。
  
  李良依然在打麻將,葉梅坐他對家,打橫坐著兩個男的,我不認識。這情景和兩個月前我來這里時一模一樣,生活在一些似笑似哭的表情中轉了一個圈,又回到原地,就象我當初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夢,醒來后黃梁已熟,朱顏依舊,CD中放的還是莎拉布萊曼的Scarborough Fiar,李良還是在做碰碰胡。
  
  葉梅看見我,臉微微地紅了紅,不知道這個細節有沒有被李良看在眼里。我把錢掏給李良,被他踢了一腳,說你真惡心,那可是我孝敬你們老漢的。我訕訕的把錢又裝回口袋,葉梅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的臉騰地紅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李良問我知不知道老大的事,我說老大怎么了,他把牌扣下,看著我,緩緩地說老大前兩天被人打死了,在沈陽,一個小痞子干的,我一下子就呆在那里。
  
  老大叫童欽偉,身高1米85,標準的東北大漢。畢業后分回老家,據說混得很不如意,先被開除公職,接著又離了婚,潦倒得一蹋糊涂。99年他到過成都一次,坐下來就長吁短嘆的,一臉的楊白勞。才四年沒見,他都有白頭發了,看得我們心里很難受。走的時候我、李良和王大頭給他湊了萬把塊錢,老大感動得嘴唇直哆嗦。一年后,聽說他四處找同學借錢,有了錢就去玩女人,陳超特意打電話來叮囑:“千萬別給他錢,他整個人都變了?!?br>   
  老大是我們班公認的最講義氣的漢子,只要有打架的事,跟他說一聲,他保準會一馬當先沖在前頭。除了喝酒,他最喜歡就是談論女人,陳超的大部分性知識都是他傳授的。有一天李良在宿舍里朗誦舒婷的《神女峰》: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老大說這詩不好,要我就這么寫:與其在被窩里自摸千年/不如在愛人身上痛干一晚。從此以后我們就叫他“痛干上人”。
  
  李良嘆了一口氣,說我現在真的開始信命了,沒想到老大是這么個結局。我沒說話,想起老大騎自行車帶著我在校園里到處亂竄,對我說,“現在要是有個娘們兒肯讓我干,我命都可以給她?!卑四曛?,他已經變成飛灰,但他愿意以生命換取的幸福,似乎仍是遙不可及。
  
  這事讓我的情緒極其低落,吃完飯趙悅指使我去洗碗,我裝沒聽見,坐在沙發上啃指甲,趙悅有點不高興,自己去把碗洗了,摔得叮叮當當響,我不耐煩地說了句:“你要不想洗就放著,別動不動就甩臉子給我看?!閉栽美湫σ簧?,說到底是誰甩臉子給誰看,從一進家門你就愛理不理的,“有什么不滿意的你就直說!”我說我能有什么不滿意的,我又沒有半夜三點鐘給我打電話的情人。

 

 

(十五)

  爸爸出院那天是幾個月里最高興的一天,我開著公司的桑塔納把老漢接回家,媽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還開了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竹葉青。姐夫從采訪單位受賄了兩條中華,一條孝敬老丈人,一條孝敬小舅子。六歲的小外甥嘟嘟在客廳里跑來跑去的,據說這小子在幼兒園就開始談戀愛,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我姐和趙悅在廚房里殺魚,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嘰嘰呱呱地笑個不停。爸爸在醫院里住了二十幾天,居然胖了一點,精神也不錯,非要跟我殺一盤,我百般相讓,終于讓他贏了一局,老漢樂得跟撿到錢包一樣。這種久違的溫馨讓我有點恍惚,我一邊喝茶一邊想,原來快樂也很簡單。

  吃飯時姐夫提起最近在郊縣發生的一樁慘案:一個姓婁的下崗工人,在夜市上擺了個小攤,碰巧遇上城管大檢查,一些盆盆罐罐全部被收繳,婁某和其他幾個小販先是苦苦哀求,希望能夠返還,跟著城管的車走了一兩公里,也沒拿回東西,婁某一氣之下就開始用石頭、磚塊襲擊城管人員,沒想到城管沒砸著,卻把一個過路的小伙子當場打死。他跑回家后越想越害怕,跟老婆抱頭痛哭,說咱們不活了吧。他老婆說真的硬是活不下去了,兩口子就哭著喂孩子吃了毒鼠強,然后關上門窗,打開煤氣,一起熏死在家里。

  這故事搞得一家人都悶悶不樂。姐夫咬文嚼字地說地說現在是一個充滿?;械氖貝?,誰都不敢預言明天,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錢才是真的。一聽見他說錢我就開始坐立不安,昨天會計給我打印了我的個人帳,我接過來看了一眼,腦袋嗡地一響:我名下已經掛了28萬4千多元欠款。其中絕大多數是業務借款,借一萬,報銷六千,尾數滾存下來,就成了一筆巨款?;峒婆鄖貌嗷韉匕凳?,說下個月財務大檢查,如果我不還錢,他也要跟著挨處分,我聽得一身是汗。有一會兒我懷疑是會計弄錯了數字,埋頭研究了半天,越看心里越糊涂,我早就忘了這些錢是怎么花出去的,想來不是花在牌桌上就是花在女人身上。所以王大頭總說我是“為雞巴打工”。

  董胖子出事后收斂了許多,每天坐在辦公室里悄無聲息,走路時也不故意往前腆肚子了。總公司對嫖娼事件的處理結果還沒下來,這幫飯桶就是這樣,屁大一件事也要開會討論,效率低得嚇死人,去年銷售部申請一臺電腦,不到5000塊錢,我等了足足兩個月,那份報告多方輾轉,萬里漂泊,小小的一張A4紙上,竟然有十五、六個簽名。我心想如果董胖子那天播種成功,恐怕孩子都生下來了,處理結果也下不來。不過這廝最近倒有點與我為善的意思,點頭哈腰的,還主動給我上煙。上周末加班搞六月份要貨計劃,在電梯里遇見了他,他說這次他還是推薦我當總經理,“我們倆雖然不合,但你的能力我還是很佩服的?!碧夢葉加械愀卸?,就是不知道真假。

  如果能當上總經理,那就太美了。按現在的銷售量,總經理一年大概有三十萬左右的進帳,出入有車,什么費用都能報銷,總公司還提供額度不等的無息貸款,幫助解決買房問題,董胖子就借了15萬,說是供房,其實是在炒股。除了一年兩季的例行檢查,總公司一般不干涉分公司的經營管理,明的暗的加起來,三年清老總,百萬人民幣,不過是小菜一碟。好幾個競爭對手都在我們公司當過方面大員,孫總離職后在天津開了個公司,生意據說做得也不錯。我最大的問題就是平時言行不謹慎,嘴上沒個把門的,葷的素的隨口亂說,還經常跟領導拍桌子,所以給總公司留下了一個不成熟的印象。聽了董胖子的話后,我心里癢癢的,心想是不是有必要主動表現一下,給總公司寫一份述職報告什么的。

  我爸在黨政機關為人民服務多年,總結出一個真理,認為當官不需要能力、不需要業績,只靠兩點:嘴皮子和筆桿子,能吹才是硬道理。到了一定級別之后,連這兩點都不需要,自有幕僚幫你完成。所以結論就是:官有多大,草包就有多大。不過我在表達方面倒很有優勢,尤其擅長寫氣勢恢弘的總結性文章,詞鋒犀利,熱情澎湃,再破的廟都能形容成皇宮。

  回家跟趙悅提起這事,她激動得手舞足蹈,說如果我真的當上總經理,她就豁出去跟我“口吃”一回。這話說的,我立刻陰了臉,心想你倒底是跟我口吃還是跟總經理口吃,由于關聯地想到董胖子,胃里一陣翻騰。

  那天我一句話把趙悅噎了個半死,過了半天她才想起來應該憤怒,于是哼了一聲,說我神經病,“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半夜三點鐘打電話了?!”我說了電話號碼,趙悅翻著白眼,說她從沒打過這個電話,一點印象都沒有。我說你這就不對了吧,我既然敢這么說,肯定有我的依據。趙悅還是死不認帳,跳著腳說我無事生非,成心不想好好過。我一陣狂怒,從皮包里拿出那摞電話清單,啪地一聲甩在沙發上,說:“你自己看!”

  趙悅低頭看了半天,臉慢慢地紅了,好半天才遲遲艾艾地說:“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們局一個外協單位的負責人,他要辦個批文,所以那段時間經常給我打電話?!閉栽妹饗勻狽Χ氛?,沒有責問我為什么侵犯她的隱私,如果換了我,肯定要先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半天,用“既然你不信任我,我做了什么也是應該的”這種不敗邏輯打擊對方的囂張氣焰,在枝節問題上分散對方的注意力,把次要矛盾當成主要矛盾,達到使戰況復雜化的目的。

  我看著她,心里有點難受,想你現在也開始拿欺騙當愛情了。事實很明顯:沒有誰會在半夜三點鐘討論批文的事,趙悅不敢面對這事,恰恰說明她的心虛。我沒再繼續說下去,底牌掀開了沒什么意思,人生需要有點作弊精神,我想。

  《東邪西毒》里林青霞有一句臺詞: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你,你一定要騙我。這句話曾經是趙悅的口頭禪,情濃耳熱之后,她總要這么對我說。我也曾經因這句話對她又憐又愛,她說完后,我總要緊緊抱住她,心想我的趙悅可真單純。到現在我明白那一切都是假象,誓言的馬桶沖過之后,依然光潔清新,可以濯足濯纓,而我的趙悅,似乎也不象我想得那樣單純和善良。

  我們結婚時沒有大操大辦,就請幾個至親好友吃了頓飯,王大頭、李良和專程趕來參加我婚禮的陳超鬧洞房鬧得興高采烈,就差讓我們當場進行活塞運動了。趙悅不羞不怒,看著我光著上身跳鋼管舞,笑得前仰后合,應觀眾要求,她還得以叫床聲給我伴奏,這個缺心眼居然叫得一本正經,讓我又氣又笑??腿嗣搶肟?,趙悅象愷撒一樣揮舞手臂:“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了!”我笑笑,把她摟進懷里,心里想起了《共產黨宣言》:在這場斗爭中,我失去了整個世界,得到的卻是個嚼子?;楹笳餳改?,趙悅確實對我很好,不過我總感覺她更在意對我的控制權,關心我的忠誠超過我的健康。只要我回家晚了一點,她就立刻陰著臉問個不休,在哪里,干什么,跟誰在一起,開始我還有耐心解釋,后來煩了,總是愛理不理的,趙悅情急之下就開始跟瓷器過不去,每個月都要代謝一批碗碟。

  這幾天趙悅對我加倍溫柔,百依百順,還給我買了一條金利來的精品領帶。送姐姐姐夫回家后,開車經過卡卡都酒吧,她提議說進去坐坐,“好久都沒跟你跳過舞了?!?

  趙悅舞跳得很不錯,有一次我們學校搞交誼舞大賽,趙悅和他們班一個男生還得了個二等獎,為這事我吃醋了好幾天。我在這方面比較笨,只會走簡單的三步四步,趙悅總笑話我的舞姿象痔瘡發作,所以我絕少涉足舞廳。但去酒吧我沒什么意見,酒嘛,是讓人忘卻煩惱的東西。

  燈光下的趙悅十分美麗,舞姿曼妙,長發飛揚,兩眼象寶石一樣熠熠生輝。旁邊的兩個小伙子看著她直流口水。到了disco時間,趙悅舞興大發,索性來了段個人獨舞,柔媚而不失剛健,優雅又略帶性感,臺下掌聲大作,讓我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忍不住給了她一個飛吻,趙悅笑得雙眼彎彎。這時聽見她的手機響,我端著酒杯,費力地打開她皮包上的重重機關,把手機拿出來。音樂聲越發響了,酒吧里灑滿五彩光影,我湊近燈光,看得很清楚,正是那個電話。

(十六)

  如果把城市比作人,成都就是個不求上進的流浪漢,無所事事,看上去卻很快樂。成都話軟得粘耳朵,說起來讓人火氣頓消。成都人也是有名的閑散,蹺腳端著茶杯,在藤椅上、在麻將桌邊,一生就象一個短短的黃昏。走進青羊宮、武候祠、杜甫草堂,在歷史的門里門外,總是坐著太多無所事事的人,花5塊錢買一杯茶坐上一天,把日子過得象沏過幾十回的茶葉一樣清淡無味。
  
  周末跟李良、王大頭他們在草堂打麻將,李良和葉梅因為一張牌的事吵了起來,葉梅粉臉通紅,李良小臉煞白,都氣鼓鼓的。我和王大頭趕緊解勸,說你們倆還在蜜月中呢,就為一張牌,值不值得???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王大頭鄭重提議:“要不我們都躲開,你們倆就地那個一下去去火?”我捧腹大笑,趙悅在旁邊也撲哧一聲。葉梅板著臉,還在不依不饒地說:“心眼那么小,還算什么男人?!”李良一下子瞪圓了眼睛,看樣子立馬就要動用蛤蟆神功,我趕緊把他架到一旁,回頭對葉梅說一人少說一句吧。葉梅遠遠地瞪了我一眼,沒有再說話。
  
  麻將是打不下去了,大家默默地端起茶杯,我心想晦氣晦氣,李良還欠我200塊呢。好容易混到吃午飯,李良開車帶我們到大中華酒樓,老板笑嘻嘻地迎出來,說李總好久不見啊,你上次存的五糧液都快放壞了。王大頭說有錢的娃兒是不同,穿得都是燈草絨,到哪里都有人吹捧,老板拍著手笑。席間王大頭講了幾個黃段子,聽得我食欲大起,低頭猛吃三文魚,王大頭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我抬頭來,看見李良兩口子表情又不對,斗雞一樣互相瞪著,看樣子要不是隔著桌子,早就咬成一團了。我在李良眼前搖了搖手,隔斷了四道憤怒幽怨的目光,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想,唉,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吃完飯大家一哄而散,王大頭夫婦說要去看房子,這對腐敗份子又嫌房子小了;李良帶著葉梅回家,估計戰爭還將繼續,不知道誰會臉上掛花,誰會屁股青腫;趙悅遮遮掩掩地暗示,希望我陪她去逛街,我斷然拒絕,說要回公司加班,寫一份述職報告。
  
  我們有日子沒吵架了,彼此都感覺有點疏遠和陌生。不過從表面上看起來,我們比任何時候都要恩愛:出門前相視一笑,回家后相視一笑,誰有事要晚點回來,都會主動打電話請假,周衛東很是奇怪,問我:“陳哥什么時候變成新好男人了?”我笑了一笑,覺得嘴里發苦。我沒跟趙悅提起那天電話的事,從卡卡都回來后,我進衛生間沖涼,聽見她在外面小聲地打電話,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半天也沒聽清到底說些什么。出來后趙悅不自然地笑了笑,看起來丑陋無比。從那以后我開始留心她的行蹤,偷著檢查她的皮包,翻看她換下來的內褲,我這么做的時候心情復雜,不知道想發現些什么,發現了以后又該怎么辦,為此我有點恨我自己,太懦弱,不象個男人。
  
  不知道是我粗心,還是趙悅的作案手段高明,最近一段時間沒發現什么可疑跡象。當然,沒有發現不代表沒有發生,從趙悅跟我作愛時輕微的抗拒表情、作完愛后的茫然眼神,我都能感覺到些什么。三個月前,趙悅對我說她有情人,我相信她那時是清白的,現在她一口否認,就說明她已經被涂黑了。李良說我的生活盛產悖論,但悖論只會讓我更聰明,我冷笑著想。
  
  我的述職報告已經寫了七八千字,先介紹我的成長歷程,怎樣從普通一兵成長為一名經理人的,這是借用王大頭的說法,他去年在公安系統的演講比賽中得了一等獎,題目就是《從普通一兵到派出所所長》,拿獎后他樂不可支,向我和李良煊耀了好幾次,直到我們把“普通一兵”說成“普通一逼”他才閉嘴。介紹完成長歷程,跟著鼓吹自己的功勞苦勞,把當年光著膀子扛貨的事也翻出來了。整個報告有理有節,夾敘夾議,有總結有規劃,有抒情有贊美,我自己看著都得意,相信一定會擊中總公司那幫飯桶。傳真完報告,我靠著椅子臭美了一會兒,在心里展望陳重總經理的絕世風采:開著雅閣,挎著美女,包里滿當當的鈔票。提到美女,我突然想起上次喝茶時認識的一個姑娘,在玉林南路開網吧的,好象叫牛什么,身材修長,胸部高聳,圓圓的臉上總掛著色瞇瞇的笑。她那天好象對我很有興趣,不時拿眼睛瞟我,最后還給我留了個電話,說“有空出來一起耍哈”。
  
  我在抽屜里翻騰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那個電話,心里一陣狂喜。按號碼撥過去,聽見對面聲音嘈雜,一個男的問我找誰,我說我找小牛,他說什么小牛小驢的,“打錯了!”我不死心,又撥過去,對方一聽見我的聲音就開始罵:“日你媽,告訴過你打錯了!”說著砰地掛了電話。我火冒萬丈,不顧一切地又一次撥通了那個號碼,對方剛拿起話筒我就大罵:“我日你媽日你妹日你老婆!日你老婆??!日你老婆?。?!”
  
  從樓上下來后心里仍然忿忿不平,看街上每個人都象欠我的錢。到停車場看了一下,桑塔納又不在,肯定又是劉三這家伙開走了,我無名火起,咬著牙撥通了他的手機,這是一個多月來我第一次跟他私下聯系,劉三問我什么事,我說我要用車,趕緊開回來,他說他妹妹搬家,想用車拉一下東西。我說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陪客戶去汽修廠。劉三悻悻地把車開回來,看見我一點表情都沒有,哐當關上車門,扭頭就走了,我盯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心想你他媽小人一個,還敢跟老子發脾氣?
  
  劉三工資比我低不了多少,每月4000多,再加上提成,好的時候經常過萬。不過這廝特別狗氣,一起出去吃飯,從來沒見他掏過口袋,周衛東幾次罵他“鐵褲襠”,他們倆有點象當初的我和董胖子,面和心不和,得著機會就互相打擊,我常常是兩邊安撫,打幾巴掌揉一揉,惹急了干脆就各打五十大板,所以他們也不敢鬧得太過分。周衛東脾氣有點象我,大手大腳地花錢,見了美女流口水,要不是因為他整天大咧咧地給我捅漏子,肯定比劉三要混得好。前兩天我抓住劉三的一點小辮子,硬是把他的工資降了600塊,董胖子也拿我沒辦法,據說劉三氣得直跳。
  
  想起公司的事我就有點想念趙燕,五一過后她請了幾天病假,后來干脆就辭職了。我作了半天的思想工作,從改革開放說到WTO,從海灣戰爭說到.com,國際國內形勢分析了個遍,把嘴都說破了也沒把她留下來。走之前她到我辦公室坐了一下,眼圈發紅,看起來依依不舍,我心里也一跳一跳的。漫無邊際地扯了半天,趙燕交代了他和驢子的關系,聽那意思早就睡過無數回了,我心里酸水直冒。趙燕最后叮囑我一定要提高警惕,“你呀,不算好人,壞也沒壞到家,還有點傻乎乎的善良,恐怕最后吃虧的還是你?!?br>   
  我開著車拐上大學路,路邊有幾家熗火冒煙的燒烤攤,衣著寒酸、臉面干凈的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在街上閑逛。現在的大學生比我們當年更開放,除了掃舞盲、掃計算機盲,據說還有掃處女、掃童男的。校門口的錄像廳一過12點就來黃的,心靈脆弱身體堅強的時代嬌子們經?;岜嚦幢吣7?。王大頭有一次抽調到這個區突擊檢查,在包廂里抓了一對現行,坐在椅子上干的,女上男下,其樂滔滔,王大頭拿手電照他們,還被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我買過票了!”
  
  我今天就是想出來獵艷。趙燕說我有時候冒傻氣,想想真的是這樣,趙悅現在不定躺在誰懷里呢。孫總有句名言:人生在世,食色二字。他算是看透了。我點上一支嬌子,心想這輩子委曲誰也不能委曲自己,風流趁年少,能快活一刻就快活一刻。
  
  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女生,看樣子有1米65左右,細腰豐臀,背影十分動人,我慢慢把車開過去,探出頭來問:“美女,去不去泡酒吧?”她白我一眼,罵了一句“腦殼有包”,這姑娘的前半部分也就是50分的水平,還挺拿自己當盤菜的,我悻悻地想。
  
  轉了一圈也沒看見個合意的,要不然就挎著男朋友。我下車買了一瓶藍劍純生,烤了幾串牛肉和香腸,一面吃一面東張西望。我今天是打定主意在這兒混了,看見滿意的我就過去搭訕兩句,問她去不去泡吧。這是我泡妞的基本功:臉皮厚,百折不撓。我長得不算難看,西裝革履的,還開著車,比那些青不楞登的大學生要有魅力的多,只要不怕失敗,就一定會成功。
  
  半個小時我嘗試了四次,四次全都失敗,被翻白眼兩次,稱為神經病一次,最后一個姑娘倒沒有正面拒絕,只是說她晚上有事,改天吧。燒烤攤老板不懷好意地瞪著我,我坐不住了,在心里盤算是繼續等下去呢,還是找個OK廳去光顧職業女性。這時李良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十分嚴肅:“你說話方不方便?”我說你說吧,什么事?他象命令似的對我說:“你帶我去找個雞?!蔽宜道萌?,你不是吃錯藥了吧,你不是號稱永不嫖妓的嗎?再說,葉梅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我掐死啊。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說少跟老子提這個,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了。我只好說好吧好吧,我去我去,“不過你要只是為了跟葉梅賭氣,我勸你再想一想,那可是你的原則啊?!彼聊艘換?,突然提高了聲音,尖著嗓子問我:“我對誰忠誠?誰值得我守身如玉?!”